因为江池来了,段景琛就该走了。
段景琛常常不知道自己坐在饭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段景琛心底对“父母”这一概念的贪婪,其实不情愿让他承认自己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凸显江氏夫妇的善良。
但是,温颂年的爸爸妈妈在餐桌上就不会聊这些东西。
哪怕段景琛以温颂年男朋友的身份坐在这里,他也没有被两位长辈询问家庭信息,或者接受什么话里话外的隐秘考验。
叔叔阿姨会聊自己最近看过的动漫,然后顺带问段景琛有没有看过,饭桌上四个人从动漫的前身聊到彩蛋花絮,从配音的声优聊到唱主题曲的歌手,聊自己的感受,聊喜欢的角色……
这是段景琛前所未有的体验。
段景琛习惯性地去给温颂年剥虾,把去了壳的软肉放进他碗里的时候,段景琛瞥见了温颂年比在学校自在千百倍的神情。
温颂年曾经说过,他的爸爸妈妈告诉自己,他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来感受爱与被爱的。
以至于段景琛没忍住想,叔叔阿姨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选择凑到一起看自己儿子喜欢的动漫,或许也不为别的,就只是想让温颂年在这饭桌上有一时半刻最自在的快乐。
聊完动漫,叔叔阿姨还会聊隔壁邻居奶奶家聪明的矮脚猫、聊临海市前天夜里爽朗的风、聊他们明天凌晨两点要去早餐店做准备,到时候等两个人醒了,可以自己来早餐店拿东西吃……
等晚饭结束了之后,四个人石头剪刀布,最终决定出了两位洗碗的人选——李琴和温颂年。
叔叔没忍住幸灾乐祸:“哎呀,兜兜第一天回家就要刷碗。”
“温福海!”
温颂年气的大喊。
“好好好,我不说了。”
温福海立刻偏头看向段景琛,“小段,你会象棋吗?”
“会一点。”
段景琛如实道。
只见温福海大手一挥:“来,我们去榻榻米上切磋两把。”
段景琛的象棋是为了孟情学的,因为江峰是象棋迷,孟情想哄她开心,但孟情自己是个事业狂,没时间学这些东西,所以这件事情就落到了段景琛的头上。
段景琛见温福海拿出棋盘,便主动担过了分棋摆盘的工作,把能率先走局的红棋让给了长辈。
“小段啊。”
温福海有些局促地开口。
段景琛慢半拍地抬头,眼见着温福海把一个印着Canon的包装盒放到了自己面前。
段景琛愣住了,没有一个摄影生会不认得这串英文字符——佳能相机的品牌商标。
“兜兜这半年的状态比之前真的好了很多,所以我和孩子他妈其实一直想谢谢你。”
温福海挠了挠脑袋,“但是我们家的情况确实也送不出太贵重的礼物……”
“然后刚好之前跟兜兜聊微信,有听他提起过你相机的外接闪光灯坏了,所以我们就在网上做了一些功课,在金钱能力范围之内选了一个合适的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段景琛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叔叔,我明白你和阿姨的心意,很感谢你们愿意花时间帮我挑选合适的礼物,我也真的非常惊喜和感动……”段景琛顿了顿,笃定道,“但是我真的不能收这个礼。”
温福海也没生气,只是不解地问:“为什么呢?”
段景琛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窥得了一点温颂年性格的由来。
“因为我觉得我现在为兜兜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不值得叔叔阿姨再额外给我送礼物。”
段景琛如实道。
而且佳能这个型号的外接闪光灯段景琛之前也搜过,官网标价是三千多块钱,对比他之前用的相机外接闪光灯已经贵了快四倍。
“好吧。”
温福海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我拿去退货了?”
这个包装上的封口还没拆,按照段景琛之前的购买摄影器具的经验,想来这是能退全款的。
“嗯。”
段景琛点了点头,总算松了一口气,“麻烦叔叔阿姨了。”
温福海似乎并没有打探段景琛隐私的倾向,于是两个人的话题便总是围绕着温颂年在进行。
温福海会问温颂年最近在学校里的近况,段景琛也会听温福海提起温颂年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就像刚刚段景琛在DVD视频里看到的那样,温颂年并非从小内向。
但长大了的温颂年仍然执着于孩童时期学习到的率真与善良。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明明在偏心,却总要说自己对待班上同学的态度都一样、不明白身边同学为什么仅仅因为他叫“温兜兜”就开始聚众抱团地耻笑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为什么率真又善良地长大,某一天就突然成为了外人眼里“不通世故”或者“不合群”的排挤对象……
温兜兜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被人在背地里议论他。
从有记忆开始,第一次被显而易见地遭到排挤应该是初中时期。
那时候老师布置小组作业,温兜兜负责做PPT,但其他两位负责收集资料的同学都只是随意应付了事,并没有给他足量的、能完成课题的资料。
温兜兜反馈了这个问题却被他们视而不见。
于是在上台向老师阐述课题报告的那天,温兜兜在PPT上没有加另外两位同学的名字,当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他也是如实回答原因。
但事情的结果并没有小说里常常描写的那样大快人心,老师最终选择先安抚了那两位怒斥温兜兜胡说八道的同学,之后给到三个人的成绩也仍然是同样的八十五分。
班上同学未来还要再相处两年,但凡换个明事理的人遇到这种事情,哪怕再气再恼,大概率也还是会选择“吃一堑长一智”地忍下来。
之后的之后,温兜兜遭到班上同学排挤似乎就成了顺其自然的事情。
他的名字、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他没做过的事情,都可以被同学们拿去议论。
从那段时间开始,温兜兜每天晚上半夜都要从睡梦里惊醒一次,惊醒之后会开始把被子拉过头顶一个人悄悄地哭。
后来有次被温福海发现了不对劲,在夫妻二人耐心地询问之下,温兜兜才说出了自己过去一个学期在学校经历的事情。
温福海和李琴当时简直要气疯了。
不论老师有没有觉察到班级内部的不对劲,既然他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到家长,就已经证明了他身为班主任的失职。
两个人闹到学校里先是要求相关的学生和老师当面给孩子道歉,接着就为温兜兜办了转学。
但是温兜兜的心理情况并没有好转,他甚至开始讨厌起自己的这个名字。
李琴抱着自己的孩子眼睛都哭肿了:“兜兜,那我们就去改名字好不好?千万不要讨厌自己,你做的又没有错,你是正直的孩子,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潜规则,有很多你现在还想不明白的人情世故……”
“那我该怎么办呢?”
温兜兜问自己的母亲。
李琴哑然了。
她跟丈夫一个小学毕业,一个初中毕业,这些年就在开早餐店的事情上能明白几分道理,实在没办法一下子明确地回答上来这个庞大的命题。
可做错事情的明明是别人,最后为什么要自己的孩子来痛苦呢?
李琴没有教育温兜兜要如何如何去改变,她只说:“对不起,妈妈也不知道,但是妈妈觉得兜兜首先要爱自己,然后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得必有失的道理,所以要想一想自己真正觉得重要的东西……”
“总之,爸爸妈妈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爱你,明白吗?”
温兜兜认真地点了点头,最终他在温福海的陪伴下走完了一整套改名的手续流程。
从此之后,温兜兜改名温颂年。
温颂年觉得自己的正直和善良,要远远宝贵于那些涌动在暗流里的人情世故。
于是乎,温颂年在潜规则的打压下,性格逐渐变得冷漠,拒绝与人社交。
久而久之,他开始害怕与人来往。
不过这些害怕都被温颂年很好地隐藏在了冷漠之下。
只要你从一开始就让人意识到极端的不合群,随着年龄的增长,自诩懂得世故的大家也就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对你敬而远之。
这是温颂年能想到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可温颂年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半夜醒来,他不在哭泣,只是沉默,偶尔会觉得有一些孤独。
好在温颂年后来也找到了一个能对抗沉默的方式——写作。
他把自己的痛苦拆成一万份,取其中的少量投射到故事里。
温颂年在现实生活中因为放弃社交而逐渐放弃的思想表达,顷刻间全部化为了他笔下人物的灵魂。
但温颂年还是孤独。
所以温颂年又尝试着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故事,其实在“SongYear-松叶”之前他还有过好几个笔名。
只是好在从“SongYear-松叶”开始,温颂年不再孤独了,他变得自洽,起码内心从不曾枯竭干涸。
可哪怕是写故事、发表小说,还是到后来大学休学的独自旅行,这些事情对于温颂年来说都有些像是在临时拆东墙补西墙的缝缝补补。
人是群居动物。
温福海和李琴心里都清楚,温颂年不可能这辈子都不与社会接轨。
到了那个时候,温颂年幼时选择坚守的品质会被碾碎吗?温颂年又会从活泼开朗变成冷漠再变成什么呢?
所以两位长辈很害怕温颂年在将来会遇到某个巨大的挫折,大到已经完全超出了温颂年现有的社交承受能力,害怕温颂年没办法在自己有限的社交经验里好好保护自己。
而就在这时,段景琛出现了。
段景琛愿意越过偏见,怀着一颗寻常心去了解温颂年的冷漠,他奇迹般地为温颂年创造了一个说错话就要道歉、人要善良率真的乌托邦,并主动承担起温颂年与社会接轨的缓冲区,甚至能在肯定温颂年身上难得可贵品质的同时,又一点点地让他能换个角度注意到,这个社会的人情世故哪些你可以试着接纳,哪些却完全不需要理会……
温福海和李琴完全不敢想象能做到这一切的孩子,究竟在他短短的二十几年人生里经历了什么事情,但他们还是选择感激段景琛。
段景琛愣愣地听着温福海对自己说得一切。
只是他在做这些事情,大多都是出于自己爱温颂年,并没有想得那么深远。
于是乎,段景琛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温颂年为什么想要一段理智的爱里,充盈着偏执的占有欲、控制欲与情/欲。
因为只有萌生了这些欲望才能让“理解”达到最深层次的维度,也只有绝对理性地认识到爱是“照顾、了解、责任、尊重”才能防止这些欲望变成伤害彼此的利器。
此刻,温福海和段景琛都低眉垂眼盯着面前这盘即将落幕的棋局。
“我是不是快输了啊?”
温福海迟疑地问。
段景琛粗略地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五步吧。”
“没事,问题不大,你等着看我发挥。”
温福海摇头晃脑,“小段啊,叔叔今天教你一招,兵不厌诈。”
说完,温福海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兜兜——!”
“叫我干嘛啊。”
温颂年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就从厨房一路小跑了过来。
温福海指着面前的这盘棋:“你男朋友要输了,你赶快帮帮他。”
段景琛噎了一下,没有出声反驳。
紧接着,温颂年就跨上榻榻米坐到了段景琛的怀里:“那我来下。”
温福海执红棋,温颂年代替段景琛执他的黑棋。
不一会儿,黑棋的“馬”被吃掉了、“炮”被吃掉了、两个“車”也被吃掉了。
十分钟之后,段景琛输了。
温福海开心得眉飞色舞:“哎哟,我去看看热水烧开了没有,我要准备洗个澡睡觉去了!”
段景琛:“……”
一时间,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段景琛和温颂年两个人。
“对不起。”
温颂年满脸愧疚地偏头回去看段景琛,十根指头已经沮丧地缠在了一起,“我不太擅长下象棋,没有办法帮你反败为胜……”
段景琛环着温颂年的腰,低头猛亲了一口了他的脸颊:“没关系,兜兜已经很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