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狐契(2 / 2)

寻迹师 阿嚏 11037 字 2024-02-18

莫北琛在漫天大雪中认识了一只暴躁的狐狸,狐狸说她无名无姓,已在树洞中居住了个把月,并且奉劝莫北琛对自己客气一点,因为狐狸爸爸和狐狸妈妈可是有两条尾巴的存在!

莫北琛撇撇嘴,不屑地揉了揉狐狸柔软的皮毛,狐狸的毛真是手感绝佳啊,白白的,绒绒的,摸起来爪子心也痒痒的。“你老爸老妈不要你了吧,这都快春天了,他们想必是修成人形了,不要你这个小狐狸喽。”

“你胡说!”狐狸一巴掌拍过来,被早有准备的莫北琛牢牢抓住了。将近一个月被连续抽打,导致鼻青脸肿只能跟族类解释是绊脚了的莫北琛表示,跟这只暴躁的狐狸在一起,不得不有准备。

“是你自己说的,你爸爸妈妈有两条尾巴。据我所知,修成两条尾巴可就可以幻化成人形了吧!”莫北琛故作高深地做思考状。

狐狸明显被他唬住了,杵着一张脸别扭地抓着树洞里松软的朽木,直直地说:“爸爸妈妈会回来的。”

莫北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还没有见过狐狸像现在这样满脸忧伤。

“他们说过让我等他们回来的。”狐狸嘀咕着,抬头看着树洞外的雪原,他们留下的足迹已被雪花覆盖,可身影仿佛还在她的眼底摇曳。

“好吧好吧,也许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莫北琛于心不忍地顺着狐狸的目光看着外面的雪原。

狐狸回过头,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莫北琛,小声地着问:“你刚说的,幻化成人形,是……是从哪里听说的?”

“森林外苏家。”莫北琛高深莫测地摆了摆狼爪。

“带我去!”狐狸说。

“叫我北琛哥哥,我就带你去。”莫北琛耍贱。

“姓莫的!你讨打!”狐狸一跃三尺高踢在莫北琛的脸上。

“喂喂,不要打脸好吗!身为一只英俊的雪狼,脸可是我的……我再说最后一遍!别抓我尾巴!”

……

7

苏家老宅坐落在森林外的镇子上,镇上最老的老人家也记不得这座宅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苏家最近有了一桩喜事,小少爷苏愈办百天宴。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大红灯笼高高挂,整个小镇仿佛都被渲染上了一层微妙的红光。

狐狸和莫北琛匍匐在琉璃瓦上,看着张灯结彩的苏家大院,主人敬过了酒,少奶奶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在院落里给大家过眼,气氛到了高潮。

“苏家真是厉害呐。”莫北琛看着满桌的盛宴咽了咽口水说,“前几日还传闻说要破产,少奶奶生了孩子也是奄奄一息,这才没多久,就又喜庆起来了。”

“你知道得倒挺多的。”狐狸白他一眼。

“我这叫身残脑不残。”莫北琛撇撇嘴。

襁褓中的苏愈被传送到屋檐下,少奶奶抱了孩子往屋内走去,大家依旧热闹非凡。莫北琛发现,身边的狐狸没有了踪影。等他掀开了琉璃瓦,钻入房内,再看见狐狸时,那少奶奶已然昏厥在床,狐狸的爪子伸入放着苏愈的摇篮内……

“你干什么!”莫北琛一爪子将狐狸拍倒在地,挡在摇篮面前,转身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婴孩。他的眼神骤然一愣,急忙再看向倒在房角的狐狸。

狐狸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莫北琛的身边,伸出爪子,搭在了婴孩身下的雪白的皮毛上。

“狐狸……那个,你先别难过,这可能,可能是白熊,哦不,白猫白狗的……”莫北琛语无伦次地看着淡漠得没有任何表情的狐狸。

他真想一巴掌拍死自己,没事带她来什么苏家!嘴巴欠就算了,还这么倒霉!还把霉运传染给狐狸。

那晚,莫北琛陪着狐狸坐在苏家的屋顶,坐了一夜。

“姓莫的,你说如果我没有看见那些皮毛,是不是他们就还会回来?”她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眼睛,莫北琛觉得,他好像看见她哭了。

“如果那天,我和他们一起出发了,会不会一切就是另外一番模样?”她轻轻地呢喃着,像是在问莫北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北琛定定地蹲在屋顶,往狐狸的身边靠了靠,夜晚很冷,靠得近一些,狐狸能暖和一些,那样的她会好受一些吧。

“姓莫的,好奇怪啊,我到现在还觉得,他们还活着,就像你说的,他们还在回家的路上。”

莫北琛伸出大大的爪子,揉了揉狐狸头顶松软的毛。

“他们说让我等他们回来的啊。”狐狸闭上了眼睛,眼泪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莫北琛的心里涌上无尽的酸楚,他心一横,把狐狸拉到自己的胸口,拍拍她的脑袋,说:“狐狸你别哭啊,以后我都陪着你。”

琉璃瓦在月色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狐狸对他笑笑,掀开身下的琉璃瓦,跃入房内。

琉璃瓦碎了一地,苏家老宅里的狗大声吠着,莫北琛看着狐狸叼起了摇篮里的婴孩,在她跃出窗外的时候,她扫视了一眼地上的琉璃瓦碎片,回头对莫北琛说:“以后就叫我琉璃吧。”

琉璃有了名字,莫北琛记得在他们认识的第三年,他终于被赶出了族群,琉璃说:“姓莫的你真是窝囊透了。”莫北琛委屈地表示他是为了保护琉璃,硬是不肯承认自己身上狐狸气味的由来才被族群赶出来的。

那一年他们离开了雪原。琉璃比任何一只狐狸都长得快,每半年,她就会冒出来一条雪白的棉花糖一般的狐尾。三年之后,当他们离开的时候,琉璃已是八条尾巴的美艳狐狸了,琉璃可以幻化成人形,琉璃揍莫北琛就跟玩儿似的。

为了让跟着自己混的莫北琛在人类居住的城市里看上去不那么狰狞,她大恩大德地在莫北琛头顶敲打了三下,莫北琛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莫北琛。

可琉璃的第九条尾巴很多年都没有长出来,琉璃告诉他,等第九条尾巴长出来,她就是真正的九尾狐妖了,可以翻江倒海,可以覆手为雨,也可以报仇雪恨。

琉璃看的那本从古董店里淘回来的书,莫北琛也看过,莫北琛在和琉璃生活在城市里的这些年,还回过几次雪原,苏家依旧家业盛大,只是后继无人。苏家小少爷一夜失踪后,苏家人一直在打探消息。

莫北琛得到的消息却足以让他和琉璃困顿数年。

莫北琛问她:“琉璃,一定要报仇吗?”

琉璃点点头。

莫北琛叹一口气,抱着沉睡在自己膝盖上的阿苏,背靠着院落里的柳树,怀里的阿苏已过了六岁生日。

梦里,阿苏还在念叨着:“琉璃姐姐我错了,不要打我……”

莫北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琉璃对阿苏动辄就是打骂,莫北琛每次回来,都看见阿苏被揍得哇哇大哭,有几次他实在看不过去,便护着阿苏,琉璃便拿着扫帚追着抱着阿苏在院落里跑的莫北琛一起揍……莫北琛哭笑不得,阿苏躲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出。

多少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莫北琛一直担心的这一天,最终,还是来临了。

8

“北琛哥哥!”阿苏挣脱开琉璃的腋下,慌乱地将眼前奄奄一息的雪狼抱在怀里,“你怎么了!你流了好多血!”阿苏急得哭了出来。

雪狼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在阿苏的手臂上,阿苏哭得更大声了。

琉璃在雪狼的头上挥了挥手,雪狼渐渐幻化成莫北琛的模样。

“北琛哥哥,你没事了吧?”阿苏抱着莫北琛,小小的身体承受着高大的莫北琛,一屁股坐在地上。

莫北琛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的阿苏,艰难地微笑了一下:“阿苏,傻孩子。”

阿苏颤抖地伸手擦拭着莫北琛不断溢出嘴角的鲜血:“琉璃姐姐,快点救救北琛哥哥……琉璃姐姐,呜呜呜……”

莫北琛的目光越过阿苏的脑袋,看了一眼蹲下来的琉璃。

琉璃别过目光,咬着牙说了句:“真是个笨蛋!”

莫北琛无声地笑着:“我们,应该早,早早就做决定的……”

琉璃握紧了他冰凉的掌心:“伤得这么重,就别说话了!下次再擅自做决定不告诉我,我轻饶不了你。这次……这次就算了。”她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莫北琛眨眨眼,示意她靠近一些。

琉璃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已经很微弱了,几乎听不见了,他气若游丝地在琉璃耳边呢喃着:“阿苏……阿苏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啊。”

琉璃隐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

“不管你,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琉璃,我……我都不会怪你的。记住,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你这都替我做决定了。”琉璃别过脸。

莫北琛歉意地笑了笑,随即看向趴在他身上哭泣的阿苏,他难过地看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愧疚。是啊,他已经替琉璃做出了决定,可他唯一能对阿苏做的,只是想要再摸一摸这个孩子的额头。

他努力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琉璃听见他最后睁着眼睛,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呢喃着:“琉璃,真想回到雪原啊,就你和我,还有阿苏……”

“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琉璃伸手擦了擦眼泪,抱住了生命弥留在最后一刻的莫北琛。

“太爷,就是这个孩子。”树林里跳出一个健硕的中年男子。

紧跟其后,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拄着狐头拐杖,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琉璃。

老人的目光随即在看到阿苏的瞬间缓和了下来,脸上竟然浮出一丝慈祥,他朝阿苏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阿苏抹了抹眼泪,看看莫北琛又看看老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琉璃身上。

琉璃一把推开了阿苏,阿苏踉跄着摔倒在老人和她之间。

“琉璃……”阿苏迷茫地朝琉璃走出几步。

“站住。”琉璃头也没有回地说,“那里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顺着琉璃所指的方向,阿苏看了看微笑着张开双臂的老人,阿苏摇了摇头,又朝琉璃走出几步。

“你想被我打吗?”琉璃说。

阿苏站住了。

“你的北琛哥哥已经死了,你没有必要再走过来了。”琉璃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你过来,我就揍死你。”

阿苏定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莫北琛。

“孩子,到爷爷这边来。”老人呼唤着,身边迅速围拢的几十个黑西装男子跃跃欲试。老人伸手挡住了他们,“阿苏,苏愈,我是你的爷爷啊。”

“爷……爷爷?”阿苏看着老人,老人点点头。“不,我没有爷爷,我,我只有北琛哥哥,和……和琉璃……”

老人皱了皱眉。

阿苏跑向琉璃,琉璃的身上笼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白雾,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身体迅速飞驰了出去,一只雪白的狐狸在月光下,露出獠牙和利爪,扑向拄着拐杖的老人,几十道黑影同时俯冲了过来。

阿苏被琉璃所带出的强劲的风扑倒在地上,八条雪白的尾巴在阿苏的视线里摇曳着。雪白的狐狸惨叫一声,跌落在阿苏面前。阿苏急急地跑过去,想要伸手去抚摸倒在地上的狐狸,被狐狸转身露出的獠牙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滚开!”琉璃恶狠狠地朝阿苏吼,再次扑入黑衣人群。人类的嘶吼声和狐狸发出的恶狠狠的声音交织在阿苏的耳畔,老人淡淡地在月色中吩咐道:“别杀死了她,她对我们还有用。”

死,不!阿苏的心底涌出一声呐喊!他的脑海里翻江倒海般迅速滑过一帧一帧的画面。如果琉璃死了,阿苏就再也没有家可以回去了。还有北琛哥哥,他不想要北琛哥哥死,也不想琉璃死,他想要和琉璃,还有北琛哥哥,一直一直住在一起。

他想要回家。

阿苏,等你想要回家了,就来找我吧……

那个声音在他的心底盘旋着,升腾着,阿苏眼睛里闪过亮亮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北琛哥哥,还有和那些坏蛋缠斗在一起的琉璃,忽然站起身,朝来时的山路迅速奔跑而去。

“抓住他!”老人指着阿苏跑掉的方向,几个黑西装男子迅速跟了上去。

八条雪白的尾巴在夜色中摇曳着,琉璃喘着粗气,挣脱了那名大汉的手腕,匍匐在地上,伺机攻击。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阿苏离开的方向,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个孩子,事到临头了,大概也只是自私地想要自己逃命吧。如果是当年的自己呢,若是真的跟着爸爸妈妈出去了,遭遇了那样的险境,自己会不会也像阿苏一样,独自而又远远地逃掉?

9

素衣男子站在柿子树下,采摘了一篮子的红柿子搁在脚边。他远远地看见阿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黑猫率先出现在素衣男子身边。

阿苏大口喘着粗气,小手撑着膝盖弓着腰。

“阿苏,你来了。”素衣男子笑了笑,伸手递给他一个鲜红的柿子。

阿苏慌乱地握住了男子的手指:“求求你,救救琉璃和北琛哥哥!”

“哦?”素衣男子疑惑地皱了皱眉。

阿苏眼泪哗一下流下来了:“阿苏,就要没有家了,北琛哥哥躺在地上,琉璃姐姐被坏人……”

素衣男子伸手放在阿苏的头上,阿苏停止了说话,渐渐平缓了下来。

“我知道了。”素衣男子将采摘的柿子放进篮子里,“阿苏,那个老人家,就是你的爷爷,就是你的家人。”

阿苏愣住了,随即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不!他是坏人!琉璃和北琛哥哥才是……才是阿苏的家人。”

素衣男子摇摇头:“不如阿苏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阿苏摇摇头,慌乱地抓住素衣男子的衣襟:“不行不行!现在琉璃很危险,求求你先救琉璃和北琛哥哥,然后,然后阿苏听你讲一辈子故事都行的!”

素衣男子抚摸着阿苏圆润的小脑袋:“我救不了他们,不过,听完这个故事之后,阿苏你自己就可以去救他们了。”

阿苏不解地看着素衣男子。脚边的黑猫“喵”了一声,那意思是,虽然听上去挺扯的,但是阿苏你好像没得选择啊。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我还和师兄住在昆仑山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出去替师傅采药。我在溪水边的树洞里认识了一只小狐狸。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狐狸,很聪明很聪明。可是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她说想要做一个人。我教了她幻化之术。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我听说人间有了一只长着九只尾巴的狐狸。我知道那是她。又过了很多年之后,苏氏诸侯带着家仆出现在昆仑山下,大骂了三天三夜,说师傅教徒不严,让一只狐狸祸害了人间。师傅透过观心盘看了前因后果,罚我下山替苏氏解围。原来是那狐狸害了苏氏女儿,代她去往朝歌,成了王后。人死不能复生,我抓了那狐狸,与苏氏立下契约,一命抵一命。且那狐狸的后世,也要来还债。凡是遇着了苏氏的传人,狐狸的后人便要舍弃一身的修为造化,满足苏氏后人的愿景。就这样,苏氏和狐狸也终于妥协,虽说狐狸吃亏,可狐狸行踪诡秘,又有哪个苏氏的后人能轻易瞧见。狐狸和苏氏便遵守契约,千年的时间也过来了。只是偶尔,他们会相遇,但时间总会抹平一切。直到一百年前,一只小狐狸的爸爸妈妈被你爷爷碰见了……”素衣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仰头望着满树的柿子,“那只小狐狸,便是琉璃。你爷爷用琉璃爸爸妈妈的修为完成了苏氏家道的中兴,救下了因难产而奄奄一息的你的母亲。小狐狸气不过,便从苏家叼走了你。”

阿苏定定地看着素衣男子消瘦的侧颜,黑猫用头蹭了蹭阿苏的脚后跟,瞪大了猫眼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警告阿苏不要相信这个家伙的胡说八道。

素衣男子伸手抱起蹲在地上的黑猫,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用得着骗一个孩子么?”

黑猫又大声叫了一声,素衣男子叹了口气道:“你是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阿苏还是个孩子吗?那是因为琉璃在他身上下了咒。她用自己的修为,留住了阿苏的年华。”

黑猫皱了皱眉,吹了吹胡子,这次再也没有喵喵叫了。

素衣男子将黑猫抱在怀里抚摸着,被抚摸得很舒服的黑猫立刻叛变了阵营,享受地眯着猫眼。

男子俯身,看着阿苏,淡淡地说道:“签订了契约的狐狸从此再也无法自行修成九尾正身,只能自我修炼到第八条尾巴,想要成为真正的狐妖,就需要遵守契约,由苏氏的人决定,狐狸是否可以修成正果。所以说起来,苏氏和狐狸,也是各自退让了一步。千百年来,亦有狐狸想要修成正果,去寻找苏氏的后人,只希望能得到第九条尾巴,从此便腾云驾雾,点化生灵,成为一方神圣,高兴了可救人于水火,生气了就涂炭世间。但,这么多年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再也没有看见过。而且契约一直都在,说明自那只狐狸之后,再也没有狐狸修成过九尾。若是修成了必然是苏氏后人帮助狐狸完成了修为,那契约如同诅咒,便也会因此消失。从此两不相欠,再也没有妥协,没有契约,没有仇恨。可要完成一只狐狸的修为,又谈何容易。苏氏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再说了,一个人唯一一次的生命,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给一只狐狸呢?”素衣男子长叹一口气,拍了拍阿苏的小肩膀,“所以阿苏,你明白我说的了吗?”

阿苏乖乖地点点头。素衣男子满意地笑了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去吧,去做出你的抉择吧。”

素衣男子放下黑猫,提起脚边的篮子,伸手抚摸了一下篮子旁的白瓷老虎,瓷器顿时摇摇晃晃着生动起来,最终竟然变成了一只吊睛大白虎,素衣男子横跨在虎身上,摇头叹息着消失在连片的柿子林深处……

10

“喵!”黑猫跳进阿苏的怀里,警惕地叫了一声。

阿苏回过神来,身后响起老人淡淡的声音:“阿苏,跟爷爷回家,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的爸爸和妈妈在家里给你做了很好吃的蛋糕。”

阿苏回头,看见被“黑色西装”提在手里的狐狸。

老人瞪了一眼“黑色西装”,“黑色西装”立刻提着狐狸转身离开。

“等等。”阿苏喊住了那个人。

老人摆摆手,“黑色西装”恭敬地看了一眼阿苏。阿苏指了指他手里的狐狸。

“八条尾巴就是八条命,不过经过刚刚那一番激战,她现在只剩下半条了,眼睛都睁不开了。”“黑色西装”得意地说,完全没有看见老人阴冷的面颊。

阿苏的脸上带着淡漠的笑容,他缓缓走向狐狸,“黑色西装”把狐狸顺势扔在他脚下。老人简直想要一拐杖戳死这个没有脑子的家仆。

阿苏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狐狸浸满鲜血的皮毛,她的八条尾巴几乎也被斩断了,只剩下尾根还在本能地哆嗦着。

阿苏缓缓地躬下身体,俯身用脸蛋贴着呼吸微弱的狐狸的脸颊,几个家仆顺势要拉起阿苏,被老人家喝止了:“就让他,最后送送她吧。”老人转过身,看向远处镇子上的几点灯火。

“臭小子。”琉璃气若游丝地呢喃着,身体却像是死了一般。

阿苏磨蹭着狐狸的额头:“琉璃姐姐。”

“不是说过了吗,不准这样喊我。”狐狸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响起,“我都要死了,你还气我。”狐狸咳嗽了几声,鲜血喷溅在草地上。

阿苏知道如果是平常的话,琉璃听见他这么喊她,早揪着他的耳朵满院子揍了,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阿苏的眼泪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你不是想要成为一只妖怪吗?”狐狸的眉眼眯了眯,似乎是在笑,“说出来吧,身为八尾,我还是能完成你这个愿望的,毕竟你是,不论我愿意与否,你都是苏家的后人。”

阿苏摇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好吃的吗?”狐狸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巧克力,苹果,还是鸡腿?”狐狸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最终又狠狠跌在地上。

阿苏伸手帮她站起来。

“其实我早该听你北琛哥哥的。”狐狸的眼睛里顿时噙满了泪水,“那样我们就都可以活着了。”

阿苏伸手抹了抹狐狸的眼泪,忽然用力抱住了狐狸。

“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勒死我。”狐狸在阿苏的肩膀上呢喃着,临死,她都改不了嘴毒的毛病。

“我是苏氏的后人,我愿以血荐契……”阿苏轻声地呢喃着,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老人和狐狸同时瞪大了眼睛,老人惊异的是,苏愈怎么知道这些;狐狸惊异的是,原来这个臭小子一直都知道这一切。

“我愿,”阿苏扳过狐狸的肩膀,认真地看着狐狸的眼睛,“我愿琉璃姐姐修成正果,成为九尾,我愿以生命达成此契约……琉璃姐姐,你可以救活北琛哥哥的吧?如果你救活了他,就告诉他,北琛哥哥送我的礼物,我好喜欢的……”

阿苏说完,静静地微笑着,老人用拐杖使劲点着地面:“混账!混账!你们!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拉回来!”

“阿苏……”狐狸的身体迅速幻化成人形,琉璃一跃而起,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孩子缓缓地倒了下去。

琉璃的眼泪滴落在阿苏的脸颊上,她抱起阿苏:“你这个臭小子!笨蛋!你和姓莫的简直一个比一个笨!”

阿苏咧嘴笑了笑:“琉璃姐姐,带小黑猫回家吧,就像阿苏跟着你们回家了一样……琉璃姐姐……”

阿苏的手指垂在身侧,黑猫舔了舔阿苏的手指,伤心地喵喵叫着。

山风呼啸,明月当空。小镇上的几点灯火跳跃了几下,熄灭了。第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琉璃的身后迅速地冒出……

“阿苏,对不起……”琉璃紧紧抱住了怀里已经冰冷的孩子,隐忍地呢喃着,“你这个家伙,不是一直要变成妖怪吗!你还没有变成啊,你不准死!你不是说喜欢我们三个住在一起吗?不要死啊笨蛋,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就变成全天下最笨最笨的那个人了……”

周围安静极了,只剩下琉璃撕心裂肺的哭泣声。黑猫喵喵叫着,踩着猫步绕着失去了体温的男孩转了一圈,偎依着卧在了男孩的臂弯里,清澈的猫眼里,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喜欢在放学路上一蹦一跳,永远带着笑容的男孩。

尾声

“苏少爷。”几名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恭敬地鞠躬,才十一岁的苏愈小大人似的点点头,钻进了凯迪拉克车后座。

车子驶出好远,站在校门口的几个少女发出花痴的声音。

“好帅哦!”

“人家受不了了啦!学习成绩好又有钱又帅!”

“还有就是从来不和别人讲话!酷!”

少女们在花痴的路上越奔越远。

阿碧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素衣男子:“师叔是在向我解释如何做一个现代少女吗?”

“没什么,就过来看看。”素衣男子冷哼一声,嫌弃似的将观心盘丢给了阿碧。

阿碧看了一眼观心盘,观心盘里面浮现出一截虚无缥缈的狐尾。“九尾。”阿碧淡淡地说道。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希望你们在这个冬天到来的时候可以搬离浮屠船。”素衣男子冷冷地道了句,转身离开。

“大约在冬季,师叔就能住进温暖的浮屠船了。”阿碧朝素衣男子的背影淡然说道。

阿碧站在学校门口,陆续有学生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她最后看了一眼观心盘,转身隐入火一样的柿子林。她想,那个叫阿苏的孩子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应该去的地方,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在失去浮屠船这件事里,还有一个叫阿苏的家伙得到了自己的人生。

这就足够了。至于那两个妖怪,阿苏教会他们的,可能远远不止是爱那么简单吧。阿碧想着这些,走在柿林的脚步越发轻盈了起来。

苏愈坐在车子里,望着车窗外的柿子林,脑海里一片空白。爷爷说他得了一场怪病,导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苏愈觉得真是奇怪,他这是失忆了么?

两道雪白的光影自车窗外一闪而过,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狐狸和一只雪狼。

镇子上竟然有这种凶猛的动物?不会是隔壁城市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吧?!万一咬到了那些同学怎么办?

苏愈拿起电话准备报警。

电话里传来嘟嘟声,苏愈好没耐心地等待着,忽然,车子的顶上扑通扑通两声,似乎有什么动物落脚在上面。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了奇怪的动物的叫声,更加奇怪的是,他竟然还听得懂?!

“喂喂!说好了一礼拜只能来看一次阿苏的!不能打乱他的生活!”男人的声音响起。

“啪啪”两声脆响后,听到一个女人暴躁的吼声:“阿苏的命都是我拿修为换来的!我还不能见他了?”

“喂喂说话归说话,别扇我耳光好吗!”男人委屈地哀求着。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都是我的!我耗费了全部修为救你,扇你两耳光你还委屈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扇的时候能不能轻点儿。”

“滚蛋!”似乎是一只动物把另外一只踢飞了出去。

车天窗猛地被拉开了,一只狐狸笑眯眯地出现在车顶上,低头俯视着一脸惊恐的阿苏。

“妖怪啊!”阿苏扔了手里的手机。

“喂!臭小子!叫我琉璃姐姐!”狐狸一本正经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