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微笑,中军帐中只有他们二人,但他还是谨慎得足够恭敬,自从他们领军出征以来,便很少有先前那般的亲近,韩信自然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项羽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只是我这样败下去,怕是兄长的战功也无法抵消了。”
这笑容让韩信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看着项羽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家义弟很少有这样的笑容,难道他觉察到了什么?那天,自家小妹在中军帐中说到金缕衣时,他这位义弟也是在场的。而且……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猛地跳了出来!他被自己瞬间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当年,是那个方士给了自家小妹金缕衣,然而方士又出现在义弟的府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义弟,他努力回想着当年的那些藏在遥远岁月里的细节。
“穿上了就有皇帝……”自家小妹那天所说的话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天命所归,有皇帝的命还会败么?
不知道那个方士当年有没有跟义弟说起过这件衣服,看起来,就算是没有说,在自家小妹和那个小男孩闹了那个乌龙之后,义弟怕也是会问及自家小妹和小男孩的吵闹缘由的吧?
那么……
想到这里,韩信不禁开始冒冷汗。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项羽挂在墙上的宝剑,那把剑距离他有五尺远,但是距离他的义弟只有一尺。
他的目光从宝剑上移向对面的项羽,这才深刻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郎了,那个坐在高位上的,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和他一样,对军功对天下对取胜都有着强烈欲望的男人。他缓缓地拉了拉衣袖,遮住了裸露在衣服外的金缕衣。
“义兄是穿了那件衣服吗?”项羽看着他拉上衣袖,淡淡地笑着问。
韩信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扑倒在地:“信,信只是……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再败下去了,只好一试……”
他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说,他明白,只要现在自己说错一个字,也许就会脑袋搬家。他这才忽然想起,眼前他一直认为虚弱的义弟,就在上个月,在彭城之役中斩杀了和他称兄道弟的楚国大将军,自己取而代之。要带领这么大的一支军队,怎么能不心狠手辣,这样的他,又如何会放过自己潜在的敌手,因为这场游戏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啊。权力的游戏里,每个人都仅仅只有一次机会啊!
韩信趴在地上,颤抖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一双温暖的手扶起了他:“义兄不必紧张,阿虞的玩笑话羽怎么会相信呢?只是当年有方士曾经跟我说起过……”项羽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留给韩信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随即摆摆手,“罢了罢了,方士的话怎么能相信呢?是吧,义兄?”
韩信僵硬地抬头看着项羽,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色,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前他相信那是兄弟之间的信任,而现在,韩信再也看不清他的笑容了,也再不肯相信了。
是夜,韩信整晚都睡不着,小妹那天在中军帐所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还有自家义弟面对行军图时长久的沉默,是在对他无声警告么?韩信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家义弟嘴角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越想越是后怕。一个想法跃入他的脑海,他一刻也等不及了,后半夜匆匆起身,去了小妹的帐中。
5
阿虞只是觉得好笑,为什么兄长非要她嫁给羽哥哥?
“只有你和羽哥哥一起回到我们楚国,兄长我才能放心地为你们征战天下啊!”韩信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容。
阿虞呆滞在原地,这是要她去监视羽哥哥吗?
“是哥哥和项王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阿虞问。
韩信无言以对,别过脸不再看面前的小妹,月光自中军帐外挥洒进来,无限惆怅,这让韩信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小妹住在草庐里时的那一缕月光。久久地,他望着头顶的月盘,淡淡地说道:“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其实兄长当初在河边第一次看见你时,是去寻死的,若不是年幼的你的哭声让兄长止步,怕是也走不到今天这境况啊。退一万步讲,若不是那天你在军帐说起那件……”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来,“要是没有说,一切也许还不至于如此吧。”
阿虞呆呆地盯着自家兄长:“是那件衣服吗?”她想起了兄长近来不败的战绩,她也想起了当年拿到这件衣服时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金缕衣者,天命所归,可以让一个人有皇帝命的星相。
“这件事就这样吧。”韩信说,“也算是把你养大的一个交代吧,你嫁给他,下半辈子哥哥就不再担心了。”
她看着兄长的背影,终于明白了这件事没得商量,于是她微微朝自家兄长恭敬地施礼:“兄长放心,阿虞承蒙兄长抚养,自是知恩图报的人,唯有谨遵兄长安排。”
韩信没有看自家小妹一眼,他只是望着头顶的月光出神,心口一片冰凉,强迫自己说出了那句话:“哥哥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小妹。”
阿虞一直低着头,眼泪不知何时溢出眼眶。多年前,她跟着哥哥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没有哭过;行军打仗,看着哥哥血肉模糊抬回来,她也没有哭过;现如今,面对着这个想要把自己当作筹码推出去的哥哥,她却哭了。
真不争气啊。她在心底责怪自己。
“等你嫁过去之后,关于那件,那件衣服的事情,哥哥希望只有你知我知。”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最后一滴眼泪,看着那滴眼泪滴进军帐的沙土里,嘴角浮上一抹微笑,抬头看着自家兄长:“兄长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韩信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扎进了一把刀子。
他猛地回头,揪起面前小妹的衣领,颤抖着,剧烈地摇晃着她:“我……我也是!被逼得没有路走了!你以为兄长我!愿意这样子吗!”
她一直沉默着。
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忽而松开了手。
韩信看着自家小妹整理好衣领,她再次恭敬地施礼:“不过,阿虞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韩信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兄长忘了当初在河边项王说的那一番话了吗?”阿虞自嘲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转身离去,站在军帐门口,她停住脚步,“哥哥怕是还忘了一件事,那件衣服,说起来,也不是哥哥的。”
韩信静静地站立了很久很久。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匹夫见辱,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此乃真英雄也。”这是当年项羽对他受胯下之辱的评价。
他一直记得的,记得死死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说这番英雄之语的项羽听闻这个消息时,只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韩信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他这一出如此明显地利用小妹和项王攀住亲家关系,再留一手让项王退居后线,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在赌。他在赌自己手里的军马和战功,足以让项王接受这些看似合理的要求。
见项羽久默不语,韩信冷冷地打破了沉默:“义弟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我身为义兄,也该替你谋划。”韩信淡然道。
项羽呆呆地看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抹青烟,虽然看似飘逸自由,实则却被困在铜炉里无法脱身。
韩信恭敬施礼:“如今楚国已复国,等成婚之后,义弟便可与小妹回故土,信自当替义弟争霸天下,等信扫清暴秦残兵,自会归来与义弟团聚。”
项羽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面前他尊称为兄长的韩信。这么想让他退出吗?他裹紧了身上的长袍,他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冷。他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最后看着面前的韩信:“我明白了,就按照兄长的意思办吧。”说罢,他转过身,和那几缕青烟融为一体,赤色长袍下,他攥紧了瘦弱的拳头。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方士给他讲过的那些话,还要继续相信那些话吗?他苦笑一声,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韩信看着义弟的背影,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成了亲家,他就等于拿到了那道护身符。
“义兄还记得当年在府中看到的方士吗?”项羽忽然侧过身问。
“记得。”韩信冷冷地应了一声。
项羽苦笑一声:“有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要跟义兄说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信的项上人头都是义弟的,义弟想要什么?但说无妨。”韩信死死地盯着义弟的侧脸。
项羽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帐中的青烟也随之缭绕,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只是没想到小妹成婚没过几天,秦军就趁机袭营。将士们苦等了半天,韩将军还是没有出现。
韩信正满头大汗焦虑地在军帐中翻箱倒柜。
怎么可能不见了?他不过是睡了一觉,甚至连睡觉都穿着它,怎么会不见了呢?
军令已经催了七八次了,韩信终于叹一口气,颓丧地领兵出征了。只是在出军营时,回头看见了和项羽站在一起的自家小妹,她淡淡地扫视了他一眼:“哥哥自当努力杀敌,小妹等你消息。”小妹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随即似笑非笑地道了句:“找不到了,其实也是天命所归吧。”
韩信一怔,她曾对他说过,那件衣服并不是他的,是啊,那是她送给他的。韩信明白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找不到那件衣服了。而她纤细的身影在这时决绝地闪过他的身侧,消失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
一定是她!
韩信又气又恼,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上了战场。
这一战,秦将几乎生擒了韩信,幸好项羽及时出现,以三百死士切进秦军军营,换上楚军大旗,秦军误以为中军已被攻破,几十万大军慌忙撤退,楚军趁机劫掠,转败为胜!
自家义弟原来这么会打仗?
韩信越想越觉得蹊跷,他刚丢了金缕衣,自家义弟就打了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胜仗……
还没有回营,韩信就被降了军职。
中军帐里,韩信死死地盯着项王的衣角。
“前次义弟说起当年的那方士,话只说了一半,今日可以讲完了吧。”
项羽沉默地背对着他。
“那方士究竟和义弟说了什么?义弟但说无妨啊。”韩信步步紧逼。
项羽转过身来,长久地注视着他:“当年义兄也曾说过,羽背负甚多。义兄自是该懂得这些瓜葛。”
韩信发现自家义弟是越来越会跟自己拐弯抹角了。
项羽皱眉,随即说道:“羽自然是懂得,兄长如此焦虑,是因败仗而起,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兄长不必太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项羽伸手拍拍韩信的肩膀,转身走到帐中行军图旁。
想到那道背影里面穿着的是本属于他的金缕衣,韩信心里顿时起了一股恶气。他猛地站起来,面对着自家义弟的搪塞,正准备直接问出那句他忍了许久的问题:到底是不是他,拿走了那件衣服!
然后他看着项羽从墙上取下那把宝剑,拔出了寒光毕现的利刃。
韩信愣愣地看着项羽手中的兵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义兄,你……你这是怎么了?”项羽挂好宝剑,扶起了他。
韩信战战兢兢地起身,他终于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年孤苦飘零时的心情。比死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
韩信呆呆地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义弟,他心里除了寒冷还是寒冷。穿着他的金缕衣,对他拔出宝剑,却还能如此微笑,金缕衣,果然是可以让弱者变得强大的宝物啊!
韩信恭敬地对面前的项王施礼:“信无事,只是一时恍惚,想起了一些往事。”
项羽不置可否,松开了他,忽然感慨了一句:“我们好像很多年没有一起骑马,一起舞剑了。”
“是啊,很多年了。”韩信冷冷地瞥了一眼义弟的衣角,淡漠地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6
短短一载,韩信如今又变成七八年前的他。自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败,直到降为守门的士兵,再也无职位可降。项王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项羽,他已经是威震秦帝国的楚霸王。
想到这里,韩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日落余晖,他又多活了一天。
他知道这是他义弟的游戏,不杀他,也不囚禁他,可是却又提醒他:如果他想要我的项上人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皆是因为那件衣服吗?韩信知道战无不胜的自家义弟现在肯定就穿着那件衣服,而且他更加确定小妹已经把金缕衣的细节悉数告知了她的夫君。
项王和小妹每天都从他面前经过,他守的就是他们的军帐,小妹似乎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他却根本不想和她说一句话。若不是她,他估计也不会有今天,他对她的恨意,埋在心底许久,如今已是参天大树,他几乎都想不起来那些从前相依为命的日子了……而项王则是每每看见他,都要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微笑闪身进入军帐,和那些将军讨论军国大计。大家都觉得项王够义气,还记得他这位落魄义兄。但那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侮辱,像是主人在拍打自己的狗一样,不是吗?
他其实很多次想到了死,却总在最后一刻想起那件金灿灿的衣服。于是他活了下来,静静地忍受着一切,也等待着。
只不过他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件金缕衣。他几乎每天都在看着项王的衣角,渴望着有那么一刻可以证实他的想法。与此同时,他也看着项王成为打不败的西楚霸王,他现在还要杀刘邦,那个当年和他们一起打天下的老头子,当年自己可没有少嘲笑刘邦,说他这么大岁数了就别出来凑热闹了,那时义弟还时常阻止自己嘲笑刘邦。如今呢?如今义弟要在鸿门这个地方,杀了刘邦。
他也变了啊,是因为那件金缕衣吗?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萧何追出来的时候,眼看着刘邦骑着马跑出军营,才松了口气。回头看见站在军帐外的韩信。
韩信对刘邦这群人素来没有好印象。
“韩将军辛苦了啊,这么冷的天还守在外面。不如随我去汉营一叙,刚好有一些秦王宫的好酒哇!”
“萧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现在不便前行。”
“有何不便,”萧何眯着眼睛微笑着,“韩将军是放不下项王还是小妹啊?”韩信沉默不语。萧何坦然一笑,直起了身子,“莫不是除了项王和小妹,还有别的东西?”萧何从怀里露出一角金灿灿的光亮来。
韩信一下被震住了,直到被萧何拽出营门,他才顾得上回头看一眼背后越来越模糊的军帐。
巴蜀的岁月是漫长的。韩信在萧何为自己安排的府中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他本不该相信刘邦这个人的,金缕衣是天命,他竟然小儿科到相信刘邦会把这件衣服让给他韩信吗?真是可笑。
“韩将军好雅兴。”萧何笑眯眯地出现在他的塌下,这府中本来就是萧何安排的软禁他的地方,萧何想什么时候来自然就是什么时候来。
“萧大人有什么指教吗?”韩信冷冷地问。
“听说将军每日无聊,我特地送上一件衣服,给将军消遣消遣。”萧何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赤色的包裹。
包裹一层一层地掀开,金灿灿的衣服呈现在韩信的眼前。
“你们早据为己有了,又何必拿我消遣。”韩信冷冷道。
“汉王知道这是将军的爱物,这次是真的要带给将军,将军要是有意,那就随萧何走一趟,去见见汉王?”
韩信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抹金芒,时光仿佛一下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亭长家的残羹剩饭,河边无赖们臊气的裤裆,跪在地上向自家义弟求饶的自己,小妹冷淡的目光……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些饱受屈辱的日子了,再也不想了!
那种让人沉迷的眩晕感嗡嗡地拍打着翅膀又来了。
一抹幽暗的微笑浮上韩信的嘴角,他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了那件衣服。
时间在这一刻,伴随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轧过一切障碍。
7
“兄长被封齐王了吗?”虞姬轻轻把一袭赤色红袍披在项羽身上。自从几年前自家兄长受了刘邦的大将军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已经连攻下了几十座城池,项王军队节节败退,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合眼了。
“若大王肯给兄长发一封……”
项羽回过头柔柔一笑,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掌灯,为他撑开一抹光亮,伸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温暖的灯光照亮了项羽轮廓分明的脸颊,他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身侧的虞姬,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天,曾经也有一位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地将手背覆上,告诉他,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现如今再想起从前,他却再也记不起那人温润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感觉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韩信轻抚着手臂上覆着的金色鳞甲,满意地笑了,这一招真是屡试不爽啊。
才短短四年时间,他就征战了大半个天下。汉王和项羽如今在乌江一带对峙,据说实力不相上下。而他坐拥半个天下,汉王的使者一波接着一波来,可见前方战场形势凶险。
而他在等另一个人的使者。
“齐王,如今汉王和项王争霸,已到强弩之末,将军占据三分天下,进可成王霸之业。刘邦小人,不容人,将军要三思啊。”站在阶下的老人清了清嗓子道。
“你是让我帮项王?”
“据我所知,项王实则柔弱之人,不如先战刘邦,再退项王,可成帝王霸业。”
“帝王霸业?”韩信饶有兴趣地念叨着,“你说项王柔弱,那大概是多年以前的项王吧。现在的楚霸王,可一点儿不羸弱呢。”
蒯通阴恻恻地看了一眼韩信,道:“要说项王的过往旧事,那还是将军您知根知底。但天下人知道霸王威武,亦知将军旧事,难道将军不想雪耻吗?”
韩信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面前的老人,蒯通浑身打了个激灵,急忙俯首。
“我倒是想帮他,可他倒是有骨气,至今一个使者都没有。看来只能发兵攻楚了!”他一手提起兵符,捏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虞姬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歌声,将士们怆然泪下,项羽只是呆呆地站在帐篷中看着夜空中的天象,虞姬望着自己的夫君,心里像是刀绞一样。
“阿虞,你过来。”尽管成婚那年,她有了自己的名字虞姬,可他还是喜欢喊她的乳名。
“过了今夜,一切就都结束了。”项羽将虞姬抱进怀里,裹紧了单薄的红袍。
“大王,我……我可以给兄长书信一封……”
“不必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累了。”他深邃的眸子望着夜空,“多年前,有一位方士姑娘曾到叔父府上,说我是天命所归。若不是那位姑娘,叔父大概也不会策划这么大一个谎言吧。我背负着这个谎言,走了这么多年,是真的累了。”
虞姬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头,替她擦干:“阿虞不必担心,你家兄长,自然会护你周全,只是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虞姬誓不会独生。”
项羽叹息一声,修长的手指滑过她冰凉的脸颊,他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就好像又看见了当年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她的兄长在他的面前坐着,那个少年单薄瘦削,却在看着他时,满眼的期待。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记得这些,只是没有想到,到最后这一切都变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有机会说服自己,把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我有一个秘密,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一直想要说,却没有勇气。现在终于到了要说的这一天了。”他负手望着外面苍茫的夜色,“其实当初看见你们,提拔了你家兄长,娶了你做妻,也是因为那位方士。她说啊,如果我遇见了那个叫韩信的人,就一定要相信他,娶他的小妹为妻,这样我就可以得天下。她身边的小男孩还说天命之所以归,是因为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不过是人心的聚合罢了。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们啊。只是我不知为何你家兄长要离开我们,没有战功了,他还是我的义兄啊,哪怕不能再打天下,可他终究还是我的义兄啊,他为何要不告而别,又为何要投靠刘邦……”
阿虞愣在了他的怀里,她想起了那个在河边遇见的女人和小孩。她抬头看着面前的项羽,他的眼睛里噙着闪烁的泪珠。她认识他那年,他还只有二十出头,俊秀得像是神仙一样的男子,而如今,如今……
“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他淡然一笑,松开了怀里的虞姬,“我和义兄,也该见一面了。”他淡然说着,呼叫左右牵了他的乌骓马来。
虞姬却在此刻拽紧了他的手腕:“大王,虞姬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大王,还有一件事,虞姬也藏在心里许久了。”
项羽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姬,猛然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8
韩信看见他了。他比之前苍老了很多,眉目间却更加俊朗,倒是有点像霸王了。
“项王。”他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紫色的风袍,袍子里面的金缕衣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项羽淡然一笑,抬手指着他身上的那件金缕衣:“听阿虞说你当年丢了这件衣服才离开的,我本想着把阿虞给我的那件衣服还给你,可她执意不肯,却不曾想你还有一件,不过义兄,打仗真的靠这个可以取胜吗?”
韩信冷笑一声,自家义弟终于是长大了,死到临头了还是嘴硬得跟江东的鸭子一样。
项羽微笑着,从马鞍上提出一瓶酒:“要一起喝一杯吗?还记得当年你我策马奔腾时,你唱歌,我舞剑的事情么?”
韩信松开了握着的缰绳,金缕衣在夜色中透着妖异的金芒。
项羽拧开酒壶,自己先喝了一口,递给韩信,兀自吟唱了起来:“式微兮式微,问卿胡不归?若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韩信仰头喝了一口酒,看向远方的夜幕,接着唱道:“式微兮式微,问卿胡不归?若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项羽拔出宝剑,在月光中舞起了剑,韩信仰头喝酒,两个人四目相对,边唱边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项羽仰天长啸,忽然低头看向韩信,定定地说了句:“要是能回到最开始,该有多好。”他顺势举起宝剑,抹向自己的脖颈。
鲜红的血液从红袍上溢了出来,顺着剑锋滴入沙土里,韩信愣愣地看着矗立在风中的项羽,他的身影晃了晃,倒在了地上。韩信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着奄奄一息的项羽,强忍着悲恸和恨意,咬牙切齿地道:“要是能回得去,人还用像狗一样厮咬么?”
项羽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润的光亮,韩信蹲下身子来,像是当年第一次看见彼此时那样,解开身上的玉扣,把一袭紫色的披风,披在了项羽瑟瑟发抖的身上。“算是还给你了。”韩信低沉地道,“我们现在互不相欠了,只是阿虞在哪?”
“兄长这么着急要见我吗?”女子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夜幕里。
韩信抬头看见自家小妹,牵着乌骓马,缓缓走了过来,她蹲下来,抱起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的项羽,把他的脸颊藏进自己的怀里。
一件金缕衣被扔在地上,韩信倒抽一口冷气,看着那件被扔在血泊里的金缕衣。
那是一件和他身上的金缕衣一模一样的衣服。
他抬起满是狐疑的脸盯着自家小妹,一股凉意从脊背直袭头顶。而她始终低垂着眼眸,用雪白的狐裘裹紧了瑟瑟发抖的项羽,用自己的脸颊贴紧了项羽失去温度的掌心。
“这金缕衣,是我当年拿走的。只是我从没有给项王,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件衣服可以战无不胜。”
“你……你没有穿过?”韩信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地看看阿虞,又逼视着阿虞怀里虚弱的项羽,“你告诉我!她在胡说!你穿过的对不对?”韩信说着,几乎是瞬间,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滴进沙土里,他看看项羽,又看看阿虞,举目四望,自顾自地呢喃着:“不!不对!不可能有两件金缕衣的!你们……你们死到临头还诈我……你们……”他感觉到头顶的天也在旋转,他猛地跌倒在地上,颓丧地喘着粗气。
项羽微微抬起眼皮,望着披头散发的韩信,惨然一笑,自顾自地说着:“对不起,这么多年来,原来你过得这么辛苦,是义弟不好,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兄长,是义弟背负了太多东西,兄长……兄长……”他抬起手,徒劳地想要扶起韩信,“时至今日,我其实就是想要死得风光一点,也不枉天下人给我的霸王虚名,能死在兄长手里,是我所愿。其实这天下,谁要谁拿去吧。我只是怀念我们一起的那段时光,可是天命所归,天命所归,为何偏偏选中你我,选中阿虞。如若我不是项王,你不是韩信,一切该多好。我们就这样长啸,舞剑,阿虞温酒,也是一辈子啊。”
韩信低垂了布满血丝的眸子。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伸手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强撑着跪在项羽身边,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其实当年的他何尝不明白,项羽革了他的将军之职,却让他守护自己和小妹的军帐,其实是在告诉他,他项羽和小妹还是记挂着他的啊。否则怎么会把最重要的军帐交给他守。只是,只是等他明白,一切却迟了。
紫袍被鲜血浸湿,项羽胸前剧烈起伏着:“我演了十几年,不能功亏一篑,霸王怎么能投降?那是我走过的所有路途,我不能后退,只能前进。兄长,你想要这天下,我就送给你,只是我抢不过那个糟老头子。兄长,好在你已经那么厉害了,再也不需要像当年初出茅庐的我们,置之死地而后生,走那么险恶的棋子。”
韩信强忍着泪水,低头不去看他:“你是说,你和刘邦争霸是为了求得两败俱伤,好让我渔翁得利?”他终于恍然大悟,“蒯通那个老狐狸,也是你安排在我身边的吧。”
项羽不置可否,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一如多年前韩信以为是杀戮的那一抹笑容,他又相信了,他相信那是兄弟之情,可是自家义弟清亮的眸子却在那一刻永远地闭上了。
韩信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咬牙切齿地道:“放心吧,我会送你上路的,天下人从此都会知道,你是霸王,你是西楚霸王,这天下我会帮你夺回来,那史官,我也会让他写你的事迹,你放心吧,金缕衣,这件金缕衣……”韩信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扒下来,扔在沙场的血泊里,“我本来想,亲自跟你说声对不起的,当年若不是我权欲蒙心,我们本来可以……”
披在项羽身上的绛紫色袍子在风中再也无法飞扬,阿虞站在不远处,听到了乌骓马凄厉的嘶鸣声。
是非功名利禄,转眼成空。韩信看着沾染了鲜血的金缕衣,长啸一声,悲痛欲绝。这些年,他从无名无姓到齐王,仗是一次一次打,城是一座一座夺,起初是为了小妹为了自己不被人看低,到后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人和马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早已身不由己。
天命所归吗?呵,天命所归啊。
听闻霸王已死,将士们冲上来抢了霸王的尸体,要回去领功。韩信看着这战场成为屠杀的炼狱,看着夜色落下,朝阳升起,看着士兵们把那两件金缕衣当作金子撕碎了,看着刘邦抢了他的兵符,却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地上那一摊血。
也许,他又想起了什么吧?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得到,不是那件衣服的原因。之所以穿上那件衣服他就会变得战无不胜,是因为它消除了他心中的懦弱。一个勇者,自然是战无不胜。就像给他假金缕衣的萧何后来在他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哪怕没有这件衣服,其实你还是会变的。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啊。从小受了那么多苦,在你的心底,其实是不肯相信任何人的,甚至包括你自己在内。而项王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他所谓的变都是你臆想出来的。所以就算项王根本没有穿过那件衣服,却也通过苦苦研究兵书成了战无不胜的西楚霸王。汉王呢?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他只是把金缕衣当作一件掌控人心的工具,所以天下落在了他手里。金缕衣,说到底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你现在该懂了吧。”
公元前202年,西楚霸王乌江自刎,刘邦统一天下,建立汉朝。
再后来,韩信谋反,被诛杀在宫中。据说是萧何丞相说韩信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他。史书上却从未提及到底是一件什么东西,连史官都在猜测,可以让齐王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去送的东西,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一起让人猜不透的,还有他的字,项羽名籍字羽,而韩信只是叫韩信,并没有字。
而韩信始终记得,很多年前,他遇见了一个叫羽的贵族少年,他给他起了一个字:重言。承诺的意思。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到,所以,不如抹去了罢。
尾声
余慧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脑袋有点疼,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可是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她听见老妈在房门外喊她出来吃饭,否则晚上别想着看什么“吸血鬼笔记”,她挣扎着起身,冲出去对老妈喊:“是‘吸血鬼日记’!不是笔记!”
“咦?这是什么?”老妈捻起了她肩膀上的一缕金线,“谁的头发?”
余慧子瞥了一眼,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又没有染发!肯定是老妈你的啦!”
站在余慧子家窗外的冬荨像个小大人似的整理着深蓝色的校服小西装:“好啦,衣服她已经重新从观心盘里找回来了,我们回家吧。”他刚刚把余慧子从窗户里塞进去,此刻累得气喘吁吁的,“话说,为什么她能从观心盘里重新把那件衣服找回来啊?”
“只有与那些物什有关的人,才能从浩瀚的时空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就是可怜她又经历了一番那些前尘往事。”
冬荨歉意地龇牙咧嘴笑笑:“好了我知道错了,以后保证不随随便便乱找东西往观心盘里丢了。”说着,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观心盘,漆黑的凹槽里,一件虚无的金缕衣已飘浮在观心盘里,缓缓地镶嵌入凹槽之中。
“看!我就知道有执念之物!”冬荨大惊小怪地喊。
阿碧扶额:“将功补过吧,回家记得写作业,马上中考了,我可不想再被老师喊去教导处了。”
“你放心了啦!”冬荨臭屁而又优雅地摆正着脖颈处的红色小领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余的执念之物啦!到时候就能看到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师傅啦。”
冬荨的声音让她出了会儿神,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就这样浮现在她的眼前,原来她已几千年没有见过他了。
“师傅,又要见面了吗?”
清冷的夜色里,一声轻微的呢喃飘散在夜风里。
“唉,话说他是不是超级帅啊?能让阿碧惦念了这么多年的人一定……”冬荨叽叽喳喳地在唠叨着。
一记爆栗敲在他的脑袋上,冬荨捂着脑袋,还来不及抱怨,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他抓起来一看,是管家发来的微信。
冬荨看了半天,嘀咕了句:“管家的PS技术越来越棒了,阿碧你看,他把自己下半身都P没了!”
阿碧侧过身子看了一眼,惊呼一声不好,拉着冬荨往浮屠船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