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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重生) 草灯大人 24308 字 1个月前

第66章

罗知府听到这些刁民一直称颂姜萝等人,心都在滴血。

一群不识好歹的愚民,全然不记得他这个府官的好。要是这笔钱由他来送到每一个灾民手里,那不就是他的功绩了吗?竟让姜萝抢了先。

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那条蠢蛇挖进他的院子,罗田又怎舍得散尽家财救济灾民?

头疼死了。

他懊丧地歪在回府的轿子里,麾下的柳通判早早从官宅眼线唐林的口中得知深夜发生的一应事。

轿子刚落地,柳通判便躬身上前,搀罗田的手,恳切道:“大人!”

罗田忙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听柳通判的话,一把抽回了手,“得了,今日咱们不议这个,散了散了。本官头风犯了,要躺躺。”

“哎哟我的罗大人,眼下哪里是能歪的时候!火都烧到屁股毛了,您还想歇着啊?”

罗田眼一瞪:“嗳,你这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下官嘴臭,该打该打。”柳通判假模假式赏赐自个儿几记耳光,又追上去,“罗大人,你等等!下官还有话说。”

待进了家府,罗田脸上的皮肉松耷耷地落下,沉着面,说:“我那一院子的家财,全没了。都是那对姐弟刁钻,再加上个大理寺的傻子,得嘞,活宝凑一队。唉,别提了,让我缓缓,心脏实在受不了。”

罗田歪到堂屋的炕上闭目养神,他是苦出身,从小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一张炕床。如今当了官也没忘本,不管天燥天凉,炕都要备上,他受磋磨了、心烦了,侧着身子就歪上去,身心舒畅,比喝药还好使。

罗田抿了一口茶,犹嫌不够,又闭眼摸了一块胡桃云片的茶食入口嚼巴。

柳通判既是罗田的下属又是他的门客,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他也不惯他,上前坐近了,“罗大人,迫在眉睫的还不是你这一桩散财的事。”

“这桩事还不够大啊?我命都去了半条。”罗田恼怒地翻身,越想越火大,“她这不是故意在本官头上拉屎撒尿吗?区区一个皇女,竟也敢插手朝堂事,反了她!”

“您忘了?先前内阁传出的消息,大皇子和四皇子各自领了差事,放地方磨炼,谁都不知道哪个会成储君。您今日的名声够坏了,要是四皇子日后登基,您还能落个好?”

柳通判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罗田的冷汗一下子被吓出来了。

他立马翻身坐起,手指不住发颤。

是了,柳通判说的不错。今日藏钱一事东窗事发,在四皇子姜河眼里,他就是个佞臣啊……

每一代君主登位,不都是拿手下人见见血,杀鸡儆猴。

贪官污吏往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满门抄斩。

他罗田,榜上有名。

四皇子可不能成为皇太子啊。

“糟了。”罗田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不住拿眼睛去觑柳通判,“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躲过此劫?”

柳通判道:“没了四皇子,咱们不是还有大皇子能押宝么?那可是中宫李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你是要本官去投奔大皇子?”罗田眉头拧起来,“我不过一个地方小官,有什么地方能值得大皇子青睐有加的?”

“罗大人扮蠢了不是?”柳通判意味深长地笑,“和大皇子夺嫡的四皇子,不就在咱们辖区内待着吗?能助新君登顶,岂不是天大的功绩?”

罗田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吓得腿软:“要是被人知道……”

“富贵险中求呐!”

“你容我再想想。”罗田摸了两颗糖霜梅子干放掌心里盘,“要办这事儿,也得找机会吧?你看那宝珠公主一个妇人的聒噪性子,到处多管闲事,她一来,苏流风也要跟来。我和你说,大理寺官的眼睛就是尖,咱们哪有机会部署……”

除非把姜萝支开,让她少插手官场事。

柳通判一笑:“罗大人,下官听说过一事。”

“哦?”

“宝珠公主之所以点了苏流风为驸马,实则是瞧中了他的皮相。天底下的女子,哪个不爱俊逸出尘的公子?倘若大人为殿下举荐几名得人意的郎君,吹一吹枕边风,殿下忙着逍遥快活,又怎么有心思顾得上别的琐事?”

罗田笑了,指尖点着柳通判的面门:“聪明啊!要是三公主没把心思放在地方政务上,那咱们就能松一口气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还能让苏御史后宅里起火,他自顾不暇,又怎会有心情盯着咱们于官场上的失事罪过。”

“啧啧,快去快去,挑些俊的后生,早点把这事儿给本官办妥当了!”

“嗳,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柳通判同罗田告辞,一拉开门板,唐林险些跌进来。唐林被姜萝收买,已经是公主的人,本想着回来传点无关紧要的消息笼络罗知府,顺道带点有用的消息回去禀报姜萝,哪里知道这些官员做事太稳妥,私下谈话隔着一扇门,他怕影子照在挡风纸上,半天不敢靠近。

唐林心里咯噔一声,机敏地道:“柳大人,小人今夜就要回官宅里头伺候那几位京中贵主了,您可有要事吩咐?”

柳通判借着烛光打量唐林,终于想起他是谁了,这人是罗田安排在官宅里的线人。

柳通判:“罗大人有吩咐,去寻一些俊美郎君安排进官宅里,贴身服侍宝珠公主。贵人们初来乍到,咱们礼数不能落下,要让殿下们吃好喝好,你可明白?”

“小人明白。”

“去吧,钱财从罗府公中支账便是。”

“小人遵命。”

唐林没想到他们在堂屋里憋了半天,就想出一个“以色事人”的馊主意。

这不是要撬苏流风墙角么?唐林头皮发麻。

他听说大理寺官都很擅长刑审,他应该不会被凌迟处死吧?

可唐林“抗旨不遵”,罗田很快会发现他的叛心,到时候不但开罪了姜萝,还不能继续为她跑腿了……两头都是死,唐林选择缓刑。

咳咳,不知公主殿下是喜欢经验丰富的面首,还是技巧青涩的男宠?-

赈灾银并不是拿到手后,按门户几口人等量发放就好了。直接给银子,如果遇上体弱多病的老人家,保不准银钱还没焐热,半道上就让人抢了。

于是,姜河和苏流风包揽了分银的事,他们要挨家挨户去打听、考察,再把那些财宝兑成金银或铜板,买几百石米油盐以及一些砖料、土料,雇工人帮一些贫户修缮家宅,甚至安排各地县官筑造河堤。完工后,苏流风还要逐一跑去验收成果,以免官吏们贪墨赈灾银。

这些事情太琐碎了,姜萝体力不济,跟着到处跑肯定吃不消,她也实在jsg帮不上忙。

既然如此,姜萝选择留在风调雨顺的金鼎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她大开了县城的门,允许附近州府缺衣少粮的灾民来粥棚里填饱肚子。还为那些擅女红纺织的妇人包下了绣坊的活计,一点点给他们安排营生。

姜萝几乎有半个月没见到苏流风,白天忙累了,夜里回宅子倒头就睡。

今夜,她刚回府上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姜萝环顾四周,发现府上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人。

诡异的是,乾州雨多,夜里还挺冷的。

这些下人竟穿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袍就跑出来侍弄花草,甚至还为她烹起了茶汤。

一见姜萝回园子,各个抬起了头。唔,一水儿的美男子。

有弱柳扶风的小家碧玉款,也有剑眉星目的江湖侠士款,虽说没一个郎君能及得上苏流风的美貌,但见不到驸马爷的时候,当个怡情的替身,倒也不错。

何、何等的酒池肉林!

姜萝呆若木鸡。

唐林垂眉敛目,一副大内总管的宦官姿态踱来,“殿下,您看,有没有合您胃口的孩子?都是不懂事的小子,小人特地找来伺候您的,哪处不好,您和小人说,小人帮您管教,保管满意!”

姜萝沉默了一瞬:“唐林,你真的不考虑入宫吗?内廷不能缺少你这样的人才。”

唐林一抖,腰压得更低,“不了不了,小人觉得……那二两肉还是很紧要的。”

姜萝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怪新鲜。

她问:“左边的那个小郎君,你会什么?”

柔弱郎君娇声:“回殿下的话,草民擅吹箫。”

“你呢?”

“殿下,草民擅推拿。”

“还有你。”

“殿下,草民和戏班子学过几句曲。”

姜萝拍手:“不错不错,给本公主都演一个,能逗我一笑,有赏。”

她刚打算体会一下风流皇女的快乐,却见面前一排原本摩拳擦掌打算各显神通的俊美郎君,各个抖得跟鸡崽子似的。

嗯?

怎么他们全望着她身后?总不会是闹鬼吧?

没等姜萝回头,她的耳畔,适时响起一道清冷如松上雪的声音——

“殿下,近日很寂寞吗?”

是苏流风的声音。

先生难得肃穆,语气里带一点冷意,是寻常不曾见过的严厉。

姜萝大有一种“捉。奸在床”的窘迫。

她僵直着背,一点一点挪过身子,笑颜如花,“驸、驸马,好巧啊。”

苏流风也报之一笑:“殿下,巧遇,有几日不见了。”

确实,自从苏流风开始忙赈灾的事,两人异地分居,已经有好多天没在一起踏踏实实吃顿饭了。

他很想念姜萝,可是妹妹似乎担心他分神,没有给他寄家书。

苏流风想,或许是姜萝为了操办粥棚,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出闲暇。

他早早处理好手上的事,回府一趟探亲。怎料到,他反倒还打扰了妹妹的雅兴。

阿萝一点都不寂寞。

苏流风知道,他和她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没必要为了他约束自己。

只是,苏流风口口声声不会和姜萝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可他看到姜萝对旁的郎君笑,苏流风也没自己口中那般满不在乎。

口是心非。

姜萝有了苏流风,立马舍下那一群莺莺燕燕。

她知道,先生的面子是要维护的,总不能让人以为苏流风失去了皇女的宠爱。

姜萝连忙表忠心:“夫君,我心里只你一个。”

一句话让苏流风的耳朵变热了。他止不住微扬唇角,却又觉得这份欣喜来得很不合时宜。

郎君偏头,勉强压制上翘的唇,低声道:“我没有生气。”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姜萝将信将疑:“是吗?”

“嗯。”

“那我要是让这些人入寝室随身伺候,夫君也不会介意吗?”她只是故意逗逗他。

苏流风想到还有外男和姜萝同榻而眠的画面,沉默了。

他能克制本心,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生歹念。

他……不愿意。

但苏流风没说。

姜萝是个聪明的姑娘,一见苏流风不语,脸上狡黠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杏眼里仿佛有星星。

先生也没有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嘛!

他分明也会拈酸吃醋。

姜萝调侃:“夫君是不是生了妒心?”

苏流风一怔,垂眉敛目:“……没有。”

“是吗?”

“只是……殿下在外骄奢淫逸,于名声不好,不大妥当。毕竟乾州灾情严重,皇家人自当做勤俭节约的表率,府上用人也不可数目过大。”他为自己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萝要被他逗笑了:“好了我知道了,夫君都是为我好。既如此……唐林,把这些男宠都遣散了吧。就说,嗯,驸马没有容人雅量,让罗知府不必再费心了。”

她一点都不笨,怎么猜不出这些是罗田的主意?

姜萝都放下话了,唐林自然应允。

要闹……那就让罗田自己找公主闹吧!他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喽啰罢了。

而苏流风,背地里偷偷上扬了唇角,抑制不住窃喜。

只因他是大房,取得妻主独家的宠爱。在这场雄性竞争中,他大获全胜。

夜里,赵嬷嬷秉持过来人的狡黠,满脸都是“小别胜新婚”的打趣,特地给寝房换了新被褥,柔软的枕套。

苏流风在外还是和姜萝同房,他刻意公事化“同寝”的意动与暧昧,不敢过多深思。

怕阴郁的私心,怕自己难以抑制。

姜萝没有苏流风那般畏首畏尾,她一边挑今晚要穿的衣裳,一边和苏流风絮絮叨叨这几日的见闻:“今日我去绣坊看婶子们织布,她们特地给我吃了一碟毛豆。是乾州独有的品种,颜色略微泛黄,没京城里那样青。”

苏流风:“好吃吗?”

姜萝诚实回答:“甜了点,蘸盐会更好吃。哦,还有,婶子们教了赵嬷嬷不少晒腊肉的技巧,还教了她大酱秘方,嬷嬷都记录在册啦,到时候会把菜方子传授给吕厨娘,嘿嘿,我俩也能沾沾口福……”

姜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苏流风在旁边安静地听。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时不时会接一句话,哄她继续往下说。

姜萝闷头喝了几口茶水,灵光一闪,问:“夫君在外面都做了什么?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苏流风低眉,认真思考。良久,他摇了摇头:“都是一些公务……”

再多的,他也说不上来。

苏流风忽然有一瞬失落。他是不是太沉闷了,一点都不有趣。

姜萝热情似火和他说这些趣味横生的日常见闻,他却给不了她等价的回应。

意识到这一点,无名的惶恐不安涌上男人的心头。

苏流风甚至有一点难言的自卑——他不敢轻举妄动,也深知,自己暮气深重,如一具腐朽的湿柴,他到处都是破败,美玉一样的皮囊里也含着败絮,他其实配不上完美无瑕的妹妹。

一直都是他,高攀了。

姜萝习惯苏流风不说话,先生和她同居一室,即使安安静静待着,也让她感到心安。

姜萝回眸,捕捉苏流风那双漂亮的凤眸,她忽然朝他弯唇一笑,娇娇地喊:“夫君?你有心事吗?”

明明是孩子气的一句撒娇话,苏流风却莫名耳热。他下意识避开少女天真的目光,尽量放冷了声音,不容她察觉丝毫端倪:“我没有心事。”

“既然没有,您为什么不敢看我?”

死穴被戳中,正中靶心。

苏流风薄唇抿得更紧。他不想回头看姜萝,却被小姑娘三两句话拿捏住。他不得不看她,否则就是做贼心虚。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苏流风惧怕自己卑劣的心思被看透。

“夫君?”姜萝的笑意更深,“你看起来很紧张,为什么呀?”

“我……”

“明明,我们同床共枕过这么多次了,彼此不应该早就知根知底了吗?”她好坏,明明不懂苏流风在焦虑什么,却仍想要捏住他的七寸,逗逗他,欺负他。

终于,苏流风败下阵来。

“嗯,是臣脸皮太薄了,倒教殿下担心了。”

他只能摆出官腔来假模假式掩盖紊乱的心情。

欲盖弥彰。

姜萝得逞了,她比苏流风想象的还要了解他。

先生真有趣。

姜萝不再折腾他,犹自去拿夜里要用的冰丝枕套了。

小妻子一走,苏流风如释重负。

他苦笑,端方君子竟也有绞尽脑汁撒谎的一日。

但,苏流风只能如此。

毕竟,他总不能让姜萝知晓,他其实有……思慕妹妹-

深夜,罗府。

罗田负手,在房中左右踱步,焦虑不已。

他心烦的时候,连手边最爱的云片糕都没吃,茶汤也放凉了。

柳通判见状,也只得干着急:“大jsg人?大人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来来回回走,晃得下官头晕。”

“我能静得下来吗我!话都放出去了,要是大殿下并无此意,我岂不是成了教唆皇子们反目的贼人?”说完这句,罗田又拿指头戳柳通判,“都怪你,出什么馊主意,这下可好……”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一只鼓吻奋爪的鹰隼自高空旋入窗门,带来了一封信。

是大皇子派来的回音。

罗田大喜,赶忙展开信看。

他笑道:“妙啊,柳大人。大皇子允了,如今有了这信作为证物,我和大皇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罗田不蠢,他盼着和姜涛书信往来。这样的话,如出了意外,他还能把姜涛拉下水。为了保全自身,大皇子也会罩着他。

罗田相当于得到了一面免死金牌了。

还没来得及,屋外忽然倒了一个花盆。瓷器碎裂的响动,惊到了屋内的两人。

柳通判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站住别跑!鬼鬼祟祟猫在外头,不管你是忠的奸的,本官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门外的脚步声果然静了。罗田和柳通判赶紧推开门去看,原来是唐林。

眼下,唐林匍匐于地,瑟瑟发抖,大气儿不敢出:“小人砸碎了花盆,罪该万死,实在是来得匆忙,一时脚底抽筋……大人们息怒!”

罗田一张老脸阴下来,他明白方才的话有多危险,除了他和柳通判,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咂摸一瞬,罗田似笑非笑,问:“你方才可听到了什么?”

唐林瞪圆溜了眼睛:“大人明鉴,小人什么都没听到。”

柳通判认出他:“哦,你就是上回帮四公主挑面首的那个小子。”

唐林见有一线生机,大喜过望:“对对,就是小人!小人听柳大人的吩咐,俊男全送到官宅里头了,可三殿下是个眼高于顶的,正巧苏大人还回来了,这事儿就没办成……不过主子们放心,小人还有后手,保管再送一批俊美后生过去,让殿下悉心选个合心意的。”

罗田知道,眼下姜萝是关键,要让她忙得脚不沾地才好。

思及至此,他也没出声,只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办吧,切记,女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忙点好。”

“小人明白,小人是罗家的奴才,自当为主子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唐林点头哈腰,发了话。

就这般,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罗田放过了唐林。

死里逃生的男人猫着身子小心出了罗府,再一摸后脊,汗湿了一片,把夹衫都湿透了。

这鬼差事可真不是人能干的!

唐林一咬后槽牙,早晚能翻了这奴才身才好-

大月王朝西北边境,袁州藩镇。

大皇子姜涛作为御授的袁州监军使,为击退蠢蠢欲动的鲜卑人殚思竭虑。

昨日,他和地方将领联手领兵,摸索到一小队鲜卑人驻扎的营地。他们前后夹击,又趁着夜色偷袭,竟真剿灭了前段日子入藩镇撒野的蛮人,还烧了他们的马群与粮草,不留后患。

虽说此举挑衅了鲜卑人,可能引发一场战争,但鲜卑人彪悍,一有机会就闯入藩镇烧杀抢掠,试探藩镇卫所军士的底线,百姓不堪其扰多年。

大皇子亲临边境,为他们出这口恶气,自然是深得民心。

藩镇的百姓们自发献上牛羊,与军士们同饮酒、同吃肉,载歌载舞。

姜涛的名声一时间也高涨,是百姓们心中当之无愧的天龙之子。

姜涛取得一场小战事胜利一事,很快传到京城,入了帝后的耳朵。皇帝欣慰,晚上难得登一回坤宁宫,与李皇后思忆往事,赞叹姜涛文韬武略,大儿子有出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皇帝不知的是,他器重的大儿子,今日也起了夺嫡的心思,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藩镇的天比京城要辽阔,黑幕的夜晚,繁星满天。

姜涛一面喝烧刀子酒,一面咬一口羊肉。

城楼下,有百姓认出他,朝姜涛挥挥手。

他一笑,半点没有皇子的架子,往下面丢了一支烤好的羊腿,送给路人当见面礼。

姜涛想起了方才送去乾州的信。

多日前,是罗知府送来书信,他毛遂自荐,要为大皇子排忧解难:“大殿下,臣有一计,能让殿下心愿得偿。”

姜涛没有推拒,他知道四弟就在罗田的地盘上。

罗田这样的小蚱蜢,于他而言,何用?左不过是……借来当他的刀。

果然,罗田贼人胆大包天,竟同他说:“大殿下,远道而来的钦差大臣们古道热肠,地方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既心怀众生,那么为百姓们做出何等的牺牲都不为过……”

姜涛懂了,乾州不是有水患吗?四皇弟死于水涝中,任谁都挑不出错。

毕竟物竞天择,是老天爷要选择姜涛,杀死姜河的。

怨不得他。

姜涛允许罗田胡作非为。

他招募了罗田。

而姜涛留在罗田手上的书信,也不足为惧。

姜涛故意用左手写的字,即便东窗事发,罗田招供,那一封书信核对不上姜涛日常用右手的笔迹,他可以为自己辩白,说罗田口口声声都是诬陷之词。

特别是那时候,皇帝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了。

为了江山社稷考虑,皇帝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的。

姜涛的思绪飘远,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的事。

他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占了嫡又占了长。

姜涛从小就知道他会是储君,要继承父亲的衣钵。

皇帝那样伟岸,他总仰望父亲,模仿父亲……

那时的皇帝,其实也很疼爱姜涛,他会搂住年少的孩子,教他左手执笔,一笔一划写字:“涛儿,切记。天家人的心思,不能被任何人猜出,好比为父教你左手写字,你对外却只能说自己是个右撇子。”

那一日,姜涛第一次懂了——为君者,需表里不一,城府要深沉。

如同现在的他,会当皇帝的好儿子,却也深藏心事,不让任何人看透,包括皇帝。

唯有比父亲做得更冷清,更薄情,他才能取代皇帝,成为新的君。

姜涛其实,一心想成为父亲的骄傲。天家的孩子,似乎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追逐、争抢、夺取父君那虚无缥缈的青睐与关爱。

即便这份亲情,真假掺半,永远遥不可及。

“父亲,你会夸赞我的。”姜涛一笑,“毕竟我是……最像您的孩子。”

第67章

乾州的七月有种潮湿的热,和京城中大风刮来的干热不一样。

姜河其实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即便在卫所里跟着军士摸爬滚打,但操练过后,还是会有下人立马送上清甜可口的胡桃奶皮碗子,或是给他递浸过冰水的帕子擦汗。

哪里像今天一样,帮百姓们搬沙料、石料与木材,亲自上河滩筑堤去。

姜河其实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比姜萝还小呢,心性儿自然是贪玩活泼的。

他越想越没劲,即便帮着老百姓抬了沙袋,他也不能把这事儿写入奏折里讨父亲的夸赞,太小题大做了。

姜河正愁闷,肩膀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见是小莲,灿然一笑:“你怎么来了?”

小莲就是先前从鬼龙王手里救下的新娘子。

鬼龙王的案子被破以后,村长逼小莲父亲还那些给妖龙做媒送的钱,然而莲父家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了,全被他拿去赌了钱,输了个精光。

莲父知道,往后这个家入不敷出,还得养两口吃饭的嘴。他怕被村长追债,也怕养两个小讨债鬼,于是连夜丢下小莲姐弟两人,逃之夭夭了。

村长的钱打了水漂,他把主意打到小莲身上,好歹她也算是清丽的小姑娘,随便寻一户人家嫁了,不也能收点聘礼么?

思及至此,村长动手了。

若不是姜河看不下去,帮忙还钱,小莲还真可能被卖到哪家有钱的鳏夫做填房。

姜河如同英雄一般救了她的命,小莲打心眼里对这位贵人生出了爱慕之心。

她知道姜河是皇胄,不敢有太多肖想,只想随侍他左右,即便为奴为婢。

姜河没那么矫情,又知小莲如何都撵不走,只能随她去了。

小莲看到姜河,高奉起手里的托盘,“是刘县尉喊我来的,农户种了西瓜,特地切了两块给四殿下尝尝鲜。只可惜今年水大,收成不好,不然乾州的西瓜能长得比人脑袋还大。”

西瓜也叫寒瓜,是西域传过来的甜瓜,外皮绿纹,红瓤黑籽,汁水丰沛,jsg一般品相好个头大的都会送到京城里,算乾州的贡果。

姜河拿了一块西瓜,刚要张嘴,又问:“你吃过没?”

小莲呆了呆,羞赧摇头:“没有。”

“这块给你。”

“我不能……”

“有什么能不能的?”姜河灿然一笑,“这瓜我在京里吃多了,平时母妃得了赏赐,专门往我府邸里一筐一筐的送,早吃腻了。”

“真的吗?”

“真的,你吃。”

“那好吧……”西瓜是供果,农户收成以后都要送去县衙里供官差先挑选,留下品相不好的,再往集市里卖。

价格堪比白银,小莲自然没吃过几回,偶尔村里有人夏季办婚事,摆阔气才可能切上一碟西瓜,一人一小块放嘴巴里抿抿,还没尝过味道,呲溜一下就滑下喉咙了。

她战战兢兢接过西瓜,小口咬着。即便县尉说今年的西瓜品相不好看,可她仍觉得很甜。

特别是姜河看她吃得欢喜,还朝她笑。

她想,应该是姜河在这里,她才会觉得西瓜滋味好。

京城啊,那是小莲从未想过的地方。一想到都城的富贵荣华,她又不免有点灰心丧气。

小莲明白的,姜河不属于乾州,他早晚要离开这里。

她留不住他。

思忖间,天阴阴,下起了瓢泼大雨。

姜河喊小莲进屋子里避雨。

他们等了快两个时辰,雨势都不见减弱。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雨水砸在人脸上,都隐隐带痛。

水渐渐大起来,民房外的石阶已经被淹了一层。

小莲是经历过这么多场水涝的姑娘,她知道这样大的水意味着什么。

她焦急地道:“我弟怎么还没回来……”

姜河记得那个护在小莲面前的坚毅孩子,他安慰小姑娘:“别担心,河堤都修了,水淹不进来。”

“可是,我弟不会水,万一他……”小莲放心不下家人,她摸出一把油纸伞,作势要往雨里冲。她要找回她弟,她就这么一个相依为命的家人了。

姜河是皇帝的儿子,受苦受难的都是他的子民。

于是,他扣住小莲的腕骨,把小姑娘拉回屋里。

少年郎夺过她手里的伞,道:“你一个小丫头跑什么?我去找,你在家里等着,别被水冲走了。”

“这、这怎么行呢?四殿下,您是千金之躯……”

姜河不以为然:“不怕,我水性好。当年在宫里,我母妃的侍女落池子里,还是我下水捞的呢。”

不过结果不大好,姜河差点害那个宫女没命。

在宫里头,主子的一点差池,是奴婢们死千回百回都偿不回来的。

姜河:“你弟都去了哪里?”

小莲:“他下午和刘县尉去河滩验看水深了,天擦黑了都没回来,兴许还在那里。”

若是发大水,头一个怕的是河床水位上涨,这也是小莲紧张的原因。

她弟才十岁出头,个子小,水位一高,人脑袋都瞧不见了。

“我明白了,等我好消息。”姜河心急火燎地跑进了雨里,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消失了。

夜里唯有隆隆的雨声传来,又过去小半个时辰,刘县尉回来了。

他浑身被打湿,成了落汤鸡。官服被雨水压得瘪瘪的,紧贴在脊背骨,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但刘县尉要见的是皇子,不敢褪下官服。

他眯起绿豆小眼,问小莲:“四皇子人呢?”

“殿下去寻我弟了。”小莲腾的坐起来,腰板挺直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在河滩上没和殿下打过照面?”

“河滩?本官没去河滩啊。天这样阴,本官怕下雨,喊你弟一块儿回县衙吃茶去了。哦,倒是忘了和小莲姑娘说,你弟还在衙门里头睡着呢。”

“糟了!”小莲撩起裙摆,踏入雨水中,又回头撼了撼刘县尉,“您快去喊人找殿下,他去河滩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呢!莫不是、莫不是出事了吧?”

刘县尉原本冰冷的身体都被吓热了。

他赶忙擦去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往屋外跑:“我这就去喊人!四皇子可不能出事啊,他要是在咱们县城里遇难了,我的项上人头怕是也不保了!”

一行人赶到河滩的时候,水已经漫上桥台了。

山林间,唯有轰隆的水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湍急的水流一阵阵冲下来,拍击青石的声音震耳欲聋。

小莲带头高喊:“殿下!四殿下!”

县民们心情沉重,也跟着小莲一道儿喊姜河,唤他的人,招他的魂。

这位天家的小儿子待人亲和,还帮他们做了不少好事,一天到晚照顾乡里乡亲,一点都不摆皇家的架子。

他们早就打心眼儿里敬爱这位亲民的殿下,谁都不愿他出事。

坏人都没死,凭什么好人出意外呢?

这半个月固堤很有成效,县城的房屋只是进了水,没人被淹。众人既高兴又悲哀,高兴的是大家不会再惧怕水患,再丧命于洪水里;悲哀的是,原来掏一笔钱,花费半个月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就能预防的天灾,他们竟怕了这么多年,也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黎民百姓的命,真不值钱。

天亮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县民们最不想知道的噩耗——他们找到姜河的衣物了,一大块被碎石割破了的衣襟。而他的尸体,被冲下了前方的山崖,不见踪迹。

那样深的山崖,姜河不可能生还。

小莲颓唐地跪到水里,她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想把姜河留下,可不是用这种方式留下他-

姜河的死讯很快传到了姜萝耳朵里,也有官吏八百里加急把消息带回京城。

姜萝又花钱雇了许多人搜寻姜河的尸体,甚至是沿着崎岖山路下至断崖,企图从崖底找回姜河的残肢断臂。

一无所获。

姜萝想,四弟再能耐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被洪水卷走,究竟会不会害怕?

她记得姜河擅泅泳,柔贵妃还将他从前救了小宫女的事,当成趣闻说给姜萝听。

乾州的大水都被河堤拦住了,连房屋都不曾冲毁,又怎么会夺走他的命?

姜萝想到唐林带回来的消息,阴沉着脸,抽出一把锋锐的剑,骑马直奔罗府。

苏流风从赵嬷嬷这里接到了消息,也从马厩里拉出一匹黑马,跟上姜萝的步伐。

到了罗府门口。

姜萝一手执剑,一手紧握公主金印。

她的珠玉冠早被马背上的颠簸抖乱,夹在凌乱的乌发里,全没了天家体面的仪容与规矩。

下人们见到姜萝,下意识要来拦她。

姜萝猛然一挥剑,锋利的刃划开衣料,割破皮肉,无人再敢上前。

“大胆!我是大月国公主,谁敢拦我!”姜萝怒火中烧,“喊罗田出来!给本公主滚出来!”

话音刚落,罗知府便被柳通判簇拥走来。

他看到盛怒的姜萝,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问:“殿、殿下,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罗田!”姜萝切齿,“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你们连一个孩子都不能放过吗?!就因为他是皇子,碍了你们的路,他就该死吗?!”

罗田猜也知道,姜萝是为了姜河而来。

正好发大水,他手下人又恰逢黑灯瞎火好时机,推了河滩边上的姜河一把……是四皇子命苦,怨得了他吗?

再说了,他也不是没给过姜河活路,是他们非要查这些案子,败光他的身家嘛。

罗田吊高了嗓子:“三殿下,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天灾无情,和下官又有什么关系?”

“闭嘴!”姜萝振臂,凌厉剑花一闪,直刺向罗田,“狗官!”

罗田被这一剑的突袭吓到了,他险些尿了裤子,连连后退,跌到柳通判怀里:“杀人啦!公主杀人啦!”

这厮嘴皮子是真厉害,蓄意将姜萝塑造成冥顽不灵的刁妇。

姜萝不能抖出唐林,手上也没罗田害人的罪证,甚至是他谋害皇胄的动机,她只能忍。

可她,怎么忍得下去?!

姜河明明是个好孩子……

“殿下,冷静!”苏流风上前,护住杀心又起的姜萝,“殿下,听我一句劝,好吗?”

“先生。”

姜萝鼻酸,满身的戾气与顾勇,在触上苏流风臂膀的一瞬间,尽数被抽离。她鲜活的热气儿仿佛顺着直刺天灵盖的那一根针一同钻出,飘散于天地间。

姜萝靠在苏流风怀里,双手大力攥着他的衣。手指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她张开嘴喘息,热汗淋漓,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先生。”姜萝咬了下唇,眼眶含泪,“我该怎么和柔贵妃交代啊……”

柔贵妃多信赖她,才会把孩子jsg交到她手里。她盼着姜萝能把姜河全须全尾带回来。

苏流风拍了拍姜萝的背,悉心安抚她的情绪。

接着,他凤眸一挑,冷冷扫了一侧的官吏。温润如玉的郎君第一次话里带刺,饱含杀心:“罗知府,柳通判。”

罗田和柳通判面面相觑,不由脊背发麻。

他们忍不住仰起头,异口同声道了句:“是。”

“你们最好有十足的把握,保证自己下的手够狠,事后处理绝对干净。否则……”苏流风微微一笑,“我会替殿下,讨回这个公道。”

“……下官冤枉啊。”

“你最好是。”

罗田还以为苏流风是和事佬呢,原来是来搅混水的。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犯罪的过程,确保手下人干事漂亮,他也把下手的凶犯“斩草除根”,应当是高枕无忧了。

哼,苏流风的威逼利诱不顶用了,他拿他没辙!-

京城那里也很快得了四皇子遇难的消息。

柔贵妃一听她的河儿连尸体都寻不到,当场昏厥过去。

待她醒来时,已是昏黑夜晚。宫女绿绮见柔贵妃醒了,大喜,忙屈膝靠到榻边:“娘娘节哀,您睡了一天了,粒米未进,要迟些什么吗?”

柔贵妃不说话,她只是紧紧攥住绿绮的手臂,冷声道:“扶本宫起来。”

“是。”

“给本宫梳妆,拿面见帝后的礼服过来!”

柔贵妃压抑声线里的怒火,她不是个擅长在自家人面前耍蛮横的主子。她要斗、要闹、要掀翻了天,也只在外边。

绿绮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老实巴交端了华贵的牡丹绣纹妃色大衣裳,又为柔贵妃的发髻里戴上孔雀珍珠金冠。

柔贵妃不愿让人看出她的憔悴,唇瓣也用了口脂,涂抹得既艳又红。

依仗摆起了,她坐在轿辇里,凉着脸,一路趋向坤宁宫。

刚下轿,王姑姑听到声响,跨出门槛逢迎:“贵妃娘娘莅临,奴婢这就去通禀皇后。”

“不必了。”柔贵妃抬起一双潋滟的美眸,上前搡开王姑姑,“本宫要去的地方,还没哪个奴才有胆子敢拦。”

“娘娘!”王姑姑没能拦住柔贵妃,就这么被她闯入殿内。

屋舍里,李皇后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就着侍女的手,喝一碗养颜美容的桂圆莲子汤。

看到柔贵妃来,她端出和蔼的笑:“妹妹怎么忽然来了?我这宫里的人也是没有眼力见儿,竟不知早早来通禀。”

闻言,柔贵妃不语。

她只眯了眯眸,缓步上前。

见到皇后,她也不屈膝行礼,而是揉了揉腕骨,风驰电掣地掴下一巴掌。

“啪!”

重重的一耳光,脆利地落到了李皇后的脸上,打得她唇角出血,皮开肉绽。

李皇后跌到侍女的怀里,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美妇人,尖利的声音简直要刺穿人的耳朵——

“王柔,你疯了?!”

她是一国之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何时受过这样的折辱。

李皇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踌躇着,不知是该泼妇似的还击,还是要秉持上位者的涵养。

她快忍不下去了……

柔贵妃噗嗤一声冷笑:“我是疯了。我疯在心太软,对你还顾念几分后宫女人身不由己的怜悯。可我忘了,你是毒蛇、是蛇蝎,我容你,那是放虎归山。你冻僵了不打紧,一旦身体暖和了,一定会反咬我一口。李蕖,你扪心自问,我待你的孩子如何?我在宫里有那么多机会,但我从不曾对一个无知稚童下手,可你呢?你呢!”

柔贵妃心疼啊,她不爱皇帝,也不在意后宫份位,她就顾念膝下那么几个孩子。少一个就是撕她的心,要她的命!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子。

柔贵妃仍记得她生下姜河的时候,她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生个孩子这般遭罪,柔贵妃心里累着重重的恨,可看到粉嫩一团的孩子,眼睫毛长长的,指甲盖软软的,她的心都化了。

她想,这是她拿命生下来的孩子,是和她命脉相连的家人,她要守着姜河,为他筹谋。

可是、可是,他出一趟宫,竟溺亡在水里。

柔贵妃怎么不懂自家孩子多擅水性?他怎么可能死!这是有人要他死!

柔贵妃蠢吗?她不蠢,傻子都知道,是姜涛动的手,背地里有皇后的示意。

只有他们敢杀天家的孩子,只有他们!

“王柔,你放肆!来人,柔贵妃忤逆宫规,冒犯国母,罚她跪下!”

李皇后直起身子,示意两侧的女官把柔贵妃按到地上。

柔贵妃瞪着来人,冷道:“我看你们谁敢?!”

“动手!”

“不必,我自己来。”柔贵妃知道她逞能的后果就是被李皇后依法处置,可她不悔。

柔贵妃寻了一方软垫子铺地,利落地下跪。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缘,半点不怵李皇后。今日,她就是和李蕖拼个你死我活,她也要治她!

坤宁宫的这场乱子闹得极大,很快便有太监把消息递到了福寿面前。

“陛下,坤宁宫出事了。”

皇帝奏折才批阅了一半,被人打断,心生不悦。他冷冷看了福寿一眼,后者不该再开腔。

再急的事,也抵不过国事,皇帝定要看完这一折才肯起身。

果然,等皇帝架临宫阙时,已是一刻钟后的事。

李皇后果然如柔贵妃所想的那般不敢动她,即便柔贵妃娇滴滴嚷着腿酸,要绿绮亲手喂她喝甜汤,皇后也只能干看着,不能出声呵斥。

她明白,姜河刚死,皇帝待柔贵妃正是惹人怜惜的时刻,她犯不着和气数已尽的女子大动干戈。

为了姜涛着想,李皇后怎么也要做个贤后的表率,不敢流露丝毫不满。

四团龙常服被烛光照进煌煌一角,是皇帝撩袍迈了进来。

柔贵妃忍不住抬头,去望那个一起白了头发的皇帝。想到这么多年吃的苦,心酸漫上肺腑。

她哽咽:“陛下,我们的河儿没了……”

柔贵妃对外一直都是坚韧跋扈的模样,皇帝从来不曾见她服过软。偶然听得这话,他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皇帝长叹一声:“那是朕的四儿子,朕心里也很痛。”

“陛下!河儿水性那么好,还曾跳到池子里给您折莲花,您知道的,他怎么会溺亡?怎么会……分明是有人害他啊,偏偏挑了您差遣他上地方巡视的时候。是皇后,陛下,是皇后的旨意!”

柔贵妃膝行两步,去抓男人的衣角,她的孩子死了,靠不了自己,只能靠别人。

李皇后气得咬牙:“王柔,你诬陷本宫,其罪当诛!”

皇帝也拧紧了眉头:“阿柔,不可胡言乱语。”

“陛下,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您知道的,我本来可以有更多的孩子。”柔贵妃掩面哭泣,“我就这么一个血脉,竟也保不住吗?陛下,老天爷为何不开眼看看啊。”

王柔是不会暴露自己还能生育的底牌。

在皇帝的心里,她身体的缺憾,是后宫争斗所致的。也因为如此,他待她的确多了几分偏疼。

听到柔贵妃悲恸的哭声,皇帝心里也很是不忍。

他搀她起来,饶恕她冒犯皇后的罪过。

皇帝道:“河儿之死,事出蹊跷,既如此,便派三法司的官吏前往乾州查明缘由。若朕的孩子真是枉死,朕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以慰他在天之灵。”

“多谢陛下。”柔贵妃重重磕头,姿态虔诚。

李皇后恨得几乎要呕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血迹斑斑。

皇帝带着柔贵妃离开了坤宁宫,清净是留给皇后的。

王姑姑心疼地掰开李皇后的手,意有所指地道:“您又何必动怒?她不过是秋后蚱蜢蹦不了多高了。”

“本宫知道,本宫只是……好恨啊。”

恨王柔轻而易举得到她渴望的一切,恨王柔恣意潇洒活得像个人。

只可惜,她没有儿子撑腰了。

孤苦伶仃的王柔,终将会死在李皇后的手上。

她要杀了她。

第68章

姜河的尸体打捞了多日也没个结果,四皇子丧生洪涝中,已是盖棺定论的事实。

下人把这个消息带给姜萝,她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说了句“知道了”,接着低头继续用筷子挖青壳鸭蛋的蛋白泥吃。

口感发粉还漏油的蛋黄是她最爱,姜萝总喜欢留在最后慢慢品鉴。

苏流风剥了个鸭蛋,用夹菜的公筷取出蛋黄,放置姜萝的酱菜碟子里,自己只吃蛋白。

姜萝惊了下:“夫君不吃蛋黄吗?鸭蛋里的宝可就这一味了。”

苏流风摇摇头:“我不重口腹之欲,阿萝喜欢吃便多吃点。”

姜萝习惯了苏流风的让食,也不和他客气,继续埋头吃粥。

酒足饭饱后,jsg她唤来折月:“交给你的事办好了么?”

折月单膝跪地:“不负殿下所托,属下都办妥当了。”

“行啊,有点本事。”姜萝挑眉,“把人带到官宅来,后院有十坛杏花酿,这是我们的交易。”

“多谢。”

姜萝不由想起前几日执剑杀向罗府的时刻,若非她临时起意折腾罗田,折月兴许都寻不到那个下手害姜河的凶犯,也没机会保下他。

如今,终于到收网的时刻了。

她不由抿唇一笑,把手腕递到了苏流风面前,撒娇:“夫君,我手疼。先前那柄剑可太沉了,手腕都举酸了。”

娇小的姑娘眼巴巴凝望苏流风,郎君不由失笑:“早知就该给殿下寻一柄假剑上手,也免得伤到殿下千金之躯。”

“要是假的刃,那还如何削下狗官的脑袋?”

她把杀人的事说得风轻云淡,苏流风心尖一抽,声音寂灭下去:“今后,我为殿下手中刃,好吗?”

闻言,姜萝抬眸,不解地望向苏流风。

郎君已经取了治骨肉酸痛的药油来,一面为姜萝上药,一面不咸不淡地道:“杀人一事太耗费精力,殿下不必亲自动手,往后这些事全权交由我负责便是。”

“先生……”

苏流风:“毕竟,阿萝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她不该承受这么多,太辛苦了。

苏流风想,死之前,他为她扫清障碍,给她一片可滋养牡丹芳华的澄澈的天。

这样,他方能放心赴死。

姜萝一怔,鼻腔发酸、阵痛。其实她也不想让苏流风受累,唇齿一动,还要说什么。府邸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嬷嬷行至姜萝身侧,悄声道:“殿下,柳通判来了。”

姜萝和苏流风相视一笑。

她道:“快请。”

白墙处的月季花开得正好,浓淡交错的花影落在墙面,平添几分馥郁的雅意。就在花圃旁,姜萝命人置了个茶寮,她要好生款待柳通判。

柳通判为了面见公主,特地穿了肃穆的公服入官宅。

红泥小炉烹着热茶,白烟袅袅。姜萝沏茶请他落座,他也不敢,老实巴交地行跪拜礼,袖囊里对抄着手,恭敬等姜萝示下:“殿下寻下官来府邸,有何贵干?难道仅仅是想请下官吃一盏茶汤么?”

姜萝:“柳大人坐下说话呀,何必站着,不累脚么?”

柳通判连连婉拒:“不累不累,劳殿下费心了。”

姜萝见他不吃茶,也不勉强,只掀开了茶盖子,端给苏流风吃,“夫君,您尝尝吧。柳通判不识货的,他不吃,你来吃。”

“好。”苏流风捧场地抿了一口,“茶味甘醇悠长,的确好茶。”

“是吧?我哪里会用坏东西宴请客人。”姜萝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弯弯绕儿,即便没有深意,在场的人一听也品出三五个意思了。

她气定神闲晾着柳通判,对于官吏的不识趣,她心里也不恼怒。

姜萝吃了一盏茶,又咬了两口胡桃云片糕,瞥见柳通判鬓边落下的那一滴汗后,才悠悠然道:“胡桃云片糕味道果然不错,难怪罗大人爱吃。”

仅仅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柳通判汗湿了脊背。

罗田爱吃胡桃云片糕的事,只有罗府的人知道。那是罗田年幼时,跟那个当茶楼堂倌的舅舅讨食,才偶然能吃到的一口甜味。

他心心念念记了这么多年,却又羞于过去低人一等的日子教外人发现,这才一直藏着掖着,唯有在府里才磋磨厨子蒸出百八十个糕点的口味。

姜萝如何知晓?他们平时也没有一块儿吃过饭呐?柳通判不傻,一下子反应过来,如芒在背——不好,罗府有内鬼!

姜萝一看他见鬼了的神情便猜出他的心思,递了个眼神给苏流风。

先生通透,拍拍手,让折月把杀害姜河的凶犯带上来。

对方的身家性命全捏在姜萝手里,又险些被罗田赶尽杀绝,如今见了罗府的人,满心满眼都是深重的恨意。

他瞥了一眼柳通判,呸出一口唾沫,冷笑:“柳大人,你也有今天!要死咱们一块儿死!公主殿下,就是他和罗大人串通,命草民杀害四皇子的!”

柳通判一脚踢过去:“你血口喷人!”

柳通判这是下了死手,他还要再动,姜萝已经命折月制住了他。

她斜了柳通判一眼,冷笑:“刘大人何必猴急,有的是你们狗咬狗的时候。”

闻言,柳通判涕泪横流:“殿下,冤枉啊!借下官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谋害皇裔啊,这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下官怎敢起这等歹心。”

“柳大人,本宫手上,可不止他一个罪证,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姜萝语带叹息,“我之所以救你,不过是念着你还没如罗田一样坏到根子里去,拉他下马,你便能擢升府官。罗府待着不宽敞吗?不舒适吗?登天梯都给你摆好了,你不愿上吗?”

柳通判一时无言。

姜萝说的话,的确诱人。可他也明白,朝堂沉浮最不缺的便是墙头草,他两边颠倒,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倒不如一心效忠大皇子,跟着罗田喝汤吃肉。

于是,柳通判跪下地去,重重磕头:“请公主明鉴。”

他这是嘴硬到底了。

姜萝呶呶嘴:“柳大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殿下,臣冤枉。”

“好啊。既然如此,我就让你开开眼。”姜萝染了芍药汁子的指甲搭在颊侧,轻轻拨弄指尖,发出信号。

没多时,垂花门外,迈入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少年郎着一袭雪青色窄袖夏袍,款款行来。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不是别人,正是已死的姜河。

诈、诈尸了!

柳通判吓得厥过去,还没一会子,又被苏流风兜头泼来的一杯茶催醒:“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请柳大人吃茶,实在对不住。”

“殿下恕罪,下官是受罗知府要挟,这才三缄其口!”柳通判明白,方才他如果归顺姜萝,保不准真有通天路可走。如今他错过了机会,只能死路一条。

他和罗田合谋害过姜河的命,四皇子不会放过他们的。

完了,全完了。

柳通判抖若筛糠,怎么都没想到今日会输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上。

他悔啊。

“求殿下饶命,求殿下开恩。”柳通判苦不堪言,只能“砰砰”磕头。

姜萝如何不知他后悔呢?可是后悔有用吗?起了杀心的贼人,她如何能原谅?

姜萝叹气:“柳大人,晚啦。”

错过了机会,哪里又能重来呢?

柳通判不甘心啊,他想戴罪立功,他想为自己求一条生路。他家里还有媳妇与孩子,他不能害死他们啊。

他绞尽脑汁地想啊想,终于福至心灵,坚毅道:“殿下、殿下!谋害四皇子一事,罗大人并非幕后主使,凶手另有其人!”

苏流风充当和事佬,温润一笑:“哦?柳大人是知晓什么内情?”

“是大皇子和罗知府串通一气伤的人。”

姜河怒目而视,骂了一句:“放肆!不得诬陷大哥!”

“这是真的!”柳通判为了活命,什么香的臭的统统攀咬出来,“下官能拿到大皇子与罗知府密谈的信函,信纸足以证明下官所言非虚。”

话说到这份上,姜萝姐弟也不再装了。

姜河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若你真取来了罪证,戴罪立功,我也不是不能容你……毕竟,谋害我的人是罗田,与你无关。”

姜河假意拉拢柳通判,实则是想借机隔山打牛,拉大皇兄下马。

若非姜萝买通的那个下人唐林有用,知道登门通风报信,他保不准真会死在一场算计里。

他顾念手足之情,没有对姜涛动手,怎料大哥先内斗,一心要他的命。

为了保护阿姐与母亲,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两日后,柳通判真取得了那一叠密谈的信件,交到姜萝手中。

许是他和罗田共事多年,有几分交情。柳通判没忍住,给罗田漏了底,劝他想保下一家老小,最好是老实招供,这般才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罗田不傻,涉足夺嫡争斗里,还谋害了四皇子,他有几个脑袋够割的?府上养的那十几房娇妾,恐怕也没命可活。

还要连累他的族人亲眷,他实在是不忍心啊。

“我知道了,也多谢柳贤弟,求你保一保我罗家满门。”

“罗兄……唉!”柳通判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道尽万千无奈。

罗田明白了。

他没路走了,死定了。

夜里,罗田打开红漆描金团花纹的橱柜,取出烟云斋价jsg格堪比黄金的墨条,伏上翘头书案,细细碾磨起来。

他之前舍不得用这些孝敬来的笔墨,今日再不享受一番怕是没机会了。

罗田哼着小曲儿,在纸上写下所有的事。

他受贿了多少银钱,余下的钱又藏在何处,他把拉拢大皇子的事全揽在自个儿身上,没有多说柳通判半句不好,他盼着柳通判领情,好好照顾一下罗家的人。

他也不想死啊,但他怕诛灭九族。还有舅舅家的人呢,外甥和外甥女都乖巧,他上个月过端午的时候还亲手抱过。

小孩家家,可不能受他的累。

罗田恳求姜萝网开一面,妇道人家心肠最软,姜萝应该会同意的。

死到临头啦。

他穿上整洁的公服,把白绫悬上房梁,系紧了死结,罗田又在最后关头,吃了一片胡桃云片糕,喝了一口茶。

回想起茶楼里靡靡众生,过往走马灯似的一页页翻篇。

罗田想,如果他没有贪慕富贵就好了,好歹命能留着。但他知道,穷是糅杂进了骨头根子里的,他穷怕了,所以会忍不住贪。

他不想过苦日子,所以馋起富裕的生活。

罗田上吊时,心里忽然想到了他的阿娘。明明从前在家徒四壁的破屋里,一家人啃紫芋也很香甜,怎么如今就挨不住饿了呢?

他不由落下眼泪,心里发问:娘啊,这官场路,怎么这么难走啊?-

隔天,姜河被河上捕捞的船只救回了岸边。

他声称是罗知府害怕多年贪墨赈灾银的事情败露,而对他痛下杀手。

罗田畏罪自缢,留下了赎罪的陈情文书,文书里道明他谋害皇裔的动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乃是大皇子姜涛。

此事一出,满朝文武哗然,一时间庙堂沸反盈天。

皇帝最不喜的兄弟相残之事还是发生了,他连夜召回三个子女,查问始末。

家丑不可外扬,皇帝是极要脸面的人。因此,他今日只传召朝臣御门听政,站在太和门前的宫墙天井广场里旁听,而他的孩子们则入太和殿内近前咨政。

殿宇的重檐歇山顶压住了橘红色的夕阳,暮色渐渐昏黑。溽暑过去了,昼夜温差大,一起雾便抖风。老辈人说,宫里头地底下冤死的骨头多,故而阴冷,一入夜,天冷得厉害。

大殿的金龙桐木门板都被拆卸了,朝臣们分为两厢,立在门外督看。空荡荡的殿宇里,被皇帝的威严压着,无人敢开口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圣架面前不得放肆,姜萝偷偷瞥了一眼姜涛,对方回敬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是苏流风先打破这一重沉静,他肃着脸,禀报:“陛下,臣与三法司经手彻查四皇子遇刺一案,凶犯罗田已畏罪自刎,死前为保家族平安,他还留下了自述陈情书。据书信里所言,罪臣罗田贪墨近乎八万两白银,倒卖赈灾米十一万石,余粮与家业已尽数抄办充公。罪情种种,罄竹难书,烦请陛下亲自过目。”

苏流风将这一叠信件高举于额前。

皇帝眼风一瞟,福寿会意,上前逐一接过,奉给皇帝:“陛下。”

皇帝抽过信件,一页页翻阅起来。

罗田就是一只养得丰腴的猪崽子,如今下刀割肉,油水就漏出来了。

这样的重罪,难怪他要找人兜底。

皇帝拧紧了眉头:“好你个罗田,竟为了一己私欲,置乾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罪当凌迟!自尽倒便宜他了!”

姜河少年气地一拱手,对皇帝道:“可不是?罪臣罗田竟为了自保,甚至联合大皇兄加害于儿臣。父皇,若不是儿臣命大,那日就要死在乾州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姜河终于发难,姜涛也不怵他。

“你胡说八道!”姜涛骂完姜河,撩袍跪到地上,含泪道,“父皇,儿臣最看重血脉亲缘,绝没有伤害过自家兄弟。这不过是四弟的片面之词,他如今全须全尾站在您面前,谈何被儿臣暗下谋害?”

“大皇兄睁眼说瞎话,难道不心虚吗?”姜河皱眉,“若我死了,夜里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

“够了!”皇帝一拍龙头椅,沉声,“信上分明写了,罗田得大皇子密令,设计杀害河儿,你还有什么可说?”

姜涛磕头:“父皇明鉴,儿臣绝非此等阴险小人。”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皇帝沉声,愤然抖下几张信件,“涛儿,朕最恨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朕最恨兄弟相残,最恨你们被权势蒙蔽了双眼不认血亲!朕对你很失望。”

姜涛膝行两步,声泪俱下,“父皇!那信件经过了三妹与四弟的手,谁知纸上真伪。况且,父皇没有比照过儿臣字迹,只因您心里存了对于小儿子的偏疼,便盖棺定论冤枉您的大儿子吗?父皇,儿臣委屈!”

他不服,他叫屈。

姜涛原本想的是,姜河死了,皇帝无力回天,总会宽恕他。

怎知姜河平平安安回来了,那他又成了什么?一个心思恶毒的兄长。

但姜涛了解皇帝的,他的父亲并不独宠任何一个子女,自然也不会重罚膝下的孩子。不然姜敏从前用水仙花露算计姜萝那一次,害她险些丧命,也不会是轻飘飘禁足一月就重获新生。

遑论这次,姜河没有受伤。

姜涛自认他很擅长揣摩圣心,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

怎料这一回,他的判断还是出了差池。

皇帝望着装腔作势的大儿子,唇齿间溢出一丝冷笑:“你当朕蠢,是吗?”

姜涛一怔:“父皇,儿臣不敢。”

“朕是瞎了、聋了?还是老了?”

“儿臣绝无此意!”

“姜涛!”皇帝猛然掷下信纸。

“哗啦”一声,无数白纸被夜风卷到翻腾,飘落姜涛面前。

他俯首称臣,正好能看到纸上的字。

白纸黑字,皆是他左手所写,他不怕比照家中墨宝,不怕露出马脚。

既如此,父亲为何责骂他?皇帝竟是非不分到这种境地……

皇帝余怒未消:“你工于心计,对谁都行,偏偏不可对君主。你是自作聪明,自掘坟墓!你的左手字是谁教的?是朕!是朕!朕能看不出自家儿子的笔迹吗?姜涛你竟敢愚弄朕!”

话音刚落,姜涛汗如雨下。

皇帝早就看出来了。

姜涛明白了,皇帝会包容孩子们无伤大雅的争斗,但他们必须对父亲献上全然的信赖。

而不是如他一般捣鬼、做局。若他老实递上右手写的书信,任由皇帝裁决。

保不准皇帝会当众焚烧这一纸书信,力保他的大儿子。

可是姜涛没有,他企图蒙骗父亲。

兄弟间的战争,被他弄巧成拙,搞成了父子之间一触即发的战役。

他一定是输家。

他完了。

原来,即便是龙子,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正因为如此,姜涛才想要夺权啊。

姜涛战战兢兢地开口,企图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陛下,儿臣……知错了。”

他认了,群臣都听见了,皇帝不可能徇私枉法了。

皇帝疲惫地拧了一下眉心,不再看令他失望的大儿子。他要斩草除根,忍痛割爱,如此才能保下天家的体面。

皇帝长叹一口气:“大皇子姜涛蒙骗君主,罔顾人伦,残害手足,实乃不忠不义之徒。今日,朕命宗人府削去姜涛皇籍,贬为庶人,幽静家府。从今往后,没朕的旨意,外人不得视探,亦不得为其说情。”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乌泱泱跪下一批大臣,三呼三劝——“陛下三思啊!陛下!”

“朕乏了,退朝吧。”皇帝没有再给他们说情讨饶的机会,由福寿搀着,离开了宫阙。

姜萝、姜河以及苏流风也不敢多逗留。他们沉默无言,悄然出了宫。

唯有独坐于殿内的姜涛还发着痴,盯着龙纹殿宇出神,怔忪好久,没有出声。一朝从云端跌落成泥,他不相信这一场变故是真实发生的事。

从今往后,他就是庶人,连见皇后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殿下,请吧。”不知是不是皇帝的授意,福寿还愿意给姜涛最后的体面。他送完皇帝,又折返来扶姜涛。

姜涛没有推拒,他转身,发现殿外的大臣们都已经退朝归府去了。

偌大的皇宫,此刻空荡荡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人筋骨。原先金尊玉贵的身体,如今只成了塌皮烂骨。姜涛从来不知道,这宫里这么冷啊。

他强笑了声:“福寿公公穿得这样单薄,行走在宫道时,不冷吗?”

这话的意思海了去,有说福jsg寿衣裳单薄是跟了宫中规制的,有说福寿位卑言轻原来一直能感受到宫里的世态炎凉。不管是哪个意思,福寿这样的小人物都不敢接茬。

福寿只笑了声,道:“许是变天了吧,快入秋了,冷得厉害,大殿下要保重身体。”

变天了……姜涛脸色铁青。他竟沦落到连一个太监也能奚落,借话来敲打。

他重重握了一下福寿的手:“是呢,是要注意身体,毕竟……来日方长。”

宫门口,福寿目送姜涛上马车。皇子们十五岁以后就要出阁,在宫外开府,往后府邸与掖庭两不相干,也算全了涛庶人的颜面。

福寿前脚刚走,后脚姜涛的马车就被坤宁宫的王姑姑拦住了。

头戴幕离的李皇后亲自来看望儿子,她小心登上了马车,握住了姜涛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鼻尖一阵酸一阵疼,“你父皇只是暂时生了火气,等他气消了就好了。到那时候,我的儿又能回皇宫了。”

姜涛任由母亲抱着,他也把下巴抵在李皇后削薄的肩膀上,蹭了蹭,孩子似的撒娇:“母亲,我好累。”

李皇后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和姜涛这样亲近了。

自打她的嫡长子出世,皇帝看重长子,李家也看重长子。

姜涛便不再是李皇后的孩子,而是所有人精神上的寄托。

他自小就模仿皇帝的起居言行,从来以为帝座的下一任继承人是自己。

如今跌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他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啊。

李皇后十足的痛心,她哽咽,抚上孩子漂亮的眉眼:“涛儿乖,娘会帮你的。”

“娘,已经来不及了。陛下在群臣面前将我贬为庶人,他是下了死志。”姜涛眼眶泛红,“娘,他看重的人,原来是四弟啊……我究竟哪里及不上四弟了。”

姜涛为了得到皇帝的一句夸奖,日夜刻苦读书、习武。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最骄傲的孩子。

原来,是他不配。

“不是涛儿的错。”李皇后其实明白的,她一直都知道,皇帝待姜涛薄情的真正原因。

当年李家为了扶皇帝上位费了多大的心力,甚至将嫡长女李蕖嫁给母妃式微的皇帝。

她待他真心实意,她一直爱着她的丈夫。

如今回想起来,李蕖也分不出皇帝的真心与假意了。

今夜,李皇后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浓稠的恨:“是我们李家的错。”

因为李家是世家望族,因为李家依仗皇族日益显赫,因为李家的荣耀……所以君主不能容他们李家人壮大。

而姜涛,正是李家的孩子。

除非、除非……

李皇后战栗不止。

她噤了声,哆嗦着,解下肩上的狐毛大氅。

李皇后强忍着恐惧,温柔地把大衣裳披上姜涛双肩,慈爱地道:“母亲永远是念着你的,母亲会帮你的。夜里冷了,你要记得保暖,再辛苦也要记得吃一日三餐。我的涛儿,永远是娘的骄傲。”

“母亲,我会的。”姜涛焐了焐大氅,心里的冷寂仿佛在娘亲的安抚之下,淡了很多。

“那就好。”

“您别哭。”他掖去皇后的眼泪。

“嗯,我不哭。娘不能久留,先回去了。”

“好,您保重身体。”

李皇后下了马车,目送孩子出宫。

暮色沉沉,她立在冷风里。风盈满她团花漳缎的衣袖,卷走残余的体温。

李皇后像是埋进厚厚的雪坟里,脚趾头都冻得冰凉。可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原来,她那颗滚烫的心,已经寒了。

第69章

半个月后,皇帝下诏:罗田贪赃枉法,残害地方百姓,念在其死前悔过,又将贪墨的灾银尽数吐出,只抄家查办,家产充公,不祸及族人。而苏流风破案有功,擢升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高官,当真是平步青云。

官署里的官员们都知,待哪日白大卿致仕,大理寺卿的位置一定是苏流风顶上,小子年纪轻轻升官这般迅速,来日入阁拜相都未可知。

天家的驸马,真是当对了。

懂行的老臣指点手下人迷津,苏流风能步步登高,无非是他寒门子弟,父母双亡。这样的人,只能攀附天家生长,不会背叛皇帝,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官员们背地里的讨论,苏流风心知肚明。

但他不在意。

他仿佛有一股天授的耐力,为人处世很沉得住气。

苏流风自知,能和姜萝喜结连理,本就是他占了便宜。

过了八月,马上入秋。

唐林被姜萝带回了公主府,外院出行的事,赵嬷嬷全权交给了唐林负责,也算是给他谋了个稳定的差事。

唐林一下子成了公主府里的管事,得意到不行,他又有一副好口才,没几日就和府上人混得亲如一家。

这几日,下过几场雨,地面上湿淋淋,全是水。天气里带着湿,飞鸦不敢来回扑棱,怕濡了羽毛,傍晚难得安静一回。

夜里,姜萝嫌天气冷,很早就喊苏流风回房里吃锅子。她又拿公筷夹住薄薄的肉片来回涮油锅子,苏流风吃不得辣,被胡椒的辛香味呛得直咳嗽。

姜萝看到苏流风眼角潮红,这才知道收敛,忙让赵嬷嬷把窗户打开。

热气儿散了不少,姜萝给苏流风夹了一些烫好的白腻鱼片,和绿豆粉皮包的菜肉兜子,告罪:“我忘记夫君吃不了辣,您尝尝这个。”

苏流风没有怪罪的意思,莞尔:“若因为我,改了你常吃的口味,不委屈吗?我舍不得阿萝委屈,只能由我来迁就你。”

这话听得人心里暖融、耳朵发热。

但姜萝不敢细细计较,她知道苏流风的话里只有兄妹亲缘,她想多了的话,受伤的是自己。

因此,她朝他弯了弯柳眉:“夫君待我真好。”

苏流风笑而不语。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私心为何。

晚上,赵嬷嬷给姜萝折了美人樱插在长颈观音净瓶里观赏,案上还摆了一碟去了核儿的樱桃。因姜萝来了癸水,闹肚子疼,赵嬷嬷没有往樱桃里加冰,而是给她煮了一壶生姜红糖水喝。

苏流风几次提出要分房睡,都被姜萝以各式各样的借口拒绝。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明明男女同眠是一件极荒唐的事,特别他们还是假夫妻。但姜萝就是依恋苏流风,她爱把他牢牢攥在掌心里,摆在目光所及之处。

有时,姜萝往深处想,都觉得她对苏流风的占有欲有些可怕。或许“兄妹之情”才是虚伪的皮囊,内里有不可言说的私心。

但她一贯恶劣又自私,在苏流风逃不脱这一层牢笼的时候,她把他圈禁在身边又怎么了?

或许等到皇帝死了的那一日,姜萝才可能良心发现,放驸马爷自由。

唔,她是不是有点卑鄙呢?但她忍不住呀,况且苏流风从来不拒绝。

都是先生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