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担不起姜萝的厚爱,他怕自己不配。
在苏流风出神的时候,姜萝已经掰开他手里捏得死紧的茶碗,莽撞地拉他躺下。
苏流风躲闪不及,足下一个趔趄,已经单膝磕跪在床边。
他没有退路,也不想让小姑娘难堪,只能硬着背骨,小心躺到床上。明明床架垫了许多层褥子,但他仍觉得硌人,平直横陈于被褥间,尸体一般动都不敢动。
苏流风躺下了,姜萝也如同一条泥鳅似的,呲溜钻进了被褥里。
她的欢喜难以抑制,孩子气的,觉得好玩。
她和苏流风坦诚相待,终于不必设防。
每回床中央累起高高的墙,不是在欺负苏流风,而是在折腾她自己。
姜萝明明很想看着先生入睡啊,这样她会很安心。
如今,美梦成真了。
姜萝侧起身子,借着床帐里的灰蒙蒙的光,以杏眼勾勒苏流风姣好的眉眼与唇峰。
她弯起小指,继而小心翼翼勾住了苏流风的指骨。
然后,姜萝像是不满足一般,拉住郎君的手,教他往她的方向试探。
绕过腰窝,隔着纤薄的一层寝衣。
被子底下,姜萝纵容苏流风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郎君的掌心冰冷,刚碰上女儿家纤细的腰肢,指腹就微微发颤。
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很快,苏流风蜷缩手指,想往后躲。
“别逃!”姜萝却强硬地摁住了他。
小姑娘语带埋怨:“先生,我就这么不招你喜欢吗?”
“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就老实点!不抱紧我睡,被子要漏风的。”
她很体贴,给了苏流风十足的借口来冒犯她。
姜萝还想苏流风拥着她睡呢,但她知道,苏流风要一点一点教,太着急怕是吓到他。算了,循序渐进吧。
“我知道了,阿萝睡吧。”
苏流风颓丧地闭了下眼,他自知没有退路了。
于是,苏流风只能听姜萝的话,把指骨拢在她温软的腰侧,不敢jsg触太实。
“嗯,我好困啊,不和你说了。”姜萝蹭了蹭身子,离苏流风更近了一些,好在郎君知道女孩家面皮薄,没有再躲了。
苏流风艰涩答:“好。”
没多时,姜萝真的睡着了,可苏流风却神志清明。
他没有再动,怕惊醒了姜萝,怕她再为难他。
只是,心里绵绵的,卧了一汪水。他生出了密密匝匝的欢喜,黏稠的、隐秘的爱意滋长,翻滚不休。
苏流风能清晰听到姜萝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女孩发间的馨香。
美梦似的易碎,苏流风舍不得入睡。
他睡不着,只能闭目养神。
许是有两个人作伴,被窝垛子确实越睡越热。苏流风感受指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心脏暖融,那是姜萝的体温。
夜半,屋外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淅淅沥沥了一整晚,无休无止。
今晚,姜萝一夜好梦,而苏流风,几乎一夜未眠。
第79章
剔透的春雨沿着硬山式屋顶出檐滚落。
覆盖屋檐的瓦片烧得好,被雨浸了也没起多少青苔。
房里俱是朦胧的暖意,还有若有似无的帐中香。
姜萝迷迷瞪瞪醒了,腰上一动,横着的重量立马蛇一般溜走。
她这时才想起,苏流风搂着她睡了一整晚。
心尖渐渐透出蜜,甜得发腻、发慌。
姜萝抻手打了个哈欠,嗓子微哑,问:“夫君今日没上早朝吗?”
苏流风静候一整晚,终于又听到期盼的女孩家声音,他不由放柔了语调:“今日休沐。”
“哦,我倒忘记了!那你的公差忙完了吗?不会又拉了一摞文书来家里看吧?”
苏流风踌躇,思索应该怎么回答。
看他这样权衡利弊,姜萝猜也知道,苏流风怎么会放过能办公的闲暇时光,他必是要多为公差着想的。
姜萝也不强求,她掀开被子,下了地。刚斟完冷茶要喝,又被眼疾手快的苏流风扣住了杯壁。
姜萝挑眉,不明白先生此举何意。
苏流风尴尬地轻咳一声,“茶冷了,别喝,伤脾胃,我去给你沏一壶热的,再兑凉水掺成温茶。”
苏流风十足有耐心,想方设法劝她喝热的。
姜萝知道苏流风爱操心的脾气,也就由他,“那夫君可快点,我口渴得很。”
一想到喝茶这事儿,姜萝又迷迷糊糊明白过来另一桩事,难不成她每天醒来,桌上就摆了一碗热茶,其实是苏流风的功劳?
他那么早起身赴朝会,临走前还要给她热好早茶,多累啊。
也没见苏流风和她邀功请赏一回。
姜萝心里闷闷的,不大是滋味。
等苏流风出了房门,她又切齿,心里骂他是个傻子。
姜萝不理夫婿,管自己洗漱穿衣,待梳妆的侍女帮姜萝梳好发髻后,苏流风也穿戴整洁,端茶回来了。
姜萝半点不怕人说自己跋扈,微微低头,就着苏流风的手啜饮了一口温茶。
两人这才相伴前往花厅用饭。
苏流风只喝了一碗紫米粥,其余时间,他都在一面察言观色,一面为姜萝夹菜,哄劝她多吃一点。
最后,姜萝吃了半笼屉猪肉小包子,并一碗燕窝银耳汤。
吃得太饱了,姜萝倚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吹风晒太阳,小桔也趴在她腿边撒娇。
她看一眼抄手游廊后的书房,不出意外,苏流风整日都会待在里面批阅公差,临到饭点差人喊他,他才会出来。
约莫下午的时候,公主府忽然来了一位朝臣,竟是刑部尚书赵炳文。
“臣赵炳文叩见宝珠公主。”
姜萝笑道:“赵大人免礼,快请进。”
赵炳文如今五十六岁的高龄,是朝中老臣。他特地登门寻苏流风,是前几日的民变案还有要商议的地方,明日折子就该递到御前了。
赵炳文听说过苏流风家境清贫,没有宅邸,婚后一直住在公主府。没想到他都当了这么久的大理寺二把手,兜里还是没几两银,竟然还要被宝珠公主养着。
软饭吃得那样地道,实在丢郎君的颜面。
不过仔细一想,赵炳文又觉得,皇女家宅里吃穿用度总是最好的,无怪苏流风好逸恶劳。
姜萝在外人面前不会落苏流风的脸面,看到赵尚书来了,她和气地打了个照面:“赵大人是寻苏驸马么?他正在书房阅卷,我差仆从去通禀一声。天凉得很,您快入屋喝杯热茶吧。”
说完,姜萝又对小桃道:“你去添两个银炭盆,再拿一块好茶砖给赵大人沏茶吃。”
姜萝半点没有身为公主的刁蛮跋扈,热情地招待赵炳文。这让老臣诚惶诚恐,另一边又觉得,或许苏流风和宝珠公主尚有真情在,小两口蜜里调油,这才难舍难分吧。
赵炳文被奉为上座,姜萝也没有打搅他和苏流风谈公务。
苏流风洗净了手上墨迹,姗姗来迟。
他先告罪,又以下官的礼节,亲手为赵炳文奉上热茶。
赵炳文轻啜了两口,叹息:“苏少卿的折子,我与都察院的御史已看过了,也彼此商议过,觉得并无不可。只是,这一份折子递上去,陛下既要宽恕罪民,交州与蒲州就得推出几个没有教化好百姓的罪臣来顶罪,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苏流风懂了,州府阵仗闹得那么大,百姓既要承君恩,也要惧君威。因此,既然不能拿颠沛流离的百姓来杀鸡儆猴,死的就该是懒政的臣子了。
而那些被推出来顶罪的官员,很可能并不是真正懈怠公差的坏吏,反倒是位卑言轻,只能被上峰利用的替罪羊。
苏流风是中枢的京官,救不了他们。
他心里疲惫得很,只能平静地问:“是不是这样,就能救更多的百姓?”
无论是非对错,他只问这一道折子上去,是不是能让皇帝息怒,是不是死了几个官员以后,百姓就能安居立业。
赵炳文心里也无尽的悲凉,颇有种唇寒齿亡之感。
在朝为官,谁不是手脚束着镣铐,不得解脱?
赵炳文道:“是。别看陛下手段雷霆,但天子也会怕。民变一事,闹得太厉害了,陛下必会看重交州农业民生,把造反的苗头压下去。顺道也可以把过错都推到地方官吏身上,而京官清正无私,积极化解与百姓之间的矛盾与嫌隙。”
“下官明白了,那就按照赵大人所言办吧。”
“嗳,好。我今日来,也只是和苏少卿通个口风,你我口吻要一致。”赵炳文的差事可以交了,他卸了一块心腹大患,又有闲情吃茶,和苏流风谈天了,“昨日内廷漏出口风,说陛下近日咳疾加重,晨时难叫醒,恐怕身体又不好了。”
苏流风没有接这话,只道了句:“天家是龙子,吉人自有天相。”
赵炳文还有一事想问,话引子铺了这么多,总算能收网了,“不知苏大人觉得,这片天相,会归于哪个方位?北面,还是西面?”
赵炳文这话问得很妙,坤宁宫坐落皇城北面,而兰溪殿则靠西面。
言下之意就是,赵炳文在探苏流风口风,问他支持大皇子还是四皇子。
苏流风也不遮掩,他微微一笑:“我是宝珠公主的驸马,自然是盼着殿下好的。毕竟,殿下和我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他只可能支持姜河。
赵炳文明白了,他和苏流风拜别,也私下琢磨自己的立场去了-
夜渐次深了,内阁首辅严鸿的家宅灯火通明。
他静坐在老屋正堂之中已有一个时辰,底下儿孙无人敢打扰阁老。孝顺的孩子只能让伺候了严阁老一辈子的奴仆老余给家主奉茶,顺道打听一下口风,刺探严鸿究竟在操心什么事。
严鸿也是老臣了,虽只是虚长老皇帝几岁,但因文采飞扬,状元及第入仕后,曾被先帝点为皇子伴读,和少年时期的陛下相处过一阵,两人的情分很不一般。
他很聪明,一直把持君臣之道的度。说谄媚,倒也有风骨;说风骨,又很懂审时度势。
他巧妙把控着和天子之间的君臣关系,保证自己的官位平顺,唯有这样……他才可能暗中庇护李蕖一阵。
严家在家里没发迹的时候,受过李家的恩惠。
严鸿少时家里遭难,由李家接济,有书可读。他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自己又争气,以文试第一的成绩考入县学。
县学上榜的那日,严鸿奉父亲的命,提一串自家晒的鱼干与一袋板栗送往李家,道谢多年恩情。
因严鸿的衣着朴素,又没拜帖,门都没迈入,他被李家门房拦了去路。
门jsg房仗将军府的势,说话很难听。骂他一个破落户也敢装李家的熟客,登门叨扰。
还是年幼的李蕖恰巧撞见,她巧妙地为严鸿解了围,“这位哥哥,我认识。”
听到大小姐作保,门房对待严鸿的态度立马变得恭敬。他忙点头哈腰请严鸿入内,脸上满是讨好的神情,说自己实在有眼无珠,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严鸿接受了歉意,但他的心里并没有觉得高兴。
严鸿一言不发,跟着李蕖不住往宅院里走。
他知道,门房也没有说错,他就是个破落户,来李家拜客的确脏了将军府的门第。
严鸿沉默了一路,他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看。
面前的小姑娘领路,走得很慢。她穿一身豆蔻紫的袄裙,藤萝淡紫色的发带迎风飘荡,绕到了他的掌心。
严鸿记住了那一缕亮色的紫。
他微微发怔,出起了神,还没等他魂游天外,小姑娘忽然背对着严鸿,问:“你不好奇,我明明都没见过你,却还是帮你撒了谎么?”
闻言,严鸿心里窘迫,一时局促不安:“还请小姐赐教。”
李蕖回头,抬手掩唇,朝严鸿弯眸一笑:“因为你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嗯?”严鸿不大懂。
“你的衣裳浆洗了很多次,带着皂香,很干净,还有你的手,虽然有做活的老茧,可是每一个指甲都剪得圆润。爱洁、好好过日子的人,心思都不坏,不是吗?”
果然是很孩子气的一番讨论,但李蕖的善意,让严鸿紧绷的心松懈下不少。
小姑娘维护他岌岌可危的尊严,她告诉他,他很干净、很好,一点都不是门房口中的破落户。
严鸿老老实实道谢:“多谢小姐解围。”
李蕖忽然靠近严鸿,馥郁的香味袭来,严鸿被惊得后退了半步。
“什么味道?”李蕖皱眉细思。
严鸿这才想起,他带来当谢礼的鱼干和板栗。
他忽然想起,隔壁屋的小文弟弟和他说,大户人家什么都吃过,肯定不喜欢鱼干,说不准还要嫌弃鱼干太腥了。小文只是想讨一点严鸿手里的咸鱼干吃,但如今一想,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李蕖是不是嫌鱼味很重?一定熏到她了。
严鸿如芒在背。
李蕖却笑说:“是不是鱼干?”
“是。”
“什么鱼晒的?”
“黄花鱼……”严鸿的声音弱下去,“我抓的。”
李蕖杏眼一亮:“你抓的?你真厉害。”
自卑的心,被一个孩子真诚的夸赞疗愈了。
严鸿永远记得那一刻,李蕖没有嫌弃他的人、他的礼,在大小姐心里,他无所不能,是个很厉害的哥哥。
从那日以后,严鸿便对李蕖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朦胧的好感。
他知道李家家大业大,而李蕖是集宠爱于一身的嫡出大小姐。
和他,有云泥之别。
所以严鸿很努力读书,他挑灯夜读,努力科考,终于步入了官场。
严鸿圆滑、聪慧,深谙于人交往之道。他想爬到高处,想睥睨众生,想当个好官,更想当掌握权势的贵臣。
唯有这样,严鸿才可能触碰到那个不敢肖想的美梦。
他想娶李蕖,想向李家求亲,即便李将军根本不可能把女儿下嫁给他这样门第低微的小官吏。
严鸿日复一日做着这个美梦,直到某日,他得知李蕖成了皇子妃。
她出嫁的那日,珠冠霞帔,艳惊四座。
李蕖出落成很漂亮的大姑娘,也成了尊贵的皇子妃。这样的身份才衬她,这是极好的事。
李蕖似乎也记得严鸿,她朝他笑了笑,以无声口吻喊了句:严鸿哥哥。
严鸿祝李蕖幸福,他也同意了一直对他示好的老臣提出的联姻。
即便娶不到李蕖,他也想尽自己所能庇护好她。
所以严鸿卷入了朝廷的党派之争,又迈进了内阁,成了皇帝信赖的内阁大学士,也就是大月国的首辅。
严鸿手握重权后,不会明着表露立场,这样会惹天家疑心,因此他在能力范围以内,尽量多多帮衬李家。
即便李蕖完全不知情。
他不需要李蕖的感激,仰慕她,是严鸿自己的事。
他以为李蕖过得很好,年轻时的心上人成了国母,尊贵无比。
严鸿很欣慰,也慢慢学会深藏内心的思念。他只敢在国宴上,能见到皇后之时,喝个酩酊大醉。
直到多年以后,他老了,而那朵最娇艳的牡丹花,最终凋零在深宫禁庭里。
严鸿如同做了一场大梦,时至今日醒来了。
原来,李蕖没有得到幸福。
原来,大小姐过得其实很苦。
……
老余已经奉了严鸿惯爱喝的龙井茶过来,“大人,您吃点茶吧。”
严鸿接过茶盏,老态龙钟的一双眼瞥向一侧的请柬。
那是大皇子姜涛亲自送来的拜帖,他不想站位,也不敢见姜涛,所以一直压着没回应。
毕竟姜涛……是小姐的孩子。
严鸿叹了一口气:“罢了,帖子拿来吧。”-
十日后有大朝会。
其实大月国并不是每日都要上朝。
一般有事皇帝就开早朝会视朝,无事便到文华殿听讲读。
今日要确定一桩议了三个月的要事,修缮皇陵一事,背后也事关皇家储君这种国本大事。
因此,没有常参官敢怠慢,所有人都换好春季的官服,整装待发。
已经开了春,晨时落霜,天会冷;而中午有太阳照身上就会好上许多。
阁臣们搀扶阁老严鸿走进太和门。
老臣比不上年轻的官员,严鸿仍是围着狐毛的围脖,笑着夸赞后生们身体好。
皇帝还没到,底下臣子们彼此对了个眼神,都想从对方口中挖出一点消息,知道旁人站位的派系。
然而,一群成精了的狐狸又怎么可能暴露风声?刺探了两句,又说起坊市开的一家豆花铺子味道不错了。就是吃大酱风味还是蜜糖风味时,意见相左的官员们还是拌了几句嘴。
大月国从前有过女帝登基的先例,因此不拘着皇子女赴朝会。
今日是大事,姜萝和姜敏也坐轿辇来了太和殿。
姜敏远远看了一眼姜萝,眼睛含刀子似的,冷到能扎人。但她到底也没有把私下恩怨摆在台面上来,这倒给了姜萝发挥的余地。
她特地恶心姜敏来的,柔善地喊了句:“二姐,近日过得如何?前些日子,我给你府上送的柿子干,你吃完了吗?”
姜敏皱眉:“什么柿子干?”
“我亲手晒的,你不会辜负我的心意,给我全丢了吧?”
姜敏这才想起之前登姜萝府上,确实看到墙面挂了许多稻草绳系起的柿子饼。
她语塞了片刻,还是装姐友妹恭,咬牙切齿,道:“吃了。”
“那就好。”姜萝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我家侍女吃了柿饼后上吐下泻,还当是谁藏了毒呢!二姐吃了一点事都没有,可让我放心了。”
姜敏完全搞不懂姜萝这一通刺人的话想要表达什么,她只是抽出被姜萝扣住的袖子,搡开亲昵的女孩。
怕被外人误会她们皇女间不和睦,姜敏又冷冰冰找补一句:“父皇来了,别没规矩。”
“知道了。”
姜萝慢悠悠回到自己的站位上。
再次回头的时候,她和芝兰玉树的苏流风迎上了视线。
夫婿温婉可人,对她报之一笑。
姜萝也笑弯了眉眼,意图眉目传情。
她想到很久以前,和苏流风宫闱里的一次会面。
她坐在马车上,苏流风立在人群中,他是春花一样明媚的存在,让人忽视不得。
于是,姜萝起了玩心,她以无声口吻调戏苏流风。
她说:先生好啊。
苏流风微微一怔,很显然,他反应过来这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他没看姜萝,耳朵却做出了回应,悄悄红了,不是风刮的。
夫妻感情好,被陆观潮看见了。
他忽觉很扎眼,不由皱了一下眉。
今日御前轮值的太监是福寿,他一声叫起,群臣下跪,叩迎君主。
皇帝近日身体确实不好,那药味都腌入肌骨了,明明换了一身九龙花纹的绸袍,还是能嗅到药膳的气息。
众人不免心情沉重,皇帝倒了,对谁都不好。
新朝开年,要变革的规矩与人事太多,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落得一个不好。
皇帝许是精力不济,他没有过多的话要说。只道了句:“今日要议的皇陵修缮一事,便按照苏少卿的法子做吧。朕给你们考虑了半个月,总能想出点名堂来了。”
这句“名堂”又如一块乱了湖的石头,搅动得底下翻腾不止。
大家惴惴不安,但转念一想,还好是盲选,谁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名字,不至jsg于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再说了,这是皇帝的授意。
皇帝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吧?
福寿领了圣命,抱一个黑漆嵌螺钿花蝶纹的大匣子走向百官。
他旁边还有另一名宦官,递上小案与纸笔,蘸了墨汁,让朝臣们一个个写上名字,再折好字条,丢入匣子里。
光是收集字条就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福寿还得逐一让皇帝过目,记下票数。
臣子们安静等待结果,姜河忍不住问了姜萝一句:“阿姐,你说咱们胜算有多少?”
姜萝抿唇:“不好说,三司六部五曹的官员,咱们和大哥平分秋色,眼下只看内阁的阁臣们是如何作想的了。”
姜萝也是这时候,忽然茅塞顿开。
她仿佛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帝王想知道,他的儿子能掌控阁臣到几分。而他是喜还是恼,就得由旁人揣摩了。
“票数已定——!”福寿听从皇帝的命令,宣读圣意,“修缮皇陵一事,由大皇子姜涛全权负责,钦此。”
圣旨一出,群臣叩拜:“臣等谨遵陛下谕旨。”
姜涛成了能处理皇帝身后事的那名皇子。
朝臣们心里的秤也不由向他倾斜了几分。
在异口同声的叩拜声中,姜河听出了几分刺耳的意味。
仿佛姜涛成为皇太子,是众望所归。
接下来,就是皇帝把户部和工部、甚至是礼部的权利分给姜涛,匀出一大笔银子,由他负责招工、采买用料、筹备工匠所需的衣食住行。
少说也有几百万两的银子要经过姜涛的手了,皇帝是真的很信赖自己的孩子。而臣子们听到这些数目,谁能不眼馋呢?身为皇储真是享福啊。
不少官员经过今日的事,对落魄的李氏世家更变了想法,明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皇帝因为先皇后的原因,还是怜悯李家人的。
而一些政治敏性强的官员,则明里暗里巴结起大皇子,希望在这个未来储君候选人的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下了朝会,姜河魂不守舍,还是姜萝推他一把,他才回魂。
姜河惨兮兮一笑:“三姐。”
姜萝弯唇:“你干什么呢?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我们这算斗输了吗?”
“还没有哦。”
“什么意思?”闻言,姜河振奋起精神,“三姐还有后手?”
姜萝点头:“自然。眼下不过是个开胃小菜,你就让他们暂且乐呵几日吧。”
“我不懂……父皇对大哥委以重任了,他是看重大哥的,我们还能怎么争?”
姜萝敲了一下姜河的头,问:“历来修缮陵墓的工匠都活着离开了吗?”
听到这话,姜河不免感到毛骨悚然:“不曾。有的是把人命耗损在修缮工程里,有的则是被软禁,抑或殉葬……”
总之,想活着,很难。天家总有借口,隐藏这些知晓皇家秘密的人。
因为没有君主会把墓穴准确的地点告知世人,此事唯有皇族能知道准确地段。
否则盗墓贼闻讯而来,再坚固的陵墓也会遭到破坏。
而偏偏,姜涛手掌三千私兵的时候,皇帝把这个任务交到了他的手里。
姜河似乎懂了什么。
姜萝面色凝重,问:“你说,父皇真的不知道我们私底下有什么小动作吗?”
“我、我……”姜河总算说不出,天家爱孩子这句话了。
姜萝叹息:“保不准,他心里门儿清。他只是……想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少能耐罢了。”
第80章
京城周边的阎村,人口不多。
一到深夜,街上就冷冷清清,连个挨家挨户叮嘱火烛走水的打更人都没有。
唯有村口的一家打铁铺子,日复一日响着大锤捶锻铁器的叮叮声,透出那么一点人气。
火花被铁锤燎起一道红弧,星辉四溢,在深蓝色的夜里格外显眼。
今日下过雨,夜里的湿气很重,渐渐团成了夜雾。
冷寂的夜晚,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车帘虽是用的低调青布,可从车轱辘上钉的银钉也能瞧出,车里那位身份不一般。
帘子撩开,玄色衫袍的男人下车,正是趁夜远赴京外县城的姜涛。
不知是被姜涛贵气震慑还是旁的原因,打铁匠连铁都不打了,手里的大锤就这么直愣愣举着,待腕骨酸痛,他才知放下。
“您、您是……”
打铁匠不敢贸贸然认人,但眼前的郎君,和李将军还有李宗显小将军太像了,都是李家人独有的剑眉星目。
姜涛在外人面前也极擅伪装,他搀住几欲下跪的打铁匠,眼眶憋出几滴泪,哽着嗓音,声泪俱下,“舅舅他……被天家害死了。”
打铁匠曾是李宗显手下副将,戎马生涯一直得李家眷顾,若非手骨受损,他也不会退居幕后,替李家掌控这一支私兵。
他一直遵从李家军令,守着这三千人马,为李家保留后路。
哪知,多年不见,竟听到了旧主的死讯。李老将军一语成谶,天家还是对他们下了手。
打铁匠咬紧了牙关,脖颈上的青筋因他过激的情绪而微颤。
打铁匠忍了很久,终是撕开了牙关,骂出一句:“狗皇帝!”
姜涛默然。
他递出那一枚白虎令,对打铁匠道:“天家无情,害我外祖父、母亲,还有舅舅,灭我李家满门,如今父君也冷待我……”
“大公子。”打铁匠听得动容。
姜涛长叹一口气:“我心里不服啊,我们李家满门忠烈,何至于此!”
“是,何至于此!”打铁匠收下白虎令,单膝跪地,“末将飞虎,愿遵从李将军遗愿,追随大公子讨回这个公道。”
姜涛急忙搀起飞虎,欣慰地道:“有舅舅信赖的将士助阵,我们定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份公道,我会为李家讨回!”
姜涛同飞虎说了他的部署,也为军士们在皇陵里谋了修缮的差事。
这么一大群兵将,想要抵御禁军,不操练起来怕是以卵击石。
飞虎明白轻重,他让姜涛在山林里一处隐秘洞穴静候,他去召集私兵叩见皇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收到讯息的军士倾巢而出,赶往密林。
姜涛负手,站在山崖高处,夜风灌满他的衣袍,一侧随行的内侍执着的火把焰火也被吹得老长,好似一块嫣红的绸布。
灼灼火光下,映照出的是姜涛狼子野心的眼。
他满襟都是抱负,看着底下黑蚁似的人潮渐渐朝他靠拢。
有这么多人助阵,他一定会赢。
待这些穿着百姓粗布衣裳的军士都在山洞前集合,姜涛朗声道:“舅舅临死前将尔等交到我手中,便是希望我能为李家讨回公道,做出一番功绩。你们放心,来日我登上大宝,诸君都是开国勋臣,皆有封赏!”
建功立业是所有男儿郎的梦想,谁不想做一番大事业?
受姜涛这一番鼓舞,士气大振,众人高呼:“我等誓死效忠大公子!为李将军报仇!”
姜涛冷峻的脸在这些呼喊声里渐渐柔和,他满意地颔首。
再要说什么,却听到一名军士小声开口:“大、大公子。”
姜涛和善地问:“这位将士有何事禀报?”
对方看到姜涛是温文的模样,心里稍定,胆子也大了不少:“大公子,实不相瞒,我在阎村已经成家五载,家中妻子刚刚临盆,生下乖巧的女儿。我、我想守着妻女过日子,不想再从军了……”
他想,姜涛这样待人谦卑的公子一定会理解他的难处。
他不会把密谋的事说出去的,他想当个好父亲,和妻子白头偕老。他的娃娃那样可爱,都会喊“爹爹”了,他没有野心,所有抱负都被磨平了棱角,他只是想做个没什么出息的普通人。
大公子会同意的,他坚信。
姜涛没想到这三千私兵的军纪居然这样不严,在报效君主的紧要关头,竟还有人想当逃兵,临阵脱逃。
这个小兵的话犹如一块石头落到了平静无波的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很小,但足以令人游移不定。
大家平静地过了好些年,要不是都受过李家的恩情,又怎会背井离乡,蛰居在这个小村庄里?
他们见不到李宗显的面,也没脸和飞虎提散伙的事。今日有姜涛主持大局,后撤的心思又起来了。
他们也想……
“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什么事,只听得队伍的前方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鲜血四溅,飞扬在夜空里,仅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
直到侍从的火把凑近了姜涛,他脸上的一片血雾清晰可见。热腾腾的,散布腥味。
不是姜涛受jsg伤,是他面前的人!是那个小兵!
众人愣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难言的恐惧如树荫一般笼罩了所有人,三千军士,噤若寒蝉。
而姜涛肃着一双眼,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不断滴落的血液。
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杀了这个祸乱军纪的罪人。
姜涛冷冷地道:“与其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倒不如现在就让他早登极乐。这样一来,好歹他的妻女,还能得到一具全尸。”
言下之意便是,擅自离队者,便是叛徒。
众人被姜涛的魄力所慑,再不敢提离队的事。
而姜涛也顺势下达了杀令,敲打他们:“我们李家,不要懦夫!”
诸君懂了,姜涛如今是私兵领袖,谁敢忤逆他的意思,那么往后就只有死路一条。
姜涛心狠,他决不允许私兵的秘密被人透露出去。
他会杀了所有跟他作对的人。
因此,军士们只能听命,只能老老实实应征大月国修缮皇陵匠人一职,为姜涛的大业添砖盖瓦。
他们,回不了头了-
姜涛尽职尽责办这一桩修缮皇陵的事,才过了半个月,他就招募了两三千可以修建皇陵的匠人。
这事儿办得漂亮,了了皇帝一桩心事。
米面油盐、木料沙石源源不断送入工地,养活姜涛手上的人。
另一边,姜萝也在暗地里花钱订购大批的木炭、硝石、硫磺。她把这些年经营所攒的家底,全花在了这上面,她要赌一把大的,她要为自己挣一个将来。
初夏的时候,姜萝筹备妥当,终于给皇帝递上了探问的折子。
许久不见三女儿,皇帝心里也甚是想念。
寝宫内,药膳的苦味与龙涎香混淆在一块儿,渐渐侵入肌理,人好似老了十多岁。
姜萝给皇帝请安后,亲手端了药汤来喂父亲喝。
皇帝的病愈发重了,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病态。
偶尔看到姜萝,他也会有一丝父亲的温情善意,对她嘘寒问暖,问苏流风待她怎样。
姜萝一五一十答了,态度满是恭敬与孺慕,如同一个真正孝敬父亲的孩子。
药汤一口口喂下了,皇帝愿意让她喂药,这是对于姜萝的奖赏,也算是天家的信赖。
然而,姜萝今日来见皇帝,不止是为了扮演一个乖女儿,她还有要事要做。
姜萝心不在焉的模样,自然瞒不过慧眼如炬的皇帝。
老皇帝笑了声:“阿萝在想什么?”
姜萝忙放下药碗,诚惶诚恐地道:“儿臣在担心父皇。”
皇帝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的重病,和蔼可亲地安抚了一声:“朕没事,人老了,总会有个头疼发热,养一养便好了。”
姜萝没有应声。
少顷,她撩裙,对着皇帝跪了下去,“可儿臣担心的是,朝中有人不想让父皇病愈。”
这话说得敏锐,令多疑的君主微微眯起了眼眸。
皇帝仿佛能看穿姜萝的内心,寒声问:“阿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姜萝下定了决心,“儿臣手上的线人来报,大皇兄掌了三千李家私兵,埋伏于修缮皇陵的差事里。他养着那些鹰犬,吃父皇的粮食,花父皇的银两,享受了天家的恩情,最终的目的……却是弑君。”
“放肆!”皇帝很可能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因此他只说姜萝狂妄竟敢妄议皇兄,却没有怪罪于她。
“父皇,此事千真万确。”姜萝再次抬头,已是热泪盈眶,“大皇兄其心可诛!”
“若是朕听信你的话,下令缉拿那些扮作工匠的军士,岂不是坐实了大儿子的狼子野心?天家父子相残,说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天家颜面最重,自然不能贸贸然动手。”姜萝也知道,皇帝按兵不动这么久,或许就是没想到如何绞杀姜涛手上的势力。
看在李蕖的面子上,他还想给这个冥顽不灵的孩子一个机会,劝他浪子回头。
最要紧的是,李家刚被皇帝赶尽杀绝,他不好再暴露那一批李家私兵的事,也不能当众挑明姜涛的野心,让天下人以为这个刚刚失去母亲和舅舅的孩子,是因为苦衷以及冤屈而选择弑君。
到时候,皇帝会成为野心勃勃的暴君。
他的罪孽流入民间坊市,定变成一桩丑闻。
皇帝犹豫不决,不知要不要为姜涛遮掩。
姜萝早猜到父亲的心思,她从容地道:“父皇,若儿臣有一计可献呢?”
“你说。”
“要是那群匠人死于皇陵坍塌事故,而大皇子姜涛受手底下的官吏蒙蔽,采买了品质劣等的木材石料才酿成大错呢?您可以借故生气,革了大皇兄的职,明面上让他闭门思过,实则圈禁这等狼心狗肺的逆子。您以为,此计如何?”
饶是深谋远虑的皇帝,也不得不说姜萝这一手办得漂亮。
皇帝放下心来,语气和缓了不少:“皇陵该如何坍塌?”
“儿臣已经购置了数百斤的火药用料,不愁炸不穿那一座石墓。”
皇帝声音发冷:“原来你早有预谋。”
姜萝低下头:“儿臣不敢。”
皇帝明白了,三女儿有勇有谋,她分明不是一个好摆布的乖孩子。
她要是男儿身便好了,那么皇帝对于储君,或许会有更多的选择。
皇帝嗓音涩然,问:“阿萝,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
姜萝紧绷的线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她的衣裳被汗浸透了,紧紧贴敷于脊骨之上。
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有了和父亲谈判的筹码。
姜萝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朗声道:“父皇,我不愿任人鱼肉,我想要活着,想要天家施舍的……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