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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重生) 草灯大人 13330 字 1个月前

忘记他个大头鬼!

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吗?

要纳男宠,好歹先给苏流风守三年丧吧!

她也得装个样子啊。

姜萝鼻腔酸酸的,刺痛极了。

原来她也有很毒的嘴,说出的话很不好听。

“先生,你这样对我,会有报应的!早晚给你找一堆面首回府,每晚都睡一个,独占你的床位!”她抱了抱冰冷的墓碑,故作凶相,又说,“当然,下一世、下一世你再投胎,就成我府上小奴吧。你若乖巧,我给你一点甜头,若是不乖巧,马鞭子喂饱。”

姜萝想了想,又十分丧气。

如果是苏流风,又怎会是不乖的小奴。

他定温文有礼,任她予取予求。

所以,她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们就相约在玉华镇见面吧。

苏流风不要再当被人欺辱的乞儿了,她没有那么多饼可以给他了。

姜萝不说赌气的话,她其实更希望苏流风投胎进一个富贵人家,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不想他如这辈子一般,活得这么累了。

第84章

苏流风死后的第一年。

皇帝卧病在床,由四皇子姜河与三公主姜萝代君监国。

姜萝第一次听到父亲咳嗽得那么严重,他躺在昏暗的寝殿里,幔帐放下来,好似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围绕他的奴仆都不是真心想要侍奉君主的人,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贪图天家的权。

皇帝把孩子一个个叫进去,窃窃私语了好些话。

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因喉头肿胀而艰难吞咽着,只是张了张嘴,和孩子两两对望,什么话都不想讲了。

轮到姜萝进内室,她望着老态龙钟的皇帝,忽然觉得他很可悲可怜。

她想问皇帝这么多年有没有爱过自己的儿女,但这个问题问出来实在可笑。

还是算了。

转念间,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姜萝至今分不清楚,她畏惧的是父亲本人,还是难以预料的皇权。

父亲只是一个性命垂危的老人。

姜萝放弃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臣子们的缄默里,皇帝凭着最后的气力召来了内阁的阁臣以及内厂,他喝了药汤,努力维持清醒,又下了诏书,jsg册封姜河为皇太子,而姜涛则册为亲王。

他特地划分了一块富饶的州府作为姜涛的封地,要大儿子不日后离京,无君主传召不得回来。

有人认为这是在明贬姜涛,但唯有姜萝知道,皇帝是想保护李蕖的儿子。

唯有这样,姜涛才可能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可能皇帝唯一的真心,只给了大皇子。

然而讽刺的是,姜涛可能并不会领受父亲的好意。

是君王让他永远陷在了黑暗里-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年。

姜河成了新君,他娶了小莲为皇后。

这个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民女竟然成了皇后,让人不得不联想姜河的深意。

甚至有老臣以为,姜河作为皇子的时候,深受李皇后背后的世家大族欺压,所以他要扶持寒门,打压盘根错节的世家。

一时间,朝中世家臣工们心有戚戚。

一个个嗓子难受,成了哑巴,不敢触怒天家。

但其实,只是两个两情相悦的孩子决定在宫闱里豪赌一场,赢得爱情罢了。

封后大典都过去半年,姜河也选秀纳新人入后宫,每每内夫人求到柔太后头上,让她劝劝皇帝要开枝散叶、雨露均沾。

柔太后就摆出一副深感无力的模样:“唉,哀家老了,如何管得住陛下?这天家政事,也不是我一个内廷老婆子能插手的。”

嘴上这样说,私底下她却是往死里捶姜河:“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去!”

转头,她又为难地对小莲说:“天家不容易,子嗣为大,委屈小莲仔细身子骨,多生养几个。”

言下之意是子嗣兴旺,那群臣子也就闭嘴了。

小莲知道,是她选择了这条险要的路,她愿意作出牺牲。

于是半年后,小莲很争气怀上了身子,姜河有后了,那群闲磕牙的都察院御史总算闭上了嘴。

宫里头闹得鸡飞狗跳,姜萝的公主府却十分冷清。

姜萝渐渐接受了没有先生的日子,她不喜欢亲朋好友日以继夜安慰她,听得耳朵都生出茧子。

于是,她开始慢慢学会遗忘,慢慢不再提起苏流风。

让所有人以为她放下了,忘记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但其实,每一晚,她独自进寝室入睡时,总是不敢一个人躺到床上。

即使屋里烧了地龙,燃了炭盆,姜萝还是觉得很冷。

孤独感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翌日起床,姜萝睡眼惺忪地望向一侧,桌上摆了一壶茶,冒着热气,是有人特地给她沏的。

谁能入她寝殿呢?

又有谁能知道她的习惯呢?

姜萝原本死去的心在这一刻复燃,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足,急匆匆跑出房间。

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大声呼唤:“先生,先生?是你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姜萝望向屋子一隅的墓碑,脑子轰鸣,清醒过来。

苏流风死了。

他埋在地里,塌皮烂骨,连尸体都烂透了吧。

姜萝呆呆站了很久,直到角门迈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嬷嬷,还有千里迢迢赶回来探望主子的蓉儿。

赵嬷嬷从陆观潮派来的折月那里知道了苏流风去世的消息,心痛得无以复加,无论如何都想回去陪姜萝,否则她的殿下就太可怜了。

姜萝迎上赵嬷嬷发红的眼眶,她想装作没事人,释然一笑,可是唇角微牵,落下的唯有眼泪。

“嬷嬷……”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住了她疼爱的孩子,不住地安抚姜萝的背。

“殿下,你受苦了。”

“嬷嬷……”姜萝也学会撒娇了,她反搂赵嬷嬷,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浸入长辈的衣里。

本来想撒谎,她不难过,是风霜洇入眼睛里。

但她何必在赵嬷嬷面前伪装。

也就在赵嬷嬷面前,姜萝不用坚强,还能当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原来早上的热茶是赵嬷嬷倒的啊。

她还以为先生神通广大,骗过阎罗王,还了阳呢。

也是这一刻,姜萝才明白,习惯原来这么可怕-

苏流风死后的第三年。

姜萝已经很少提起苏流风了,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人也开朗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抚平了情伤,好起来了。

怎料柔太后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人都死了五年了,你还真打算给他守一辈子啊?姜家居然出了你和你四弟这两个痴情种,真难得。”

“哪能呀!”姜萝摇了摇团扇,笑得明媚,“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您看先生多可恶,让我年少时遇到这么好的人,往后我又上哪去找他的替身呢?”

她说得肆意,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柔太后心疼她,只翘起指头在姜萝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呀!我都懒得说你!”

淑太妃打圆场:“懒得说就不说咱们阿萝了,来,阿萝吃青杏儿,糖浸渍过的,可甜。阿福也爱吃,天天吵着要吃酸。”

姜河登基后,便邀姜福和忽烈王子一道访京。

这是第一次有和亲公主回都城见君王,朝臣们反对,闹得沸反盈天。

幸好忽烈王子是个疼媳妇的,他自愿给大月上供宝马,觐见姜河的同时,再捎上小妻子,这一下,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姜萝就着淑妃递来的青杏儿,咬了一口,脆生脆生的滋味,果然酸酸甜甜。

她还是喜欢纯甜的蜜饯枣子,杏果太涩,牙被酸倒了,眼睛眯成了缝隙。

一瞬间,姜萝恍惚想到了从前,她和苏流风吃茶。

她吃蜜汁腌的果子,苏流风则用青杏儿泡茶。

两人一个吃,一个喝,齐齐坐着。

偶尔视线对上的时候,扬唇一笑,很有夫妻间的默契。

先生就是有这样大的能耐,能教她和他相处时,即便两人不讲话也不觉得尴尬。

脑海里尽是苏流风清隽温驯的容貌,他死时的狼狈,尸身的冰冷,姜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或许真的是疗愈情伤的解药-

苏流风死后的第四年。

京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白绒绒的雪粒子覆在黑瓦屋檐上,好似一段段锦。

柔贵妃今日在宫里办了生辰宴,姜敏也有出席。

风雪迷人的眼,姜萝立在赵嬷嬷撑的伞里,静静注视不远处的姜敏。

她在三年前和李辰生了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如今也是会说话会走路的年纪。

姜萝记得她从来不喜欢小孩,这次居然愿意妥协,被囚禁于后宅里。

或许这也是姜敏对姜萝无声的服软。

她深知,她斗不过姜萝了。所以自断羽翼,希望姜萝放她一条生路。

姜萝笑着上前,对她的孩子招招手:“是阿朝吗?来给三姨母看看。”

姜敏的孩子不怕生,也不知道母亲和姜萝的恩怨。

面对姜萝,她的眼睛一亮,很快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她记得官宴的时候,姜萝喂她吃过杏仁豆腐,还不让那些哥哥揪她的辫子玩。

她喜欢姜萝,正要扑到姜萝怀里,却被姜敏紧紧握住了腕骨。

姜敏厉声:“她只是一个孩子……”

姜萝微笑:“我知道啊,所以你别这么凶,会吓到她的。”

果然,姜敏的嗓音一吊高,阿朝就敏性感受到母亲的不悦,低头踢雪,缄默不语。

姜萝蹲下身子,取出兰花手帕,为阿朝拍一拍红梅满绣小斗篷上的雪絮,又揉了揉阿朝的乌发。

再抬眼,姜萝的视线和姜敏对上。

她问了姜敏一个古怪的问题:“你会对你的孩子好吗?”

姜敏抿着唇,把孩子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姜萝:“你想说什么?”

姜萝哑口无言。

她忽然感觉很好笑。

接着,姜萝说:“算了。”

看在你是一个母亲的份上,算了-

苏流风死后的第五年。

年节的时候,陆观潮来给姜萝送礼。

本来姜萝不想见他,但是想到他差遣折月把赵嬷嬷送来了,她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于是,姜萝见了陆观潮,顺道还请他吃了饭。

能和姜萝心平气和吃一顿饭,简直是陆观潮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有种难言的释然,也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即使苏流风死了,他还是顶替不了那个男人。

姜萝举起酒盏,制止陆观潮想说的话:“你要是闭嘴,不扫兴,我们还能聚几次,否则下回,公主府你就别迈进来了。”

陆观潮苦笑:“殿下聪慧。”

“我一直很聪明的。”姜萝挑挑眉。

苏流风故去的这几年里,姜萝喝了很多酒,练了一身好酒量,之前小莲的弟弟成婚,她一个人就能把大理寺全部官员喝趴下。

还没致仕jsg的白大卿与胡杏林看到姜萝,忽然借酒疯流了眼泪。

姜萝知道,他们是想念苏流风了。

你看,先生人缘真的很好,一直有人记得他。

所以姜萝忘不了夫君,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了。

晚上,姜萝赖在赵嬷嬷怀里,和她说:“您看,没有人管着,我能学会这么多事。”

后半句没说,她其实想说,要是先生在的话,定不会让她喝太多酒,他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年人,担心她的脾胃,担心她的膝骨,担心她郁郁不欢。

他盼着她长命百岁。

但姜萝眼下才二十多岁,她就觉得活腻歪了-

苏流风死后的第十年。

姜萝养的小桔老死在家里。

她想,这只猫是因为家养的,所以野性全被驯化了吗?

它竟然也不往屋外跑,临终前的半个时辰,如往常那般赖在姜萝腿边,猫爪子收缩来,收缩去,胖嘟嘟的身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适地踩着衣料。

小桔死在姜萝的怀里,又一个亲密的朋友不告而别。

这一年,赵嬷嬷的身体也不好。天阴膝骨疼,天热嗓子干咳。

姜萝不必她伺候,还让如今在京中掌店的蓉儿与侍女小桃照顾赵嬷嬷。

赵嬷嬷不敢接受这等僭越尊卑的好意,姜萝眼眶蓄满眼泪:“嬷嬷,您要是出了事,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赵嬷嬷想到姜萝嘴上不悼念苏流风,他坟前的香火却由她日日亲手供奉,一下子软了心肠。

这样念旧情的孩子,没有她照看,往后可怎么活……

赵嬷嬷拍了拍姜萝的手,心里难过。女孩家这么纤细的手,却承载了那么多的风雨。

“奴婢都听殿下的。”

“嗳,这就对了。”姜萝依偎于赵嬷嬷膝上,“我只有您了。”-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十年。

姜萝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岁月的痕迹,她变得比以前更端稳更圆融。

她开始尝试和这个人间和解。

开始学会放下,开始学会怀念。

姜萝不再压抑自己思念苏流风的心,她把他生前的用物统统拿了出来。

一样样整理过后,姜萝才知道,原来他给她准备了许多。

有她爱吃的茶砖,有她爱看的话本,有她爱簪的发钗,有她爱闻的香露。

他甚至给姜萝准备了一件熏了山桃花香的狐毛大氅。

虽然,这味香和和苏流风身上的气息相差甚远。

姜萝知道,他身上的体香,混淆上玄明神宫的灵泉水会自成一味毒。

虽单独嗅花香,于她而言无害,但苏流风性子谨慎,绝不会贸贸然冒险。

他只想留给姜萝最好的东西。

所以这衣上的花香,是最普通的桃花香。

姜萝忽然有了泪意,她把狐毛大氅死死抱在怀里,下手很用力。

好似从前她靠在苏流风胸口那般。

她贪恋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姜萝不免想,是不是她任性妄为,才将苏流风卷入这一场宫闱阴谋。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或许不会死。

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姜萝后悔了,但又知足了。

姜萝今日能很诚实地思念苏流风了,真好-

苏流风死后的第五十年。

姜萝年迈,生了重病,躺在床上等待陷入黑暗的时刻。

她送走了很多人,赵嬷嬷,柔太后,淑太妃……

折月、蓉儿、姜河、小莲以及陆观潮等人却是守在屋外,等她睡醒。

姜萝知道,她时日无多了。

没有必要这样担心她,姜萝等今天等了很久。

她完成了对于苏流风的约定,她好好活着了,活了一世。

作为大月国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被人宠爱了一辈子。没有哪里不好,也没有哪里不知足的了。

姜萝的呼吸渐渐变慢。迷迷糊糊的时刻,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熟悉的银铃声、迎风飘荡的招魂幡。

在苏家的宅院里,苏流风建造祠堂,供过她一生。

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还是报应?

又或者,她的身边,留有苏流风的魂魄吗?

姜萝懊恼,她不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姑娘,她都没能和先生多说说话。

但是,但是。

不打紧的。

姜萝嘴角浮起微笑,室内萦绕若有似无的柑橘合香,是她喜欢的香气。

姜萝餍足地闭上眼,缓慢沉睡。

因为,她终于能来找苏流风了-

姜萝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尚且阴沉。

她揉了揉头,却发现她的手骨很软,手也变得很小。

姜萝环顾四周,熟悉的喜鹊雕纹床围子,还有发上的小揪揪……她茫然地伸手,往后颈一撩。

嚯,居然是红绸发带。

姜萝痴痴望着房梁,直到屋外传来了熟稔的声音,是周仵作!

姜萝顷刻间热泪盈眶,她明白了,她又回到了过去。

今日能见到先生,能看到苏流风。

六岁大的姜萝拿起周仵作准备的粮袋,袋子里的饼馕散着腾腾热气儿,闻着很香。

有人会欺负苏流风,她要去救他。

果然,姜萝看到被地痞小子拳打脚踢的可怜孩子。

她忽然止不住眼泪,杏眼瞪得老大,心里既酸楚又幸福。

姜萝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小小的手指笨拙寻找粮袋里的饼子。

她要救济苏流风,她要如从前那样保护他!

可是,上一世苏流风惨白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他为了她殚思竭虑,他为了她献出性命。

她是他的挚爱,也是他的软肋。

姜萝不想……再把先生卷入皇城的阴谋阳谋里。

先生能脱困的,她不必施以援手。

就这样放过他吧。

姜萝颓唐地松下手上力道,也是此时,伤痕累累的苏流风抬起头。那一双空漠漠的凤眼,与姜萝对望。

这一眼贯穿了百年的思念,万象归无。

姜萝咬紧下唇,她不再回应苏流风眼里的绝望。

她后退一步,与苏流风拉开距离,然后越来越远……

天灰蒙蒙,开始下淅淅沥沥的雨。衣裳被打湿了,红色绸条也被濡了水,沉沉的一条,贴在她的后颈。

姜萝分不清是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心软。

姜萝没有朝苏流风伸出手。

第85章

这一世的重生,姜萝已经不知是何种契机造成的了。

她想,可能是苏流风乃天道之子,上苍怜悯他的献身,因此才会给她重生的机会,并且也用这种方式来告诫姜萝,不要再招惹佛子奉。

今生行迹和上一世大致相同,只是除了姜萝以外,似乎其他人都没有带重生的记忆。

甚至这一次,姜萝没有中姜敏圈套,被囚皇寺,连陆观潮和她的缘分都打散了。

不过姜萝需要帮手,她倒是帮陆观潮举家脱罪,任他承恩,将他收入麾下,为自己效力。

她投靠了柔贵妃一党,又和姜河关系密切。

姜萝凭借自己的力量,保下了赵嬷嬷,甚至在江湖上有机缘结识了折月与蓉儿。

待老皇帝驾崩,姜河登基以后,她便成了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而姜河与小莲的缘分,竟也在一次姜河微服私访中的偶遇,得以延续。

姜萝还是平安地活了下来,今生与前世唯一不同之处是,苏流风没有入仕为官,而是杀回了玄明神宫。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蒙罗倒台了,又还给了岐族清白。苏流风再度成为新一任佛子,与大月国运共存。

自此,世人也再度知道佛子的名字——“奉”。

姜河刚登基时,朝局不稳,这时候就很依仗玄明神官对于大月子民的号召力,为他平定民心。

玄明神宫一般都是遗世独立的存在,鲜少为了君主下达神谕。

或许苏流风看出姜河手段虽稚嫩,却是个心善的君主。他不遗余力帮助姜河坐稳了帝位,还时常与钦天监的官吏一道入宫,研习天竺外藩传来的佛典道法。

佛子与皇室的关系渐深,这对柔太后一党来说,是莫大的喜事。

钦天监的侍臣也发自内心客气对待苏流风,他们观天象还需要镜片仪器辅助、参照古书才能判个囫囵,哪里如玄明神官那般有神通,只消看一眼天色,便知风雪雷雨。

苏流风,果真是神佛的人间代行者。

今日,侍臣照惯例送玄明神官来宫中的摘星阁内译读佛经。

这一座筒瓦红墙高楼是姜河为了讨好苏流风特地建造的,本意是在宫中留有一处佛子独有的栖身之所,也暗示皇权与神权息息相关,他愿意贡献手上的一部分江山土地,只为了与玄明神官牵扯更深。

这是厚待,也是恩典。

但苏流风淡泊名利,还是委婉拒绝了。

他说此处楼高寂静,离星很近,合适钦天监观星,也合适他在此藏书,翻译佛文。

苏流风是个性子极其柔善温驯的人,姜河知道他没有故意拿乔,便也不再勉强。

毕竟佛子随性,是人间神明,他强留不得。

侍臣把苏流风送到摘星阁前,欠身,恭敬地道:“神官,您先上楼,卑职为您沏一壶茶来解渴。”

苏流风温声:“有劳您了。”

“分内之事,应当的。”

侍臣离去,苏流风独自推开了紧闭的门。

佛子信手撩起衣袍,拾阶而上。

在抵达最高一层楼时,苏流风忽然放慢了步履。

原本冷却的心脏,却因窗缝照进的一丝日光而变得炽沸。

他微微仰首,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姜萝也恰好回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绣满金线佛文的大衫,出锋狐毛领子的大氅,郎君虽有佛缘,却无需剃度。他乌黑的长发捋置肩侧,仅用一根纤细的金铃红绳束缚,黛眉凤眼,少了明锐与冷冽,平添了几分神秘风情。

来的人是……奉?

姜萝受了惊,一下要从梯子上跌落。

美丽的少女,犹如易碎的蝴蝶,摄住人的神魂。

她惊呼出声,闭眼接受跌跤的命运,却意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衣袂蹁跹间,震起一阵山桃花香,是熟稔的气息,一下让姜萝想到了过往。

好香啊。

“殿下,当心。”

苏流风温柔的声音自她发顶响起,姜萝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滚烫。

她埋首不语,怕被人看出端倪。

可是眼泪珠子却一滴一滴往下落,濡进衣里,深深陷下几个沉泽的黑点。

小姑娘忽然落泪,令苏流风手足无措。

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再度柔善地问:“可是哪处摔着了么?”

姜萝摇摇头,又不甘心,还是抬起了头。

她哭了,脸上两道显眼的泪痕。

“很疼吗?”郎君担忧。

他本该离她很远。然而,然而。

姜萝不由撅起嘴,略微不满。

先生关心她,她虽然心里很受用。但转念一想,她和他不过登基大典时粗粗打过照面,压根儿不算熟悉。

那么苏流风的温柔……是平等地给予世上每一个人的么?他看她,如看子民,一视同仁。

她忽然心气不畅,吃起了味儿。

从苏流风怀里钻出来时,姜萝面色不虞地刺他:“不劳神官费心了,我有带侍女来摘星阁。”

姜萝正要告退,苏流风却忽然问她:“殿下要寻的书,找到了吗?”

姜萝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找书?

“你……”

苏流风含笑:“特地踏梯子翻动书柜,应当是很感兴趣的书?”

“嗯。”被戳中了心事,姜萝讪讪点头。

“我帮殿下找书,好吗?”

“怎敢劳您大驾,您可是佛子……”

“也不过是一具肉眼凡胎,百年后都会化作一堆白骨,如你,如众生。”

苏流风话说到这份上,姜萝倒不好再拒绝了。

她丧气地留了下来,指着最高处的那本《星象图示》。

苏流风会意,他抻出手,从容地帮她拿下那一本册子。

“多谢神官。”姜萝不想同苏流风多打交道。他们今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姜萝对他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亏欠,也有积攒两世的眷恋。

她怕自己越近他越相思,最后陷入两难境地。

但很明显,她一心想走,苏流风却还有话要说:“殿下。”

“嗯?神官还有事?”姜萝皱眉,望向苏流风。

她都不懂遮掩神情,脸上明目张胆写着不满。

苏流风无奈地摇头,“您擅天竺语吗?”

姜萝一时间牙都要酸倒了。她怀疑,是苏流风的老师瘾又犯了,还想考考她学识?

她语气不善地说:“我不懂天竺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姜萝今日好似吓炸了的刺猬,话里夹枪带棒。

苏流风没有恼,他只是抬袖,小心掩唇,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接着,他道:“殿下误会了,只是你手上那本《星象图示》里许多篇章都是天竺语记载,我怕殿下一时不懂语意,会看得头疼罢了。”

原是如此……姜萝窘迫,尴尬到脸上泛起红潮。

她结巴了一阵,总算拿出一点学生的谦卑,对苏流风俯首:“劳、劳烦神官赐教,指点我一点书里内容。”

“殿下言重。”苏流风微微一笑,“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句话说得略带狭促,一面说天竺语简单,一面暗示姜萝方才举手为她拿书的功劳。

相比起姜萝语气上的无礼,苏流风的脾气当真好到令人发指。

待侍臣上了醇香的茶汤,苏流风亲手端给姜萝,他的指骨白皙修长,贴在瓷碗杯壁上,指甲也泛起一层玉色的粉,很吸引人的注意。

姜萝不住盯着苏流风的腕骨出神,听他朗朗的读书声,一时神游天外,竟睡了过去。

夜色渐渐暗下来,烛光燃了半支蜡,光线昏黑。

夜风吹入窗户,姜萝鬓边的一缕黑发被卷起,贴向唇侧。

苏流风细心帮她捋开,动作仔细,不敢轻易触碰到少女丰腴的脸颊。

思索片刻,他还是解开了颈上系带,撑开了那一层狐毛大氅。

随即,厚厚的、满是山桃花香味的大衣盖了下来,满覆住姜萝的肩胛骨。

她似是感受到了,轻轻喟叹一声,蹭着那一圈柔软的狐毛围脖入睡。

或许知道苏流风在身侧,姜萝今晚一夜好眠。

天亮了,她睁开惺忪睡眼,却听一侧侍女小桃焦心地问:“殿下,你受凉了吗?”

姜萝茫然摇头:“没有。”

起身想走,腿却有些酸。由于动静很大,她身上披着的大氅逶迤落地。

姜萝霎时想起,这是苏流风的外衣。

她要把衣裳还给玄明神官。

与此同时,手臂前的瓷碗却吸引了她的视线。

姜萝下意识掀开茶盖子,热气一蓬蓬往上涌。

是温的。

很合适入口。

放了一夜的茶,本该冷却,又怎么是温的?

谁会记得她睡醒要喝温茶润口的习惯?

除了上一世的赵嬷嬷,便是她的枕边人。

姜萝忽然又哭又笑,她没有喝茶,而是离宫、牵马,急不可耐地奔向玄明神宫。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如果这一切不是梦的话……

她的先生,尚在人世。

姜萝不是第一次来玄明神宫了。

这座殿宇留给她的印象实在不好。

一重重巍峨的楼宇,被烟火覆盖。

鬼神住的地方,冷气森然,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屋后,灵泉已毁,只留下一方干涸的井。

自此苏流风身上的香,也不过是寻常花香罢了。

姜萝强忍着对于那些雕梁画柱与佛像壁画的不适,气势汹汹冲入大殿内。

这里不止苏流风一个人在。

偌大的殿宇,诵经声朗朗,苏流风坐在上首,同信徒们讲经、授课。

他眉眼清隽,郎艳独绝。佛子身披锦色法衣,手持佛经与法器,盘膝坐于金箔莲托之上。

时至今日,姜萝才见到一次,苏流风的本我。

原来,先生真是普度她的神佛。

少顷。

苏流风感受到她的存在,错愕地抬眸。

姜萝与他遥遥相望,明明那样远的距离,偏偏又觉得近在咫尺。

小公主妄图破开这一重薄如蝉翼的隔阂,她疯了似的朝他喊——

“玄明神官!”

“苏流风!”

“奉!”

“先生!”

“夫君!”

梵唱戛然而止。

底下善信们被姜萝气魄十足的喊声地叫停了课业,一个个惶恐不安。他们望向苏流风,想要看神官的反应。

他们窃窃私语,实在很难理解,遇事波澜不惊的神官,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难道是情债吗?来的人,是……是师娘么?岐族佛子确实可以成婚,但那位好像是大月的长公主,难道皇族想要和佛子联姻吗?

着实罕见。

可是,苏流风没有生气,他是天性如此温吞,还是默许公主的示好呢?大家猜不透,又不敢多嚼舌根。

接着,姜萝的暧昧身份板上钉钉。

苏流风第一次因旁的私事叫散了信徒,殿内只余下他与姜萝二人。

香火的烟气袅袅娜娜升腾,萦绕上衣袖,好似笼罩了一片尘。

苏流风和善地笑,朝她缓步走来。

姜萝也想要验证。

于是,她伸开双臂,踮脚,飞蛾扑火似的,莽撞勾住了苏流风的脖颈。

她强忍住羞怯,切齿道:“若你不是夫君,推开我……试试?”

姜萝在赌,她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罪佛子。

若他不是,若他生气,若他施压于君主……

她定死无葬身之地。

姜萝等待神佛的宣判。

直到苏流风顺从地低下头,温柔地答:“我不会……拒绝阿萝。”

“哗啦”一声,少女脑中的那一根紧绷的弦应声断裂。

姜萝鼻腔发酸,几乎要喜极而泣:“你是先生?”

“是。”

“夫君?”

“我在。”

姜萝松了手,转而紧紧搂住苏流风的腰。她一股脑儿闷到他的怀里,眼睛既烫又湿。

久违的怀抱,她忍不住战栗。

姜萝好想咬他一口,但终究舍不得,她带哭腔,质问:“若我没有来寻您,您是不是还不肯认我?”

“不是……”苏流风垂眉,轻轻抚摸姜萝的背骨,“阿萝没有赠我那个饼,我以为你不愿……”

不愿再和我共度一生,不愿再奋不顾身奔向我。

你有了更好的归宿,想要自由的一生。

因此,苏流风放过了姜萝。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若非有她前世赠饼的那段记忆,苏流风可能根本就活不下来。

正是惦念她的饼,铭记她的善意。

才让苏流风百死之中燃起那么一点生欲。

即使火苗稀薄,既然火焰微弱,也足以照亮他本就黑暗的一生。

苏流风想要努力活下去了。

他愿意等。

直到有一天,他或许能等到姜萝,再一次向他靠近。

幸好,幸好。

姜萝全部明白了。

苏流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软弱”的人啊。

第一世,苏流风将重生的骨血赠她,予她重生。

如今的第三世,她继承了先生的骨血,成了这场机缘的因,而苏流风是果,与她牵连,也重活了一生。

上苍垂怜,他们才能重逢。

姜萝不想再问太多了。

女孩轻轻蹭上郎君冰冷的脸,吻向他吐纳慈悲语的唇。

姜萝顺从本心,终于对睽别已久的苏流风说出那句:“先生,跟我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全部完结啦,灯灯之后还会出一个番外,会有你们想看到的全部甜甜(眨眼)

大概周三发。

标记完结后,还请大家喜欢的话,帮忙给个五星好评感激不尽。

灯灯的歪脖是Dear草灯大人,会发各种日常与文资讯。

下一本开《反派之妻》

已经在存稿啦!-

双处/咸鱼美人x腹黑反派/慢热狗血-

世家争斗/升级流/复仇虐渣/双向救赎-

微博@Dear草灯大人

叶薇的母亲是穿书女。

原本应该漠视恶毒女配女儿,却被又乖又可爱的幼年版恶女叶薇攻略。

几年后,母亲因言行与智慧惊世骇俗,而被世家宗妇以“妖物”之说处以火刑。

连带着庶女叶薇也被世家厌弃,自小于乡下庄子长大。

临终前,母亲违背天道系统,嘱咐女儿:远离男主皇太子裴凌!

叶薇谨遵母亲教诲。

叶薇十一岁时,皇家人下乡巡视,恰巧来到叶薇所在的老宅。

为了不被都察院弹劾,叶家接回了庶女叶薇。

也是那年,叶薇救了太子裴凌。

认出男主身份后,叶薇立马逃跑,却发现水里还有一个双腿残疾的二皇子裴君琅浮于水面。

裴君琅苏醒,那双凤眼美丽又可怖,死死盯着女人。

叶薇心生愧疚,她救人匆忙,忘记先顾腿脚不便的裴君琅了!

也不过一瞬,裴君琅秒变迎风咳血、文质彬彬的少年郎,温文尔雅说“无碍”。

而早已归天的母亲也忘记告诉叶薇,远离裴凌的后半句是:看到大反派裴君琅,请马不停蹄地跑……

叶薇为了活下去,一心想要攀高枝。

于是,懵懂无知的她,盯上了不良于行且看起来很好拿捏的裴君琅。

在她第三百次招惹下,杀神终于忍无可忍:“你究竟想做什么?”

叶薇忸怩:“我只是想找一个能给我撑腰的人。”

最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那种。

闻言,裴君琅懂了。

“你想同我成婚?”男人薄唇微抿,耳尖泛红,“若你执意如此,我允了。”

“嗯——?”叶薇呆。

她好像还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意思吧……

△日更+升级流+甜爽+世家争斗,亲亲宝们,阅读快乐。

△架空古代,设定原创,请勿考据。

△女主母亲是穿越女,故而分为古穿频道。

灯灯是全职作者,这本其实前期数据很差,虽然现在也不好,但是七月的时候为了生计,应该不要继续写的。不过既然开文了还是好好写完。

非常感谢支持正版的各位,也祝愿你们生活愉快事事顺心。

以及,番外大家也不要错过呀,会有一些阿萝和先生的后续发展,也有很多故事的彩蛋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