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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仔细细地观瞧着,只见台上那人敷粉面容、朱丹唇蔻,满头的珠翠不曾随动作摇摆分毫,可见肩颈端庄挺拔。

戏装油彩隔了探究的视线,凌云晚再怎么看也瞧不出什么来,也便将这事放到一边,沉了心神赏这出戏。

《追云月》讲的是两个无亲无故的女子因缘际会在一处疫村相遇,心意相通、义结金兰。

凌云晚从楚袖那里看过《追云月》的原本,两人在疫村煎熬数月,最终如山洞中独自燃烧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但现下在外流传的版本,也不知该说是更温柔些还是更残忍些。

两人之中年纪稍轻些的姑娘因着百姓泼辣难管而逃出了疫村,等她生完闷气回去,疫村连带着姐姐都一并化为飞灰了。

这两种结局,凌云晚都不是很喜欢,她还是想让自己笔下的人物能看到黎明的曙光。

就像白蛇和青鱼,虽身死道消,但他们二人到底是救下了不少人。

楚袖和叶禅明比之凌云晚对这出戏感悟更深,当初因着这结局究竟是如何走向,楚袖头一次宿在了外头,与叶禅明吵了五天五夜,才答应让了步。

《追云月》是双主角的故事,但无奈叶秋玉无论是唱腔还是身形都更胜旁边饰演姐姐的角一筹,台下戏众的目光也不由得追随而去。

“小妹与姐姐一见如故,便也斗胆请姐姐允我在此处帮忙。”

“有人相帮,心中欢欣,哪里需我应允。妹妹不嫌弃我这地方简陋才是。”

两人通了姓名,姐姐聂月儿,妹妹刘云,在这山野间的药庐里便告誓天地,成了异姓姐妹。

疫村里百姓各异,刘云每日面对着村民们的感激和痛骂,却依旧为着自己的信念而继续寻找着草药。

但这没有用。

被病痛折磨到发疯的一些村民是看不到她们的努力的,药庐被打砸,出街送汤药时被扔石头。

刘云终于是受不了了,她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草药篓上,一登台便将那筐掼在了地上。

叶秋玉这一段的情感十分充沛,虽未真的泪如雨下,但哭腔表情无一出错,便是手背淤青这种小细节都做得十分到位。

“疫村刁民,荒村山野,究竟为何在此处沉沦,在此处徘徊!”

吼完这一句,又是上山采药、下山熬药、出街送汤。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性格外放的刘云终于也同姐姐一般变得沉默寡言,这时她似乎才明白,姐姐为何许多时候都只是在旁看着她,却极少回答她的问题。

再沸的水,在此处也会归于沉寂。

疫村的病并未完全治好,但好在病痛之人少了许多,只是她们还等不及看到疫病结束的那天,便被一群人抓着与重病之人关在了一处。

眼看着她们无药无针,只能一点点地数着日升月落,等着自己的生命末端到来。

凌云晚眸中沁了泪珠,却不敢伸手去擦,她盯着半坐在台上的两人,形容狼狈、气若游丝,仿佛一眨眼,她们便要消失了。

大堂中细碎的哭声不断,长久沉默之后,戏台上的最后一句话,非刘云所言,而是躺在台上背对着戏众的聂月儿。

“倘若……”

倘若什么呢?

此刻,哪怕是曾将《追云月》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对结局了然于胸的人,也忍不住同时在心中问了出来。

但是幕布落了下来,幕后寂静无声。

第一次听这出戏的人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这出戏竟然已经结束了。

“所以,聂月儿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这注定无解,因为看戏人心中各有答案,而作为排出这出戏的人,楚袖和叶禅明面对凌云晚的问题,同样也是笑而不语。

今天古茗楼只排了一出戏,结束了又正是晚膳的时间,大堂中的人不一会儿便散去了大半,只余了少部分还在原地坐着。

楚袖托叶禅明从侧门将凌云晚送到在外等候的马车上,她自己则是坐在原处,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出来。

哒哒哒的声音传来,楚袖笑着摇了摇头,将其中一杯茶递了过去。

“就知道你定会急匆匆地来。”

叶秋玉年岁“”小,楚袖将他看作弟弟一般,平日里来古茗楼寻叶禅明商量,有时也会给叶秋玉送些东西。

一来一往,两人便相熟了起来。

他身量比楚袖稍高些,接过茶杯便一饮而尽,之后又意犹未尽地倒了三杯润喉,才正式开口。

“你今日是专门来看我登台的吗?”

叶秋玉骨相好,眼眸随了叶禅明的凤眼,挑眉眨眼时自带一股子风流韵味。

楚袖少在叶禅明脸上见到如此生动的表情,如今在这相似的一张脸上瞧见,便不免失笑。

“今日难得有空,又约了人来,自然是要给你捧场了。”

这话在叶禅明面前说出来,估计只能得到不咸不淡的一眼,但在叶秋玉这里,便能得到十分欢欣的回应。

少年郎意气风发,顺毛摸后简直连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就知道是这样。”

“但下次你要是有什么新戏本子送来,得先让我看,听到没有!”叶秋玉气势十足地将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往楚袖那边靠,声音却不敢放大,反倒有些喜感。

“好好好,下次一定。”楚袖安抚着他坐下,又说了不少好话,答应下次带些他喜欢的话本子来,这才将人哄走。

叶秋玉刚走,桌前便又落了个人影。

先前楚袖倒出来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对方丝毫不嫌弃,举杯对着楚袖,仿佛敬酒一般,将凉茶吞入喉中。

“好巧啊,楚老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楚袖也笑脸相迎,应和着他的话语:“是呀,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呢。”

对面的青年身姿挺拔,常穿的艳色衣衫换作了浅淡的蓝白色,衬得那张绮丽面容似乎都淡雅了几分。

但周身气度轻易不能更改,任谁瞧见都能看出青年出身极高,行走坐落之间自有一股子气质在。

两杯茶,请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而这位朋友,才是楚袖这些时日去往冀英侯府钓出来的大鱼——一条即将跳上岸的大鱼。

“既然有缘,不如坊中一聚?”对方率先提起回坊的事情,楚袖自然也不会推辞。

“公子若不嫌弃坊中简陋,那今日便到坊中去吧。”

两人一同站起身来,并肩往古茗楼外走。

“说起来,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去楚老板的朔月坊啊。”

在上马车之前,那人如此慨叹道。

第77章 交易

朔月坊三楼的会客厅里, 楚袖为对面身份尊贵的客人烹煮新茶,行云流水的动作间,点滴绿色在水中沉浮。

两人都有大把的时间, 慢悠悠地在这地方煮茶絮语也不错。

“都说楚老板擅长与人打机锋, 除却琵琶技艺外也没什么出彩之处。”

“然而就我与楚老板的这几次照面来看,楚老板可谓是多才多艺啊。”

这话不知是夸赞还是试探, 楚袖也便一笑了之,反而问起了对方。

“且不说我了,五公子今日怎的去古茗楼听戏了?”

顾清明对于她口中的“五公子”并未有什么意见,而是挑眉笑道:“看来楚老板很是了解我呀,连我不爱听戏这种事情都知晓。”

京中对于这位多年游历在外的五皇子并没有多少情报, 楚袖得知这些,还多亏了顾清辞的消息。

从顾清辞口中, 她得知了不少顾清明幼时的事情,自然也包括曾被卖到城北一处黑戏班的事情。

其生母去世后, 顾清明被急于固宠的言妃养在了膝下, 人前似乎是千疼万宠,人后却是动辄打骂。

顾清辞幼时贪玩,追着一只胖狸奴爬墙进了言妃宫中, 瞧见了伤痕累累的顾清明。

至于被卖出去的事情, 那已经是皇宫里不外传的秘辛,今上命所有人不许再提,并为顾清明赐下了宅邸封地, 让他成了兄弟中第一个得到出宫建府殊荣的人。

黑戏班的事情无人可知,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月的顾清明对此更是闭口不提。

自那以后, 莫说是去戏楼了,就是连话本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是以, 他今日出现在古茗楼,实在是令人意外。

楚袖前几日从顾清辞口中得知此事后便计划着要去听戏,思来想去还是选在了最有名的古茗楼。

毕竟相较于旁的戏楼戏班,古茗楼的规矩众多,虽未设有雅座单间,但内里布局陈设风雅,且有不少护卫侍立两旁,悄声地注视着大堂,因此也少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倘使顾清明当年在黑戏班里遭遇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古茗楼便是他最佳的选择。

事实证明,楚袖的猜测没错,他果然到了这里。

只不过楚袖也不是神算子,哪里知晓顾清明到底哪天到古茗楼。

这些时日她本人虽是未来,但时常往古茗楼递信儿,让叶禅明帮忙看看可有顾清明的踪影。

今日请凌云晚来,本也是碰碰运气,谁曾想就这么撞上了。

“说来也是巧,前些日子在生辰宴上撞见了云乐,聊了几句,她便提起了这古茗楼的新戏。”

“只可惜我错过了叶老板登台,今日来,听的也不是《白蛇》。”

顾清明话说得一副可惜模样,但面上表情却截然相反,显然对《追云月》很是满意。

“楚老板在京中多年,想来见识许多。不知楚老板如何看待《追云月》呢?”

“无甚看法,一个普通的故事罢了。”楚袖并不对此做什么评价,尤其是顾清明可能对《追云月》有了什么共鸣的当下。

茶水翻滚的声音不断,顾清明伸手去拎,半路被楚袖拦了下来。

楚袖体弱,哪怕是酷暑六月,手上也没多少温度。

两人手背轻轻一触,楚袖没什么反应,倒是顾清明愣神一刻,她趁着这功夫从一旁拿了垫布,这才将茶壶拎起,给顾清明倒了一杯。

白雾袅袅,顾清明略微低着头,手指颤动了几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在古茗楼中,看楚老板与叶老板坐在一起,你二人的关系似乎不错?”

其实何止是坐在一起,台下方桌拢共就那么大,另一个姑娘与楚袖挤在一侧,她也就免不得要往叶禅明那边靠些。

若非叶禅明移了位置,两人的距离只会更近。

“歌坊戏楼,说来其实相差无几。”

“有时坊里的孩子们对舞乐无意,也便送去戏班子里学点手艺,权当是多门活路。”

顾清明指尖在杯沿将触未触,闻言便道:“那看来是有些交情在了。”

“既然如此,我也便斗胆请楚老板帮我个忙。”

楚袖摆弄茶具的动作一顿,心道总算是上正题了,靥生笑意,问道:“五公子直说便是,若是有能用得上楚袖的地方,定然尽力相帮。”

“楚老板也不必猜来猜去了,我今日既然到你这朔月坊来了,定然是要将这桩交易做了的。”

也不知顾清明是受了什么刺激,亦或是心中有什么盘算,话锋一转就扯到了几天前的事情上。

楚袖依旧是那一副神情,并不松口,只道:“我这里可不是做交易的地方,小门小户,可接不下五公子您的单子。”

“接不接得下,你我心里自有一杆秤在。”

“再者说,楚老板接不下,你身旁那位,定然能接的下。”

原本楚袖不清楚顾清明私下里的调查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但听他如此说,便知他并未查到深处去。

不过想来也正常,毕竟为了避嫌,她与长公主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私下里传信都是转了不知多少轮,就连传信的人都未必知道内情。

“五公子既然信得过楚袖,那楚袖便做这个中间人了。”

“楚老板果然豁达,不愧是做生意的啊。”

闲聊许久,杯中茶才凉到能入口的温度,顾清明品茶望美,一时之间倒是惬意的很。

楚袖也大大方方地任他看,时不时给他添茶续杯,姿态谦卑。

不大的茶壶很快便见了底,顾清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理了理衣衫,将杯盏推到一旁,起身后看了楚袖一眼。

见对方点头,他这才推开了雕花窗,用叉竿支好,才又坐回了原位。

街上的吵嚷声变得清晰起来,下头卖着各式吃食的小摊贩叫卖声不断,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飘了进来。

再过一刻钟便要关坊门,下头更是嘈杂,闹哄哄的。

顾清明倒不嫌吵,反倒单手支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众生百态。

眼看着暮色四合,日头一点点地落了下去,街上摊贩收摊前互相招呼,不一会儿便撤了个干净。

肚腹发出声音,顾清明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是饿了,他也不在意什么形象,扭头便望向楚袖。

“楚老板这里,应当管饭的吧?”

“五公子赏脸,自然是要备下的。”楚袖欣然答应,两人回来的时候,她便着人让花娘今日多做些饭食,也不用特意做些新菜,只随着坊中众人一起吃便是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送上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楚袖同顾清明颔首致歉,便起身去开门。

除却一开始的敲门声,之后门外并无什么旁的话语声,看来今日送饭的是叶怡兰。

她旋开机关锁,开了一扇门,正要伸手去接饭盒,谁想饭盒没瞧见,倒是瞧见了鹤纹玄衣的青年。

定睛一瞧,竟是路眠来了,在他身后,苏瑾泽正一手捂着嘴,一手摇摆着冲她笑。

但即便如此,苏瑾泽也没说出什么抱怨的话来,只认命地在路眠身后站着。

门外的两人谁也没说话,楚袖看路眠也没有将饭食递过来的意思,只好后退几步,顺带着将另半扇门也打开了。

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变三个人了。

哪怕是顾清明心知路眠今夜一定会赶过来,也着实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一副景象。

好在苏瑾泽向来不怕尴尬,一进门手一放,就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

“嘿嘿嘿,好巧啊,殿下你也到阿袖这里蹭饭呀。”

苏瑾泽速度其快,三两步便到了顾清明跟前,将原本在圆桌四面放着的木凳子一拉,就和顾清明并肩坐着了。

楚袖和路眠对于他这样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显然顾清明并没怎么见识过苏瑾泽的磨人功夫。

他皱着眉头,略有些不适地挪了挪位置。

然而下一刻,苏瑾泽就跟着挪了上去。

那边苏瑾泽和顾清明掰扯些有的没的,这边路眠和楚袖则是将饭盒拆开,把饭菜在桌上摆好。

因着多了两个人,原本三层的饭盒换成了五层,两人摆了好一会儿才将饭盒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被折磨着的顾清明见状立马一手抓过了木筷,一向都是带着些许笑意的绮丽面容都有几分苍白。

“二位远道而来,定然还没用晚膳吧,我们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苏瑾泽也见好就收,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讲,伸手先拿了公筷,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给他。

“殿下可以尝尝这个,这种燥热天气吃再合适不过了。”

花娘不是专门的厨子,只不过是手艺不错,才被选出来在小厨房帮忙,做出来的自然也只是寻常百姓的家常菜。

对于吃惯了珍馐美味的这几人来说,其实也只是将将能入口的水平罢了。

苏瑾泽是个人精,不合口味也能夸得天花乱坠,更是会时不时带着新方子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路眠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只要能吃,几乎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楚袖则是口味清淡些,除此之外对吃食也没什么想法。

几人对于顾清明的口味都没把握,苏瑾泽这一筷子黄瓜,倒是个不出错的选择。

顾清明对此倒不怎么在意,毕竟他是真的饿了,面对这一桌子家常菜,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来。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就连刚开始还会说几句的苏瑾泽,到最后也闭口吃饭了。

因着楚袖并未带顾清明去膳厅吃饭,几人用完晚膳后便得收拾一番。

楚袖和苏瑾泽颇有眼力见地提出去将这些个残羹冷炙送下去,路眠对此只是抿了唇,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两人离开后,路眠便上前锁了门,顾清明倒是一直坐在原处,看他动作。

“路小将军看起来对楚老板的朔月坊熟悉的很,竟连机关锁都知晓如何拨弄了。”

这明显就是句揶揄话语,倘使是对着楚袖或苏瑾泽说,或许还能得到些圆滑的回应。但此时面对这话的是路眠,便只能得到一片沉寂了。

“听楚姑娘说,殿下有个交易要同我做。”

“楚老板的消息倒是往外传得快。”

顾清明微眯着眼睛,浓密的睫羽一触即分,恍若蝶翅。

“的确是有个交易,且一定是路小将军感兴趣的。”

路眠不接话,只是用一双碧玉般的眼眸看着他,面上神情淡淡,似乎对他口中的交易不大感兴趣。

有些话,还是要和对的人说。

对着这么一个闷葫芦,顾清明也没了迂回的意思,当下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份信笺,按在桌上推到了路眠跟前。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路眠打开来看看。

信笺是已经拆过的,上头还残留着清理过的火漆印迹。

路眠依言打开,将信上内容细细读过一遍,而后抬眼望向对面,问道:“镇北王要与殿下联姻?”

“这只是第一个消息罢了,倘若路小将军有意,你想要的,本殿自会奉上。”

“殿下怎知我想要什么?”

顾清明撩起了宽大的袖摆,露出了一截手臂。

原本白皙的肌肤上血痕道道,有些甚至明显能看到血肉的缺失。

“朔北的血藤出现在镇北王府,是个人都会怀疑吧。”

“更别说,那日本殿带着楚老板去侧园逛了一圈,路小将军应当后来也去探查过吧。”

他说的的确不错,但路眠不明白顾清明怎的忽然要找上他来,毕竟以他对对方的了解,对方可不是什么有着家国大义的人。

顾清明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当下便笑道:“本殿可以提供镇北王的通信信件,而路小将军,将血藤的来源查清一并送与我。”

“当然,等你们将镇北王府抄家时,记得带上本殿一起去,便好了。”

路眠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殿下有想要的东西?”

“是幼时贪玩丢在外头的东西,故人既然无心,东西自然是要回到本殿手里才是。”

这场交易的最终结果除了在会客厅的两人外无人可知,就连楚袖和苏瑾泽也因着避嫌的缘故,在送完碗筷后便在后厨里帮起了忙。

今时不比当日,朔月坊中常驻的乐师舞姬加起来也有七八十人,再加上一些还未出师的孩子,算起来差不多百十号人。

每日的饭食做起来本就辛苦,做完之后的清洁工作更是不容小觑。

朔月坊情况特殊,也便没有从外头雇人来做杂役,大多数时候都是让尚不能登台的学徒来帮忙。

但干活的也并非只有学徒,有空闲的人经常会一边帮忙一边闲聊。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帮助大家促进感情的方法。

许多刚入坊的孩子们便是在后厨的一次次欢笑中融入了这个全新的地方。

当然,融入的不止是孩子们,还有某个幼稚到极点的家伙。

楚袖将用清水洗去泡沫的碗筷递给了一旁沉稳安静的孩子,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一旁正与孩子们打闹的苏瑾泽一眼。

“好歹做完了再去玩啊。”楚袖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走上前去从苏瑾泽手中抢过了装着饴糖的囊袋。

一看楚袖出手了,苏瑾泽只能两手一摊,面上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坊主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过几天再玩吧。”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发出嘘声,苏瑾泽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他们哄好,让他们各自散去,才拍了拍衣衫,伸手到了楚袖面前。

“做什么?”

“小孩子们都走了,糖该还给我了吧。”

楚袖将囊袋抛还给他,苏瑾泽接过后便取了一颗深褐色的糖出来,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

两人从后厨出来,也没上三楼去,毕竟顾清明寻的是路眠,他们出现在那里未免有些碍事。

因此,苏瑾泽在大堂里寻了个位置,反坐着将双臂压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向楚袖提议:“阿袖,弹个曲子来听听吧。”

淡黄衣衫的姑娘正微弯了腰将某个丫头按错的手指挪回原位,听见他这话便摇摇头。

“琵琶在三楼,这会儿不好取。”

“你若是闲得没事干,不如听听这些孩子们哪里有错,来帮帮忙。”

苏瑾泽闻言动都不动一下,将口中的糖左右滚动,顶起一边的腮帮子,略有些口齿不清地回应:“我可是来活跃氛围的,可不是来这里做教习先生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仔细听起了另一个攥着竹箫的男孩的演奏。

那男孩入坊更迟些,但胜在天赋不错,也便与这一批孩子们一起学习,再过个半年便能在坊中接活了。

“停停停,你到我这边来吹。”苏瑾泽将那孩子喊到了跟前,将方才那一小段里不对的地方指给他听,便让他再奏一遍。

在京城众人眼中,苏瑾泽是个十足十的纨绔,风花雪月的事情是样样不落,正经的本事是没一个。

然而就算是不学无术,从世家里长起来的公子哥的见识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比拟的。

苏瑾泽对乐器一窍不通,但这并不妨碍他能听出乐曲的好坏来。

教习是个极为费时的事情,路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楚袖和苏瑾泽还在教着。

苏瑾泽一开始嫌弃,但时间久了便得了趣,还是楚袖不经意抬眼看过去,方才知晓他们已经谈完了。

她将最后几句和那孩子说完,而后便到了路眠跟前,对方似乎有话和她讲,从下楼就一直在往她这边看。

“情况如何?可是五公子有什么吩咐?”

现下人多口杂,路眠便略过前一个问题,径直回答道:“如今天已经完全黑了,坊门八成已经关了。”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留宿在朔月坊中了。

苏瑾泽和路眠好说,这两人常来,朔月坊中本就留有他们的房间,直接去住便是了。

倒是顾清明不好安排。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将苏瑾泽另一侧房间安排给了顾清明,她歉意地看着路眠道。

“坊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五公子到底是客,便要麻烦你了。”

路眠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麻烦。”言罢便转身进了后厨,应当是去烧水了。

夏日炎热,坊中许多人都是直接用后院里的井水洗澡的,但因着不清楚顾清明的习惯,热水便也是要备好的。

路眠去烧水,苏瑾泽没一会儿也凑到她跟前来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怎么他自个儿又往后厨去了?”

“那些个吃食可都收起来了,他可不一定能找得到。”苏瑾泽以为路眠是方才吃饭时拘谨,此时便又饿了,只能去后厨里觅食。

“我就说嘛,平常吃三碗饭的家伙,今天只用了一碗,怎么会不饿呢!”

苏瑾泽这么说,楚袖似乎才回想起来,席间路眠确实是吃得很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但饭量这种事情每日有所不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许是苦夏也说不定呢。

京城进了六月,燥热更胜以往,就连她这种天生体凉的人,有时都受不住。

眼看着苏瑾泽便要去后厨找路眠,楚袖一把拉住他道:“五公子还在上头,你先带他去二楼,今夜他就住在你旁边的那个房间。”

“钥匙那边我去拿。”

两人分头行动,楚袖去找了郑爷取钥匙,将一楼深处的房门打开后便将钥匙收了起来。

这原本就是个空房间,楚袖趁着两人还没过来,取了薄被与一壶水来,只不过是凑合一夜,也没必要那么讲究。

便是顾清明要讲究,她这小庙里也取不出什么豪奢的东西来。

也不知苏瑾泽和顾清明在说些什么,楚袖做完这一切,还是没见两人下来。

楚袖正打算上去的时候,就见路眠撩了帘幕出来。

“水已经烧好了,现在搬上去?”

被他这话问的一懵,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五公子和苏瑾泽还没下来,还不知他要不要用。”

路眠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楚袖挤出轻微的笑容,道:“我问的是你啊,阿袖。”

他二人站的近,路眠的声音不高,这声阿袖竟罕见地听出几分温柔来。

楚袖诧异地对上他的双眸,却见碧色中倒映烛火辉光,恍若碧波湖上春水漾。

“是为我呀。”

她的话语也很轻,轻的像是在对什么不存在的人讲。

然而路眠听到了这一句话,他没有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楚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这一瞬间,她似乎又与当初饮酒作乐的那个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她心情很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路眠心中如此想,面上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第78章 邀约

顾清明在朔月坊中睡了一夜, 早上醒来时还顺带着吃了一顿便饭才离开。

他起的时辰不算早,大堂已有几个勤勉的孩子在练早功,丝竹管弦在坊中响了起来。

他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 而后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他看着那怎么练都总有几处错漏的孩子,竟走上前去拉住了对方因沮丧而掐弄着自己的手。

半蹲下之后, 他与那孩子的身量相差不多。

“不开心的话,歇一歇也是可以的。”

这孩子年岁不大,瞧着都不过十岁,长着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眸。

闻言却没有应承,只是回道:“公子, 我没有不开心。”

顾清明将他的手摊开,上头掐出来的半月形痕迹还在, 俨然就是证据。

那孩子缩了一下手,继而有些尴尬地笑道:“从前在家里养成的坏习惯, 一害怕就掐手, 现在还没改过来呢。”

“害怕?害怕什么?”顾清明面上笑意不减,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心中泛起的涟漪。

莫非,就连朔月坊也是一处……

孩子的话语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对方显然是个活泼性子, 被个不认识的公子这么问也没什么惧怕神色。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活儿干不好就会被婶婶打。后来被婶婶卖出去,过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

“进坊之后, 虽然郑爷对我们要求高,但从来没动过手。”

“ 每隔三天都能吃一顿肉呢。”

顾清明见这孩子笑容洋溢, 手虽然还消瘦着,但脸颊上已经显了一些肉, 显然这话是他发自内心所言,并非是被威胁着口不对心。

他松了手,转而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笑着说道:“放轻松些,好好练,我等着以后听你演奏呢。”

“谢谢公子,我一定会努力的!”那孩子攥紧了掌心中的竹笛,眼眸中的光亮几乎要将顾清明都一并点燃。

路眠和苏瑾泽早已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在大堂等着,苏瑾泽还找了昨夜那个孩子去讲了几句。

见顾清明欲走,两人也便站在了一旁等着。

至于楚袖,此时并不在坊中,而是早早地出了门,奔着镇北王府就去了。

毕竟顾清明昨夜放出来的消息,足以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手忙脚乱了,尤其是对一直以来和柳臻颜进行交涉的楚袖来说。

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的楚袖可不知晓在坊中还出了这么个插曲,她现在一心就想去问问柳臻颜,对于顾清明所说的事情是否知情。

其实细细想来,生辰宴时秋茗对于顾清明的态度也很奇怪,哪里会有仆婢有胆子替主人随意随意接收外男的礼赠。

就连顾清明口中的那句“柳世子请来的”也一样可疑。

当时并未细想这些,只当是顾清明有意结识镇北王府,毕竟上元节那日他在青白湖上的出现就实在太过巧合了些。

但她却未曾想到,这事极有可能已经在镇北王柳亭那里过了明路。

月怜陪着她出来,自然察觉到了她那股子内敛的焦躁,当下便从楚袖手中夺了书册放到一边。

“姑娘既然心神不定,就不要看这些东西烦心了,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见到柳小姐要如何说吧。”

月怜不知内情,但她看不得楚袖皱眉,大着胆子做了这些,又将自己的一张笑脸凑到了楚袖眼前。

“不管遇到什么,我相信姐姐一定能解决的!”

她矮了身子,坐在马车上铺着的地毯上,将下巴支在楚袖腿上,仰头看她,像只狡黠的猫儿在讨主人欢心一般。

楚袖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对方显然很是受用。

“月怜都这么说了,自然是要听的。”

“待会儿见了柳小姐,你便和春莺一起去喝茶吧。”

知道楚袖是有意要将春莺支开,月怜心中没什么把握能应对稳重的春莺,但既然是姑娘吩咐,她是一定会做到的。

她低声回应,而后在楚袖的膝头继续趴着,直到马车放慢了速度,她才起身下去,而后回神将楚袖接了下来。

短短十几日的功夫,再来镇北王府,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楚袖在镇北王府已经是常客了,守门的侍卫并不去拦,一进门便有仆役将她引去柳臻颜的院子。平日里楚袖都会与他们闲聊几句,但今日并无这般心情,也就只有月怜应声。

今日柳臻颜原是打算出去玩的,但无奈楚袖来得太早了,正正好将她堵在了房门口。

“楚妹妹?”柳臻颜眸光一亮,继而向前挽住了楚袖的胳膊,姿态亲昵:“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是有什么喜讯要通知我么?”

楚袖被柳臻颜拉得身子倾斜,也没什么烦恼神色,只是道:“柳姐姐是打算去什么地方玩呢?”

柳臻颜不爱红妆,在府上之时衣着往往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今日这一身虽说也素淡些,但环佩俱全,发间流苏簪微晃,并不是柳臻颜平日里的风格。

“说来也巧,前几日云乐郡主给我递了帖子,邀我出去玩呢。”

云乐郡主?

楚袖不其然地想起之前云乐郡主口中的一出好戏,那日之后云乐郡主确实是送了不少东西来,她也大致了解了情况。

因着云乐郡主一直没有传唤,她也便将此事搁置了一旁,想来事态也没有那般紧急才是。

谁知云乐郡主竟会向柳臻颜下帖子邀约游玩?

几乎是柳臻颜说完的一瞬,楚袖的心中便转过千般心思,最后从口中吐出的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

“不知是要去何处赴约?”

楚袖这一问让柳臻颜卡了壳,她下意识地回身看向了候在一旁的春莺,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小姐,您接了帖子便藏了起来,奴婢并不知情要去何处。”

被春莺这么一说,柳臻颜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她赶忙从袖袋中摸出一枚赤红的玉蛋来,上头纹路层层叠叠,春莺等人离得稍远,瞧不真切。

楚袖却是看得清楚,那细细的纹路实际上是一条又一条的柳枝,细长的柳叶舒展着。

柳叶赤玉,她早该想到的,云乐郡主请人,自然是要在她常去的地方请的。

春莺对于京城玩乐的地方了解不多,柳臻颜更是个有的玩就行的主儿,这两人对于柳叶赤玉代表着什么是一无所知,甚至还乐呵呵地要去赴约。

在楚袖身后几步的月怜一眼便瞧见了那鹌鹑蛋大小的玉石,几乎是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望向柳臻颜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钦佩。

前些年她还未入坊,在城北四下“讨生活”的时候,也在那家门口晃荡过,哄骗了不少蠢人,赚了好些银钱。

虽说是好奇得很,但因着一夜千金的名头,她是从来没敢去。

如今柳小姐竟然能得了信物,到底是世家权贵有门路,连这种东西都搞得到手。

柳臻颜尚看不出有什么不对来,春莺却瞧得清楚,她向前行了几步,轻声细语地问询:“楚老板可是知道这东西是何处的?”

京城之中,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消息愈灵通,朔月坊名满都城,楚袖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这地方多少有些不便明说,她也便寻了个委婉的说辞。

“京城有言:南烟柳北江洵,世间美人尽其中。”

“城南的烟雨柳絮阁,便是京中夜间最为繁华的一处。”

有静街令在,除却风月之地,哪里会有什么夜间繁华。

楚袖如此说,春莺一听便知,倒是柳臻颜不知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径直扯着楚袖问。

此事不好说得太过明白,楚袖也就但笑不语,倒是春莺急急忙忙地上前拦了柳臻颜,劝慰道:“这地方不大适合我们去,小姐,今日还是不要赴约了吧。”

“可是云乐郡主相邀,推辞了也不好。”柳臻颜如此考量倒不是因为她开罪不起云乐郡主,而是她这些时日憋闷在府里,着实无聊的很。

春莺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柳臻颜堵了回去。

“哎呀,春莺别担心啦,我们青天白日去,最多也是看些歌舞。”

“再者,我带着楚妹妹一起去不就好了!”柳臻颜想着带楚袖一起去,既不耽误楚袖寻她的事情,也不耽误出去玩,实在是两全其美。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当下便问道:“楚妹妹觉得如何?”

楚袖倒没什么看法,想着能与云乐郡主见上一面,也便答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来,几人便又往府外走。

春莺原是要跟着柳臻颜上镇北王府的马车的,但无奈月怜借着人多地方小的理由将她拉着一同坐朔月坊的车去了。

是以,此时宽敞的马车上也便只留了柳臻颜和楚袖两人。

做工再精美的马车也隔不住什么声音,楚袖只能与柳臻颜紧挨着,伏在她耳边悄声问询。

“此前柳姐姐被拘在家中学规矩,可是因为婚约一事有了什么眉目?”

倘若是之前,柳臻颜自然会听柳亭的话,不将此事对外言说。但这数月来的经历,让她明白谁才是能相信的人,也便没有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臻颜是在三月中旬、也就是那场花宴后才得知了自己或许要被配给某位皇子的消息,但具体是哪一位,柳亭一直没有告知。

端阳盛典后倒是定下来了,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五皇子。

在柳亭口中,五皇子性情温和,待人真诚,相貌堂堂,是京城众多女子的梦中情郎。

柳臻颜对五皇子没什么观感,一来是次次宴会都十分巧合地错过,二来是她在京城中也没怎么听说过对方的声名。

怎么想都知道对方是刻意躲着她!

说是有婚约,但似乎也没有交换信物,不知是等着求今上恩典还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就再没有后续了。

楚袖本以为柳臻颜应当不会想嫁人,却不曾想她似乎没将这个婚约当回事,是当时没觉得柳亭会害他,还是就完全没有婚嫁相关的意识呢?

就算再单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所以到底是……

这般想着,楚袖也低声问了出来。

柳臻颜也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之前是因为觉得父亲不会推我进火坑,现在是因为,等这件事了了,我和五皇子便再没有关系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烦心呢。倒不如趁着现在还算平和,好好在京城里逛逛。”

这姑娘倒是豁达得很,寻常姑娘未必会有这般胸襟。

或许如同她母亲一般,生来便是在高空翱翔的雄鹰,不会将自己困囚在一处。

从柳臻颜这边又确认了一番这消息,楚袖才终于说出了今日前来的最终目的。

她自腰间佩着的香囊里取出个拇指大的铜铃球来,递给柳臻颜,道:“这是五公子托我给你送的东西,说是原物奉还。”

柳臻颜接过东西,见那物颜色艳丽,不由得笑出声来。

“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缘分,也难怪先前父亲说什么五皇子颇为主动,怕是会错了意。”

她取了腰间的锦帕,用力在铜铃球的一处擦了一下,那艳丽的色彩便在洁白的帕子上落了色。

“也亏得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记得我当年颠三倒四的描述,将这铜铃球上色。”

楚袖见状有些无奈地笑道:“难怪五公子急着要油彩,原是要做这个用处。”

她接过这铜铃球时只当是顾清明新作的玩乐东西,未曾想过有什么深意。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也不知本该是什么色彩,都是哥哥告知我的。”

“当年我随身带着,有一次离了守金城去玩,在大漠里救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回了家才发现这东西丢了。”

“可我不敢再去大漠找,城里的医馆也找不见那人。”

要不是母亲送的铜铃球丢了,以柳臻颜的记性可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她把玩着铜铃球,像是说起什么八卦一般,对着楚袖道。

“当年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的,把城里的老大夫吓得不轻,还以为这人是被狼群咬死了呢。”

“我当时其实也以为是个死人,要不是他死死拽着我的裙角,我真要就地把他埋了呢。”

浑身鲜血的伤口?

楚袖下意识地想到了血藤,在侧园之时顾清明就一副对血藤十分熟悉的模样,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血肉去喂养。

倘使他没有亲眼见过,单就游记图鉴里的了解,是绝不会到那般地步的。

看来顾清明在外游历的这些年里,也有不少奇妙的遭遇啊。

柳臻颜将铜铃球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就差将铜铃球打开来了。

两人相顾无言,楚袖也便安静地看着柳臻颜摆弄那不大的铜球。

也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瞥,她才发现,铜铃球瞧着和从清河那里发现的玉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纹路瞧着新奇,似乎并非是昭华朝常见的样式。”

柳臻颜闻言便将铜铃球送到楚袖跟前,拿帕子细细擦拭几下,油彩掉了不少下来,其下纹路便显现出来。

那是一道道日纹,最中间拱卫着一轮明日。

“我也不知是个什么纹路,是母亲亲手刻上去的,不知是什么深意。”

“许是哥哥才知晓呢。”

楚袖望着那轮明日,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越明风口中的照日部落。

菩提子非炎热地带不可出,倘若是镇北王妃所赐,倒也正常了些。

“柳姐姐,王妃可曾送过菩提子一类的东西?”

柳臻颜敲了敲手心中的铜铃球,道:“听说铜铃球里原本是有东西的,但我幼时贪玩,怕弄丢了,就把那东西给哥哥保管了。”

“现如今,”似乎是想到那一出真假世子的戏,她撇了撇嘴道:“不是在朔北那边就是被一并带到这边来了。”

楚袖对这说法没什么异议,毕竟按陆檐先前的说法,他是年中时发现了那秘密出逃的,独身走了大半年才抵达京城。

镇北王等人是年关左右回的京城,行路再快也有三月,他们离开朔北之时,越明风便已然顶替了陆檐。

谁也不知越明风到底带了些什么东西回京城,甚至于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将陆檐原本的东西丢弃。

倒是与陆檐说的一般无二,只是他们二人都无法解释上头的日纹是如何而来。

若非越明风描述过这图案,她也不会将此物与早已湮灭的照日部落联系起来。

怕是一切的根源还在柳亭身上,或许要与越途当面对峙,才能得知事情的本来面目。

楚袖在心中下了决断,而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柳臻颜闲聊着,对方将铜铃球随意收在了身上,心神便又落在了即将抵达的烟雨柳絮阁上了。

“不知那里的乐师舞姬可能比得上朔月坊里的,真是让人期待呀!”

柳臻颜畅想着烟雨柳絮阁中的繁华景象,在一旁听着的楚袖哀叹一声,这人还真的把这次邀约当成了普通的玩乐啊。

且不说她与云乐郡主满打满算才见过两面,算不上熟识,单就镇北王和容王几乎是相看相厌的关系,两人似乎就扯不到一起去。

镇北王府为嫡女办生辰宴时本就未给容王府递帖子,所以当初云乐郡主乃是个不速之客,实打实闯了府门进来的。

云乐郡主的邀约究竟是为什么还未可知,春莺不知两家恩怨也便罢了,莫非柳亭连这个都未曾嘱咐过柳臻颜么?

但她到底没问出口,柳臻颜本就已经对柳亭失望,还是不拿这些事烦扰她了。

总归她也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也是楚袖同意柳臻颜临时起意的相邀的一个原因。

烟雨柳絮阁很快便到了,赶车的马夫显然对此地也有所耳闻,车架并未直接停在烟雨柳絮阁门前,而是在前一处路口便停了下来。

柳臻颜打了帘子往外一瞧,见着的并非是想象中的轻纱薄幔,而是端庄肃穆的一块牌匾。

“悯生阁?”

楚袖从那方侧窗往外瞧,心道今日便这般巧,竟又停在了悯生阁门口。

先前端阳盛典时与庄和玉那一遭,使她将悯生阁查了个底儿朝天。虽是查出了眉目,心中又有猜测,但楚袖可不敢拿这烦心事到苏瑾泽面前去验证,只能搁置在一旁。

为防惹人注目,柳臻颜和楚袖各自带了兜帽,既是遮阳又能隔绝旁人探究视线。

春莺少在外行走,也不遮掩自己容貌,倒是月怜,忙不迭地从马车一处摸出了个红狐狸面具来戴上。

几人从马车上下来,正是悯生阁门口。

好在庄和玉自诩悯生阁是个风雅之地,并不像寻常做生意的一般在门口安排人招揽生意,倒也没那么尴尬。

柳臻颜和春莺并不识得路,月怜倒是来过几次,可相隔太久,已然忘了个干净。

因此也只能让楚袖在前面引路,柳臻颜则挽着她的手臂,两人亲昵地贴在一起。

烟雨柳絮阁离得不远,以几人行路的速度不消片刻便到了。

只是楚袖带她们走的并非是正门,而是一旁暗巷里的侧门。

怕柳臻颜误会,她边带路边解释道:“烟雨柳絮阁的正门从不开,就是去了也要碰一鼻子灰。”

“竟有人做生意不开正门?”柳臻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事情,不由得惊异道。“这老板真是有个性的人,今日真想见上一见。”

楚袖对于她的好奇只是但笑不语,并未说什么来回答。

到了侧门处,楚袖自柳臻颜手中讨了柳叶赤玉珠,一伸手就将玉珠按在了门上栩栩如生的虎头额间的一颗玉石上。

只听咔哒一声,玉石猛地下陷,她轻轻一推,赤玉珠便滚了进去。

她做完这一套动作不过几息功夫,门里便有了动静,不多时便有人解了门栓为她们开了门。

那是个有些年纪的青年,姿容俊美,体态端正,一身青竹袍将他衬得如玉一般。

他只在开门时抬高了视线,之后便略显谦卑地低了头,温声道:“两位贵客请进,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柳臻颜出门的时辰不算晚,加上路上废的功夫,如今也不过是巳时一刻。

相较于对方清早起来在此等候,她猜测事实更倾向于是昨夜便歇在了此处。

心中诸多揣测,她面上却是一笑,语调和缓道:“烦请公子带路了。”

那青年并未告知姓名,她们也便不问,只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奇花异草诸多,但无论怎么看都是处雅致的院落,怎么也不像烟花之所。

她虽知晓烟雨柳絮阁的名头,手头也有不少情报,但到底是未曾亲自来过。

她尚且如此,一旁的柳臻颜便更是迷茫了,忍不住悄悄靠近她小声问道:“楚妹妹,你是不是记错了呀?”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个,那种地方,倒像个教书先生的私塾!”

她十分清楚自己没记错,只是柳臻颜如此一问,便是前头那人都要听见了,八成只是碍于规矩没能回话。

“这种东西哪里有人会记错呢。”

身旁的姑娘到了陌生地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几步路便有些看花了眼。

若不是惦记着还有一个云乐郡主等着,已经在院落里撒欢了。

月怜也与柳臻颜差不离,但她多少知道些分寸,只敢借着余光偷瞄几眼,没柳臻颜那般大胆。

青年将几人带到一处湖泊旁便停了步子,他拱手作揖道:“主人在前头等候,烦请两位贵客前去。”

“多谢公子。”楚袖答谢一声,便被柳臻颜扯着往湖中央凉亭的方向走。

那凉亭悬挂着轻纱薄幔,微风拂过时隐约能瞧见内里人影绰绰,显然并不止一人。

跟在她们身后的月怜和春莺被那青年拦下,不得已只能与他一道在树荫下乘凉。

春莺还好,与对方手谈一局也能打发时间,只苦了月怜,只能扯了几根柳枝在手上缠绕。

柳臻颜拉着楚袖一路往前,步伐飞快,几乎要飞起来。

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凉亭里便转出来一个人。

绯红薄衫、艳色发带,连带着扣在轻薄纱幔上的一双手都有如白玉一般。

这是个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的人,便是轻轻抬眸瞥来的一眼,都能让人失魂落魄。

楚袖恍神一瞬,继而拽了失神的柳臻颜一把。

似乎是她们这般情状讨了美人欢心,对方轻声一笑,轻柔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在耳边,令人心痒。

“主人在亭里等两位呢,还请进去吧。”

“哦哦,我们马上就去。”柳臻颜应了美人话语,拽着楚袖就要往前冲,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

楚袖力道不及她大,被一把拽了个趔趄,险些裹着那些纱幔摔进湖里去,还是那美人伸手扶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多谢公子相帮。”

见她站稳了身子,被她叫破身份的男子才恢复了原本低沉的嗓音,宽袍大袖遮了半脸轻笑道:“能一个照面便识得我身份,姑娘眼力了得啊。”

他指尖一挽,自袖中变出一朵银制的珠花来,不待楚袖拒绝便簪到了她发间。

“正适合姑娘呢。”

被他这一手搞得有些不适后退了几步的楚袖冷了面容,就见那人自顾自地带着满面笑容,一摇一晃地往湖边去了。

看方向,似乎就是月怜与春莺那边。

希望这爱捉弄人的公子可别把月怜给惹急了,不然……

“楚妹妹,这般美人,竟是个男子?”

这倒不是柳臻颜短见,见不得男子貌美,而是此人无论是衣衫还是发髻俱是女子模样,初时嗓音温婉动人,任谁看也是个美娇娘。

“惯用的一些遮掩手段罢了,柳姐姐不知实为正常。”

两人不过在外头耽误了一会儿,里头的人似乎便等不及了,一把将遮风的帷幔扯起一半,露出半个身子来。

“来都来了,莫非要在外头晒着?”

饶是楚袖做好了心理准备,乍一见这般模样的云乐郡主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天气炎热,人人贪凉怕热,衣衫都往轻薄了做,力求体面且舒适。

谁曾想云乐郡主竟将外衫褪尽,只着一件开到腰间的肚兜与小衣,四周置着冰盆散发冷气,桌边是已然冰镇好的瓜果。

柳臻颜也被吓了一跳,但却很快反应过来,应了声便往里头钻,倒显得楚袖颇为奇怪了。

云乐郡主又瞥了她一眼,不厌其烦地问道:“快些进来,不然冷气就散尽了。”

楚袖这才入座,帷幔落下,遮去燥热空气。

她只不过迟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和云乐郡主客套几句,便见那边的柳臻颜宽衣解带,显然是要效仿云乐郡主了。

而云乐郡主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着,手里捏着一盏清酒,饶有趣味地瞧着。

这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唯独将楚袖搞得头脑发懵,不明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的。

“楚老板若是也热,也可以脱几件。”

“都是自家人,不妨事。”如此说着,她还伸手来扯楚袖的腰带。

楚袖哪里想到会有如此一遭,本就离得颇近的她被云乐郡主一把薅去了腰带。

轻薄的衣衫纷纷散落开来,衬得细腰款款。

清丽容貌的姑娘表情惊愕,瞧着却有几分生动。

云乐郡主笑着将杯中酒饮尽,顺带着把腰带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末端还打了个结,而后挑衅地看了楚袖一眼,似乎在说,够胆就来抢。

她自然是没这个胆量的,只能拢着衣衫坐远了些。

好在云乐郡主也没有继续逗弄于她,而是捻了颗葡萄扔入口中,便将搁置在桌上的细毫笔执起,继续在纸上描画。

两人相隔一方桌案,云乐郡主运笔落墨,楚袖则将这幅画收入眼帘。

不愧是云乐郡主,便是玩乐也是一等一的。

这般精妙的画技,若是绘千山万水,想来也是气势磅礴,偏云乐郡主所爱并非山水,而是美人。

明明只有墨痕浅淡,寥寥几笔便描摹出美人风韵。

草草一眼,楚袖便瞧见了好几位熟人,纸上挤挤挨挨,个个都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

“郡主你画得好生漂亮!”学着云乐郡主将衣衫尽除的柳臻颜从侧边趴在桌案上,因着画卷占了大半空间,她的胳膊只有一半搭在上头。

柳臻颜认识的人不多,在云乐郡主这幅美人卷上能认出来的,也只有一个柳岳风罢了。

“哥哥也在上面哎!”她指着角落的如竹一般的君子,拉着楚袖来看。

楚袖自然是捧场的,时不时应和着柳臻颜对于云乐郡主的夸赞。

云乐郡主对于这么一个小马屁精的话显然很是受用,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下去过,更是招招手将她喊了过去。

“来。”

柳臻颜凑上前去,面上笑容不减。

“喜欢画画吗?”

“不大喜欢。”柳臻颜实话实说,但她目光不离美人卷,吐了吐舌头道:“但我很喜欢看。”

云乐郡主拍了拍她的头,提笔在一处空白上描了几笔,便有个带着灿烂笑容的姑娘跃然纸上。

只不过相较于旁人或风雅或妖娆的姿态,云乐郡主刻意将她画小了些,像个没长大的小豆丁一般。

“如何?”

“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郡主你真的好生厉害!”

哄完和个小孩子一般的柳臻颜,云乐郡主才放下了笔,从案桌下取了另一幅画,径直塞到了楚袖手里。

柳臻颜探头想去瞧,还被云乐郡主兜头敲了一下。

“打开看看,专门为你画的。”

“原本觉得是副不错的画,如今看来,还是缺了些烟火气在。”说到最后,她甩着腕上的青白两色的腰带,笑的十分揶揄。

楚袖面上的红晕还未散去,瞧着比平日里要健康许多。

她长呼出一口气,继而手指挪动,缓缓打开了这一幅画卷。

只一眼,她便像是烫了手一般将画卷合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卷好,就急急忙忙塞回给了云乐郡主。

云乐郡主不明所以,看楚袖一副快要冒烟的样子,心道自己的画技应当也没有那么不堪入目吧,刚才那副美人卷不看得挺好的吗?

结果她打开一看,便见得衣衫散落、肢体交缠。

“今早出门急,随手一拿拿错了。”云乐郡主随口解释一句,而后上前揽上楚袖的肩膀。“楚老板,都是生意人,也没必要这么害羞吧。”

“我可不信你没看过这种东西。”

后面这句话云乐郡主压低了声音,生怕柳臻颜听见了又要追根问底。

楚袖自然是看过的,但看过不代表就要对这种东西习以为常,更别说是在收到礼物时看到避火图了。

她稍微平复了心情,两颊虽还有热气蒸腾,但眸光已然冷了下来。

“郡主今日兴致颇高,在湖中亭饮酒作画,不知因何邀请柳小姐呢?”

云乐郡主挑眉轻笑,像是听不懂她话中深意。

“自然是寻人作伴,燥热夏日,一个人困囚在府中,多无聊呀。”

第79章 当时

那日自烟雨柳絮阁回来, 楚袖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谁也不知在烟雨柳絮阁里发生了什么,郑爷心焦时问询一同跟去的月怜,却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眼看着一日日过去, 楚袖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 郑爷急得每日在三楼转悠,也只能得到对方一句无事的回应。

若不是秋茗恰好在五日后醒来, 还不知楚袖要将自己关上多久。

叶怡兰将消息带给了楚袖,几乎是片刻功夫,那不知缘由自锁房中的姑娘便急匆匆地崩了出来,攀住她的臂膀叠声问道。

“秋茗醒了,情况如何, 可有说些什么?”

叶怡兰却不急着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中的饭盒道:“她才醒不久, 月怜正在那般照顾她用膳。”

“姑娘今早也没吃些什么,还是先吃些东西再过去吧。”

楚袖哪里有这个心情, 见叶怡兰态度坚决便想着自己一个人去, 可叶怡兰真犟起来,楚袖在她手里可讨不得什么好。

莫说自己一个人去了,她连门都出不去。

叶怡兰也不动粗, 只是拎着饭盒倚靠在门边, 抬起一条腿蹬在门框上,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楚袖没办法,也只能接过饭盒, 想着随便吃两口对付一下也便好了。

谁曾想饭盒打开,内里是一碗温热的瘦肉白米粥,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吃食。

她叹了一口气,将粥端了出来, 一边吃一边同冷着一张脸的叶怡兰搭话。

“你呀你,明明是件好事,怎么摆出来态度和草寇土匪似的。”

全然不顾姿态的姑娘闻言冷哼一声,哪怕面对的是顶头上司也很不客气。

“我若是和月怜一样对姑娘恭恭敬敬的,今日这粥还得端回后厨去。”

“花娘每日为了这事儿烦心,我可不想上赶着挨骂。”

理由找了一大堆,归根结底还是想让楚袖好好吃饭。

知道是自己这些时日让人担心,楚袖也知情识趣地闭了嘴,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叶怡兰见她乖觉,也便收了动作,走到她对面坐下。

“秋茗身上的伤很是严重,就算是醒了,想要完全康复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血藤的本领,血肉都被绞得不成样子。”

提起秋茗的伤,就连见惯了各种伤势的叶怡兰叶免不得叹息几声。

“虽是醒了,但仍是要躺在床上,整个人怕是要废了。”

这些事情其实在将秋茗救回来的时候,叶怡兰便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楚袖如今听来,依然觉得刺耳。

碗里的米粥总算见了底,她将东西收整进饭盒中,便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外走。

叶怡兰从她手里夺过了饭盒,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

秋茗被安置在叶怡兰房中,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楚袖步伐又快,几乎是盏茶功夫便到了门外。

方才那般急迫,真到了房门外却动作轻缓了下来。

她深呼吸了几下,才缓缓地推开了门扉。

屋内不算太寂静,月怜叭叭叭说个不停,偶尔能听见秋茗几声极低的应答。

门扉开启的声音不大,她又刻意控制了声音,是以她绕了屏风走进内室时,还将月怜吓了一跳。

“姑娘!你总算是出来了。”月怜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小碗,里头盛着的是米粒少得可怜的汤水。

她方才在喂秋茗入食,见对方实在是想知道镇北王嫡女相关的事情,才嘀嘀咕咕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不止秋茗醒了,就连姑娘都从房里出来了。

她喜出望外,只是手上端着碗,不好冲上来,只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袖。

楚袖上前,自她手里接过碗,低头对上秋茗的视线。

对方打从她出现,便一直往这边看,如今眼神对上,更是激动起来。

“楚老板,小姐、小姐她……”

楚袖面色如常地接替了月怜的位置,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米汤喂进秋茗口中。

“莫要担心,一切事宜我都已经知晓了。”

“不管是那交易般的婚约还是侧园里的血藤,我们都已经有了对策。”

“柳姐姐更是解了心结,前些时日还得了个挚友,日子快活得很。”

这些事情月怜方才也说得差不离,只是秋茗心中挂念,总觉得月怜是在说些好话哄她。

“眼下当务之急,是你要养好身子。”楚袖用帕子抹去她眼角的泪珠,轻柔安慰道:“柳姐姐一直在等你醒来,我也是。”

其实照顾到秋茗的心情,楚袖不该此时开口的,可谁也不知镇北王何时会出手,一把利剑悬在头上,她无论如何心里也安稳不下来。

“关于先王妃和侧园,我还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闻言,原本还候在一旁的月怜便从楚袖手中一把夺过了空碗,塞进食盒之中急急忙忙道:“忘了花娘那边还寻我有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走得急,险些一头撞在屏风上。

万幸叶怡兰房中置着的是扇绢屏,若是玉屏,此时已然碎了一地了。

屏风被她撞得移了位,她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小声咒骂了几句便要继续往外走。

内室却传来语调平和的声音:“月怜。”

只是轻轻喊了她的名字,月怜便再难踏出一步,她一手攥着食盒,紧盯着不远处合拢的木门。

她没有回应,似乎那人等急了一般,室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食盒被抽走,那人行至她面前,略低了头,将额头与她相抵。

“月怜,你是个聪明孩子。”

所以,不要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月怜僵着身子,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又到了秋茗床前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从叶怡兰的书桌上捞了本簿子和笔来,做起了叶怡兰以往的记录工作。

楚袖瞥了一眼那簿子,便知月怜并不是随意取用,更不是拿了本新的,而是拿了叶怡兰这些时日用的那本。

且看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架势,想来对于记录也是成竹在胸的。

原来这丫头一直想着装傻充楞,怪不得刚才急匆匆地要走,是怕听见什么不方便听的,误了这清闲日子吧。

看来以后也得多用用月怜才是,坊内只靠着一个叶怡兰,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了。

楚袖收敛了心神,将床上的秋茗扶了起来,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为她掖好了被角,这才开口道:“还是先说说那日你在侧园看到了什么吧,为何会被捆在树上?”

说起这个,秋茗就觉得自己身上刚上过药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恍惚间还感觉到有东西蠕动着往里头钻。

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楚袖自然也瞧见了,但她无法分担她的痛苦,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抚。

秋茗仔细回想着那日的事情,将自己为何跟了上去都说了个分明。

“那日我见楚老板和五皇子一起离开,方向却并非是回宴席上的。”

“侧园我原先也远远瞧过几次,知道危险,也便没有靠近,担心你们不知情闯了进去,也便跟了上去。”

然而造化弄人,楚袖和顾清明两人本就是冲着侧园去的,两人目的明确,秋茗非但没有拦下他们,反倒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等她行在那鹅卵石路上的时候,顾清明和楚袖已然被血藤缠上,顾清明更是贴在了墙上。

她躲在了一旁的树丛中,等着两人离开了,才够胆上前观瞧。

方才她看得分明,墙上一团团的树藤蠕动,靠近了免不得会被袭击。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石壁向两边裂开,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她闪得很快,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我记得清楚,那人发色极浅,几乎要融入日光之中。”

“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子浅淡的云酥香的味道。”

“在他之后的那人,身着白色斗篷,兜帽将他容貌遮掩,只能隐约看出身形。”

似乎是怕楚袖不知云酥香的特殊,秋茗还解释了一番:“先王妃在时,两人琴瑟和鸣之时曾请当时的调香大家为他们制了一款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料。”

“香料方子除却王爷与先王妃外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不久前,柳亭才与那人在侧园见过面。

楚袖中间离席数次,不清楚柳亭是否一直在宴会上,但月怜却是知晓的。

她将秋茗话语誊写在簿子上,插话道:“生辰宴那日,镇北王一直在宴会上,并未离开。”

秋茗却笃定自己没有出错:“云酥香乃我母亲所制,我虽未上手做过,但绝不会记错。”

“易容改面,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宴会上并无与柳亭相熟之人时便更是没了暴露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那人拿自己的血去喂那树藤,树藤待他很是亲昵,并不攻击他。”

“我猜想,我看到的那片黑影,极有可能便是王爷。”

这猜测不无道理,楚袖点了点头,往月怜那边望了一眼,怕她不清楚具体的记录方法,便提醒道:“朱笔批在一旁。”

月怜依言而动,捧着册子到了书桌旁,旋开一盒朱砂,换了支笔便批注在了旁边。

至于柳亭与越途具体的商讨内容,只能看殷愿安那边的调查情况了。

“至于先王妃,不知楚老板为何忽然对一个故去的人感兴趣?”

这么些年来,秋茗守着先王妃的故事过日子,因着镇北王忌讳有关先王妃的一切,她从不敢在外头提起。

楚袖也不隐瞒,径直道:“先王妃的死有蹊跷,不只是那场大火,便是当年的难产也另有内情。”

“依你方才所言,镇北王与先王妃感情甚笃,又为何在成婚数年后反目呢?”

秋茗沉默了,楚袖点出来的事情她不是不知情,只是觉得毫无道理。

镇北王柳亭能有今天,可以说大半功劳都是因着先王妃的落梅卫,怎的会有人忘恩负义,反过来将自己的发妻杀害呢?

见秋茗似有意动,楚袖起身从叶怡兰的书柜上取出了一本书。

这动作引得秋茗注目,灰褐色的书脊上写着“风月债”三字。

秋茗讶异,这书不是有名的狗血话本子嘛,难道楚姑娘还看这种书?

她醒来时便在这间屋子里,并不清楚此处是叶怡兰的居所,只是见楚袖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便有此猜测。

楚袖将话本子塞进她手里,异于寻常的厚度入手,秋茗也便翻看了几页,没瞧出什么特殊来。

“楚老板,这是?”

“不妨看看插画页,想来会有收获。”

秋茗对这书的编排不是很熟,只能将书拎起来快速翻动,每看到插画便停下来观瞧。

《风月债》故事冗长,作为主人公的将军嫡女和新任状元郎因比武招亲结缘,一路上鸡飞狗跳,几乎将市面上话本子的常用套路都走了个遍。

这故事是以定北将军嫡女为原型写的,写这书的人也不知是哪一位,故事写得似真似假。许多人都爱看,便是远在朔北也有人好奇这故事的走向。

但最妙的还得是《风月债》中的插画,不同于旁的话本,插画大多都会选取些劲爆情节来夺人眼球,《风月债》剑走偏锋,插画里人物出现得极少不说,就算出现了,大多也只是个背影。

许多人都猜测是这人惹不起定北将军府,才用了这么个歪法子。

楚袖说话不会毫无道理,秋茗每看到一幅插画就会停下来仔细观瞧一番,可依旧一无所获。

《风月债》拢共有三百多页,其中插画足足七十幅,秋茗一张张看过去,半刻钟后,她猛地抬起了头。

“楚老板,这、这……”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楚袖坐在床边,指尖敲在她手中那本书的插画页上。

“金丝笼、白菩提。”

“我想,这样的东西,先王妃应当只给了清河一个人吧。”

唇瓣被抿得发白,可见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秋茗终是无力,她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但却无济于事,还是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清河他……”她顿了一下,继而说道:“走得安稳吗?”

楚袖很想用善意的谎言将此事掀过去,可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她虽未曾亲眼见过清河那一身惨状,但从那冰冷的验尸报告里也能窥见些许。

清河注定不会轻轻松松地死去。

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到底有多年的感情在,秋茗依旧问了出来。

这是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而楚袖并未给出第二个答案来。

“若是秋茗姑娘想见,待好起来,便去牌位前上一炷香吧。”到最后,楚袖也只是这样说道。

陆檐并未将清河按照寻常规矩土葬,反倒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骨灰收拢在一个天青色瓷坛里带回了朔月坊。

他在屋内简易搭了个供台,为清河立了牌位,每日上香从不间断。也就是这些时日要时刻守在镇北王府中无法回来,才不得已托郑爷替他上香,顺带着向清河请罪。

这对主仆仿佛又如同当年在朔北的那个小院中一样,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了。

清河的死已是注定,秋茗免不得有些唇亡齿寒之感。

她与清河都是自小被先王妃放在世子与小姐身边的,清河可以一个人伺候着世子,她却因性子不讨喜被安排在了外院,只能远远看顾着小姐。

春莺与她私下里关系不错,但明面上,她只是个外院里洒扫的小丫头,春莺却是小姐身边的红人。

久而久之,便是清河也不大与她来往了。

她像是一座孤岛,悄悄地在广袤无垠的大海里矗立着。

但也是这个缘故,让她成为了先王妃留下的一众人等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先王妃名唤陆扶玉,陆家发迹于扬州,本是商贾之家。”

“陆老爷是家中次子,不爱在家中算账,反倒是喜欢四处行镖,结识江湖人士。”

落梅卫本是一群志同道合之人聚首在一起行侠仗义,因着大多数人不通文墨,又不知勾心斗角,也便让陆老爷做了话事人。

之后落梅卫在其女陆扶玉手中发扬光大,在朔北地界儿是一等一的侠义名声。

柳亭初次被派到朔北守疆时声名不显,只是个落魄的贵族子弟,这样的人在军中讨不得什么好处。

军中老狐狸众多,便是个最普通的百夫长都有各种门道说法,柳亭屡屡碰壁,心情不虞出城散心。

陆扶玉与路眠的相遇再普通不过,大漠黄沙之上,苍穹明月之下,拖着两只狼回城的少女正正撞上了喝了酒散心的少年郎。

本是一夜相识,也无甚大事,但无奈下一次任务,柳亭又一次撞见了陆扶玉。

这一次见到的情形,远比上一次残暴许多。

陆扶玉一剑削了他上峰的头颅,鲜血飞溅间,又搭弓将意图攻城的贼匪射杀。

虽不是英雄救美,但这般惊心动魄的时刻,两人浴血奋战,实在是拉近关系的利器。

“所以,攻城之时,先王妃暴露了身份?”

秋茗当时也并未出世,现在所讲述的一切都是她母亲幼时当成故事给她讲的。

“并未,听母亲说,是世子出生后,先王妃才将身份告知了王爷。”

楚袖闻言却没有停下疑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杀了那吃里扒外的将领后,先王妃可曾在军中现身?”

秋茗回忆了一下,而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落梅卫中有不少人都在军中有要职,杀一个普通将领于先王妃来说不算什么,自然不能为这种事耽误大业。”

楚袖慨叹,陆扶玉确实有成大业的野心与本事,朔北多年来的安定,想必也有她暗中所出的一份力。

但在此事之上,她多少有些低估了柳亭,高估了自己。

柳亭为她编造了一个爱情的谎言,真假参半的遭遇与情话,殊途同归的目标,无一不是打动陆扶玉的原因。

但她独独没有想到,柳亭会因着外人言语与她渐生嫌隙,而后对她斩下了那柄鲜血淋漓的刀剑。

“如此看来,镇北王竟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啊。”

不过他与这两个女子恩爱纠葛,究竟是真是假,也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两人成婚后的事情,楚袖挑拣着了解了些,但从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件中拼凑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真相——柳亭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起了杀心。

一个落魄的贵族子弟,从小听闻的落井下石之语不知凡几。既有胆子到朔北来寻机缘,想必心中也是有沟壑的。

柳亭如此在意面子,若是要造反成事,必定也要将自己架在道德高点上。

所以,他同顾清明联姻,莫非是想要借着正统的名声来夺位?

可顾清明出生不高,今上虽疼惜他曾受苦,但都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当下最受宠的要数九皇子顾清辞,民间呼声最高的则是长公主与太子。

顾清明多年在外游历,在世家贵族之中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是为了好控制吗?

楚袖心中思索着众多可能性,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轻轻拍了拍秋茗的手背道:“今日得到的消息,已经十分有用了。”

“接下来的时日你便好好休息。”

秋茗也没问自己以后要如何,顺着楚袖的安排点了点头。

楚袖原想让秋茗躺着休息,但她摇了摇头,手里握着那本《风月债》摆了两下。

“整日睡着,头都有些犯晕了,不如看些话本解解闷。”

秋茗自己都这么说了,她也不会扫兴,只是笑着道:“《风月债》故事扣人心弦,看时可注意着点时间,别一下子看得腰酸背痛。”

“会注意的。”秋茗露出一个笑来,苍白的面容仿佛一下子生动起来,好像当初初见时那佯装声泪俱下的模样。

于是楚袖也笑了起来,轻轻摸了对方的头一下,便起身带着月怜离开了。

月怜提着方才随手丢在一旁的食盒,寸步不离地跟在楚袖身后,看她裙摆逶迤过梯栈,藏进了三楼那扇青石山水屏风后。

“姑娘且等等我,我去把这东西送到后厨去,很快便上来了。”

言罢,也不管楚袖到底有没有答话,月怜一路小跑地下了楼,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屏风后停步的楚袖轻笑着摇摇头,顺手翻开了那本簿子。

与自小读书习字的叶怡兰相比,月怜的字要狂放不羁许多。

她学字时便自有一套逻辑,笔画顺序一应不学,全靠依葫芦画瓢。

待到入了朔月坊后,楚袖想着纠正她时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由她去。

叶怡兰秀气的笔迹与月怜潇洒的字迹并在一处,倒也有种别样的美感。

她一边看一边前后比对着,总算是确定了一件事。

顾清明和柳臻颜这所谓的婚约,恐怕从一开始便是顾清明求来的,且他本人从未想过要履行婚约。

第80章 假戏

六月十五, 不年不节的日子里,柳臻颜办了自她回京以来的第一场宴会。

由头便是她寻得了一品世间难寻的夜光莲,邀请各家小姐来赏花。

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最稀奇的当属镇北王嫡女亲自上门给云乐郡主下帖子。

多少人都等着看热闹, 心想镇北王嫡女会不会被云乐郡主给打出来。

毕竟两家人的恩怨可不像和定北将军一样乃是皇家制衡手段,那可是打从两人小时候就结下的梁子。

京城众人不清楚两人幼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单就镇北王回京后的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就足以让人看出两家的态度了。

王侯的府邸相差不远,再怎么躲也在一条街上,容王自打镇北王回京后就再也没从镇北王府门前经过。

以前容王可不忌讳这些,甚至专门驱车去一趟, 就为了把镇北王府中成熟的枣子都打下来拿回去吃,还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如今倒是换了个说法, 说地方晦气人也晦气,沾边都得倒八辈子霉。

而镇北王府这半年来不知办了多少宴会诗集, 从来也没邀请过容王府上的人。

虽说年轻一辈的宴会长者一般不会去凑热闹, 但帖子本就代表了一种态度。便是云乐郡主不喜宴会,这帖子按礼数也该送到府上去才是。

可偏生镇北王府给京城的微末小官都寄了帖子,愣是没给隔着两条街的容王府送。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容王和镇北王都不爱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搅弄风云, 不然就他俩这股子劲儿, 指不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倒霉的就成他们这种人微言轻的小官了。

是以大家只能看看两人在日常中的交锋了,这倒还是第一次两人的孩子对上。

只可惜云乐郡主不知为何收敛了性子, 不止接下了镇北王嫡女的帖子,甚至还颇为亲昵地与她把臂同游, 一副要把对方当成好姐妹的架势,让等着看热闹的人败兴而归。

许是送帖子时过了明面, 接下来的几日里两人可是毫不收敛。

京城中无论男女老少,世家权贵亦或是平头百姓,个个都听闻了两人在京城中疯玩的各种事迹。

什么白日游湖、夜半烟火,都已经算是正常的了。

有了云乐郡主这个无法无天的人在,以往在京中没什么存在感的镇北王嫡女可是狠狠出了一把风头。

多少人不明白两人是如何结交,又如何这般亲密的,也便等着赏荷宴那日。

赏荷宴定在了七月初一,因着夜光莲的独特,赏荷宴定在了傍晚时分。

单单一个傍晚时分,便将许多住在正和坊外的小官子女排除在外了。

但也没人有怨言,毕竟人家打从一开始就没给他们送帖子。

镇北王嫡女开宴,来的大多都是各家的贵女。

这等赏花宴,约定俗成便是姑娘们的主场,没有哪家男儿如此没有眼力见儿要凑上去。

按理说这种宴会是没有歌舞表演的,楚袖也就失了参宴的理由。

可柳臻颜不是一般人,她也不管什么规矩道理,专门给楚袖送了封帖子请她来赏花。

既然有了帖子,楚袖也不会推脱,大不了到时她少说少做,只安静做个凑数的人便是了。

为此,她甚至回绝了柳臻颜将她安排在上席的想法,态度坚决地要按礼制入席。

以她一个乐坊老板娘的身份,在此等宴会上自是在末席的,莫说赏玩夜光莲了,便是连柳臻颜都瞧不见。

柳臻颜没办法,只能依着她的想法来,但心里如何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七月初一那日,楚袖早早地便到了镇北王府,寻的借口是要帮柳臻颜张罗,实际上则是要与陆檐等人会面以交换信息。

赏荷宴是姑娘们的宴会,路眠和苏瑾泽没办法以参宴的名义前往,也便让殷愿安下了个帖子请两位到府中来。

几人聚在了殷愿安的房间里,他如今还是乔装成柳岳风的模样,自然住在世子居室里。

好在越明风假扮柳岳风的那段时间里,并未养出什么亲信来,就连院中的下人也极少亲近。

“我与陆公子曾多次试探着往侧园去,将侧园外的每一寸都探查过了,零零散散捡到了不少东西。”殷愿安说着,便从内室里取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来。

锁扣拨开,木匣子里摆着石头、丝带等杂物。

这些东西一眼瞧过去没什么特殊,楚袖也便上手去看。

石头奶白莹润,却又不是什么玉石,什么材质看不出来,只见上头雕刻着奇形怪状的文字。

楚袖试着解读了一下,但只看了两个符号便放弃了,看起来和鬼画符似的。

丝带倒是还能猜测一二,毕竟上头没有什么诡异符号,单是有些图纹罢了。

“冰蚕丝的材质,入手沁凉。”她摩挲着料子,将其上的信息一一道出。“这图纹是照日部落的族纹,越明风曾与我提过一次。”

“只是这针脚一般,配色也有几处不大和谐,绣这东西的应当是个初学者。”

如此一来,这东西只可能是侧园里的越途做的了。

只是越途与照日部落除了一个越秋外也无甚关系,怎的要专门绣照日部落的图纹呢?

楚袖的疑惑十分明显,路眠也便解惑道:“如今的朔北鬣狗,实则是照日部落的旧部。”

路眠话语简洁,却依旧有些地方不大清楚,苏瑾泽便接过话头。

“照日部落本就信奉朱明神君,被镇北王捣毁后,二王子旧部逃窜出来,与先前被祭司流放的罪人同流合污,在大漠之中不分敌我地劫掠,这才造就了鬣狗之名。”

“越途既是统领鬣狗,想来也是信奉这些的。”

苏瑾泽一番解释确实清楚许多,但楚袖对于他后一句并不认同。

实在很难想象越途这样偏执的人会去信仰一个莫须有的朱明神君,尤其是当自己的姐姐还是在照日部落中出的事。

依照越明风所言,在越秋死去之前,越途一直没有见到过她,甚至收殓尸骨都是过路人看不下去才寻了一处地界儿埋起来的。

“可能寻着机会进侧园一次?有些问题,或许只有与他见了面才能搞清楚。”

说起这个,苏瑾泽便面露讪讪,他拿茶杯遮掩一番,笑道:“这倒也不是进不去,只是越途那家伙心眼多,半夜闲的没事就溜墙根走,我们不知被抓住多少回了。”

“我是与他不熟,可路眠这个锯嘴葫芦也不求情。”

“两个人除了打架还是打架,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是一个罐子里的蛐蛐儿,见面不张嘴,只会斗来斗去。”

楚袖哑然,着实没想到这两人的进展如此不可观,距离上一次去侧园都已经一个多月了,结果到现在都没能和越途正经搭上话。

被苏瑾泽这么说,路眠有些不大高兴,紧抿着唇想要为自己辩驳,但却没能开口。

因为陆檐率先抢白了。

陆檐作为真正的镇北王世子,对于镇北王府的了解远超其他人,便是仆役已经换过一大批,他心中也自有一杆秤在。

“前些时日我与殷公子去了祠堂,那里供奉着的的确是我母亲的牌位。”

“只是……”

见陆檐似有几分说不出口,殷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只是那地方不止有先王妃的牌位,还供奉着另一人。”

“正如你们所猜测的那般,那牌位便是越秋的。”

“如此堂而皇之,无半分遮掩,看来柳亭这老狐狸是真觉得一切尽在把握呀。”苏瑾泽冷笑一声,将茶杯在桌上一放,茶水便泼了半杯出来。

几人将现有的情报整合一番,最后决定还是要去侧园一趟,将越途策反,这事才算有了突破口。

好在楚袖早先便让舒窕送了越明风的亲笔信来,如今正好能用得上。

为了能取信于越途,楚袖并未拆过那封信,上头火漆蜡印尚在。

但她也不怕越明风耍花招,他做这么多,归根结底也是想为越秋报仇,让柳亭付出代价。或许还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借着柳亭的东风荣登高位。

可如今他已是阶下囚,就算越途武功高强,也无法在偌大的京城中找到一个无人知晓的人。

“计划之中,越途必不可少。既然你二人寻不到他,那便做一出戏,逼他出来便是了。”

“若我没记错,定北将军和镇北王应当还有一个约定在吧?”

这约定是当初花宴时路眠提出来的,当时不了了之,如今再提起来,倒也不算是胡说八道。

苏瑾泽和殷愿安头脑灵活,当下便知楚袖心思,对视一眼便笑了起来。

殷愿安斜睨着陆檐,口中安慰道:“无事无事,只是装个样子,小将军总不会真将你打一顿。”

这话说完,室内一片寂静,就连被宽慰的陆檐都哑口无声。

“怎、怎么了?”

苏瑾泽一把揽上他的肩膀,脸上笑遮不住。

“谁说这出戏要世子爷亲自上了?”

“那是?”殷愿安尚不知他什么意思,仍旧迷蒙着。

楚袖瞧着时间差不多,也便向着一旁的陆檐道:“也差不多是时候去赏荷宴那边了,陆公子可要随我一起前去?”

陆檐如今的外观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清秀小厮,出现在宴会上也不算太过招摇。

今日侧园那边必定要乱作一团,不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陆檐跟去,同她一起去赏花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只是她如此言说,倒让一旁的殷愿安觉出了不对。

陆檐要去赏荷宴,苏瑾泽又说这戏不能让世子爷上,那岂不是……

殷愿安环顾四周,路眠是一定要上场演对手戏的,只剩了他和苏瑾泽两个。

他可不觉得自己能说服苏瑾泽来演世子爷,更别说他如今就顶着柳岳风的脸,怎么说都是他更合适。

“那,公子你可下手轻点呀。”

殷愿安虽说比路眠年长一岁,可功夫却不及他,以往在赤峰山庄上比斗,次次都以落败收尾。

这些年路眠在朔北战场上杀了不少敌寇,一身气势养得愈发骇人起来,沉默不语动起手来,真叫人胆战心惊。

路眠并不答话,只是一伸手扯了殷愿安的袖子,比对苏瑾泽还是要客气几分。

苏瑾泽眉开眼笑地追了上去,顺带着还将柳岳风房里挂着的一柄剑给拿走了。

三人倒没离开这院子,只是在院中站着排演。

路眠没有动手,苏瑾泽倒是起劲,拿着剑鞘在殷愿安身上比划着,殷愿安屡屡抗议,却都被路眠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陆檐应承了要去赏荷宴,他本人也对所谓的夜光莲颇感兴趣,同时也想看看云乐郡主到底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自己的妹妹自己清楚,颜颜的性子再单纯不过,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惹了祸端,连怎么死的都不一定知道。

尤其是当下这敏感的时刻,容王府的人却与颜颜大张旗鼓地亲近……

陆檐心事重重,坐在原处任由叶怡兰在他脸上涂抹调和,只消一刻钟,原本那张清秀的男子面庞便柔和下来。

杏眼娥眉,梨涡浅浅,再加之胭脂轻扫。

一张温婉的美人面便覆在了陆檐脸上,楚袖为他绾发,再简单不过的垂挂髻,最后是几根珠花点缀。

模糊的铜镜倒映出一个陌生的人,陆檐沉默着,只轻轻眨了眼。

“换上衣裳,我们便出发吧,这个时辰,应当有人来赴宴了。”

衣裳是楚袖来时便备好的,是按陆檐尺寸裁做的,穿在身上再合适不过。

今日月怜被楚袖留在坊中照料秋茗,连带着也跟着才回来不久的舒窈一起处理坊中事宜。

叶怡兰和陆檐行在她身后半步处,一行人走在路上,见着仆婢也便招呼几声。

临近莲池的时候,叶怡兰受楚袖指使,拦了人问路,那丫头显然没见过她们,但却也低头呐呐而言。

“见过小姐。莲池便在不远处,沿着这条路往下走便能瞧见一座亭子,绕过那亭子就是宴会所在之地了。”

“多谢姑娘。”叶怡兰谢过那婢女,便回头瞧了楚袖和陆檐一眼,而后就走在了前头带路。

楚袖和叶怡兰都未曾来过这莲池,陆檐回府以来大多时间都在自己院子与侧园旁奔忙,极少观瞧府上风景,也就不大清楚莲池究竟在什么方位。

三人抵达莲池时,里头只有仆婢在来来回回地摆放各色物件,柳臻颜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云乐郡主在凉亭中摇着扇子撒鱼食。

如今才是上午时分,宴会现场还在布置,楚袖三人的出现就显得尤为突兀。

“呦,楚老板来得这么早啊。”云乐郡主这话纯粹是调侃,这些天她与柳臻颜的关系突飞猛进,现如今已经算是半个损友,自然知晓她那品夜光莲的来处。

说是荟萃阁的新品,恰巧被柳臻颜撞上了,才花重金买了下来。

可京中人谁不知晓荟萃阁老板深入浅出,除了和朔月坊老板有些交情外,从不与旁人打交道。

这等奇珍,哪有随意外流的道理,不过是楚袖有意为之罢了。

云乐郡主不清楚楚袖和柳臻颜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不管如何,她们祸害的也是镇北王府,与她容王府没什么关系,她自然也就乐得看这热闹。

再者柳臻颜的脾性的确对她胃口,虽说实在有些纯稚,但也就是这般性子,让这傻姑娘行事全凭喜好。

这一点单看当初生辰宴上柳臻颜敢上来和她互怼便可见一斑。

“未曾想到云乐郡主在此,早知如此,便该早些过来的。”

楚袖客套话挂在嘴边,不得已带着叶怡兰和陆檐进了凉亭,却不坐到云乐郡主那边去,寻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楚老板实在是客气啊。”云乐郡主将手中攥着的一把鱼食一股脑地抛了下去,绢扇带不来几丝凉意,偏生日头又渐高,恼的她将衣襟扯松了些。

叶怡兰还好,目不斜视地站在楚袖身后,只当没瞧见这一幕。

对于陆檐来说,这便有些难熬了。

他本就是恪尽君子规的皎皎公子,见云乐郡主这般动作便觉冒犯,当下便羞红面庞低垂了头颅。

好在云乐郡主本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子,并非是第一次在人前这般作态,全副心神都落在楚袖身上,未曾注意她身后一个小小婢女。

“坐这么远干什么。”

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云乐郡主一身轻薄纱衣,莲步轻移便落在了楚袖身侧。

她身量较一般女子要高上许多,比之苏瑾泽等人也不遑多让。是以她只略一展臂,便足以将楚袖拢在怀里。

楚袖面色不改,依旧坐得笔直,哪怕对方将一只胳膊压在她肩上,也依旧未完全与云乐郡主相贴。

“听小颜儿说她邀了你来,我便在此处等了许久,总算等到你来了。”

“让我等了这般久,可有什么赔礼?”

这话全无道理,但楚袖知道,若她说不出子丑寅卯来,今日许是就要在这凉亭里坐着了。

“赔礼自是有的,只是今日出门未曾带上,明日定然送到郡主府上。”

云乐郡主听楚袖这么说,就知道她是想着回去寻些东西补上,但云乐郡主提出这事儿来本就是为了为难她,哪能让她这么轻松就躲过去。

“哪里用的着楚老板破费,我有个好想法,正好就差一人,楚老板既有空,不如……”

说话间,她的手脚也不安分,时不时便勾着楚袖的发丝玩,要不就是拨弄着流苏勾弄她的耳垂。

楚袖深知与这种人相处,只要将对方的一切小动作视而不见,久而久之对方自然会觉得她无趣而放弃。

这一套理论还是她在前世实践来的,只可惜云乐郡主似乎是个另类。

哪怕她不苟言笑,对方依旧是那副撩拨人的模样。

她在心中不知叹了多少次的气,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她斡旋。

“实不相瞒,近些日子收了不少学徒,坊里正忙着呢。”楚袖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也不怕云乐郡主怪罪,反正对方就是拿她寻开心,要真恼羞成怒了,反倒顺了她的意。

两人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肯先低头,话都说得十分离谱,就连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叶怡兰都忍不住用帕子遮了面容偷笑了好几次。

至于陆檐,早在云乐郡主搂上她肩膀时,就满脸通红地跑到凉亭外站着了。

楚袖深感云乐郡主的难缠,却也没办法脱出身来,只能在这里与她虚度光阴。

所幸云乐郡主虽然爱逗弄人,品性倒是不错,与她聊天也不至于不愉快,顶多是话语暧昧惹人遐想罢了。

也不知她是哪里得了这位小郡主青眼,能让对方如此特殊对待她。

神游天外之时,她便想起了云乐郡主的那桩委托,也便开口问了出来。

“郡主想如何将那烂桃花斩断?”

云乐郡主的委托对于楚袖来说不是难事,难在这位总是别出心裁的郡主想用什么法子。

“哪里算得上是桃花,不过是瞧他风韵尚佳,便闲聊了几句,请他入画,便自以为要做我的入幕之宾。”

“成天里在外头胡说八道,不给他点教训,还真当本郡主是吃素的。”

提起这个,云乐郡主就心生烦闷,她翻了个白眼,与楚袖埋怨道:“也不知那家伙与谁那般痴情,都说对他没有相思之意,还像听不懂人话一般。”

“自我上次狠抽了他一顿后倒是安分了些,但总觉得他酝酿着什么计划,一肚子坏水儿,偏生还没办法将人赶出京城去,真是糟心。”

对方是兵部侍郎嫡子,比之容王自然是不够看的,但无奈兵部侍郎如今乃是太子一派在兵部的独苗,断然不可能让她轻轻松松地折了这颗棋子。

朝堂考量让云乐郡主没法子通过容王府的势力对他出手,也只能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寄希望于能让这位痴情儿“回头是岸”。

楚袖回头,正对上云乐郡主的面容,坦然说道:“那位公子若当真是痴情不改,我的法子也未必奏效。”

“到那时,郡主怕是难以脱身了。”

云乐郡主如何不知这道理,只是这位“痴情公子”着实给她带来了不少烦扰,若非没办法将人从京城里铲除,她何至于被一个小官之子逼到如此地步,简直是人生之耻辱。

以往她在京中四处游玩,哪里需要看人眼色,如今被逼的成天在烟雨柳絮阁里窝着,美人卷的进度都停了许久了。

“你只管大胆放手去做,只要不把人弄死,出了事我给你担着!”

云乐郡主放出豪言壮语,楚袖也便放心许多。

她的法子就算再不好,总不至于将人弄残弄伤,比之云乐郡主的粗暴手段还是好上不少的。

“具体细节,日后得空我们再仔细商议,到时,可就仰仗郡主威仪了。”

云乐郡主摆摆手,表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二人还要再聊,却见柳臻颜自另一处小跑过来,神色慌张不说,一边跑还一边在喊些什么。

待离得近些了,楚袖才听清她的言语。

“不、不好了,哥哥和路小将军打起来了!”

柳臻颜本意是来喊楚袖去劝架的,未曾想过云乐郡主与楚袖在一处。

但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云乐郡主猛地站起身来,也不走寻常路,手臂一撑便从凉亭的栏杆处翻了出去,扶住了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柳臻颜。

楚袖则是倒了杯茶水,伸长了胳膊递了过去。

柳臻颜喝了茶水,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便上前从栏杆上一把扯住了楚袖的胳膊。

“快快快,楚妹妹快些跟我过去吧,苏公子劝不住,还是得你来。”

“我?”坐在凉亭中的姑娘八风不动,闻言挑眉反问道:“他们打起架来,我如何劝得住?”

“怎么说你也比我同路小将军关系好,可快劝劝他吧。哥哥不擅武艺,身子骨又弱,也不知苏公子能拦下路小将军几成。”

柳臻颜快急哭了,不同于其他人知晓现在这个柳岳风是殷愿安假扮,她是全然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挨打的。

谁让这一个月里殷愿安和陆檐为了探明府中真相,经常性地互换身份,如今刻意乔装起来,便是柳臻颜也分不出谁真谁假了。

“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去看看吧。”云乐郡主一锤定音,瞥了楚袖一眼见对方认可便扶着柳臻颜等楚袖出来。

楚袖离开时将叶怡兰留在了陆檐身边,嘱咐她们便在凉亭里等着,若是撞着了哪位小姐,便躲避着些,莫要触人霉头。

叶怡兰自然点头称是,又扯了陆檐的手臂道:“姑娘且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新来的妹妹。”

安排妥当后,三人也便离开了,陆檐则第一时间抽回了自己的手,声如蚊呐。

“冒、冒犯叶姑娘了。”

“不妨事,你寻个地方坐着便是了,我们只需等姑娘回来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