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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手取来,都未曾仔细观瞧,在布枕最边上的那根银针上一拂。

雪白修长的手掌遮掩视线,划过后便见得细线捏在指尖,赫然已经穿过了七孔针。

柳臻颜被这一手惊到,当下便认下了这个老师。

“夫人技艺天下无双,于我可谓是久旱甘霖!”

路夫人显然也很受益这番追捧,当下也便笑意盈盈道:“这东西须得多练,你如今没那么多时间,便只能用个捷径法子了。”

那边厢柳臻颜和路夫人聚在一处教授穿针技艺,这边楚袖也被苏瑾泽拉着到了屏风后头。

到底还是在一处空间,苏瑾泽压低了声音问道:“说要请人,怎么把……”

他顿了一下,将夫人两字含糊过去,“……带来了?”

苏瑾泽这明显异于常态的模样,楚袖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是以她反问道:“你与路夫人有旧怨?”

“没有!”

苏瑾泽答得飞快,说完还探头往外瞧了几眼,确定那边两人并未注意这边,才松了一口气。

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楚袖也不是蠢笨之人,自然不会被他这么哄骗过去,当下便露出惯用的浅笑来。

苏瑾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当下便招供了。

“好好好,我都说还不行嘛。但你得先告诉我,怎么把这位请过来的?”

也不是什么秘密,楚袖也便一五一十地同苏瑾泽说了。

“柳小姐与路眠不对付,我想着不如将路小姐请来,便同路眠提了一嘴。”

“谁知今日前去府上,出来的不是路姑娘,而是路夫人。”

楚袖也是第一次见路眠这位传说中酷爱在城中市井乱逛的母亲,的确与一般的世家夫人很是不同。

起码单从情态谈吐之中,全然看不出来是个不惑之年的女子,只觉此人俏皮活泼,十分可爱。

“这么说,八成是路夫人自作主张来的了。”

苏瑾泽万分头疼,路夫人性情跳脱,又不爱在府中待着,平日里多是路眠和路将军陪着外出。

眼下路眠忙着镇北王府那边的接洽,今日又是七夕,路将军被城防值守的将军喊去帮忙,可不就让闲不住的路夫人钻了空子跑出府来。

只能说万幸她是听了路眠和路引秋言语,才一时起了兴致要来朔月坊,不然之后找这位祖宗也是翻天覆地的动静。

常年帮路眠找人的苏瑾泽深以为然,便更坚定了要让楚袖把人看好的心思。

“阿袖,且帮个忙。”

楚袖还等着苏瑾泽的解释,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委托了事宜。

“啊?”

“千万别让路夫人一个人出去,若是有事,一定要派人跟着!”

苏瑾泽话语说得恳切,这请求也不是什么为难人的差事,楚袖自然应声。

“至于我与路夫人的恩怨,最早大约是我与路眠当年打的那一架吧。”

都说少年人不打不相识,对于苏瑾泽和路眠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在十五岁之前,各自相安无事,偏生一场长公主婚宴让两人聚在了一处。

苏瑾泽手欠,拉着当时不爱言语的路眠喝酒,硬生生将个冷酷少年郎灌得双颊飞红,险些走不出公主府的大门。

更要命的是,路眠醉酒后心眼小得很,惦记着自己比酒输给了他,硬是把酒足饭饱的他拉进了小花园里,非要与他比上一场。

勤练拳脚的将军虎子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纨绔子弟,想也知道结果如何。

按理说,苏瑾泽挨了打,这事儿也算过去了,可偏生苏相得知此事,压着苏瑾泽亲自上门致歉。

苏家因着苏瑜崖的关系站在了长公主这边,路家则是因为路引秋的追随不得不早早站了队,算起来,两家也算是一派人物。

苏相疲于管教幼子,大手一挥就将他送到了定北将军府去管教。

路夫人本就是个护犊子的性子,知晓苏瑾泽灌酒一事,也不动手,只是一连数日都邀他饮酒,硬生生让他那几个月闻见酒味就想吐才罢休。

“那件事之后,我见着夫人就怕,可你也知晓,我与路眠乃是至交好友,哪里能躲得开。”

“有好几次路夫人走失,都是我去寻回来的。”苏瑾泽说到此处不由得叹气,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处,“路夫人不大认路,所以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跑出去。”

“放心,今日我定然将路夫人全须全尾地送回将军府上。”

苏瑾泽道了一声谢,而后便在屏风后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是无事一身轻了,楚袖却还有一问。

“方才路夫人所言的‘小春’,不会是……”说到最后,她刻意放缓了些语速。

果不其然,苏瑾泽挑眉应答,面上神色极为怪异,他挥了挥手,楚袖也便附耳上去。

“路家姐弟俩的名字是早早就定下来的,引秋、眠春。”

“据说还有分别以夏、冬起的名字,但我并未听路眠提起过。”

苏瑾泽讲起别人的八卦可谓是神采飞扬,不见分毫讲自己时的窘迫情态。

“初起时眠春这个名儿是叫下来了,不过在外时总被人喊春姑娘,那家伙就和人家约架。”

“路将军不堪其扰,也就将那春字隐了去。”

不曾想英明神武的路小将军,年幼时竟也会因一个名字被人当作女子。

楚袖听了这段儿时轶事,倒也没什么大反应,听过也便罢了。

“夫人,你好厉害!这么做真的穿了两孔哎。”柳臻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一次性穿过了两个针孔。

要不是线头还在她手里攥着,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了。

“楚妹妹,快看!”她一把抓起那布枕,想着给楚袖看,抬眼却没见着人,“哎?”

听得人喊,楚袖拍了拍苏瑾泽胳膊,而后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淡然回应:“怎么了?”

柳臻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将那巴掌大的布枕举到她眼前,“看!我用路夫人教的法子,第三次就穿了两孔呢。”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便瞧出了个中关窍。

“针是不是换了位置?”

“正是!”见她一语道破,柳臻颜当下便兴奋起来,道:“夫人说我没有底子,只能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啦。”

“不过我本来也没想着要拿什么名次,两孔也很不错了。”

路夫人来此不过一刻钟,已然超过了她五天的成效,可见路夫人在此道上的确有所见地。

“为了答谢夫人的教授,我请你们去尚庆楼吃饭吧,听说夏日里上了不少新菜,正好去试试。”

都说众口难调,尚庆楼倒是少见的众人皆赞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楼。

柳臻颜去过几次便被其中各色菜肴俘获,起了请人回府的心思,但无奈尚庆楼的老板态度坚决,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照顾起了尚庆楼的生意。

反正尚庆楼也在城北,与朔月坊离得不算太远。

柳臻颜也不是第一次请客,前几日在朔月坊练穿针,没时间出门便花了大价钱从尚庆楼买来了饭菜来吃。

本以为只能去乞巧宴上丢人,谁知今日峰回路转,竟让她解决了这件难事。

人一高兴,就喜欢做些开心事。

对于柳臻颜来说,莫过于去试尚庆楼的新菜。

然而对于她这看似合理的提议,在场的几位却无一人附和。

屏风后的苏瑾泽更是发表了反对意见:“可算了吧。”

“姑奶奶,尚庆楼是给你钱了还是救你命了,一连五六天地照顾他家生意,再好吃的饭菜都要腻了。”

“更别说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菜,想点个辣口的都不让,还不如让花娘做呢。”

楚袖虽未说话,但在柳臻颜求救的眼神望来时,还是佯作不知地移了视线。

也不是她偏帮别人,实在是她也受不了一天三顿都是甜腻腻的菜了。

如此想着,似乎喉间又是那股子糖丝的味道,灌了一杯茶才压了下去。

“路夫人定然想试试尚庆楼的,对吧?”眼看着两人都不赞同自己的建议,柳臻颜连忙拉拢新来的路夫人。

再怎么说今日也是借着犒劳路夫人的名义,路夫人要是应了,她也有个台阶下,大不了她带着路夫人去尚庆楼,其余人自己吃不就行了。

柳臻颜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无奈路夫人并不给她这个面子,反倒是追着苏瑾泽问:“你方才说的花娘是哪一位,能做什么辣口的菜肴?”

路夫人一说话,苏瑾泽就再没方才怼柳臻颜的潇洒,十分乖觉地将自己所知倒豆子般吐了出来。

“花娘在坊里暂代厨娘,手艺不错,我从巴蜀带来的那几张方子都能做出个七八分的风味来。”

“如此厉害,倒是让人想试一试。”路夫人不假思索道,她爱好不多,吃算是一项。

苏瑾泽这些年搜罗吃食方子,有九成最后都进了路夫人的口袋里,余下的一成倒不是他藏私,而是路夫人挑拣过后剩下的。

两人口味相近,苏瑾泽在外寻得了什么新奇吃食,总是记着要给路夫人带上一份,也算是有几分情谊在。

只可惜路夫人到底是长辈,再加之当初那件玩闹的事情,苏瑾泽心中存着三分敬畏在,生怕哪里惹着了她,便又要遭一次罪了。

至此,三人无一人愿意去尚庆楼,路夫人更是已然扯着苏瑾泽的袖子,让他代为引荐花娘。

柳臻颜不得不歇了心思,胡乱地将桌上散乱的丝线塞回竹笸箩里。

“好了好了,那今日就吃花娘做的菜吧。”

“但事先说好,我吃不了辣,可不能放辣椒,一点也不行。”

这不是什么难题,本来花娘就要给楚袖单独做一份出来,多一个柳臻颜也不在话下。

定好了午间的吃食,苏瑾泽带着路夫人下了楼去寻花娘,柳臻颜则是推窗通风,瞧着下面的人来人往发呆。

楚袖素来喜静,柳臻颜不言语,楚袖也便在心中排演着今晚的一众事宜。

上次端阳盛典,镇北王命人掳走了亲女,求得是将隐在暗中的陆檐逼出来杀掉。

今夜七夕乞巧宴,城中各家贵女虽不下场,却不乏瞧热闹的,更遑论之后还有拜月神娘娘的仪式,与端阳盛典的规模也不相上下。

若是镇北王有意在乞巧宴上做什么,怕是要引来不小的祸端。

她还在思索镇北王会从哪个方面突破,便听得窗边的柳臻颜忽的叫嚷起来,一边喊还一边向她招手。

“ 楚妹妹快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很眼熟?”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她如此急迫,楚袖也便快了脚步上前去,自窗边往下观瞧。

无需指认,柳臻颜所说那人在纷杂的街道上可谓是鹤立鸡群。

玄纹红衣,宽袍大袖,长发未曾加冠,倒是扯了绣红织金的发带随意扎着,手间一柄紫竹纸扇上下抛着。

这么一副纨绔子弟打扮,便是苏瑾泽都得甘拜下风。

柳臻颜只是瞧着眼熟,楚袖却是认出了此人是谁。

除了闲得没事干的顾清明外,别无他想。

这些日子也不知顾清明哪根筋搭错了,时不时便要来上这么一回,招摇过市后在朔月坊喝一下午的茶,甚至有闲心指点一下坊中学徒的功课。

本以为今日有乞巧宴,顾清明也就不会来这儿寻开心了,谁知他还是来了。

一个镇北王,一个五皇子,这两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当真是难猜的很。

第84章 七夕

如楚袖所想, 顾清明在卖糖葫芦的青年跟前停了下来,价值千金的紫竹玉折扇被他随意揣在怀里。

“来两串糖葫芦,要这个, 还有这个。”顾清明也不是随意两串就行, 他从草垛上认真挑选了两串糖衣晶莹剔透、山楂果饱满的糖葫芦来。

小贩依言摘了那两串下来,递到他手里, “两串糖葫芦,诚惠五文。”

顾清明也没充什么阔气,从荷包里摸了铜钱递过去,五文钱不多不少。

“公子今日又去坊里看孩子呀。今日这山楂可是新货,糖衣又是才裹不久, 酸甜可口得很哩。”

“瞧着是比前几日的好了不少。”

自打上次离坊时撞见了那个半大孩子,顾清明就时常来看他, 带些外头卖着的小玩意儿,有时是竹蜻蜓, 有时是糖葫芦。

那孩子年纪不大, 正是喜欢糖的年纪。

他怕吃坏了他的牙,也便买糖葫芦来糊弄他,而眼前这摊贩便是他走遍整条街寻到的手艺最好的一位。

糖衣轻薄, 果肉饱满, 酸甜得当。

莫说是小孩子,便是他自己都忍不住要贪嘴。

瞥了一眼红艳艳的糖葫芦,他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下来, 糖衣在口中破碎,山楂的酸在口中蔓延。

果然是酸甜可口, 下次可以买点回去吃。

至于那孩子……

小孩子嘛,还是少吃点糖比较好, 不然小小年纪就坏了牙齿,可就不好看了。

他就不一样了,他这么大年纪,合该多吃点甜的才是。

给自己找了个完美借口,顾清明拿着两根糖葫芦便晃荡着往朔月坊里走。

七夕乞巧,楚袖给坊里统一放了一天的假期,姑娘们要准备晚上的乞巧宴和拜月神的东西,男子们也没浪费这一天的假期,在外头采买礼物,准备着与佳人相约。

是以,朔月坊今日并未开正门,但顾清明是何等人物,他压根儿不会在意闭门羹这种事情,站在坊门口便敲起了门。

乐师舞伎散去也便罢了,坊里可是收留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孩童,绝不可能无人。

果不其然,他在门外站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人急匆匆地来开门。

此人捉一身青白衣裙,身量不高,又低着头,顾清明也就没看出来是谁,只是道一声谢,便问起了那孩子的去处。

“小阿明可在坊里?”

“今日休沐,大清早便被郑爷带着出去买东西了,估摸着时辰应当快回来了。”那姑娘没半点见到陌生人的慌张,态度也平和得很,将他引至离门最近的一张方桌处,又沏了壶茶水来。

“五公子若是要等,此处正好,我还有事,便不在此伺候了。”

顾清明在桌旁坐下,便听得她这告辞的话语,再一听“五公子”这三个字,立马便想起了此人身份。

“你是常在楚老板身边伺候的……”指节敲了敲额头,努力回想此人姓名,最后吐出了二字:“花红?”

“五公子说笑,我名唤月怜,是常在姑娘身边伺候。”

“您贵人多忘事,怕是记不得我了。”

“坊里还有人,便不奉陪了。”月怜依旧是那无甚起伏的语调,甚至没有抬头看顾清明,撂下一句算是告辞的话语,转身便走……

被这么刺了一句,顾清明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望着她风风火火往后院走的身影有些疑惑。

“我怎么记得,楚老板身边那丫头似乎是个活泼性子来着。”

“这般身量的姑娘,应该没记错啊,怎么变了个模样?”

思来想去想不通,索性将此事丢到脑后。

顾清明在大堂等着郑爷采买回来,百无聊赖之时便一颗接一颗地吃着糖葫芦。

那摊贩做生意实诚,一根竹签上串了足足八个山楂果,价钱又不贵,这也是顾清明常买他家糖葫芦的一个原因。

在竹签上只剩一颗果子的时候,总算有了动静,只不过不是坊外,而是有人自楼上下来了。

大半颗山楂果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不好吐出来,也只好以一副脸颊鼓起的模样望了过去。

从楼上下来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从窗户里瞧见顾清明的楚袖。

柳臻颜倒是没下来,她与顾清明还有一层婚约在,见面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就乐得在三楼上躲闲。

楚袖作为朔月坊的老板,又是与顾清明做过一桩交易的人,于情于理都不能把他在大堂里晾着。

“ 五公子今日又来看阿明?”楚袖这话也不算个问题,毕竟顾清明来此总不是来和她叙旧的。

反正这人除了和阿明一起玩,教他如何吹笛外也不做些什么,楚袖自然不会做恶人,由得他来。

“七夕佳节,想着带那孩子出去看看热闹。”顾清明也是想着阿明无父无母,旁人被家中长辈接走,只余他在坊中。

虽说朔月坊不会苛待人,郑爷也是个一等一的好人,但到底还是对着一群人的好,不像他,只对阿明一个人好。

有些时候,人总是需要偏爱的。

反正他也被要求去乞巧宴上捧场,何不带着阿明一起去呢。

将口中的山楂果咬碎吞下,顾清明站起身来,将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拇指一错便开了扇,上头无甚山水画幅,反倒是随意泼洒了墨滴,别有一番意趣在。

落款处单单一个明字,若是旁人瞧了,定然以为这是顾清明的手笔,继而将这纸扇夸到天上去。

然而作为半个当事人的楚袖却是知道,那歪歪扭扭的明字代表的不是身份尊贵的五皇子,而是乐坊里一个不知名的孩童。

说来也奇,明明是阿明过生,顾清明却硬是厚着脸皮让阿明为他画扇,还美其名曰要沾沾寿星的福气。

“今夜的乞巧宴是东宫那位太子妃经手的,还特地制了一批烟花,准备在拜月神后放。”

楚袖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便轻轻挑眉,抬眼望他。

“镇北王那边给我递了信儿,说要让我在乞巧宴上多多照拂柳小姐,增进一下关系。”

也就是说,镇北王今夜有所行动,且不想牵连到女儿。

“多谢告知,届时还要五公子帮忙。”

楚袖谢过顾清明好意,对方不在意地一笑。

“小事罢了,就算我不说,莫非你们就没做准备么。”

坊外隐约有孩子的玩闹声音传来,顾清明径直转了身迎上去,将楚袖抛在身后。

郑爷领着一群孩子进来,第一时间便瞧见了站在那儿的楚袖,便冲着她喊道:“楚丫头,过来帮忙提东西,买了你最喜欢的茶饼。”

“来了来了。”楚袖应声,上前从孩子们手里接过了几样重物后便搀着郑爷往里走。

孩子们都知道郑爷腿脚不好,买来的东西许多都被三三两两的孩子分着拿了,他本人倒是只拿着一摞茶饼。

顾清明也将阿明手里拿着的东西接了过来,顺带着将那根完整的糖葫芦塞进了阿明手里。

“给,今日份的糖葫芦。”

阿明也不推脱,接过糖葫芦就咬了一口,只不过他年岁小,嘴也不够大,勉强咬了一半下来。

山楂果裹着糖衣在口中发出喀嚓声,他指了指油纸包起来的东西,颊边浮现一枚浅浅酒窝。

“这是我送哥哥的七夕礼物,谢谢哥哥总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顾清明颇觉好笑,没想到自己收到的第一份七夕礼,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送的。

“既如此,我现在可能拆开瞧瞧?”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顾清明便将阿明牵到方才他坐着的方桌旁,细致小心地拆开了包在外头的油纸。

手指长短的江米条整整齐齐地码成个三角,被捣得细碎的豆沙落在金黄表面,单是卖相就很不错。

他先是给阿明塞了一根,才自己吃了起来。

江米条是糯米和面粉混合所制,上锅蒸好后又过油煎炸,入口便是一股子米香,很是诱人。

“果然是好东西,这礼物我很喜欢!”

顾清明与阿明对坐,两人各吃各的,可谓是其乐融融。

而楚袖搀着郑爷回了房间,她自己则是又去了后院帮花娘等人张罗午膳。

说是帮忙,实际上也不过做些端菜摆筷的小事罢了。

坊里众人属花娘对楚袖严厉,不仅管着她每日吃食,便是干活也有规矩,从不许她在做饭时进厨房,生怕油烟呛人,又把这位瓷娃娃给病倒了。

“行了行了,苏公子都与我说明白了,这次做得多,不好往三楼抬,你们就屈尊在一楼吃吧。”

花娘嘴上敷衍,实际上还是寻了道屏风将原本的膳厅隔开来,免得孩子们闹腾,吵到他们的清净。

路夫人跟着苏瑾泽下来才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然和花娘关系熟稔,手中一双玉筷开合间便试了不少菜。

“这个稍微淡了点,加些盐进去吧。”

“火有些小,长明,好好烧火啊。”

苏瑾泽此时哪里还有什么精贵公子的模样,长袍撩起塞在腰带里,一手拿蒲扇一手往灶里塞柴火。

“在烧了,催也没用啊。”

语速极快地嘱咐了几句,路夫人便接了方才花娘的话:“哪里用得着什么屏风,人多热闹,吃饭就得热闹才吃得开心。”

路夫人都这么说了,楚袖也不好阻拦,自然答应了下来。只是顾及大堂里还坐着个顾清明,她待会儿还得去问问柳臻颜的意思才行。

几人风风火火地拾掇着,柳臻颜却是等不及地从楼上下来了,路过大堂时看都没看顾清明一眼便直直到了膳厅。

“早知下面如此忙碌,我就该早点下来,上头就我一个人,实在是无聊得很。”

柳臻颜端起刚出锅的两个菜,同楚袖一道往膳厅送。

一起送菜的还有闲不下来的月怜和叶怡兰,两人一如既往地吵闹,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个不停。

等到用膳的时候,柳臻颜也不知是真不识得顾清明还是佯装不知,竟然未曾问起这么一个陌生人来。

而顾清明也颇为上道地没与他们凑到一起吃饭,苏瑾泽问起时只说要与阿明一起。

到最后,顾清明与郑爷还有一群孩子在另几桌,楚袖等人则是独占了一桌。

最中间掏空置了个炉子,一口大锅架在上头,内里鲜红热辣的汤翻滚着,桌边则摆着各式各样备好的食材。

楚袖与柳臻颜没凑这个热闹,一人捧着一小碗米饭,面前则是几盘专门给她们做的清淡菜肴。

其余人则松快许多,个个都挑拣着自己喜欢的菜扔进锅里,三两下捞出来,再蘸上酱料入喉。

“怎么样!我就说花娘手艺好,这锅子尝起来与巴蜀那人所做分毫不差。”

听着苏瑾泽的夸赞,花娘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哪里,都是苏公子的方子好,还送了这么多的佐料来。不然我一个小小舞姬,哪里能享用到这等美食,还是多亏了苏公子。”

路夫人将口中的羊肉吞下,见状拍了拍花娘的肩膀道:“美食呢,做出来就是让人吃的。”

“也是长明运气好,寻得了这方子。”

“方才我瞧见花娘你那道醋鱼就做得不错,口味也与旁人不同,可见你手艺是真的好。”

花娘本就是被路夫人强拉到这桌上来吃饭的,此时得了赞誉,更是有些羞赧:“夫人谬赞……”

“什么谬赞,就是真的夸你呢!”路夫人给花娘夹了一筷子肉,也不管方才是谁扔进锅里去的,“来来来,吃饭!”

苏瑾泽嘟囔着,却不敢说那是自己放进去的,只能委屈巴巴地又重新下了肉卷进去。

等肉熟的时间里,苏瑾泽见楚袖慢条斯理地吃饭,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担心是她有什么心事,眼珠子一转便将一碟凉菜转到了楚袖跟前。

“大夏天的,别一直吃热的,吃点凉菜,解暑。”

这话倒是没错,只不过……

楚袖隔着热气蒸腾的一口大锅望向对面吃辣吃得满头大汗的公子哥,一时之间不知是谁更需要解暑一些。

但深知她要是不顺着他心意来,指不定就要被缠上许久的楚袖还是依言照做了。

“说起这个,今晚的拜月仪式听说可是前所未有的宏大,阿袖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 虽说七夕拜月多是乞巧之用,但月神娘娘也兼顾赐福一职,求点福气来也好。”

楚袖对此无可无不可,但苏瑾泽刻意提出来,她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道:“待得乞巧宴后,若是有空,便去上柱香。”

路夫人也在一旁凑热闹:“我也许久未曾去过乞巧宴了,也不知今年会有什么新意。”

“ 只要夫人您不下场,这乞巧宴就有新意!”

苏瑾泽嘴欠惯了,路夫人的手都拍上他后脑勺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最不能惹的路夫人,当下拍起了马屁道:“这不是夫人技艺高超,若是您下场了,其余人可不就没得比了。”

“这话我赞同。”一直默默吃饭的柳臻颜 举起了手,好歹她也算路夫人半日徒弟,自然是要表明一下态度。

几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用完了午饭,花娘留了月怜和叶怡兰帮忙洗涮碗筷,其余人则是被她大手一挥赶出了后院,美其名曰要好好为晚上的乞巧宴做准备。

“说是这么说,但还要做什么准备呀?”

柳臻颜在大堂里随便扯了把椅子坐着,双手捧着脸颊看楚袖等人教习孩童,身边则是唯二不通音律的路夫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尤其是乞巧宴,大多都是意思一下,哪有几家贵女真是冲着那头名的十两银子去的。”

路夫人也就来京城的前几次去参加了乞巧宴,后来发现大多数都是平民女子想靠着此次盛事补贴家用,也便没有再下场了。

“那倒也是,毕竟十两银子在世家小姐眼里着实不算什么。”

莫说是常年生活在京城里的矜贵小姐了,便是柳臻颜这种在朔北长起来的,对银钱也没多少概念。

大家各有事做,显得她这清闲人格外扎眼,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说起来,你是怎么想起来要参加乞巧宴的?”路夫人对于柳臻颜参宴的缘由并不知情,路引秋和路眠的对话她只听了一半便赶着出了门,只大约知道是一位世家小姐想参加乞巧宴却苦于绣技。

路夫人这么一问,柳臻颜一下子就想起来忘记的到底是什么了,只见她猛地站起身来,甚至来不及和楚袖等人打声招呼,急匆匆地同路夫人道了别便冲出了朔月坊。

“哎,哎,你别急着走啊……”

柳臻颜一走,路夫人便更是无聊,坐了一会儿后便耐不住寂寞地要往坊外溜,却被苏瑾泽眼尖地瞅见,将人扯了回来塞进一堆孩童里一起教导。

弹得难听不怕,就怕她一个人跑出去玩!

苏瑾泽对此深有感悟,并不惜放弃了坊中众人的耳朵。

无他,实在是路夫人的音律天赋比柳臻颜还差,再好的乐器到她手里也如同朽木,只能发出凄厉叫声。

到最后,忍无可忍的月怜将苏瑾泽和路夫人一同请到了二楼去,这才让大堂清静了些-

是夜,天月半弯,苍穹如泼墨,点点星子缀饰。

乞巧宴定于戌时五刻开场,在此之前则是一场盛大无比的集市。

上次隐龙河两边虽也有不少摊贩,但到底是在城外,许多人赶不及将东西搬去,规模自然要小些。

可七夕乞巧宴不同,它开在城南最为繁华的一条主道上,又有府衙捕吏定期巡逻,集市以乞巧宴的现场向两边铺展,彩绸灯盏挂满了街道,更有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算是近些时日来最热闹的一场活动了。

楚袖被苏瑾泽哄着出了门,却没能与他一起走,谁让这人一到了地方便有如游龙入水,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只余她和路夫人面面相觑。

“路夫人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离开宴还有一刻钟,多少可以逛一会儿。”

对于楚袖的提议,路夫人没有半点疑问,当下就扯着楚袖的腕子将人拉到一家卖桂花圆子的小摊前。

“店家,要一碗桂花圆子。”路夫人轻车熟路地点了单,而后便在小摊旁的四方桌上落了座。

若不是她身上衣衫雍容华贵,单就这么一副姿态,任谁也看不出来是个高门大户的夫人。

“这家桂花圆子我许久没吃了,入口香甜软糯,可是难得的佳品,阿袖可一定要尝尝。”没错,不过大半日的功夫,路夫人已经跟着苏瑾泽开始喊她阿袖了。

当然,礼尚往来,路夫人也颇为大度地表示可以喊她燕姐姐。

楚袖没有用这种叫法,依旧同苏瑾泽一般喊她夫人,说到底她与路眠知己相称,若是喊他母亲姐姐,未免也有些逾距。

这家小店生意普通,过来吃的大多都是些新婚夫妇,两人你侬我侬地依偎在一起,亦或是带着年岁不大的孩子来尝鲜。

似她们这般两个女子,倒是极为少见。

一碗桂花小圆子很快就被店家端了上来,拇指大的小圆子浮在有些发白的汤上,细碎的澄黄桂花末点缀在奶白的小圆子和碗边,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只碗着实小得可怜,碗面约莫只有女子拳头大小,小圆子的数量想来也不是很多。

路夫人向店家多讨了一只碗,将小圆子匀了些给楚袖。

“听小春说,你身子不大好,就稍微少吃一些,尝下味道便好。”说着,路夫人便将勺子塞进了楚袖手里,一脸希冀地看着她,仿佛吃小圆子不是她最想做的事情,看她吃东西才是。

楚袖无奈,只能舀起了一颗圆子送入口中。

许是才出锅不久,小圆子表面还有些烫,在舌尖滚过两圈后便凉了不少,糯米粉做成的小圆子韧劲十足,还沾染了些许酒酿和桂花的清香。

不同于楚袖的慢条斯理,路夫人的进食速度要快上许多,明明楚袖只分的些许小圆子,到最后反倒是路夫人笑意盎然地等着她了。

将最后的汤喝完,楚袖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吃完了我们就去下一家!”

在楚袖吃东西的功夫,路夫人已经自掏腰包付了钱,她粗略地扫了一眼,三文钱,倒是与这份量相对应。

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里,她们两个人已经将集市上五分之一的吃食小摊都试了个遍,这些吃食无一例外都比平日里要小,价钱也便宜许多。

她吃到一半就已经吃不下去了,路夫人却还兴致勃勃,一副要将这条街都吃个遍的架势。

若非象征着乞巧宴开场的钟声响起,她们可能就要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下探店了。

楚袖闻声便拉住了还想再去买些小吃的路夫人,将手里提着的三根肉串、五包糕点往她面前放。

“ 夫人,这些已经够了,我们先去占个前排的位置,也好给柳姐姐加油鼓气。”

其实这句话纯粹是她胡乱编造的,这个时候赶过去,乞巧宴的台子早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莫说是数百人当中的柳臻颜了,怕是连台子都看不见。

但为了让路夫人停下买买买的动作,她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好在这招管用,路夫人立马转了方向,拉扯着楚袖便往乞巧宴的会场赶。

往那边走的人不在少数,两人在人潮中艰难地往前走,却在途中被人流冲散。

楚袖尚且还记着苏瑾泽的嘱咐,下意识地伸手往那边一捞,没拉住路夫人,倒是打在了旁人的面具上。

她低声道了歉,再望去时已经不见了路夫人的踪影。

她暗道不好,却没什么办法,只能顺着人潮竭力往乞巧宴的方向走去。

第85章 乞巧

楚袖手里东西不少, 被人撞来撞去,到最后还在手里的也只剩了两包糕点。

但她也无暇顾及落地的吃食会不会给人们带来什么困扰,只勉强在人群中维持着平衡, 同时被人裹挟着往前走。

好在这些人与她有同一个目的地, 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

她一手护着仅剩的糕点,一边努力地从人群之中穿梭着往高处移动。

乞巧宴开在琼花台上, 四周栏杆围挡,隔出一方天地来。

琼花台所在之处用的是上好的白石砖,铺地的上万块石砖上俱是工匠一凿一斧雕刻出来的团簇琼花。

若自高处俯瞰,便能见得万朵琼花齐聚成一朵的景象,可谓是巧夺天工!

此地本是先帝命人建造置放神佛雕像之处, 但无奈雕像还未完工,领地内便天灾四起, 吓得他连下数道罪己诏,停了工期, 最后只余一处残景在此。

平日里观赏琼花台的文人墨客不少, 周围的商家也便挖空了心思来迎合他们,将原本的建筑改成了露台样式,此时便成了绝佳的观景之地。

有些余钱的人便会去往四周的店家处, 没钱的人便只能在外头挤挤挨挨, 权当是沾些福气。

楚袖原是没打算花这份冤枉钱的,但此时路夫人不见了踪影,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寻个高处方便找人了。

在那之前,她先是去了苏瑾泽所说的临江楼, 将传信珠给了门口的侍卫亮清身份后才托对方递信儿说她与路夫人走散,若是有空也搜寻着些路夫人的踪迹。

之后她便挑了琼花台附近足有五层的一处文楼, 顶层之上的人寥寥无几,相应要出的银钱也很是可观。

寻了地方坐定,她便开始了有如大海捞针般的寻人,连乞巧宴都没什么心思看。

直到琼花台上呼声一片,她才移了视线过去。

不是乞巧宴决出了什么胜负,而是有人因人潮拥挤而跌进了琼花台,本以为要跌出个好歹来。

谁知那人身形一转,竟是稳稳落地,衣袍翻飞间便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值守的衙役第一时间上前查看情况,露台上的楚袖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撑在栏杆处直起身子。

“夫人?”她着实惊讶,也便脱口而出,万幸声音不大,又随夜风散去,才没扰了他人清净。

谁也不知路夫人是如何混迹到了那般靠前的位置,又是如何被人群挤入琼花台的。

但乞巧宴本就有规矩,进了琼花台便是赴宴之人,这般阴差阳错,倒让路夫人久违地上了乞巧宴的名单里。

衙役们手脚极快,不一会儿便有人端着乞巧用的物什上来,那婢女低着头,将托盘举高,言语极轻道:“还请客人乞巧。”

“姑娘客气。”路夫人说完这一句,便将卷着银针的布帛拂开。

乞巧穿针也分等级,最次的便是五孔针,若是无甚自信,只消在布枕上将五针排列,旁人一瞧就知其深浅。

路夫人作为个临时入场之人,在时间已然过半的情况下,竟不假思索地在布枕上下了七针。

离得近的人连连称奇,有说她不自量力的,也有人说此人指不定是个有真本事的,诸多猜疑皆有,等借由夜风传到楚袖这边时,也只剩了几个零碎字眼。

但楚袖单看路夫人那翻飞的双手也能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心中哀叹一声,希望不要将这乞巧宴搅得一团乱才是。

毕竟皇后专门点了太子妃来主办今年的乞巧宴,这可是太子妃入东宫以来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其后深意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就好比现在,看起来似乎在场的都是些平民百姓,但实际上周边露台上观瞧的达官显贵之流绝不在少数,便是自己不来,也一定会让家中仆役前来。

乞巧宴与拜月神仪式的成功与否,在一定程度上与太子的脸面挂钩。

毕竟要是太子精挑细选的太子妃都难当大任,太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便是没有这一关联,以太子妃办事不力来对太子小惩大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楚袖在心中盘算的功夫,路夫人那边已经停了手,她将布帛上的九根针都落在了布枕之上,非但如此,这九根针还并非是一线相连,而是斗折蛇行排布。

“这人竟然要穿九孔针?”离得最近的一名妇人不由得惊呼一声。

九孔针那是什么概念,是乞巧宴开办数十年都不见得有几位能穿得了九孔针,更别说是在只有一半时间的情况下了。

这下可没人觉得路夫人是个有本事的人了,个个都觉得她是发癔症在这里乱搞,哄笑几声便观瞧其余参宴的人去了。

路夫人对于周围人的看法浑不在意,她来本也不是为了参宴的,可来都来了,不如给太子妃送个礼帮个忙,也好让她儿子轻松些。

乞巧宴备下的丝线各色均有,路夫人挑挑拣拣,从中摸出一白一红两条来,并指将丝线捋顺,而后捻着线顺着针位一走。

两线穿九孔,整个过程下来才不到十息的功夫!

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路夫人便将丝线末端打了个结,对着那端盘的侍女道:“劳烦姑娘了。”

侍女闻言,下意识地抬了眼眸观瞧盘中情况。

乞巧宴上虽是由客人落针,但对落针的距离却有要求——丝线穿过的相邻两针距离不得长于一寸。

若是无这规矩限制,参宴之人将针落在布枕两侧,便是刚刚接触绣艺之人也能在一炷香的功夫里穿个四五针。

那便失了乞巧原有的意味,沦为下乘了。

“两线九孔,无一遗漏错误,用时……”侍女汇报着路夫人的穿针情况,说到所用时间却卡了壳,实在是这位客人落针穿线的速度太快,她都没来得及在心中估算,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无妨,你随意说个数便是了。”

“多谢客人体谅。”

侍女将托盘上写有编号的木牌递了过来,之后便行色匆匆地往上首的位置去了。

从楚袖所在位置看来,藕色衣裙的姑娘步履极快,裙摆被她踢踏开来,仿佛一朵初绽的婀娜花卉。

能在琼花台最上首落座的自然是太子妃宋雪云,她身着华美的宫装,金线银丝在柔软的料子上编织出大片大片的牡丹,鬓间斜缀一支拇指大红宝石作眼的掐丝金凤摇,可谓是将天潢贵胄一词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不用说宋雪云本就出身于书香之家,其父乃是太子太傅,礼仪姿态挑不出一丝错来。

楚袖与这位端庄的太子妃交集不多,上一次这般仔细观瞧还是在当年花神会上宋雪云与魏娇娘之时。

现如今宋雪云贵为太子妃,已然开始掌控权柄,魏娇娘却已经不知在京外何处地界儿,说来倒也是令人唏嘘得很。

路夫人生得本就惹眼,如今又展现出非同一般的绣技,自然是要在贵人面前得脸的。

瞧那侍女足下生风的模样,想来是要将路夫人唤到宋雪云跟前去。

她摸不准路夫人是以什么心思来露这一手的,但路眠既然牵扯其中,路夫人总不至于坑害自己儿子,也便在露台上安稳坐着。

时间未到便有胜者出现,这对场上众人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干扰。

不少人捏着线头的手都停了下来,呆愣地看着从会场最后方往上走的那女子。

就连柳臻颜也不例外,她着实没想到路夫人也会下场,蓦然见到险些惊呼出声。

好在她早已知晓路夫人的本事,对这结果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惊讶过后便又埋头穿针去了。

然而她身侧那名天蓝衣衫的女子却没她这般淡定了,直直望着路夫人的背影,哪怕对方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范围,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

琼花台上铜钟响过三声,候在客人身旁的侍女们便止住了对方的动作,便有数十名绣娘子上前来记录情况。

这些人都是京城中的有名的绣娘,穿针本事如何,一眼便能瞧真切。

是以钟响后又一炷香的功夫,乞巧宴优胜者的名单便已经拟定完成,送到宋雪云跟前了。

“路夫人觉着如何?”宋雪云给足了路夫人面子,将人请上来后便在稍靠下的地方赐了座,就是那名单都给路夫人传阅了一遍。

“我无甚意见,总归我也算个参宴人,不好评判的。”

路夫人坐在此处,除了吃就是喝,全然没有要和这位未来皇后打好关系的意思,便是答话也多是敷衍。

“既然如此,那便宣布吧。”宋雪云也没计较路夫人的敷衍了事,将名单放回原处,便轻笑着吩咐道。

乞巧宴的名单公布得很快,优胜者足有二十一名,其中前五人同为甲等,中七人是乙等,末九人则是丙等,奖励也不尽相同。

路夫人不缺钱也不缺名,但侍女将放着五十两银钱的托盘端到她跟前时,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并与其余四人一同谢过了宋雪云。

做完这些,她婉拒了宋雪云邀她一起拜月神的提议,大摇大摆地往琼花台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被人拦了下来。

那是个容貌清秀的姑娘,两侧垂挂的头发里编着天蓝色丝绦,身上亦是同色的轻薄纱裙,双手叉在腰间,仰着头看向路夫人。

“君宁你可别冲……”

不远处柳臻颜穿过人群便见得这一幕,也只来得及出言劝阻,然而话说一半,就被党君宁接下来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只见方才一副不好惹模样的蓝衣姑娘将手在身前一抱,便是深深一揖。

“请先生教习小女绣艺。”

那一瞬间,不止柳臻颜,便是路夫人也被她这动作一惊,闪身到了一旁躲过这一礼。

“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路夫人侧着身子想要将面前这一看年岁就不大的姑娘扶起来,谁知对方看起来面容稚嫩,力气却是不小,她怎么掰扯都没办法把人拉起来。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个小姑娘碰瓷,路夫人既好笑又心酸。

这种场合下她要是一走了之,未免有些伤这位小姑娘的面子,毕竟单看这一身衣裳,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与她相比只高不低。

可要是不走,被这么个小姑娘赖上教绣技,她估摸着大半年不用出门了。

两难之时,她眼尖地瞅见了有人正挤开人群进来,而那人正是她今日才收的半吊子徒弟,当下便计上心来。

“ 我这个人呢,一辈子只收一个徒弟,不巧白日里见猎心起,已经收了一位了。”

“小姑娘,你应当也能理解的吧。”

党君宁虽是被娇宠长大,可打从她开始钻研绣技起就不知被京中贵女夫人们明里暗里讽刺了多少回,对于情绪的感知非同一般的敏锐。

她闻言也并未起身,只是略微抬了头,一双清澈的瞳眸望向了对面嬉笑着的女子。

“不知先生的徒弟是京中哪位人士,也好让小女认识一番?”

“能被先生看中,想来绣技天赋定是举世难寻。”

倘若路夫人真是随口寻了借口来糊弄她,定然要被这两句话问得手足无措,偏偏她的话真假参半,只能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抱歉。

“说不得举世难寻,只是有缘罢了。”

“阿颜,正好和这位姑娘认识一下。”

党君宁完全没有想到竟真有这么个关门弟子,且今日就在乞巧宴上。

她顺着路夫人招手的方向看过去,一众女子俱都后退一步,无人应承那句“阿颜”。

“劳烦让一下啊,谢谢。”

柳臻颜本就在靠外些的地方,路夫人和党君宁对峙之时,许多人便将她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是以她走到两人跟前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结果她钻出来就对上了路夫人和党君宁两人的视线,不明所以之下她决定先为小姐妹向路夫人赔罪。

“夫人见谅,君宁她是佩服您的绣技才来拜师的,没有其他意思。”

路夫人没想到柳臻颜竟然与这执拗的小姑娘认识,但转念一想,柳臻颜指不定更能将小姑娘劝回去呢,也便顺着柳臻颜的话道:“不妨事,只是未曾想到你二人竟然认识。”

“既如此,你便与这位君宁姑娘解释吧,我还有事,须得先行一步!”说完,路夫人便拨开人群往外走。

党君宁还想拦上一拦,可手一伸又觉得自己无甚立场做这事,也便蔫了下来。

“君宁,你怎么了?”柳臻颜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当她是因为未能结交路夫人而伤心,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路夫人是个再好不过的人,若不是她教我穿针之法,我今晚只能穿个一针呢。”

“这么说,那位夫人当真教过你?”

“是啊。”

“可是今日之事?”党君宁握着柳臻颜的手追问。

“是啊,就今日上午的事……哎哎哎,君宁你别丧气啊。”柳臻颜不明白是自己哪句话戳了对方的肺管子,原本颇为好强的姑娘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柳臻颜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安慰,党君宁心里就额外不是滋味儿。

阿颜不过是得了半日的指点,便能在乞巧宴上穿两孔,她在京中名家的多年教习之下,才将将穿了三孔。

若是能得那位夫人指导一二,她定然能早日出师的,只可惜时运不济……

党君宁心情不虞,对后头的拜月仪式也失了兴致。柳臻颜本就是她邀来一起参加乞巧宴,对于拜月神也没什么执念,是以两人相携着往琼花台外头走去。

与此同时,琼花台外,楚袖总算是堵住了路夫人。

她先将那仅剩的两包糕点递了过去,而后细心嘱咐道:“今夜盛会,来观礼的人不在少数。”

“方才走失便是个麻烦,之后我们且挨着近些吧。”

路夫人拆了油纸包取了糕点,顺带着给楚袖也塞了一块,堵住她之后的唠叨。

“知晓了,既然这边人多,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了。反正乞巧宴也算结束了,之后拜月神仪式只要没人捣乱,定然相安无事。”

“不如我们接着逛集市?”路夫人一连吃了三四块糕点,勉强给自己垫了底。

不知是不是路夫人有着什么言灵的天赋,她话音刚落,琼花台正中的位置便发出了一阵爆鸣声,人群叫喊不断。

在外的众人不明所以,只见里头的人抱头往外跑,也便跟着跑,一时之间人潮涌动,路夫人被人一撞,手里的糕点抛洒了个干净。

她也来不及抱怨,扯着楚袖便飞身站到了琼花台的栏杆之上。

那栏杆足有半人高,宽不过半掌,两人站在上头摇摇晃晃,只能勉强不被人撞下去。

楚袖方才在文楼之上,从高处俯瞰过琼花台附近,此时只大致确定了一下方位便道:“东南方向应当有个露台,可以落脚。”

路夫人不疑有他,携着楚袖沿着栏杆狂奔几步,继而足尖一蹬借力而起,便落到了二楼露台之上。

原本露台上的人都跑了个干净,只有个老妇人哆哆嗦嗦地藏在角落里,听见沉闷声响更是死命地将自己缩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楚袖和路夫人对视一眼,她指了指琼花台那边,路夫人便福至心灵地盯着琼花台那边的情况,她自己则是上前同那老妇人交涉。

“婆婆,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呀?”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一边观察着老妇人周围的情况。

一个木托盘打翻在地,旁边则是大片的水渍,茶壶是木制的,骨碌碌滚到一旁,单从大小来看,里头的茶水应当全洒在地上了。

老妇人衣裳洗得发白,领口处已经磨破,声音也哆哆嗦嗦的,蓦然听见她言语,被吓得一个趔趄,躲得更狠了。

“月神娘娘保佑,月神娘娘保佑。”

无奈,楚袖只能蹲下来将地上倾倒的杯盏捡回托盘上,慢慢靠近了老妇人。

“婆婆,我不是什么坏人,方才琼花台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人都抢着往外跑,我们怕被踩着,才不得已上了此处露台。”

“东西我收拾起来了,您待会儿寻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吧,暂时不要跑到外头去,人多,万一推着撞着就不好了。”

楚袖将托盘放在了老妇人手边,而后便起了身。

她转身欲往路夫人身边走,身后便有颤抖的声音响起:“我方才瞧见放着月神娘娘塑像的供台炸了,还砸着了最前头那位红衣裳的贵人。”

“一定是哪里惹着了月神娘娘,月神娘娘才不愿意保佑的。”

“供台炸了?”闻言,楚袖立马往琼花台那边观瞧了几眼,二层的高度不足以让她将一切看明,但那足有一人高的白玉月神像已然消失得无隐无踪,供台前被衙役围着,应当是在调查。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没有恶意,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枯瘦的手指指向中央那片杂乱地带,“就那儿,和除夕夜放的炮仗似的,一下子就炸了个没影儿,可吓人了。”

路夫人也走到她们身边来,三言两语将自己方才所见说了出来。

“太子妃方才被侍卫们护着离开了,离得太远,我瞧不真切,她似乎是晕过去了。”

拜月神仪式以宋雪云为首,她离供台最近,直面这般威力的爆炸,莫说是晕过去,便是负伤都不算离奇。

她们当下也无力去确认宋雪云的情况,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关注着琼花台上的状况。

老妇人收拾了东西离开,临走前还善意地提醒她们:“这地方离着琼花台近,又是个露天的地方,要是再炸了,免不得要受害,你们记得躲着点啊。”

“多谢婆婆,我们会的。”

老妇人一走,路夫人便向楚袖提出了离开,“这场盛宴算是彻底毁了,虽不知是谁在背后捣乱,但总归是看不得太子一党好的。”

“此事必须查个清楚,不然定要引火烧身,祸连我们几家。”

“我得先回去一趟,阿袖你行事小心些。”

楚袖认可她的言语,却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那不是回定北将军府的路,还是去临江楼寻苏瑾泽,让他派人将夫人送回去吧。”

当下情况特殊,路夫人若是再走失了,可分不出人手来寻。

好在路夫人十分有自知之明,应下了楚袖的意见后便与她一道往临江楼赶。

两人下楼时琼花台上的人已经被疏散了大半,余下的人也极有秩序地往外走。

只是她们才走出去半条街,楚袖便被人一把拉到了暗巷里,路夫人眼神一凛,径直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