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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跟上前面那几个,他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还待要说些什么,对方却急得跳脚了:“别问,多做事少说话不知道嘛!”

“还拿着那箜篌做什么,平白碍事,放下!”

她依言照做,将价值千金的箜篌好生安置,便拿着那不到半臂长的短剑上前去了。

说这些人有组织吧,像她这般搞不清楚情况四处乱窜的也有好几个。

说他们没组织吧,偏偏还靠着这么点舞姬控制了当下的场面,原本护卫宫廷的禁军却迟迟未到,也不知是被人拦住了还是也出了什么差池。

楚袖装模作样地将短剑比在一个年轻的武将脖子上,对方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眼神倒是凶狠,恨不得将她撕成两半,但实际上却连一根手指动不了。

她眼神在案桌上一扫,便见得各样菜肴都少了一点,酒壶更是空空荡荡,早就被倒下来的人影给砸倒了。

地上不见湿痕,想来是宴间便已经喝完了。

再一瞧对面的文官,个个都气得面庞涨红,手哆嗦得不成样子,但好歹还坐着,勉强维持了些形象。

不像她这列的武官,趴在桌上都算得上体面,那些位列上首的武将四仰八叉,什么样的姿态都有,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横剑在旁,颤巍巍的手一看就不是刺客出身。

看来是这批人事先针对武将下了使人浑身无力的药物,这才能以堪称一团乱麻的乐师舞姬控制住一众大臣。

而那为首之人……

楚袖将视线上移,落在那着白羽长裙、身姿纤长如鹤的女子身上。

她一手将帝王从主席上拎起,执剑的手稳稳当当落于颈侧,眼神却落到下首几名被舞姬压着的武将身上。

“今日重阳夜宴,诸君宴饮甚欢。”

那女子用一种类似于咏唱的方式将这句话道出,甚至还用了内力,让末席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无奈帝王因琼浆玉露甘甜而贪杯多饮,于席上失态竟拔剑……”

众人齐齐侧目,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楚袖亦是捏紧了袖间的烟花弹,此物是她在换衣时在香囊中发现的,与当初她给柳臻颜的裂石弹一般,都是出自越途之手。

裂石弹丢出便会有地动山摇的爆炸之声,而烟花弹调整了内里的火药比例,使其触物便炸出璀璨烟火,哪怕相隔较远也能瞧见,常用来传递信息。

早在异变之初,她便扔了一颗出去,只是运道不好地与宫外所放的烟花撞在了同一时辰,也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异常。

“自刎于席上!”许是那女子沉默的时间太长,原本倒在席间的一人竟猛地站起,劈手便将旁边乐师手中的短剑夺了过来,径直架在了侧席的一位公子脖颈处。

因着他动作迅疾,短剑又极为锋利,竟将那公子的发冠挑落,割断了垂落下来的半数乌发。

“镇、柳国公,你!你这乱臣贼子!”

宋太傅见对面有人起身,本以为是哪个武将忠肝义胆上前护驾,谁知对方却口出狂言,摆明了是要在今日宫变,将今上变成先帝。

“宋太傅还是少说几句吧。”

柳亭面带嗤笑,他今日装扮得尤为用心,一身黑袍暗绣日纹,纯金发冠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雄狮,敷粉去须。若非是眼角数道细纹,当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

“你那些圣人的大道理还是回去与你那杂种儿子说去吧,本王可不爱听那些个穷酸话,尤不爱听有人对本王说三道四。”

宋太傅被他的牙尖嘴利气了个倒仰,竟也躲过了颈间的短剑,而后便怒发冲冠地向着柳亭冲了过来。

柳亭没想到宋太傅还有如此气量,只是见对方衣冠凌乱、面色发红如失了理智的乡野村夫般冲了过来,便不由得发笑:“都道宋太傅乃当代文坛清流,最是克己复礼,如今看来,也是虚言。”

“真该让那些成天显得没事干的文人看看,他们推崇的宋大人究竟是何等粗鄙模样!”

柳亭一脚将宋太傅踹倒,抬头望向上首的那人:“越途,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那狗皇帝杀了。”

被叫做狗皇帝的帝王闻言一脸仓皇,当即便道:“大侠还请高抬贵手,朕之后一定大为封赏于你。”

柳亭这一喊,倒让楚袖稳下了心神,这刺客是越途,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柳亭,你可还记得我为何愿意脱离朔北大漠部落追随与你?”越途抬手将伪装扯了下来,露出那妖异的外表,艳红的唇瓣微微弯起:“数次佯败,成就你镇北王的再次威名。”

“若不是你多番催促,想来我也不必与路眠那个疯子对上。”

“到最后,人财两空,还得供你驱使。”

文官还未听出个什么来,倒是有好几个武将恍然大悟,其中以一名年轻的白衣青年尤甚。

他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一般,大声惊讶道:“原来是那个红眼金发的朔北鬣狗之主!”

“柳国公你竟与此人勾结,危害我昭华国土,真是其心可诛!”

“果然是养狗养不熟,陛下多年恩赐都没能让你有些廉耻之心,今日做下此等寡廉鲜耻之事,三岁小儿闻之都要唾骂。”

楚袖瞥过一眼,便见那破口大骂的青年竟也是个她颇为熟悉的人,只是对方在她面前多是爽朗性子,似乎从来没这般脸红脖子粗,像是要和旁人吵架似的。

不过,窥柳亭神色,这一招对他来说倒是有奇效。

作为一个极其爱护名声的人,柳亭能忍过天下文人对他口诛笔伐的那一个月完全是靠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志。

如今只要越途将那狗皇帝的人头割下来,他就能踩着顾清明那个废物荣登大宝,将先前瞧不起他的人全都凌迟处死。

可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有人不长眼睛地撞上来,他也不介意让这狗皇帝在死前见见血。

他眸中凶光乍现,一把将侧席上的公子掼倒,短剑被他飞掷而出,寒光凛凛,直冲那年轻武将面门而去。

楚袖不由得捏一把汗,这药烈性,她旁边这武将挣扎半天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林暮深虽能痛骂柳亭,但观他额上汗珠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吃力。

哪怕近些年柳亭未再上过战场,却也不曾荒废过武艺,他暴怒之下扔出的短剑,堪比弓开满月激射而出。

这一剑若是落在林暮深头上,当场就得流些红白之物出来。

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尝试着拎起一旁的空酒壶,也向着林暮深那个方向丢了出去。

当然,凭借她的臂力与准头,不指望这酒壶能砸偏短剑,她这一手主要是冲着林暮深的脑袋去的。

柳亭哪怕被夺了封号,也是个国公,席位靠上,而林暮深在百官之中毫不起眼,座位自然靠后。

楚袖脚边的武官也是个年轻人,坐的位置与林暮深相差不远。

也就是这点位置之差,才让她有胆子将这酒壶扔出去一试。

只听哐啷一声,不止柳亭目瞪口呆,就连被砸的那人也是一脸震惊地歪倒下去,身形被桌案遮掩,却还不忘问出声:“砸我干嘛!”

楚袖沉默片刻,忽然指着林暮深的方向道:“岂能任你辱骂柳国公!砸你个酒壶算是轻的,下次直接拿石头砸!”

柳亭很难描述现在的心情,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女人是第一个如此维护他的,可偏生也是这人让他那柄短剑落了空,平白地扎入假山半寸,如今还在震颤。

“你,大可不必如此维护本王!”

听他言语像是没认出自己来的样子,楚袖便更不怕了,当下便低头行礼道:“为国公分忧是应该的。”

被一口一个国公喊,但其实并不想承认的柳亭表情复杂,最终还是选择忽视了她,将方才被他推倒在地的人又拽起来,看着那张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低声道:“莫怕,只是演戏给你舅舅看的。”

那公子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点了点头,配合着做出一副惶恐神情来,张嘴却是:“舅舅救我!”

第127章 盛怒

那公子嗓门极大, 面上倒是一副害怕的模样,声音中气十足到打十个柳国公都不成问题。

更奇怪的是,方才他口中的舅舅是何人物?

柳亭离京多年, 成婚都是在朔北, 少有人知晓他夫人是什么人物,只知道是个昭华女子。

而上首那挟持帝王的贼人摆明了并非昭华之人, 那这声舅舅又从何论起?

众人心中疑惑重重,却都闭口不言,生怕自己就成了下一个林暮深。

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命赌旁边站着拿刀的人有没有胆子同方才那位姑娘一般为柳国公“仗义执言”,将他们从柳亭的怒火下拉出来。

但没了一个林暮深,还有一个容王殿下。

甚至于比起林暮深, 容王殿下知晓柳亭更多的糗事,骂人更是犹如打蛇七寸, 次次都往人心窝子上戳。

这次也不例外,在席位上躺得歪七扭八的容王殿下寻了个舒适姿势, 双手枕在脑后, 腿往桌案上一搭,恍若他不是被人下药才软倒此处,而是酒过三巡不胜酒力在此躲闲一般。

“陆姑娘可是家中独女, 没听说何时多了个兄弟啊。”

祁万泽边说边摇着腿, 自在悠闲得很,两人位置本就不远,他斜睨过来, 唇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还是个奇形怪状的兄弟。”

“该不会是你这老匹夫耐不住寂寞,又在朔北骗了个小姑娘吧!”

“呸!祁万泽, 以往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难道你以为今日我还会一忍再忍不成?”

两人本就是死对头, 一听祁万泽讲话,柳亭便忍不住手上用力,连带着攥紧了手下人的衣衫,对方登时便呼吸不畅,不得已接连拍打他的手:“爹,爹,松松手。”

“忍?”祁万泽表情夸张,唯有场上站立之人才能瞧见,而柳亭离得最近,自是第一个瞧见他那欠揍的表情。“你不一向标榜自己谦谦君子,做什么和我这种粗人计较?”

“难道不应该一笑泯恩仇嘛?”

“再说我也没说错,你骗的小姑娘还少啊!”

“清平侯家的二姑娘、郑国公家的大小姐、依红楼里的卞红姑娘……”

祁万泽越说越离谱,柳亭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脑袋上让他闭嘴,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也便怒瞪了对方一眼,吼道:“知不知道什么是挟持,一点血都不见也叫挟持?”

他这一嗓子把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的乐师吓得一哆嗦,短剑啪的一声就掉在了祁万泽脸上,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给堵上了。

“大、大人,是、是这样么?”

众目睽睽之下,那乐师被吓得欲哭无泪,伸手将那短剑拿了下来,一个不小心便给自己开了个口子,又放在了祁万泽脖颈旁。

乐师手上的血经由剑柄、剑身,最终从剑尖落下,滴在祁万泽身上,倒也算一种另样的见血。

莫说柳亭了,就连祁万泽的表情都有些好看,他盯着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心道柳亭真是胆大,这种人也敢用来挟持重臣,当真是不怕有人反他。

这么一番闹腾,倒让人更是笃定容王殿下定是戳到了柳亭痛脚,才让他这般失态。

要知道方才口唤舅舅的可不是什么私生子,那可是实打实的世子爷,哪怕柳亭被今上从镇北王撸到国公爷,那也还是位金尊玉贵的世子。

且观这世子容貌,并无半点异域风情,便知其父母双亲俱都是昭华人士,莫非这名叫越途的青年是个干舅舅?

正当众人心中如此设想之时,那金发红瞳的青年就像是能读得他们心思似的,开口道:“你说会给我亲姐姐越秋一个名正言顺,要让她入柳家祠堂,受众人香火。”

“要让我的亲侄儿越明风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不再凭着一张假面过活。”

“国公爷,这些可还算数?”

在越途道出越秋两字的时候,柳亭就咬紧了后槽牙,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万万没有想到,越明风还在他手里,越途就敢如此与他叫板,甚至是当庭逼迫。

倘若他要是不如了越途的愿,这个疯子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

可若是他认下……

柳亭环顾四周,见得文官移目、武官怒瞪,便知若是认下此桩事,之后这些个来参宴的文武百官便是一个也不能留。

须得通通杀光,才能不让他的一世英名受污。

是以他红着眼将他手中的筹码,也就是乔装柳岳风的越明风拎了起来,单手掐在对方颈子上,向上道:“我想,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咳,咳咳。”锦衣公子不住地咳嗽,一张如玉的面庞都涨得通红,可见柳亭并未留手。

越途目光如炬瞪来,直白道:“看来国公也当我是个无知之人,玩弄于我。”

“那越途投桃报李,也便助你一臂之力。”

还算他识相。柳亭如此想着,也便微微松了力道,却依旧扼着那锦衣公子的颈子,只是让对方得以喘息。

柳亭拖着越明风上前,一步一步行过赤红如火的长毯,眼见帝王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龙袍上褶皱丛生,一如他摇摇欲坠的统治。

“不知澈玥可还记得,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昔年宫闱中无人以你为尊,个个欺你辱你,打骂更是有如家常便饭。”

“是我为你挡去明枪暗箭,为你暗谋出路。”

“深入朔北,斩去你心腹大患的照日部落。”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你登位便让我长守朔北,可曾管过我的死活?”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真该让先帝将你一剑杀了才当宜!”

柳亭情绪激动,说到痛时更是一脚踹翻了桌案,还是越途拎着人往后退了几步,才幸免于难。

他这番言语将自己塑造得可怜无比,像是被疑心病重的帝王猜忌而不得不反一般。

可在场也有一半是与他同龄的老臣,对于当年之事自有判断,不会被他三言两语说动,倒是那些年轻些的官员,此时已然变了神色。

楚袖暗道柳亭果然是老狐狸,到了此时也不忘收买人心。

方才柳亭与祁万泽对峙之时,她便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此刻正好到了林暮深跟前,将那本就六神无主的舞姬劝到一旁,她自己则是靠近了桌案。

林暮深还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态,见得她过来,便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道:“多谢楚老板相救,不然方才可当真要送了性命。”

他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让楚袖都怀疑自己方才的猜测莫非是错的?

她拎了拎案桌上的纯金酒壶,分量不轻,看来如她所想,林暮深也入了这局,甚至挑衅柳亭都是故意为之。

柳亭所下的药物究竟是何配置她无从得知,但看众武将如今个个神智清明,只是浑身无力,想来也不会比毓秀宫中那从恶魔之花中提取出来的香更毒。

是以她将药囊中所剩无几的清香丸塞了两枚进林暮深口中,而后伏案问道:“武将中还有谁人可用?”

林暮深将药丸压在舌下,亦是低声道出了几人名号,又想起来楚袖不认人,便重新说了那几人的位置。

见楚袖欲走,他伸手扯住对方衣袖,道:“但若说最有用的人,非容王殿下莫属。”

林暮深如此说,楚袖也便大概估量了一下距离,她若是要到容王殿下身边去,怎么着也得个数十步,还得不惊动柳亭。

她一边思索,一边沿着林暮深方才所说的几个位置往上席挪动,待得药囊中清香丸只剩一颗时,她才走到中间些的地方。

抬首一望便见得柳亭对着越途怒目而视:“越途,你这是什么意思?”

越途勾着帝王的后衣领将人撤得后仰,与柳亭拉开五步的距离。

“无甚深意,”越途抬手,那舞衣上细长柔软的羽毛便垂了下来,正正好盖住帝王面容,他微眯起眼眸,赤眸被睫羽遮盖暗藏,轻笑道:“一换一,如何?”

“你……”

越途盖过柳亭声音,道:“国公爷难道以为,经方才那一遭,我还会信你不成?”

“明风脖子上的伤痕还在呢!”

他这么一指,众人便都瞧见那被柳亭拉扯着的锦衣公子,面面相觑却下不得定论,还是容王殿下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人不是陆家姑娘的孩子岳风,是方才那位越秋姑娘的孩子啊!”

“柳亭,你这事可做得不地道,怎么能拿私生子来冒充嫡子,夺世子之位呢!”

柳亭哪里还有空去搭理祁万泽,他此时只顾着越途了。

越途武功高强,帮着他做了不少肮脏事,能一直捏在手里还好,若是让越途就这么脱离他的控制,免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反咬他一口。

因此越明风绝不能这般轻易地交出去,又或者说,要让他自愿地去而复返。

越明风也算是他看大的,相较于越途这个半路才来的舅舅,越明风与他自然要更亲近些,更不用说孩子天生便会对父亲怀有孺慕之心。

凭借着这样的自信,柳亭颔首同意了越途的要求,并且为表诚意,率先将越明风向越途的方向推了一把。

越途也果然守信,将两股战战的帝王往中间一推。

见他那般仓皇失措的模样,柳亭不由得嗤笑一声,道:“未曾想过你也有……”

后几个字还未出口,面前的形势便陡然逆转。

柳亭反应过来伸手去抓那明黄衣裳的帝王时已经晚了,方才唯唯诺诺的越明风竟在与帝王擦肩而过时将人掳了回去。

此时三人齐齐站在他对面,让心中笃定越明风不会背叛的柳亭都生出些许动摇来。

“风儿这是做什么?”

“难道忘了为父与你说过的话了吗?”

柳亭意在点醒越明风,莫要因越途几句话而忘了他们的大业。

越明风比之柳岳风更像他的儿子,相应的,他也多在这孩子身上倾注心力,自然知晓这孩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来自父亲的肯定,是全天下的认可。

越明风这个人本就是为此而活,绝不可能背叛于他!

然而事与愿违,站在越途身边的越明风闻言却是大笑出声,身上更是传来噼里啪啦极为瘆人的声音,不多时便比原先高了一个头。

“谁是你的好儿子,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第128章 事落

“你、你是谁, 你不是我的风儿!”

柳亭骇然,倘若这人不是越明风,他如何能拿捏得住越途!

再看越途一脸修罗模样, 原本架在帝王脖子上的长剑缓缓移动, 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柳亭更是冷汗涔涔。

“越途, 是这些人绑走了风儿,你莫要生气,待我们将这狗皇帝杀了,便能逼问出风儿的下落了。”

“越明风”,又或者说是殷愿安将帝王往身后一捞, 他自己则是兴高采烈地冲了上来。

他面上的易容手段并未卸除,顶着一张文弱书生的脸, 手上动作却狠辣无比,上来就先攻下三路。

柳亭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但他再如何也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便被两人联合镇压了下来。

但他依旧不死心,努力想让越途向他倒戈:“ 越途,你就算不想自己, 难道不为风儿想想吗?”

“他从小就想见识京城风光, 你难道要让他夙愿未偿便做个阶下囚吗?”

“还有,你不是想让秋儿进柳家祠堂吗?我自然是同意的,等宫宴后回府便迁, 你看如何?”

然而不管柳亭如何说,越途就像是没听见一般, 将手中长剑丢进殷愿安怀里便大步往外走。

“你这老匹夫也说够了吧,平日里对人吆五喝六的, 现在用得上人家了,又开始在这里卖温情了。”殷愿安在旁奚落,被瞪了也不在意,施施然在柳亭对面盘腿而坐。

看着柳亭面色变幻,半晌吐不出什么话来,殷愿安顿感无聊,视线便不由得在四周乱飞,在落到一处后陡然有了主意,伸了手过去。

“说起来,你这蒙汗药效果真是厉害,你自己也尝尝吧。”言罢,他便拎起酒壶怼在柳亭嘴边,硬逼着他喝了大半壶,直喝得人力软筋麻,坐都坐不住了方才收手。

殷愿安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能堵柳亭的嘴,最后干脆撕了柳亭的衣摆,用酒壶里的药酒浸了,再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你瞪我也没用呀,抓你可是上头的主意,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喽啰。”殷愿安坐在柳亭面前摇头晃脑的,柳亭则是软倒在地,只有一双眼睛极不服输地瞪着殷愿安。

“小子,你是哪家人物,有没有兴致到我府上一趟啊?”

声音自下而上传来,殷愿安却并不转身,而是向后一仰,腰身在先前被柳亭踹翻的案桌上弓成一道弯钩,倒着瞧来人。

先看到的自然是衣摆,奇异鸟兽的纹路在衣上蔓延,将那玄黑的布料都浸上了几分威严。

再之后便是劲瘦的腰身,皮制腰带箍出一截腰,殷愿安猜测这人平日里一定没少练武。

最后便是脸,相较于那完美的身体,殷愿安对这张脸的兴趣不大,但即便如此,他也说不出个难看来,只能评价个俊俏。

“我记得你,你是方才同这老匹夫叫板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这熟悉的问话,令那人抬起的腿又缓缓放下,对方迟疑片刻,却回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与林暮深是什么关系?”

殷愿安瞧见那张脸上的纠结疑惑,一个用力便从桌案上翻了个跟斗下来,正正好落在那人身前半步处。

他舒展腰身,右手握拳,大拇指朝内道:“我叫殷愿安,是这京城中一个游手好闲的花匠。”

“至于你口中的‘林暮深’、‘林暮浅’的,我不认识!”

“怎么,那什么林暮深与我生得很像?”说这话时,殷愿安将脸凑了上去,却全然忘记自己还顶着柳岳风那张苍白的面容。

容王一手按在他脸上,后撤一步道:“不像,不像,你二人一点都不像!”

“那你怎么对着我问他?”

眼看着殷愿安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祁万泽赶忙移了话题道:“我方才的提议如何,殷兄弟可有心动?”

殷愿安却是摇头,眼睛眨动几下,狡黠道:“我可是有东家的人,不能轻易到旁人府上去的。”

“不然要是被撬了墙角,我东家可是要哭的!”

本是想着能不能从柳亭身上搜出解药方才上前来的楚袖严重怀疑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两人的关系本就隐秘,自是不能在此时暴露出来。

是以她对着祁万泽恭敬行礼:“民女参见容王殿下,不知可否让民女前去搜寻解药?”

祁万泽闻言侧目,见得一袭青白衣裙的女子低眉垂眼,回道:“自是可以,姑娘方才赠药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都是那位白衣小将军想出来的法子,民女不过是机敏些罢了。”她从善如流地将清香丸一事推在了林暮深身上,毕竟一位已有军功在身的小将军比一个乐坊老板可靠谱多了。

当然,这也与她不想将自己暴露于人前有关。

不管这位容王殿下是信还是没信,反正不管何人问起,她都一口咬死是林暮深赠药献计。

得了容王殿下首肯,楚袖提起裙裾便踏上了首席,她对柳亭求救的眼神视若无睹,一心只在他身上搜寻,奈何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只能无奈作罢。

殷愿安见状,三两步跑上来,将柳亭口中的碎布一扯,带出些许涎水,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便丢到地上,拍着对方的脸问道:“喂,老头,你把解药藏哪里去了?”

他此番行径实在是侮辱人,柳亭气得半死,胸膛猛烈起伏,面色涨红,喘得像个破风箱似的,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一般。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殷愿安便失望地将那地上的碎布又塞回了他口中。

这下柳亭更是震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狠狠地撞了上来,将殷愿安都撞得一个趔趄。

只是殷愿安塞得实在太狠,他腮帮子鼓动几下也没能将那沾染灰尘的碎布吐出来,反而尽显狼狈之相。

祁万泽将殷愿安扶起,望着死对头趴在那里顶腮,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句话来:“好像□□啊。”

短短五个字,将正在努力的柳亭震得不敢再动,甚至连因怒极而生的力气都瞬时消失,整个人狠狠地摔落在祁万泽脚边。

“啊,抱歉,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实在是太像了,所以有感而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楚袖在柳亭奋起之时便后退了几步,自然未被倒下的殷愿安波及,此时站在一旁,正正好瞧见祁万泽脸上有些尴尬的笑,心道容王殿下这次说的应当是实话。

只不过“这次不是故意”?难道还有数次的故意为之?

柳亭与祁万泽的恩怨实在太早,哪怕是楚袖也难以翻出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来一一清算,只大概知晓两人自小便不对付,你来我往地过招。

单论本事来说,两人难分高低,但无奈柳亭格外注重形象,行事往往多有考量,不如祁万泽洒脱,自然处处低他一头,又被冷嘲热讽,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躲着这位冤家。

柳亭本就不擅逞口舌之快,此时被绑缚不说,嘴还叫人堵上了,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听着殷愿安和祁万泽像演双簧一般在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时不时还上手戳弄一番,柳亭就恨自己怎么方才不一头撞在地上晕过去。

哪怕之后被狗皇帝拉去关入天牢,与蛇虫鼠蚁为伴,也好过与这两人相处。

楚袖只听了两句便离了此处,暗道这两人联手,怕是连陌路之人都能逼疯,像柳亭这种从小到大的把柄都捏在祁万泽手里的人,更是有如钝刀割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本就存在感弱,离开也无人发现,之后混入跪地的乐师舞姬之中也不见分毫慌乱。

离席的越途领着数百禁军回来,领头之人赫然便是被贬回府反省的路眠。

他着一身飒爽的金纹玄衣,长发以一根发带扎束脑后,少年意气十足,腰佩长剑,大踏步而来。

楚袖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面前停下,伸出一只粗粝且骨节分明的手来,青年沉稳的声音落在耳边,却有如警钟鸣响。

“劳你费心,不必再跪。”

她尚迟疑着要不要伸手,对方却一反常态,双手按在她肩上,竟是整个人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碧色眼眸里满是认真,一字一顿地重复方才话语。

这下不接话也不行了,她叹了口气,将手搭在路眠臂上,两人对立着一同起身,而后同时松开了手。

路眠表面上无甚变化,实则耳根悄悄红了一块儿,甚至有些发痒。但楚袖就站在身旁,他也不好伸手去揉,只能强忍着。

之后的事宜其实与楚袖没多大关系,但不知路眠是忙得将她忘记了,还是之后有事要与她商量,竟任她在一旁与教坊司众人待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只不过她是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而教坊司众人俱是跪在寒凉的石板路上。

路眠先是派人将受惊的帝王送去奉元殿安置,复又安排人为中药的武将解了药性,命他们暂居宫中,不可将此事外传,这才有空料理柳亭。

此时柳亭已经吹冷风吹了大半时辰,脑子却不大清醒,怎么问都不答话,无奈之下,路眠也只能先将人收押起来,容后再审。

夜间风凉,楚袖受不得寒,早早便搬着椅子寻了个避风的好地方,正正好就是在先前塞给她一柄短剑、让她跟着帮忙的那个管事身边。

见对方跪得笔直、全然不似旁边那些人一般垂头丧气,楚袖不免好奇开口:“于管事为何与旁人迥然不同?”

着纯白衣裳的于管事闻言先是瞥了她一眼,而后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说道:“你这种混迹于俗世之中的凡人如何能懂我等信徒的虔诚!”

“郎君法力无边,迟早会渡我等出苦海。”

楚袖一愣,继而带着些许笑意开口:“于管事所言的‘郎君’,可是一位名唤戏郎君的神明?”

“你也知情?”于管事上下打量她,那眼神似乎在说,这般没有悟性的人竟也能成为郎君的信徒?

第129章 鬼神

“那是自然, 我甚至家中还有一副戏郎君的精致画像,还有一尊琉璃像。”楚袖极尽忽悠之能事,借着曾见过的两个与戏郎君有关的物什, 将自己说成了戏郎君在人世间钦点的神女。

“郎君曾数次显灵于我面前, 赠下许多灵丹妙药,闻一闻便心旷神怡, 吃一颗便百病皆消。”

她一边观瞧着四周,一边弯下腰身凑到于管事耳边小声说道:“别看我如今不过十七八的模样,实际上我已有近五十年的寿数了。”

于管事闻言惊愕不已,第一反应却是不信:“你莫要信口胡诌,不然郎君怎么从未赐我如此神药!”

于管事今年四十有三, 面上早生了细纹,鬓间也隐约可见雪色, 说这话时还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楚袖注意到她这动作,猜测她臂上应当是有些什么, 心生一计道:“若非活的时间长, 难道你觉得以我现在这幅豆蔻少女的模样,能有这般精湛的技艺?”

眼看于管事有些动摇,她连忙加大攻势, 她将右手放在于管事面前, 道:“我这右手曾被一个纨绔子弟折了三指,本以为此生再不能碰管弦,谁知峰回路转……”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 于管事果然上钩,语气急切, 激动地抓住了楚袖的手。

“是戏郎君为你接了指是不是?”

情急之下,于管事力道极大, 险些将她直接从椅子上扯下来,她连忙以袖遮掩两人神色,低声耳语:“莫要声张,不然你我都要被抓起来拷问个明白不可。”

此等逆天改命之事,的确该小心些。

于管事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当真是戏郎君所为?”

她一边说还一边反复搓动楚袖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物什一般。

眼看着于管事的眼睛愈发亮起来,手指上的力道也让楚袖顿感不妙,总觉得再放任下去,于管事都有可能砍了她的手拿回家去当作神迹供奉起来。

她登时便抽回手直起腰身,板起面孔道:“既是不信,那无需再言了。”

“本以为你是个聪慧的信徒,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蠢笨的俗人。”

“难怪郎君极少在你面前显灵。”

最后一句话明显戳到了于管事的痛脚,她猛地向前一扑,从跪姿变成趴伏,死死攥住楚袖的裙角,像是攥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夫人莫怪,夫人莫怪,都是我嘴笨。”

这般大的动静已经遮掩不了,楚袖无奈只能踹开了于管事的手,冷声道:“莫要以为疯言疯语就能逃脱牢狱之灾,今晚有的苦头让你吃。”

只要于管事还保有一丝理智,应当能听出她言外之意来。

只见于管事先是一愣,而后便求饶道:“姑娘,看在我带你入宫的份上,还请饶过我这一回吧。”

“我这般年龄,实在是扛不住啊!”

声泪俱下,好不动容。

楚袖还未做出点回应,就见不远处黑衣青年大踏步走来,抬手挥剑便将那一截布料削了下来。

路眠生得冷峻,冷脸肃穆时更能唬人,更遑论他是战场上见过血的人物,提剑站在人前,一身煞气吓得于管事的哭声都噎在了喉中,指尖攥着那点布料茫然望着他。

“莫要惹是生非,平白聒噪。”

他早不说晚不说,偏生在于管事拉着楚袖裙角哭号不止时才说,手段还如此激烈,恍若于管事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再结合方才他入场时刻意将人扶起的姿态,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跪在地上的乐师舞姬心中暗恨自己白日里怎么没和这位来顶缸撑场子的姑娘打好关系,指不定这会儿就能鸡犬升天,不用受这牢狱之灾了呢。

可这时候再怎么说也晚了,还不如缩着脖子少惹些事情,指不定官爷们见他们这种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也便放过他们了呢。

有了路眠插手,这点小插曲也很快便翻了页。

越途与一众舞姬乐师被关押在重山殿中,由林暮深带人看管,而路眠则是护送着楚袖往毓秀宫去了。

两人如今都未曾伪装,若是要以正常途径进去,怕是走了没几步便要被人拦下来。

是以楚袖换了身纯黑的衣裙,将发间的一应钗环都摘了个干净,甚至还从重山殿中供教坊司临时换装的房间里寻到了一顶极长的黑帷帽,也不知是什么舞蹈才用得上这样的道具。

半透的帷帽盖了她半身,离得远些便完全看不出模样来。

路眠隐匿的功夫极强,带着楚袖虽然有些影响,但毓秀宫此时的侍卫都被婉贵妃调走,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在来之前路眠便从越途那里确认过他每次往宫中送东西的流程,此时两人略微抬头,便见得殿内正徐徐上升的数盏天灯。

“如此一来,是不是不大好潜入其中?”

两人如今藏身在黑暗之中,路眠揽着楚袖的腰,眼睛落在那些用细线栓着的天灯上,闻言便道:“简单。神明显灵,总得有些神迹不是吗?”

路眠手上并无合适东西,楚袖见状便将腕上带着的银镯子褪了下来递过去,微扬下巴示意他用这个。

谁曾想路眠却并不领情,反手往身后的砖墙上用力一磕,耳听得细微的崩裂声,黑暗中却看不真切,再然后便见他将些什么东西飞手扔了出去。

楚袖还在观瞧那些天灯,只觉腰间一紧,身子猛地跌入一个宽广的怀抱,对方拥着她小跑几步借力而起,轻飘飘落在宫墙之上,后又沿着暗下去的地方飞掠至主殿的屋脊处。

两人齐齐趴着,她略微拨开帷帽,往下一瞧,便见得一向喜爱华丽璀璨妆扮的婉贵妃罕见地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比白日里在昭阳殿祭祖时穿的那一身绣着暗纹的衣裳还要质朴许多。

除此之外,她乌发披散脑后,时哭时笑地在亭中赤脚行走,若不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婉贵妃这般诡异的情状,八成要以为是哪个女鬼出来游荡。

此时她才发现,庭中的天灯暗下去了三分之一,都随着夜风向天空飘散而去。

她讶然地看向路眠,指了指那些已然与星辰无异的天灯,轻声道:“方才你掷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路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衣袖翻开些许,露出其下寒光凛凛的利器。

想到那清脆的崩裂声,她恍然大悟道:“你砸碎了用来砌宫墙的青砖?”

“好用。”怕楚袖多想,他补充道:“这种碎块随处可见,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这理由倒是无可指摘,她点了点头,继续与路眠默不作声地观瞧婉贵妃。

她赤着脚在庭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走,似乎并未看到那飞远的天灯,反倒是唱起了那首古怪的歌谣。

“千年梨园不解愁,百年花旦作名流。”

“练功要从童子起,滴水穿石成新人。”

一边唱,她还一边从手中的香囊里往外洒东西,那东西在夜中也散发着些许辉光,砸在石板上也是清脆声响,楚袖离得远瞧不清楚,但路眠却看得一清二楚。

“是珍珠。”

大把大把的珍珠被婉贵妃洒到地上,她赤足踏上也不觉有异,就这么踏着满地珠辉、唱着歌谣返回了正殿。

以路眠从越途那边得来的信息看,接下来便是要降下神赐了。

路眠寻好位置后便掀开了几片琉璃瓦,两人一起从不大的洞里往下瞧。

只见婉贵妃踏进一个以燃烧白烛为线的圈中,面朝放着戏郎君琉璃像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恳请戏郎君赐下神药,救我麟儿。”

“若得神药,待他日我儿登位,必然为戏郎君您重塑金身,广立庙宇,以举国之力供奉于您。”

她一边说一边叩首,直至木地板上现了血迹也未停下。

然而往日堪称有求必应的戏郎君此次却并未显灵,婉贵妃走投无路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将衣衫往上一挑,锋利的刀刃便将肌肤划破,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郎君息怒,信女这便为您献上贡品。”

她跪直了身子,从神龛上抱下来一个瓷盆,一尊精美的琉璃像立在其中。

再之后她将流血的手臂悬在琉璃像上方,让血液从琉璃像的头顶落了下去,道道血痕在琉璃像上显现,最后汇聚在盆中。

这尊琉璃像,竟是用人血浸泡供奉的!

婉贵妃的手臂光洁如玉,除却方才划出来的一道伤口外别无他物,看起来也不像是供奉过戏郎君的模样。

她心中疑惑之时,下方的婉贵妃手起刀落,又在胳膊上划开几道口子,痴痴道:“我是蒲柳之身,比不得修儿尊贵,还请戏郎君莫要怪罪。”

“待修儿度过此劫,定然十倍偿还,还请戏郎君赐药。”

楚袖望了一旁准备齐全的路眠一眼,对方略微颔首,而后便向下洒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将那一圈白烛尽数扑灭,再然后便抱着楚袖从屋顶上飞掠而下,抬手推开了殿门。

“汝之所求,本君已然知晓。”

“念你数次供奉虔诚,本君便亲往幽冥殿一趟,将你儿魂魄引渡回人间来。”

殿前一道黑影伫立,头晕眼花的婉贵妃已经看不太清楚,但还是一头栽倒在地,口中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日后信女定然时时供奉、日日上香。”

哪想“戏郎君”嗤笑一声道:“本君香火不知凡几,哪里须得你这一星半点,尤其是你这般女子的供奉,本君更是瞧不上。”

“若非你育有人王,本君也不屑受你供奉。”

“那……郎君想要信女如何还愿?”婉贵妃声音颤巍巍的,带着几分惧怕问道。

“本君在凡间有一化相,借本君之名行苟且之事。”

“本君已算出其人所在方位,便在这宫闱之中,但本君不可插手凡间事,是以须得你出手,将那恶相揪出。”

婉贵妃闻言更是糊涂了,她虽为贵妃,但却不是后宫之主,随意寻人也实在有些难度。

“不知那恶相有无什么特征?”

晕过去的前一刻,婉贵妃听得那高大的戏郎君道:“你近五日便接触过那恶相,仔细回想一番,将此人身份告知人皇,便可成事。”

近五日?

近五日她一直在毓秀宫中,未曾见过什么外人啊。

唯独三日前那人说是奉皇上之命来送东西,那时还对戏郎君的琉璃像兴致勃勃的……

平日里默不作声,谁知原来那人便是戏郎君恶相,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她险些就被个恶相骗了!

第130章 照心

在毓秀宫一番装神弄鬼, 见婉贵妃因失血过多而晕过去后,两人便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

路眠上前将瓷盆搬开,楚袖则是在室内翻找起来, 最后在梳妆台上寻到了一个玉白的小瓷瓶。

她这两个月跟在秦韵柳身边见了不少基础的药物, 这种绘着两丛兰花的瓷瓶里装着的便是上好的止血药。

拿到药后她便转身去了婉贵妃身旁,将药粉洒在上头简单止血, 这才伸手将那浸在瓷盆里的琉璃像取出,用帷帽上的网纱包裹了揣在怀中向外走。

但他们只是简单处理了一番,也不能任婉贵妃就那样在宫室中躺上一夜,是以楚袖出马,轻咳了几下寻找声线, 而后便仿着婉贵妃的声音尖叫一声:“来人!快来人!”

说完她便往路眠身边一靠,小声道:“快走, 旁人不说,她那两个忠心的丫头一定会第一时间往进冲。”

婉贵妃手下共有四个一等宫婢, 除却上次顾清修前来闹事时被李怀寻了借口带走的两个外还有两人在毓秀宫中伺候。

虽说这四人在婉贵妃心中也有个亲疏远近, 但这四人谁也不想看到婉贵妃出事,听见方才那般动静,定然会冲在最前面。

路眠抱起楚袖便循着阴暗处往毓秀宫外跑, 三两步攀上屋檐, 伏在屋顶上等人冲进殿内方才在满庭天灯的辉照下离开。

走出毓秀宫的范围后路眠也没将她放下,而是就这么揽着她一路往重山殿而去。

若是放在以往,楚袖早就出言提醒, 但现在她的全副心神都落在怀里那尊琉璃像上,也就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了。

到了重山殿外, 路眠将人放下后便急匆匆道:“夜里风大,你受不得寒凉, 还是再去披件衣裳吧。”言罢,他便指了指她已被风吹的有些发白的手指。

楚袖试着蜷缩了一下,果然已经冻僵,但她还是摇了摇头,道:“正事要紧,入了殿很快便会回暖,不妨事的。”

知道楚袖说一不二的性子,路眠也不再劝,只是站在风口为她挡风,将手伸出,低头问道:“如何?”

楚袖正努力地调动僵硬的手指,见状却不知路眠何意,可觑他神色似乎又不大想说的样子,一时之间便陷入了纠结。

而路眠见她不答话,还以为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也便抿了抿唇,正欲开口,便听得对方疑惑开口:“什么如何?”

以为被拒绝已经做好了给自己的行为找补的路眠没敢看着楚袖,以一种只有楚袖能听到的声音道:“要不要我给你暖手?”

怕被误会成是刻意占便宜,他还解释道:“我常年练武,身上热得很,你可以碰一下。”

这话说得羞赧至极,仿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般。

昭华朝虽说男女大防较之她前世的南梁要淡薄些,但像牵手这种事多少还是僭越了。

方才抱来抱去她还能当是为了方便,如今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能叹了一口气,径直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长到这般年岁,你就算未曾亲身体会,也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的身份可不光彩,你确定还要……替我暖手么?”

路眠头一次觉得楚袖的多思多想不是件好事,他只不过是一如往常般想为她做些什么,只是分寸稍稍踏过了些,便被她察觉心思,反问过来。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心意,但他却不喜欢楚袖因此贬低自己,哪怕她只是很普通地在赘述事实,那也让他心生烦闷。

是以,他头一次未曾过问楚袖的意见,而是孟浪地直接用双手将她僵直的手包裹在其中。

骤然被温热包裹,纵是冷寒似玉,也该被消磨几许。

更何况是一直以来便能瞧见他那颗赤子之心的楚袖。

两人这般对立而站,不过片刻,楚袖便耐不住先开口道:“你我相似,心意已决便不会悔改。”

“那便,先祝你得偿所愿。”说这话时,她略微仰起了头,微薄的月光映照在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竟破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来。

路眠被她说得心尖一颤,却不肯放手,回以一句:“君亦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路眠伸手将那尊琉璃像捞了过来塞入怀中,谁也未曾提松手的事情,便这么并肩踏进了重山殿侧殿之中。

方一进去,原本还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的林暮深登时便跳了起来,语气分外地欢快:“你们可算是来了,再等下去我都要和这些人睡到一处去了。”

嘴上这么抱怨,林暮深却从一旁的禁军手上接过了厚厚一沓纸,正是教坊司众人的供词笔录。

“喏,每人至少一张,问得我嘴皮子都干了。”

“那个管事是怎么问都不说一句话,还神神叨叨的,说是只和楚老板聊。”林暮深伸手一指众人当中跪坐得最为笔直的于管事,面上神情也满是无奈。

“无妨,交由我便是了。”楚袖轻笑着安抚林暮深情绪,顺带着道:“择一人与我记笔录,我带着于管事到别处去谈。”

林暮深欣然应下,正准备将方才那写笔录的人推荐给楚袖,便见得路眠一手将那呈着纸笔的托盘接过,施施然开口道:“不必,我来便可。”

“你来怎么……”后半句已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瞧见了两人同色的衣袖交叠,逶迤一处。

“怎么了?”楚袖平和开口,却是催促:“若是无事就将于管事喊来吧,如今已过子时,也不好让兄弟们一直不睡。”

林暮深愣了一下,也不唤人,自己上前将于管事唤了出来,又送着三人到了旁边的房间,这才退了出来。

门扉关上,方才还强撑着做出一副不甚惊讶情状的林暮深便揪着头发蹲了下去,暗自纠结道:“这两人究竟是何时勾搭上的,亏我自诩路眠好友、朔月坊常客,竟然毫不知情!”

内里的两人可不知有人因他们突如其来的亲昵而翻起了旧账,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来。

甫一进去,于管事便在楚袖面前跪了下来,连路眠在旁边也顾不上了。

“劳烦夫人救救我,我还想在教坊司当值,不想就这么被人替下去。”

“夫人可是郎君手底下的神女,定然能求来神药,救我一救的。”

才过去一个时辰,于管事便已经成了如此模样,也不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于管事究竟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她一时之间没有答话,于管事心中更是慌乱,最后更是慌不择路地磕起头来。

楚袖哪里受得起这个,当下便伸手拦了一拦,道:“管事何至于此。”

“我非神明,只不过比旁人多活了几年,哪里能看出你有何处需要救?”

于管事闻言便将衣袖挽至手肘处,因着上了年纪,手臂上的皮肉已经有些松弛,但最抓眼的不是这些,而是其上一道足有一尺之长的疤痕,蜿蜒扭曲恍若虫蛇爬于臂上。

楚袖望着那道伤痕,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于管事再怎么说也是在教坊司中做管事的,寻常人可不敢在她身上划这么一道口子。

“于管事这伤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伤痕也重,若非名医,怕是这只手臂也保不住。”说着,楚袖的指尖便落在了那凸起的扭曲纹路上。

她的手方才被路眠牵了一路,也不免沾染热意,此时抚摸疤痕,倒让于管事身子一颤。

“夫人慧目,这伤已有三年之久,每至更深露重时便疼痛难忍。”

“平日随意生活无碍,却再难拿起乐器。”

“一个不能拿乐器的管事,又哪里能算得上管事呢。”

“若不是念在我早年为教坊司博得了好名声,怕是三年前就被踢出教坊司了。”

尽管于管事竭力想用诙谐的语气道出过往,但无奈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本就沉重至极,再如何粉饰太平也不能当作笑谈讲出来。

“管事的难处我已知晓,但是想要求得神药,还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方能成功。”

“无论何种代价,我都愿意去做!”于管事匆忙答道,生怕慢上一步楚袖便又反悔:“先前郎君示意我将那名姑娘带上重阳宴,我便做成了。”

“夫人你要相信我的诚心,我什么都肯做的。”

楚袖一下子抓住了关键,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问道:“你前几日得了郎君神谕?”

于管事连忙点头,将当日她于教坊司中所得神谕之事道出:“郎君神通广大,花笺对日显字,真乃神迹。”

什么神迹,不过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罢了。

楚袖嗤笑一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道:“你所遇之人并非郎君本尊,而是一借郎君之名行祸乱之事的恶相。”

于管事被这新鲜的词砸得一懵,呆愣地重复道:“恶相?”

“所谓恶相,唯恐天下不乱,只下令,不赐福。”

“仔细回想,你为何从未受过郎君赐福?”

楚袖循循善诱,于管事也便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难道,我一直以来供奉的不是郎君不成?”

于管事的猜测多少有些偏,但倒也相差无几。

她也便继续道:“一直以来,你供奉的都是恶相,他法力不足,便只能坑蒙拐骗让人来帮忙。”

“若他当真是郎君,为何今夜重阳宴上那人如此之快便倒戈了,难道郎君连拿捏一个凡人的本事都没有吗?”

“怎可能,郎君法力无边,莫说是小小凡人,便是达官显贵也得跪拜叩首!”于管事显然转过弯来了,登时便怒道:“好一个恶相,竟敢瞒骗于我!”

“方才便说了,求神药须得代价。郎君心善,不愿我等普通人破财,只需替他捉得恶相便可。”

于管事当即便拍着胸脯应了下来,只是她不免怀疑自己:“夫人,你看我只是个四十有余的弱女子,如何能与那恶相斗法呢?”

“人皇受万民敬仰,你只需将恶相现身之处告知人皇便可。”

“郎君曾赐言于我,说恶相化身在宫中身份不低,与之接触半个时辰后的人三日内黑气缠身不散。”

“于管事,你身上便有浓重的黑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