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子的本意是想让她被其他事情牵绊住, 就没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了。
谁知这人一听这话还来劲了,当即便抓着他的手剖白道:“这世上不会有比见玉郎更重要的事情了。”
这女人自从上次青白湖救了她一次后就一直缠着他, 只要出门就时刻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疯言疯语, 逼得他也只能闭门不出。
然而就算如此,这女人也有手段能将各种各样所谓的“礼物”送到他房中去。
初起时还算正常,送来的大多是文房四宝这类常用的东西,被他丢出府去后第二天就会有加倍的东西出现,到最后也只能收到库房里,眼不见心不烦。
可送来的东西一日比一日过分,前几日更是收到了亵衣这种私密物件。
然而他就算气得想杀人,却无能为力。
因为烟雨柳絮阁背后的势力实在庞大,他不能轻易对主家出手,更遑论这女子本人武艺也十分不错,有好几次被府上的侍卫围着都能全身而退。
杀不了,打不得,实在是烦人得很!
他面色逐渐狰狞起来,攥着衣袖的双手青筋暴起,恨不得能直接掐死这个女人,让她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玉郎,你也被我的爱感动了是不是?”
“我们的相遇是那么美好,你也一定喜欢我,不然为什么在看到那孩子落水时无动于衷,却在看到我落水时那般激动,甚至不惜跳入水中来救我。”
“要知道,就连红郎也并未做到此等地步。”
“我就知道,我们是相爱的。”
“我送去的礼物你每一件都珍藏起来舍不得用,但其实没必要的,我想让你使用它们,就像染上了我的色彩一般。”
这般痴缠的话语他不知听过多少,每一次听都如鲠在喉,偏生这女人就像听不懂人话一般,无论他如何反驳都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宋公子狠狠地瞪了那女人一眼,想着绕过她去别处多清净,然而才越过那人,就见得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从大敞的门前走过。
虽然对方带着半身帷帽,走过的动作又很快,但只需一眼他就认出来了此人是谁,当即便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郡主,祁小姐,潇然,然然……”
再不停步,他怕是要说出更恶心人的话语来,祁潇然吐出一口气,在原处站定,转过身来,一手撩开艳色的面纱,眼尾上挑,倒是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见这人。
“这位,姑娘?”
远看还不觉得,近看这妆容实在是惨不忍睹,祁潇然是靠着掐手心才绷住脸上的表情没笑出声来。
宋公子却好似没听出她话语之中的调侃,连忙自表身份:“我们半年前曾见过的,那时我被地痞流氓缠住,是你泼了茶水下来帮我解的围。”
祁潇然哪里记得这般许多,只是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那位宋如玉宋公子?”
见她能如此快地叫出自己的名号,宋如玉更是欣喜若狂,逼近几步道:“是我是我,姑娘果然也如我一般,对我们初遇之事记忆深刻。”
祁潇然神色不虞,右手在腰间一拂,便将一条玄铁鞭横亘在两人中间,阻止宋如玉的狂悖动作。
“你可知烟雨柳絮阁从不招待男客,”她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如玉,呵斥道:“如此不将烟雨柳絮阁放在眼里,实在是令本郡主大开眼界。”
“还请你速速离去,莫要让本郡主寻仆役将你丢出去。”
一听祁潇然要将他赶出去,宋如玉登时便急眼了,他也不顾那玄铁鞭的阻拦,径直向前凑去:“姑娘,我是为你来的。”
“我二人既然如此情投意合,改日我便登门拜访,请求王爷将姑娘嫁给我。”
宋如玉满嘴胡话,祁潇然也懒得听,手腕一转就在宋如玉身上狠狠抽了几鞭,衣衫裂开,血痕乍现。
见了血,祁潇然稍稍冷静了些,她冷眼瞥向追上来的红衣女子,讥讽道:“本郡主可不认识你这种下贱人物,知道你名号不过是方才路过听了几耳朵罢了。”
“云乐郡主!岂可如此说我的玉郎?”
两人俱着红衣,却是各有风情,相视一笑后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红衣女子扑倒在宋如玉身边,伸手去摸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却一不小心使重了力气,让那伤口更凄惨了几分。
宋如玉痛得倒吸几口凉气,嘴上也不饶人:“离我远点,弄痛我了!”
“玉郎,你没事吧?”红衣女子置若罔闻,依旧压在他伤口上用力。
祁潇然看着这“郎情妾意”的一幕,挑眉笑道:“你既有心上人,竟还敢来纠缠于本郡主,当真是不知羞耻。”
“还是快些滚出本郡主的视线,不然本郡主可要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好好让你长长记性了。”
红衣女子闻言便拦在宋如玉身前,仰头看向祁潇然,怒言:“你这人怎能如此对待我的玉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莫非读圣贤书时未曾见过?”
“还是说兵部侍郎府上已经穷困潦倒到连书都买不着正确拓印的版本了?”
祁潇然完全不在意那女子,口中嘲讽话语径直朝着地上的宋如玉去。
“亏你还自诩是个文人,如今瞧来,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本郡主可不屑与此等人为伍,”她停顿了片刻,面带恶意道:“尤其是与他人牵扯不清的人……”
“本郡主嫌脏!”
刻薄的话语祁潇然此前不知说了多少次,宋如玉从来没放在心上,依旧没脸没皮地往上贴。
可这次似乎当真戳到了他的痛楚,在他身旁的女子都被他大力掀翻在一侧,他也顾不得起身,膝行到祁潇然身前便要来扯她的裙摆。
然而他才伸出手去,那细长的玄铁鞭便抽在了他手臂之上。
剧烈的疼痛使他停了动作,蜷缩在地上,只抬头仰望着祁潇然,口中喃喃道:“姑娘你一定要信我,我与这个下贱女人没一丝关系,我是一心向着你的。”
“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二人天作之合……”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来祁潇然就来气。
什么天作之合,分明就是在背后看她笑话!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人在外头散布一些有的没的谣言,更是三番五次来扰她清净!
祁潇然越想越气,恶向胆边生,手中玄铁鞭被她捏得咯咯作响,继而便破空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使了十成十的力气,若是当真落在宋如玉身上,想来能让这人小半年不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她心中如此想,旁边原本看着的红衣女子却不如此想,一手拎起在旁作装饰用的细长花架在宋如玉身前挡了一下。
花架被抽得四分五裂,残破的木条尽数落在宋如玉身上,不少木屑沾在乌发之上,让宋如玉剧烈地咳嗽起来。
红衣女子上前将宋如玉搀扶起来,顺带着将花架的残骸推到了一边去。
“玉郎!”
祁潇然冷眼看着那女子,也不再下手,在两人交谈之时便倚靠在墙壁上瞧热闹。
见得宋如玉依旧是不领情的模样,她嗤笑一声,道:“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本郡主当真会要了你的命!”
“挨了这么多次打,你多少也该清醒一些了吧。”
“难道真要让本郡主杀了你不成?”
她将长鞭收齐,刻意向着宋如玉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他身边时还刻意停了步子,道:“要是还想活下去,就少来招惹本郡主。”
“既然你对京中风言风语知之甚多,应该也知道本郡主是个什么性子。”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踩本郡主的底线,不要以为本郡主会一直容忍下去……”
话说到一半,她的裙摆便被扯住,低头一瞧,果不其然是宋如玉。
他灰头土脸,面色苍白,却紧抿唇瓣拉扯着,喘着气道:“我是真心爱慕你的,姑娘也喜欢我,所以才救我的,不是吗?”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罢了。”
“冥顽不灵。”
丢下这么一句话,祁潇然将宋如玉一脚踹开,便离开了。
宋如玉还想阻拦,但无奈身上剧痛让他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潇然的裙角消失在拐角处。
红衣女子还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恶狠狠地叱骂道:“都怪你这个家伙,不要再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了!”
“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连点礼义廉耻也不懂的吗?”
红衣女子这次没有再往上凑,反倒是大笑出声:“你竟如此说我。”
“难道你在郡主面前就十分高尚了吗?”
“明明我与你都是一样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红衣女子喊出声后,也将宋如玉抛在了原地离开。
等他缓过劲儿来从地上爬起,扶着墙往原先那雅间走时,才发现还有一人似笑非笑地靠在拐角处望着他。
“宋公子还是速速离去的好,被人赶出去,未免也太不体面了吧。”
楚袖站在高处,将那一出闹剧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些什么,也没有等着祁潇然回来的意思。
她扭头看了路眠一眼,对方便心领神会地推开了门,原本候在门外的舒窈也便会意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虽未曾真正来过烟雨柳絮阁,可内里的构造她却了然于心,顺着侧边的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时,正好撞见了身披彩衣的红郎一步一摇地往这边走。
虽说楚袖戴了帷帽,可那用来遮面的纱幔本就轻薄,红郎又是知晓今日祁潇然请她前来的人,更别说旁边还有个路眠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只在交错的一瞬便认了出来,也没多加阻拦,只是轻声细语道:“多谢楚姑娘帮忙。”
楚袖没有答话,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后便又往楼下去了。
第155章 下元
那日自烟雨柳絮阁离开后, 祁潇然又派人来请过楚袖几回,但都被她回绝了。
送来的另一部分酬金倒是照收不误,让祁潇然气得几次上门来寻, 但都被路眠和苏瑾泽八风不动地挡了回去。
下元将近, 朔月坊的排演更是紧锣密鼓,为此甚至停了近几天的表演, 专心准备下元节时的歌舞。
与路眠挂职在刑部不同,苏瑾泽无事一身轻,闲得没事干就在朔月坊里泡着。
说得好听些是帮着楚袖掌掌眼,实际上就是嘴馋楚袖不日便要启封的几坛好酒,想着能蹭上几口。
楚袖再如何也是站在二楼上俯瞰众人动作, 方便挑出错处来改进,他倒好, 自己搬了张宽大的椅子过来,整个人靠在栏杆旁, 时不时指点哪里不对。
虽说他点出来的地方的确是错处, 话也说得在理,但总让人恨不得把他拽下来。
这一点在月怜身上更为明显。
一次排演结束,旁人都累得直接瘫倒在地, 她却还有力气将那长长的彩绸用力掷向二楼, 在苏瑾泽半探出来的脸上狠狠砸了一下。
苏瑾泽惨叫着倒回椅子上,一旁的楚袖无奈地叹息一声,而后对着下方双手叉腰的月怜道:“都累成这样了, 你还是好好歇一会儿吧。”
“就是就是,还有力气就多歇会儿呗, 干什么要揍我啊。”苏瑾泽嘟囔个不停,将手移开, 面上连个红痕都没有。
月怜所剩力气无几,能将彩绸抛上来都归功于她前几年基本功扎实。
轻飘飘的绸缎砸在脸上一点也不痛,苏瑾泽之所以叫那么惨,纯粹是为了让月怜解气。
他这么做也十分有效果,起码月怜冷哼了一声就不再对他挑三拣四。
锦缎白衣悬挂在栏杆之上,下头舞者乐师纷纷杂杂,他的眼神落不到实处,状似无意地问起楚袖:“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多少有点憋屈了。”
楚袖斜睨他一眼,道:“我怎么听说前几日你还去瑞金阁里和人下注,赢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若这也算憋屈,那不知多少人想过这般的憋屈日子呢。”
苏瑾泽在栏杆上翻了个身,将脸凑到楚袖面前道:“你可少取笑我了。”
“我逍遥快活是不假,可也不妨碍我觉得憋屈。”
“有些人,真是临死都得拉别人下马,当真碍眼。”
苏瑾泽意有所指,楚袖表情淡淡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不管用,倒不如想想这余下的风波多久才能过去。”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或许他二人在府中也自得其乐呢,你也莫要在此庸人自扰了。”
白衣公子揉捏几下酸痛的太阳穴,复又窝了回去:“说的也是,我烦扰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寻些好玩的东西送过去呢。”
“说起这个来,下元那天你可有安排?”
楚袖思索片刻后答道:“只打算去青白湖那边放几盏灯就回来了,无甚安排。”
“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她看向苏瑾泽,然而对方只是打着哈哈搪塞过去,一脸神秘地说她到时候便会知晓了。
她倒没有那般好奇,听过也就放到一边去了,不曾一直挂念在心上。
是以待得下元当夜路眠与苏瑾泽一并邀她出门游玩时,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所以,你们是打算这个时候去城外隐龙河?”
有道是上元天官赐福、中元地官赦罪、下元水官解厄。
下元节这天,许多人都会在家中供奉水官,靠水的人家更会乘一叶扁舟巡游,以祭祀下元水官。
京城中青白湖一枝独秀,从来都是下元节人们必去的地方。
城外隐龙河倒也有人去,但大多都是居住在城外的农户人家。
要知道城门在戌时便落了锁,如今天色黯淡,已近亥时,就连下元节的盛典都即将落幕。
不知为何,苏瑾泽今日也换了一身黑衣,云纹暗绣,环佩齐备,哪怕站在同着黑衣的路眠身边,也能叫人一眼瞧出他的风流姿态来。
为了衬这一身装扮,他还捉了把白玉笛在手,足有半手长的鲜红穗子因他不断地把玩摇摇晃晃,好几次都与腰间佩饰缠成了一团,还得请路眠帮忙解开。
此时便是如此,路眠微微低了头解着穗子,他则十分悠哉地往路眠身上一挂,极力邀请楚袖:“你今日同我们出去,绝对不亏的。”
“我们好歹也是多年好友,总该信我吧。”
楚袖没说话,扭头看向路眠,对方动作一顿,也应合着苏瑾泽道:“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路眠都如此说,想来苏瑾泽也不是一时兴起要带他们出城,她也便答应了下来:“去倒是能去,但现在城门落锁,我们要如何出去?”
苏瑾泽嘿嘿一笑,与路眠交换了个眼神:“这你就不用管了。”
“楚老板只管在车上好好休息,其余事情交给我们俩,保准万无一失!”
“既然你如此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下元日京中静街比往日推迟一个时辰,青白湖旁更是热闹非凡,待得盛典结束,人群到如今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月怜和叶怡兰各自带着人回坊,留在楚袖身边的也只有一个舒窈,方才也被她打发走了。
她跟着苏瑾泽上了马车,三人闲话家常,马车便一路向外行去。
待到城门守卫阻拦之时,苏瑾泽便从中探出头来,将一块玉牌给对方看了,守卫便恭恭敬敬地开了城门:“不知是苏小公子,还请见谅。”
苏瑾泽将玉牌收回身上,不甚在意地回道:“你们谨慎些才正常,倒是劳烦你们夜里开门了。”
“多谢苏小公子体谅。”
等到那辆低调质朴的马车行出去一段时间,方才在旁不曾言语的兵士才小声道:“没想到京中也有这般通情达理的世家公子呢。”
“往日都是仆役侍从回话的。”
先前那守卫指挥着众人将城门关上,闻言便道:“苏小公子从来与旁人不同,也只有他会做这种事了。”
他说完却又察觉到不对,补了一句道:“路小将军话虽少,待我们这些普通兵卒却也是极好的。”
先前说起苏瑾泽,这些个底层的卫兵或许只是听过几耳朵,到了路眠身上,方才那人登时眼眸一亮,问道:“路小将军真不愧是青年才俊,武艺高强不说,人也如此之好。”
但凡参军从伍之人,哪有人不向往保家卫国的呢!
路眠在他们眼里犹如天神再世,提起来自然是兴奋非常。
眼看着这些人便要闹腾起来,守卫重重地咳了几声,笑骂道:“少想些有的没的,今夜将城门给我看好才是正理。”
“是。”
众人回应一声,便都各归其位。
只是才安静片刻,城外却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年岁最小的士兵抬头一瞧,眸中倒映璀璨万千。
他小声惊叹:“竟是如此精巧奇特的烟花!”
却见泼墨天穹上乍现彩色交缠,百花盛开也不过如此,绚烂的光影隔着数里之远也瞧得真切。
“也不知是何人放的,竟有如此大的排场。”-
“这就是你们的安排?”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小舟中摆着一方桌案,上头温着一壶酒,散发着清冽的酒香。
她坐在舟边,手中执一雕花银杯,一边啜饮美酒,一边仰头看着那式样不一的烟花,话语虽淡淡,唇边笑意却不曾消减过。
苏瑾泽罕见地没有说话,只躺在一旁喝酒,倒是路眠紧挨着楚袖坐下,不看烟花看凡花。
“嗯。”
路眠为她添酒,而后便从桌下摸出一盏精致小巧的河灯来,推到她面前:“生辰快乐。”
“嗯?”楚袖挑眉,继而啼笑皆非地开口:“我自己都不知生辰是何月何日,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不算作假,前世风雨飘摇,她又是孤苦出身,无那多余的心力过什么生辰,成天都为生计奔波。
待得后来被永乐长公主收归门下,更是日夜操劳,恨不得连肝胆一并呕出,以回报再造之恩。
再之后从南梁谋士变为昭华孤女,哪怕寻访出来历身份,也不愿与狼心狗肺的父亲相认,生辰八字早已随母亲的逝去而无了踪迹。
以往坊中也有人想为她庆生,只是不知具体时日,最后便与郑爷一道过了。
是以说起来,今日倒算得上两世为人中第一次有人为她单独庆生。
“寻访得知,不是什么大事。”
“你可满意?”
路眠问出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肯错过其中一丝一缕的情绪。
“当然满意。”
她猛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瞳眸之中倒映出路眠有些紧张的模样。
“不会有比这再令人满意的生辰了。”
路眠不动声色地瞥了一旁躺着的苏瑾泽一眼,对方什么也没说,哀叹地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囊袋放在桌上,语速极快地说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场面话就不说了。”
“我还有些事要去寻兄长,就先走一步了。”
这话错漏百出,但好在路眠和楚袖也不是什么羞赧性子,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楚袖更是当即将那囊袋拆开,见得内里是一对翠色浓郁的镯子,真心实意地感谢:“这礼物我甚是喜欢。”
翠绿的玉镯套在腕上,她面带浅笑,也不留人:“那你便快些去吧,也免误了时辰。”
“好好好,我这就走。”苏瑾泽轻身一跃,足踏河面而去。
他这一走,楚袖反而笑出声来,扭头觑路眠神色道:“今日这出,是你想出来的吧?”
路眠没言语,将灯盏塞进她手中:“听闻你元夜总爱放灯,下元放水灯正是时候,也好做个生辰祈愿。”
“也是。”她将那精致小巧的河灯捧到面前,指尖在那层叠的花瓣上轻点,“你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你喜欢就好。”
路眠用火折子将河灯点燃,暖色的光照在两人面上,都是一般笑模样。
楚袖弯了腰身,将那河灯轻轻一推,便顺着水流汇入各色河灯聚成的海洋之中,她双手合十,半阖眼眸,月下虔诚许愿。
烟花逐渐落幕,皎洁月光铺洒在发间眉梢,路眠与她离得极近,嘴唇嗫嚅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鬓间。
她察觉到了那点轻微的动作,动作未变,只睁开了眼睛,便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瞧见了发间多出来的一支云纹银钗。
“这也是生辰礼物吗?”
路眠轻声道:“方才不是,这是。”
她转过身来,半个身子都探入他怀中,眸光直视他,双手按在肩侧,只微微用力,他便顺着那力道倒了下去。
“你为什么总要对我这般好?”
“因为是你。”
路眠没有躲闪,直直地迎了上去,在相触的前一刻,他却又停了下来。
“可以吗?”
半趴在他身上的青衣姑娘闻言灿烂地笑了起来,比天空中的烟花还要灼目。
路眠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些多少有些破坏氛围,然而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希望每一次亲昵,他的心上人都是快乐的,而非顾及着他委屈自己。
楚袖显然也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询是什么缘故,也从不说什么下次无需再问。
她只会望着他的眼眸,轻柔地将两人最后一点距离消弭。
“当然可以。”
月色之下,万千灯海之上,一对璧人相依相偎。
第156章 为凰
自打重阳宫变后, 今上的身体便不大好了,强撑着办了镇北王和五皇子一案后就彻底倒了下去。
名贵药材流水一般地送进奉元殿,太医署的人日夜值守, 不离龙床一步, 却也难将人命挽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日垮下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人代为监国才是。
但奈何储君自焚于东宫,长公主因君王忌惮而在府中蛰伏不出,朝堂之上一时群龙无首,许多大事都无人做主。
在兰妃及其母族的运作之下,及冠之年的顾清辞被赶鸭子上架, 然而两月过去也不见有什么长进,许多事情都得与右相商量才能得出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结果。
情况如何, 群臣心中自有一杆秤在,大多数人都期盼着今上能再撑一段时间, 待得七皇子成长些再将昭华交托与他。
但天不遂人愿, 半月前骤然一场冬雪,寒凉的北风带走了今上的最后一丝生机。
虽说临终前留下了一封遗诏,但至今都未曾披露出来, 只是依照礼制, 国丧一月,赌坊乐楼俱闭店不开。
朔月坊背靠右相府,自然也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掉链子。
楚袖在接到消息的当日便闭坊不出, 连带着坊内众人也只能歇了活计,也算是年尾的一场长假了。
寒冬腊月, 雪落如鹅毛。
几支红梅斜插在青花瓷瓶之中,将室内装点出几分生机来。
从外头闯进来的姑娘冻得耳尖通红, 却顾不得捂,宝贝地揣着手里的东西奔到窗边来。
她献宝似地将之捧到那正烹茶的女子面前:“姑娘,你瞧。”
袖珍晶莹的圆滚滚雪人在她手上立着,眼窝处镶着两枚贝扣,嘴巴则是一小根辣椒。
这奇特的搭配让原本可爱的雪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让楚袖蓦然绽出笑来。
她将手上点茶的茶筅搁到一旁的托盘上,才腾出手来翻出一只杯盏上的盖子,递到小姑娘面前。
“放在这里吧,你先过来暖暖手。”
月怜双手将小雪人放在上头,又解了身上的披风将之挂在远些的位置方才在炭盆旁蹲了下来烤手。
“姑娘,我和你说,昨夜那场雪下得可真大,我与那些小鬼头们出去玩的时候,一脚下去,雪都没过我脚踝了。”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雪常见,这么大的雪可是头一回呢。”
“可惜姑娘不能出去和我们一起玩雪。”
茶水袅袅热气蒸腾,氤氲眉眼,楚袖弯腰将其中一杯塞进月怜手里,帮着她暖手,同时宽慰她道:“这不是还有你么!”
“你好好同我讲讲你们玩了什么,也算我有份了。”
这法子对月怜来十分有效,当下她便顾不得惋惜了,径直凑到楚袖身边坐下:“姑娘我和你说,有个小子力气特别大,松软的雪球到他手里和炮弹似的,砸在身上可有分量。”
楚袖闻言蹙眉道:“可有人受伤?”
月怜连连摆手:“姑娘放心,他们有分寸的,我离开前他们还在后院玩闹呢。”
“这段时间闭坊,这些个孩子们快憋坏了,下了场雪就疯得不得了,还有人想去拉郑爷呢。”
楚袖饮了几口茶水,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继而将四肢百骸暖热。
“如今刚到腊月,再有半个月便可开张,且忍耐一会儿吧。”
月怜将透着热度的茶杯放在桌上,拉起楚袖有些凉意的手,一边为她暖手一边道:“ 我才不急呢,能整天陪着姑娘,我快活自在得很。”
她才从清秋道那边回来不久,恨不得夜间都和楚袖一起睡,还是叶怡兰以需要她整理文书的名义才把人带走。
“好了,别闹了。”
楚袖抽出手来,将月怜因先前在外打闹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弄齐整。
“若是无事可做,便在这里与我一道品茶吧。”
月怜一向不怎么爱喝茶,茶水在她这里有时还比不上一碗白水来得解渴,但她对于楚袖的邀请一向颇为捧场,当下便兴冲冲地将放在一旁的温热茶水一饮而尽,又一次推到楚袖面前,示意还要再来一杯。
楚袖也不觉得她如此饮茶有什么可惜,只是提点道:“慢些喝,小心呛着。”
“不会的不会的,我陪姑娘喝过这么多次茶了,哪里会有这种小问题。”
可她刚说完,指尖肌肤便被杯壁灼到,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桌,好在她眼疾手快,先一步将楚袖拉到了一旁去,才让两人免于烫伤。
月怜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舒窈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原本舒窈是陪在楚袖身边的,只不过单喝茶未免有些无趣,她便去小厨房端了些茶点来。
回来便撞见这一幕,她第一时间上前查看了楚袖的情况,确保没伤到才与月怜一起收拾。
她年岁比月怜要大上许多,做起事来也手脚麻利许多,不多时便收整好,将碎片清理了出去。
舒窈虽侯在室内,却不发一言,安静地像是泥偶木雕一般。
月怜却受不了这有些沉闷的氛围,主动拉着她与楚袖一起围坐着聊起坊中孩童们的功课来。
几人聊了没一会儿,便有人叩响门扉。
“姑娘,那边有人过来了。”
楚袖动作一顿,将茶盏放回桌上,用眼神将蠢蠢欲动的月怜压回桌边,方才提高了些许声音道:“带进来便是了。”
门被人轻轻推开,叶怡兰走在前头,身后则跟了个不甚起眼的仆从,佝偻着腰背,发间霜雪仍未消融,可见是一路冒雪前来的。
“老奴见过楚老板。今日奉主命前来,是要给楚老板送一样东西。”
楚袖对这张脸并没有印象,是以她不紧不慢道:“送东西?你家主人可有说是什么缘故?”
那仆从却左右打量了一番几人,低眉垂首:“缘故虽有,却不好透露与旁人。”这便是要她摒退左右了。
然而现下在室内的这几人都是她的心腹,也没什么不能让她们知晓的,是以楚袖温声回绝:“但说无妨,这几人口风紧得很。”
仆从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将主家吩咐道出:“主家新得了一管上好的玉笛,听说楚老板在乐器一道上颇有造诣,便想送来让楚老板鉴赏一番。”
说着,他便自怀中取出锦缎包裹的玉笛,解开后将之双手奉到了楚袖面前。
楚袖低头一瞧,便见得赤黄相间的笛身上雕刻着百兽纹路,靠下些的地方更是浮雕出一条五爪龙来。
显而易见,这玉笛的观赏价值远高于使用价值,摆明了就是在宴会上才会拿出来炫耀的物件。
“这雕刻的手艺确实一流,只是音色如何还有待商榷。”
“你且带话回去,我不日便会叨扰府上,还请主人家莫怪。”
仆从拱手作揖,一副恭敬姿态道:“来之前主家便说过了,静待楚老板前来。”
一番你来我往,那仆从从善如流地离开,月怜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姑娘,可是时机到了?”
“天时地利,只待人和。”
“看来,离我们开坊的日子不远了。”-
是夜,众人齐聚长公主府,竹楼灯火通明,将案桌上铺陈的明黄丝绢照亮。
顾清蕴坐在主位,手肘抵在桌前,抬头望向对面的几人,道:“你们既然今夜前来,想必心中已有想法,不如与本殿仔细说上一说?”
她嘴上说你们,实际上问的就是楚袖一个人。
毕竟其余人平日里都与长公主有来往,唯独她隐在暗处,与长公主没多少联系,就连消息都得以一种极为曲折的方式才能获得。
在叫他们来之前,顾清蕴心中已有成算,此时也不过是查漏补缺罢了,是以楚袖只是将视线落在案桌上,那浓郁的墨色在明黄之上极为显眼,落款处朱红印章更是昭明了此物身份——那份不知所踪的遗诏。
“此物虽于我们有利,但……”
“于长公主名声有损。”
“是以公布的时机、地点、人选,定要慎之又慎才是。”
楚袖说的这些顾清蕴都有考量过,但思来想去都无法圆满,这也是她召集众人来此的缘由之一。
“时间地点都已定好,但这人选,着实难定。”
“须得有一人不曾掺和进皇室争斗之中,且有一定的威信力。”
位高权重者不是没有,主要是要能确保对方向长公主倒戈,实在不是易事。
苏相是姻亲,其余王侯各有站队,都不曾看好长公主一个女子,哪怕她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屡有建树,众人也只当她是顾清辞登基后的得力助手罢了。
是以说到最后,这人选反倒成了个大难题。
“七皇子本也无意于此,只是迫于兰妃所想,才不得不上位。”
“若是能劝动他,此事也好转圜一些。”
顾清蕴闻言看向开口之人,果不其然对上一张笑模样的面容。
她停顿几息,而后在对方希冀的眼神中摇了摇头:“瑾泽,凡事不要想得太简单。”
“小七如今已被推了上去,便是夹在了本殿与兰妃之间。”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长姐。”
“本殿不想做赌局,要做,就要做万无一失。”
苏瑾泽的提议被驳回,他也没有辩驳之语,实在是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说服顾清辞。
哪怕两人是自小的情分,他也没把握能让顾清辞坚定地选择长公主,而非是生身母亲。
更遑论顾清辞本就是个长情的性子,嘴上虽不曾说,但如若两方争夺起来,他在其中挣扎不止,恐伤及自身都不会对旁人下手。
顾清蕴看向停在桌前未曾言语的楚袖,沉声问道:“阿袖可是有了主意?”
“有一人选。”
楚袖将一物按在桌上,赤红的玉饰上纹路层叠,顾清蕴瞥了一眼,道:“那阿袖可愿出马,说服此人?”
她却轻轻摇头,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轻声道:“只需将此人的位置,往前提一提。”
“事情自当会顺利。”
说最后这句话时,她抬眸对上了顾清蕴的视线,两人无言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