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寺瑾见芳菲的眼神不对,便知道她又不知想到哪里去,但他已经不想解释了,抱拳躬身。
“在下先行告退。”
然而一转身,便看见竹清竹影二脸慈母般的笑容等着他,像极了主子翻身得了荣宠的大宫女。
章寺瑾气结,连话都不想说,直接穿过二人径直走了。
竹清竹影面面相觑。
“哎,公子,等等我们呀。”
“公子怎么了?”
“不知道呀,可能是晚上太冷了吧……”
有了老师,严如玉如饿狼扑食,一连几日,夜夜都要召见章寺瑾——去补习。
章寺瑾曾想过来公主府会很累,但没想到是这种累法。白天要操练府兵,晚上还要兼任夫子。
做严如玉的夫子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不仅要给她恶补历朝名篇,还要应对她随时提出的当今政事,朝堂官员。几日下来,他整理出的手札都有半人高。
而且令人费解的是,严如玉的学识极其偏颇,许多典故明明出自同一书,甚至就在上下两篇里,她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像是每本书只读了一篇,偏偏那篇还读得极其透彻,炉火纯青。
即便如此,这个学生还是比他的蠢弟弟好教太多了。
比如现在,他昨日讲解的两篇名篇,今日她便背得滚瓜烂熟,还能加上自己的理解。
“这篇依旧是孔孟之道,这几日都学的儒学,可是当下时兴的学说?”
严如玉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话,抬头一看,研墨的人已停下手,不知思索些什么。
见他似是有什么顾虑,严如玉放下书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章寺瑾斟酌半晌,喟然长叹:“重礼尊儒,是前朝遗风。”
“殿下,大靖已八年未科举了,何来的学说呢?”
严如玉一时语塞。
她才刚来不到八天,八年没科举,和她有什么关系?那都不是她干的!
但毕竟她现在占着长公主的身份,颜面上有些挂不住,便想找补回来,又问道:
“即便没有科举,你们文人不是都愿意办些流水宴什么的,总该有些流行的诗文吧。”
“殿下忘了?”
听着这熟悉的开头,严如玉顿感不妙。
“上次在蓬莱亭设宴的柳尚书……”
“记起来了,让我杀了。”
没等他说完,严如玉直接成功抢答。
这是造了什么孽,但凡对朝庭有点用的,基本都成原身的刀下亡魂。
她无语问天,怒而提笔,开始默写她昨日背的文章。
只是刚写了两个字,她忽而顿住。
糟了!忘了章寺瑾还在这里。
费尽心思掩盖了好几天的秘密就这么暴露了。
严如玉眼疾手快拿起砚台便盖在自己刚写的字上,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一抬头,便看见章寺瑾惊愕的眼神,不过片刻后,忍俊不禁的笑意就爬上他的眉眼。
“章、夫、子,你可是在笑本宫?”
她不说还好,一说章寺瑾笑得更厉害,肩膀都一耸一耸的。
章寺瑾早已习惯她突如其来的称呼。揶揄时叫他章夫子,求人时叫他小将军,练兵时叫他章教头,至于生气时,就如他迟来公主府点卯那日,那是要连名带姓叫全的。
他知晓严如玉没有真的生气,笑道:“我道殿下为何独独不愿写字,还以为是犯了懒,没想到啊没想到。”
“笑吧笑吧,我出去就说是你教的,看丢的是谁的人!”严如玉气结。
这不能怪她,她的字可是拿过全市书法大赛一等奖的,只可惜是硬笔。小时候妈妈硬让她连软笔,她大放厥词,说毛笔这样的软骨头她才不练,被外公听见,追着她打出二里地。
章寺瑾一笑就停不下来,她心中不忿,想找回场子。
“哼,给你看点没见过的。”
她拔下头上的发簪,沾着墨汁,寥寥几笔,一句“君子不怨天”便跃然纸上。
线条流畅,铁画银钩,虽然笔触极细,墨也不丰厚,但一看便知道是练过的。
章寺瑾收了笑,啧啧称奇。
“没想到殿下原来是真人不露相。”
严如玉借机吹嘘:“我们武者,跟你们这些酸文人是不一样的,书法都要练硬笔。”
“我小时候,都是拿刀来练字。”
“能看出来。”章寺瑾忍着笑配合点头。
“原来如此,在下是文人,家父也是文人。天下不用刀剑舞字的,都是文人。”
“不过殿下一界武人,又为何要走孔孟之道呢?”
严如玉佯装听不出他话里的反讽,冲他摇了摇手指。
“天机不可泄露。”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明天的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