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一阵窸窣的织物摩擦声,帘子被掀开,床上的人穿好鞋,走到严如玉面前,倚在了贵妃榻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这急躁的性子,几时才能改过来。”
严如玉这才看清楚太后的样貌,却着实吃了一惊。
太后算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样貌却像四五十岁。面目苍白,双颊凹陷,眼底还些许青黑,像是没有几天活头的样子。
身上的珠宝玉器更衬得她身体单薄,即便敷了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疲态。
不是说去行宫休养吗,怎么养成这样?
太后撑着头道:“我刚回来就听说,你近日里动作不小,连上朝的时日都改了。”
“那群没用的饭桶,活着都是浪费粟米,每日就知道找陛下要钱,总得给他们找点事干。”
本以为太后要就此发难,没想到她转而问起了其他事。
“你府里又添了新人?”
想来说的应该是章寺瑾,她轻轻一笑,不甚在意地道:“也算不得添人,没接进府,不过新鲜两日,也算有点趣味。”
“就是外面那个吧。”
刚欲回答,她忽而一惊。
章寺瑾没跟进来,她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他们刚入宫,就有人来通报?
这宫里还真是连只鸟都是她的眼线。
她想了想回道:“是,母后叫我时恰好跟他在一处,就一并带来了。”
“原来如此,”太后点头,却半点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转而又问道:“玉裁近日如何?”
严如玉瞳孔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白玉裁不对劲,可他居然是太后的人吗?
好像也不对,太后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放在她身边的眼线吗?
她如此说话,是因为拿捏住了原身有恃无恐,还是释放出的烟雾弹,让她和白玉裁鹬蚌相争?
大脑思考的事情有点多,她的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有些烦躁,但还是努力保持理智回话。
“儿臣有好些时日没见他了,不知他近况如何。”
太后静默片刻,幽然一声长叹。
“当初你求我让他入府时,可是喜欢他喜欢得着了魔,不过几年光景,便厌弃了。这点你倒是随了先帝,不愧是他的女儿。”
严如玉垂头不语。
她那可恨的头痛症偏偏此时发作,让她都难以分神去想太后话里的意思。
贵妃榻摇摇晃晃,太后瞥了她一眼,随手在面前的炉子里添了把香。
“玉娘,你近来,可曾去看过陛下?”
苍老的声音忽远忽近,严如玉下意识答道:“去过,陛下与我亲近,我每逢……”
十五日刚欲出口,她却猛然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她现在说出的话好像都不过脑子。
“每逢闲暇之时,便来宫里探望陛下,他也甚是欢喜。”
“那便好,”太后又问道:“你们都做了什么?”
“都是些我在各处带回来的小玩意,陛下喜欢这些东西,玲珑灯,编草绳……”
就是再迟钝,严如玉也发现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她猛地咬了下舌尖,努力维持自己神智清醒,往后又编了几句,圆了过去。
她这边天人交战之时,面前的太后却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如同神降一般,在空荡的大殿回荡。
“玉娘,跪下!”
那声音穿透她的耳朵,直达她脑仁,脑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身体不得不听从指令跪下。
“玉娘,你要永远记得,只能做你应该做的事。”
“只能做你应该做的事。”
“只能做你应该做的事。”
一句话如魔音一般在严如玉脑海里回荡,她眼前被血雾遮掩,只想厉声尖叫,撕开眼前的一切东西。
舌尖上的疼痛唤醒了她一丝理智,她下了狠劲,猛然咬向自己的舌头,咬开一个巨大的伤口。源源不断的血液涌入嘴巴,舌头的剧烈疼痛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身上全是冷汗,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后还在她脑袋上面念经,片刻后问道:“你可记住了?”
她强行咽下口中的鲜血,用麻木的语气道:“记住了。”
太后如同耗尽所有的力气一般,跌坐到榻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回去吧。”
舌头上伤口的疼痛很快就被头痛掩盖过去,严如玉觉得自己又快要陷入刚才的噩梦中。怕太后怀疑,她克制着离去的冲动缓缓起身,随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寝殿。
视线渐渐被血色覆盖,越发模糊起来。一条长廊好像被延伸了无数倍,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跌跌撞撞地向着出口的亮光走去,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颀长而立,形如松柏,好像一直屹立在此处等着她。
潜意识里感觉到熟悉和温暖,她一步步靠近,影子逐渐清晰,是熟悉的侧脸,温和的眼神,见她走来,缓缓转头看向她,似是有些惊讶。
那人向她伸出手,丹朱薄唇轻启,好像说了什么,可脑海里翻江倒海的疼痛已经让她分辨不出。
严如玉再也坚持不住,踉跄着一头扎进他怀里,一张嘴,满口鲜血全都染到他的衣襟上,留下最后一句神智清醒的话。
“扶着我,快……出宫,别让任何人……发现异常。”
在章寺瑾活到至今的记忆里,只有两次对“害怕”这个情绪印象深刻。
一次是幼时五郎初次犯心疾时,他以为自己就要失去自己的弟弟。再一次是得知父亲要被砍头时,他觉得家里的天要塌了。
现在,是第三次。
刚才还在因为逃避读书而耍小心机的人,忽而就趴在他的身上没了声音。他低头,衣服上湿润滑腻红了一片,那是从她口中吐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