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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那儿,无论来村长是否接受他的提议,他都能让大家知道他和赵家相处得很融洽,老村长很喜欢他。

山里人事事以赵家人为主,看到赵家乐得亲近他,肯定有村民主动示好。

只要有,他就能将其收买成为他的人。

偏偏,这一切被梨花搅黄了。

尽管她声称害怕自己过了病气给老村长,然而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石全是他的心腹,服侍他几十年了,当下没有说话,几下收走碎盏,扶他到榻上休息才道,“聪明肯定是有的,老村长力不从心时,是她出面力挽狂澜稳住了局面”

为了成为石家人,赵广昌将事无巨细说了逃荒以来的事。

要不是梨花,赵家早就散了。

所以梨花挽救了赵家的颓势是事实。

“可说她多聪明却不见得”

“哦?”

“来者是客,她一乡野村姑,能遇到咱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不好好把握,趁机改换门庭,竟把咱们撂一旁出去买牲畜,眼皮子太浅,成不了气候”

“再就是主子你费心为其谋划,正常人都会纠结犹豫考虑再回答,她莽莽撞撞就拒了你,还责备你会过病气给老村长,简直不识好歹不知所谓。”

“谁让她没念过书呢。”石进也气恼,更多的却是无奈。

赵家当家的若是赵广昌,事情会好办得多,偏偏是目不识丁的小姑娘,弄得他再多劲儿都没处使。

“罢了,不说她了,我让你打听那群益州兵的去向打听到了吗?”

戎州人看似野蛮,嘴却严实得很,连赵广昌都问不出他们的行踪。

“没,村民们不怎么搭理人。”提起这个,石全一肚子火,“这群刁民,逃难来的竟嫌咱给的少!”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寻思着花点钱套几句话不难,于是专门挑了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下手,哪晓得钱一掏出来,老妇鄙夷的呵了声,反问他,“你不会以为我很穷吧?”

他娘的,衣服脏得跟泥巴一个色了还想在他跟前显摆。

想到下人办事抬价也是这副嘴脸,他又加了几钱。

老妇没收敛,讽刺更甚,“铜钱?”

他咬牙,掏了块碎银,老妇冷哼,“指甲盖大?”

他气冲冲的换成银锭,老妇脸上的嘲

笑没了,但说的话更气人,“你就拿得出这点钱?连我们村母鸡脖子上套的项圈都比不上?”

差点没把他气死。

第127章 127又吵架了不知好歹

要不是为了主子的大事,他宁死也不会和这帮乡野粗人打交道。

石全心头愤懑,“主子,这些人冥顽不化,十有八九不会归顺咱了,咱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不急。”

眼下势微的节度使们无不费尽心思扩充军队,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多人,要他拱手让给旁人哪儿肯?

他看向被风吹得七鼓八翘的布帘,吩咐道,“让赵大郎晚点过来见我。”

赵家规矩严,族中男女不干活就没饭吃,所以赵广昌白天是抽不开身的,唯有晚上偷偷来。

知道石家对梨花感兴趣,打梨花一回来,他就跟村民换了活计,由挑水施肥换到挖地里挖树根。

树村没几把锄头,当初开荒,地里的树根没弄干净,入春后又长出了新的枝桠,现在都快有大拇指粗了。

前两日树村村民帮他们干了活,得闲后自然要帮回去。

他处的位置离石洞五六米,抬头就能看到梨花在忙些什么。

她站在绿草茵茵的泥坡前,不知和赵大壮说了什么,没多久,赵三壮和赵申两口子就挑筐背篓的走了。

背篓里装着青铜鼎,陶罐,甑子,铁釜,全是炊具,他喊离自己不远的赵青山,“堂兄,你看三壮他们这是去哪儿啊?煮饭的家伙都给带上了。”

赵青山抹了把脸上的汗,瞅着几人的背影道,“管他们去哪儿,做好咱自己的事就行。”

“我这不担心他们碰到岭南人吗?”

“大壮还能害自己兄弟不成!”赵青山素来就不是话多的性子,梨花和大壮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从来不多想。

他劝赵广昌,“你也别老想逮三娘的错处了,她要管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已经够累了,还要时刻提防山里是否来了坏人,整个人绷得跟弦似的,你再来事,三婶那边恐怕就不会分家那么简单了。”

赵广从一回来老太太就嚷着要分家,说是不跟大房过了,族里谁劝没都用,只能让她等梨花回来。

赵广昌不老实点,最后恐落得净身出户的下场。

赵广昌脸上血色全无,半晌,喃喃道,“你说我娘咋就那么狠呢?我是长子啊…”

老太太以前很好说话的,变成这样,只能说大房伤她太深。

赵青山长叹,“你啊,帮元家不该瞒着的啊……”

父母在世,家中银钱都由父母保管,赵广昌买粮给元家不就是拿老太太的钱向元家尽孝吗?搁谁谁受得了?

尤其赵广昌事前事后都不曾知会,这不完全没把老太太放眼里嘛…老太太为何偏心三房,不就是赵广安心思浅藏不住话什么都和老太太说吗?

他都能看明白的道理赵广昌看不明白。

哎。

赵广昌被这声叹息弄得烦躁不已,瞅着赵武等人越走越远,他急忙丢下锄头跟上,“堂兄,我去趟茅厕啊。”

赵青山抖了抖新挖的树根,抬头望去,赵广昌捂着肚子,背影鬼鬼祟祟的

他摇摇头,将树根扔进背篓,继续挖自己的地。

突然,眼角黑影一晃,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老大咋了?”

赵青山吓得打了个哆嗦,偏头一看,诧异的喊了声,“三婶?”

老太太一身脏破的衣服,头发又蓬又乱,跟叫花子似的,赵青山不习惯,“三婶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啊。”老太太挠了下脖颈,表情烦躁。

衣服是跟老秦氏借的,料子有点粗糙,穿上后浑身发痒,要不是发现老大偷懒,她已回山洞了。

“老大不挖地干什么去?”她又问了一遍。

赵青山怕她发火,帮忙隐瞒,“他如厕去了。”

“据我所知,他已经跑了七八回茅厕了吧。”

赵青山装傻,“是吗?会不会吃坏肚子了?”

“吃什么就吃坏肚子了?”老太太的脖颈被抓出了红痕,然而没什么用,搁置窝,侧腰,大腿,仿佛有蚊蚁在爬,让人忍不住想挠几下。

她抓了抓自己的腰,语气不耐,“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实在太痒,她朝赵广昌的背影呸了句,风风火火回去了。

一进洞,她就朝老秦氏嚷嚷,“你这衣服多久没洗了?臭就算了,穿着怎么还浑身发痒呢?”

老秦氏和老吴氏在舂麦子,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扭开头去。

“最近忙,一直没来得及洗呢。”老秦氏心虚道。

这身衣服是她亲家的,清晨,老太太不知哪根筋不对,到处问人借衣服。

干净的衣服不行,必须是破洞有补丁的,甚至强调有汗臭味的最好。

虽不理解,但她还是帮忙问了一圈。

她敢保证,老方氏这件衣服就是老太太想要的。

臭,破,脏

明明是她自己要穿,怎的这会怪罪起人来?

老太太不知道衣服是老方氏的,撅嘴,“没看你多忙啊。”

老秦氏嘴歪,她还不忙?要煮饭,要洗碗,其余时间得舂麦子,从早到晚忙得梳头的工夫都没有,头上的虱子抖下来都快能烤一碗了。

没跟老太太争辩,她说,“三嫂子不舒服就换下来吧。”

老太太抓了背又抓腿,抱着衣服去换时,突然改变了主意,“容我再穿两天。”

她倒想看看石家人到底有何目的。

拿钱收买她?她像是见钱眼开的人吗?

狗眼看人低。

老秦氏和老吴氏看她舍不得换衣服,心里纳闷,“你不是难受吗?”

“忍得住。”老太太素来就爱八卦,当即把石家人给她钱的事说了。

老吴氏蹙眉,“他跟你打听什么事?”

“谁知道呢?一块银锭就想打发我,瞧不起谁呢。”

“”这是关键吗?关键不该是将计就计套石家人的话吗?老吴氏颇为无语,“你就这点脑子?”

老太太不爽,“什么这点脑子?你以为我是你呢。”

老吴氏不想和她磨嘴皮子,开门见山,“你打听到什么了?”

“马比牛贵,咱想养马的话最好去抢。”

“???”族里啥时候想养马了?老婆子整天不干事琢磨些啥呢?石家人别有用心,她就不能套点有用的?

这婆子!

老吴氏气噎,电光火石间,她目光炯炯的盯着老太太,“石家人怎么找上你了?”

“我长得和善好说话呗。”

“呸,不要脸!”老吴氏忍不住骂人。

老太太还击,“不然你说他为什么找我?这么多老太太,他谁都不找就找我,不是我好说话是什么?”

老吴氏暂时想不出原因,但她绝不承认这点。

眼瞅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老秦氏急忙打圆场,“这事可有跟三娘说过?要不问问三娘怎么想?”

老太太得意的昂起头,“这么大的事我自然会跟她说,倒是你”

她下巴指着老吴氏,“你嫉妒我就直说,犯不着骂粗话。”

“”

梨花进洞时,两人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梨花看出不对劲,笑盈盈的挤过去,“咱还有多少麦子啊?”

石舂是跟富水村借的,去年富水村的人也下山搜村了,这个石舂就是从村里搬上来的。

老秦氏偷偷给梨花使眼色,示意妯娌两闹了不愉快。

梨花轻轻点头,“阿奶?”

老太太哼哼,“麦子是你堂伯他们挑出来的,有多少我也不知。”

“四奶奶知道吗?”

“舂好的约有两箩筐。”老吴氏不喜老太太的嚣张,却也没迁怒梨花,“大灶房那儿有八筐麦子,舂出来不知有多少,对了,石家人找你

阿奶了,你让她跟你说说怎么回事。”

老太太变脸极快。

跟老吴氏说话脸上阴云密布,梨花一来,立刻喜笑颜开。

“石家不是有马吗?阿奶想买一匹回来养,就跟你秦奶奶借了身乞丐的衣服去问价,想着对方看我穷不好意思漫天要价,哪晓得对方狮子大开口,竟要我万金。”

“虽说物价飙升,但这也太贵了点,我问他能不能便宜点,那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不知道的以为我欠了他钱没还呢。”

马比牛跑得快,饥荒以前,百姓家里是不准养马的。

哪怕她家是地主,她这辈子也没坐过马车。

老二说马车跑得快,且没牛车颠簸,当看到石家人的马她就惦记着了。

为此,她跟树村的人聊天,石家人一插话她立刻就回应了。

要不是为了买马,她会搭理石家人?

不识好歹的玩意。

想到石家拿铜钱砸她的嘴脸,老太太一肚子委屈,“我像缺钱的吗?几个铜钱就想打发我?不知道我给鸡套的也是银项圈啊。”

老太太喋喋不休的,梨花哭笑不得。

石家显赫,从未向谁低过头,就老太太这飞扬跋扈的样子,石家人怕是气得够呛。

她若有所思,“阿奶想买马?”

“你不想?”老太太反问。

她做的梦里,梨花睡在血迹斑驳的草垛上,常常望着岭南人的马失神。

如果有马,她就能逃出去。

尽管那会儿的梨花虚弱得说不出话,但老太太知道梨花就是那么想的。

梨花笑了下,“想啊,可惜人家不卖咱也没辙。”

“明个儿阿奶再去问问。”老太太深吸口气,和老吴氏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整个人精神抖擞的。

梨花道,“好啊。”

聊完这事,老太太说起赵广昌不安分的事,“一天跑十几次茅坑,外人看到以为咱在饭菜里下毒了呢。”

实则,逃荒以来,不认识的野菜她们不吃的。

本就为了逃命,可不想被一顿野菜送走了。

“他掀不起什么风浪,阿奶莫管他。”

族里不是赵大壮当家,他再想讨好石家又能怎么样了?

梨花将赵广昌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面上却没当成一回事。

树根晾干了能做柴烧,村民们将树根倒在石洞前,梨花挨个丢到坡上晾着,活不累,却也没个清闲。

石进没有再接近她,这两日风很大,光线暗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山里的雨一下就好多天,石进的咳嗽没好,等下雨降温,病死在山里怎么办?

忌惮石进那些仆人,村民找梨花说道,问她能不能劝石家人离开。

去年,青葵县李家人闹得不安生,村民们不想再出现类似的事了。

梨花拖着背篓捡泥坡上晾晒的树根,头也不抬道,“石老爷生病和咱有什么关系?石家人敢闹,咱就跟他们拼了。”

村民忧心忡忡,“那些人是练家子。”

李解和益州兵未归,一旦动手,他们恐怕不是石家人的对手。

梨花直起腰眺向北边。

天色将黑,又有树木掩映,石家的帐篷好像消失似的。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抬脚往前走,“那也不怕,咱们人多,扑过去压也能把那些人压死。”

“输了呢?”

“不会输。”

她太过笃定,村民不禁怀疑李解是不是要回来了,正欲问,北边小路突然响起一阵喧闹。

十几个村民簇拥着挑着担子的赵三壮回来。

“十九娘,桶里装的什么?香得人直流口水呢。”

木桶上盖着盖子,他们看不到里头的东西,但浓郁的甜香味儿太馋人了,让他口水咽了又咽。

看到赵三壮,梨花脸上一喜,扯着清亮的嗓门回,“果酱。”

已经有人猜到是果酱了,赵三壮出去那天,炊具带了不少。

以为给益州兵煮饭去了,不料熬果酱去了,村民们眼巴巴的望着桶,顿时也不着急了。

十九娘大方,必不会独吞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赵大壮就让他们拿个盆装酱。

每个村都有份。

大半盆酱,红得发黑,细闻还有股糊味,一到手,村民就大嗓门的吆喝,“吃果酱,吃果酱咯。”

可能日子太苦了,大家的口味越来越怪。

苦茶,酸果,麻叶,甜酱,味儿越重,大家越喜欢。

村民们欢天喜地的跑来,有的捧着碗,有的拿着竹筒,老实排队等村长分。

虽是一小勺,村民们已极为满足,往装果酱的碗里添满水,边搅拌边问,“十九娘,孩子们有吗?”

“有。”赵大壮回,“我让人装了一盆回去,每个孩子都有。”

赵家做事周到,孩子在谷里被照顾得很好,所以他们才能放心的干活。

“十九娘,树村的地挖出来后能否去我们村干两天?”富水村的村民问。

赵家锄具锋利齐全,无论是挖地还是砌路都很快,他们很喜欢有劲一起使的感觉。

梨花笑道,“好啊,去你们村后又去隐山村,把地捯饬出来,明年就轻松点了。”

闻言,两个村的人兴奋起来。

第128章 128卖掉大伯不阻拦不挽留,生死……

山里常年笼罩着云雾,但耕出来的地尤为肥沃。

葵种撒进地里,一茬又一茬的冒出来,根本吃不完,若捯饬出来种庄稼,头两年的收成肯定不会差。

像赵家,年前种的小麦,收成比休耕一年的地种出来的还要多。

人们喝着酸甜的水,忍不住憧憬丰收的情景来。

老木匠的大徒弟高声道,“十九娘,咱们就仰仗你了啊。”

他们和赵家虽是两个村,但遇着事全听赵家的,益州兵冲进山的那日,村里人怕死,叫赵家打头阵,事后说起,村民们大多后悔不已。

赵家冲在最前面,容易受伤不假,却也容易缴械盔甲武器。

他望了眼擦黑的天,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十九娘,往后再有外敌,你尽管吩咐,我们愿意同赵家共进退的!”

去年寒冬那般难熬,若不是跟赵家学了烧炭,不知会冻死多少人,更别说赵家还分了他们粮,解决了他们寒冬的饥饿问题。

对于这些,村民们一直感激着呢。

他一说,立即有无数人附和。

赵家有武器,重情义,跟着他们就觉得踏实。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火把还未燃上,林子里黑黢黢的。

小路有人提着灯笼款步而来,梨花稍作沉吟,笑着回道,“那我日后就一视同仁了啊,无人来犯,咱就各过各的,敌人一来,咱就拧成一股绳,哪怕死也要咬掉对方几块肉下来。”

“对。”村民们振臂高呼。

他们俘虏过益州兵,斩杀过岭南人,并非毫无还击之力的。

日子蒸蒸日上,村民们离去时,脸颊红扑扑的,宛若喝了烈性的酒。

见石进弱不禁风的扶树而站,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今夜轮到老木匠的大徒弟巡逻,他收起喝完水的竹筒,眼角睇着石进道,“山里的雨少说半个月,石老爷既有要事,还是早点下山吧。”

老木匠潜心钻研木工,不怎么过问村里的事儿。

但他是知道的,石进私下联络村民,许以利益哄骗村民跟他走。

此去梁州数百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赞成村民下山,所以想让石进尽早离去。

石进掩面咳了咳,说话温温和和的,“兄台说得对,我这趟就是来跟十九娘辞行的。”

白大郎皱眉,“你要走了?”

“是啊。”

石进微微拱手,朝坡上捡树根的梨花走去。

刚来那日,看这块土坡突兀,以为赵家特意堆的,不成想是坟堆。

赵家逃荒至此,肯定跟尸骨打过交道,更甚者杀过人,但面不改色把尸骨堆在进出的地方还是让他心里不适。

雨势细密,手里的灯笼忽明忽暗,他站在坡前,朝坡上的梨花道,“十九娘,这些日子承蒙你们照顾”

梨花穿着蓑衣,小脸掩在帽檐下,动作不停,“你要家去了?”

“耽搁这么久,该走了。”

梨花抬起头,黑漆漆的眼掠过石进平静无澜的脸,“那我让堂伯送你们下山。”

没有半句挽留。

石进摩挲着系灯笼的竹竿,心下微沉,“山里事多,就不劳烦你们了。”

据说她们在山下还有地,担心岭南人攻来,他们好久不曾下山精悠庄稼,哪儿会冒险送他们?

有赵家人拖着装满树根的背篓下来,石进往边上挪了挪,难以启齿道,“不知能否让闻五他们送我们一程?”

梨花眯起眼,“闻五?”

“我随身携带的过所丢了,碰到益州兵盘查的话恐不会让行,闻五他们熟知益州的关卡,我想让他们帮忙避开那些盘查。”

梨花直起身,看向如墨般涌来的夜色,为难道,“闻五他们不在呢。”

“他们哪儿去了?”

他让手底下的人去打听,结果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要么村民故意不说,要么村民自己也不知道。

以村民想买马的热切劲儿,应该不会故意隐瞒,村民答不上来,大抵真的不知。

梨花不意外石进会问闻五的动向,这两天,老太太为了马扮成乞丐接近石全套了些话,虽然尽是假话,但老太太看出点其他东西。

石家没钱,人手也不够。

随行的仆人会武功,搁在这乱世也微不足道。

她想了想记忆里的那些事,赵广昌急于改换门庭,将手中银钱全给了石进,之后卖人的钱也分文没留,石进拿着这笔钱买了不少人,加上族里男儿,石进一伙才壮大到几百人的

撇开赵广昌的帮助,石进哪儿有钱有势?

纵然身份或许显赫,能否活着回到梁州都不好说。

思及此,她脆声脆气的回,“去戎州了,戎州城被烧毁,但锄头砍刀锤子等铁器还在,我让他们弄些回来”

树村的村民听了,大为感动,“那我们岂不能分到锄头?”

“对啊,有锄头,开荒种地容易得多。”梨花看向石进,“石老爷想让闻五送的话怕是不行了。”

对于益州兵的动向,石进有过诸多猜测,唯独没猜到他们去戎州城了。

“他们何时回来?”

“不好说,戎州城荒草丛生,铁器恐怕早就生锈,我让他们捡到铁器打磨后再回来。”

梨花没有撒谎,李解走前,她就是这么交代的。

两军交战,武器至关重要,既挑着箩筐去的,就把箩筐装满了再回来。

石进陷入了沉思。

石全替他撑着伞,看村民们捡完树根回了住处,轻轻提醒,“主子,他们走了。”

梨花回到洞里,脱下湿漉漉的蓑衣斗笠去洗手,见主仆两还站在那儿,温声道,“听说益州节度使恩怨分明,你既和他是旧识,实话告知,益州官兵不会阻拦的。”

石进回过神,笑容晦暗难辨,“只能如此了。”

主仆两一走,老太太立刻猫着腰走出来,“就这么放他们走?”

那么好的马,不能买到手太遗憾了。

梨花挑了下眉,“不然呢?”

直接抢吗?

如果山里只有他们一家,抢就抢了,但山里还有淳朴的村民,她吩咐大家抢劫石家的话,肯定会引得村民和赵家离心。

她不想那样做。

老太太心生惋惜,“四匹马啊,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她又发牢骚了,“你说他们都这么穷了怎么不卖马啊?”

“这么穷?”梨花疑惑地望去。

老太太一怔,想到梨花还不知道,眉飞色舞的说起来,“你二伯不是说他们在荆州买了几十石粮食吗?白天我偷偷看过了,好些麻袋里的粮食都是糠呢。”

梨花睁大眼,“阿奶你在哪儿看到的?”

石进老谋深算,不可能暴露这么重要的事。

老太太心知自己窥到了石家的秘密,沾沾自喜道,“石全不是爱听村民们聊天吗?下午的时候,我专门拉上几个老太太去他的住处找他,粮食堆在他帐篷里,许是蚊虫多,袋子被咬破了,撒了些粮出来,我眼神不好,以为是黍米,你秦奶奶告诉我说糠,不怪我没看清,黍米和糠都是黄色的”

梨花急忙去找老秦氏。

老秦氏刚将分到手的果酱储进罐子里,转身看祖孙两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心虚道,“我我这两天牙痛,吃不了酸的。”

梨花没看清她做了什么,只道,“石家装粮食的袋子里装的糠?”

老秦氏看她没有追问自己藏果酱的事儿,松了口气,“是啊,袋子破洞,糠都撒出来了。”

“石家人看到了吗?”

老秦氏瞟一眼老太太,斟酌道,“没有吧,石全爱显摆,我们进去后就给我们银子。”

老太太不屑,“一块银锭,以为谁家拿不出来似的。”

那些不是重点,梨花继续问,“石家有多少那样的袋子?”

老秦氏摇头,“没数,不过看着挺多的,我看石家不像穷的,那些糠估计买来起火用的,山里潮湿,石老爷又生了病,一路都得生火”

糠在穷人家是充饥的食物,在富人家就是喂猪起火的玩意。

老太太家里就烧过糠,全村人都知道。

“三娘怎么好奇这个?”

“随口问问。”梨花自不会和老秦氏说实话。

赵广昌自诩能力出众,见过石进后,私下还见了好些人,其中就有明四。

梨花岔开话题,“明四郎的伤好些了吗?”

明四说那晚搬石头伤到脚了,话里话外暗示赵家给点好处,老方氏还找过赵大壮讨粮,理由是明四受伤,地里的活儿找不着人干,赵家得赔偿她们的损失。

赵大壮把人骂了顿,并未理会。

这么多天过去,明家应该老实了吧?

说起女婿老秦氏就叹气,“好啥呀,整天躺在床上,吃喝都要人伺候,也就四娘脾气好事事都顺着她,换成旁人,估计早闹和离了。”

“她娘不骂?”

“骂什么?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疼还来不及,哪儿舍得责骂?”

老秦氏不是没想过劝女儿和离,但每次一说和离,老方氏就哭哭啼啼的,问她是不是想要明家断子绝孙,次数多了她也烦,索性不说了。

四娘逆来顺受惯了,和离再嫁,难保不会再碰到明四那样的人。

就这样吧。

老秦氏说,“看四娘怀孕他会不会好点吧。”

明四好吃懒做,没有男子气概,遇事只会躲亲娘身后,梨花可不指望他会变好,“四娘怀孕了?”

“没呢。”老秦氏暗暗发愁,“不知是不是去年小产伤了身子”

这也是她不逼迫四娘和离的原因,万一四娘不能再生,和离后谁肯娶她啊?

“要是那样,咱得找明家人算账才行。”梨花道。

老秦氏蹙眉,女婿虽不及族里侄子勤快,却也比往年好得多,梨花真要上门讨说法,不是让夫妻俩反目成仇吗?她焦急的握住梨花湿漉漉的手,“不用不用,她们好着呢。”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女儿女婿这样挺好的。

梨花锐利地盯着她,“我是族长,无论族里谁受委屈我都不会视而不见,明四郎收敛就罢了,若还像往常人前唯唯诺诺人后谩骂四娘,我必不饶他。”

“他不敢的。”

明四郎只是懒,像夏家打媳妇那种事他是没胆子的。

老秦氏后悔在梨花面前抱怨了,找补道,“四娘忙里忙外,他知道拖累了四娘很是过意不去呢。”

梨花撇嘴,“但愿。”

说话间,外面有人喊梨花。

梨花应了句,转身出去了。

雨下大了,树上的火把换成了竹灯笼,风很大,灯笼的光几近熄灭。

白大郎疾步上前,“出事了。”

梨花知道他今夜巡逻,立刻想到北边来了人,正要喊赵大壮,白大郎慌张道,“石家人不是准备下山了吗?有村民想和石家人一起。”

梨花怔住,“谁?”

“李金锤和唐杨他们两家”

想到梨花不了解树村的人,白大郎说得仔细点,“李金锤就是我师父的九徒弟,他爹去年没了,家里有个老母和四个弟弟妹妹,他弟弟八岁了,性子比较野,岭南人来的那晚,他偷偷翻墙出去看热闹来着”

“唐杨家的情况和他差不多,亲爹和媳妇已经过世,他带着两个儿子和老母生活”

从这儿出去后,他去古阿婶她们住过的房子里拿灯笼,李母和唐母找了来,似乎担心梨花阻扰,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替她们在梨花面前说点好话,放她们离开。

“怎么办?”白大郎没了主意。

这事还没告知师父,因为他知道说了没用,师父秉性良善,必不会阻拦他们奔前程的。

梨花朝夜风呼啸的山林看了眼,沉静道,“不急,过两日再说。”

“这么大片山,人越多,越不容易被岭南人攻占,任由他们离开的话,其他村民恐怕也会动摇”

如果人走得差不多了,一旦遇到袭击,剩下的人就只能跑。

好不容易建了屋垦了地,逃到别处,又得从头再来了。

因此,白大郎不赞成放人离开。

石家人再威风又如何?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在他们的地盘,就该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

他问梨花,“是否拦下他们?”

梨花端详起白大郎。

和赵铁牛粗犷的五官不同,他长得偏秀气,连日劳作,皮肤黑黝黝的,眼下还有一片乌青,应该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她问他,“青葵县李家人来了后,撺掇村民闹事,你们可有阻止?”

“那些人难缠得紧,谁敢多嘴?”

李家人来者不善,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能是好人?大家平日都躲着他们的。

隐隐间,好像明白了梨花的意思,“你希望他们随石家人走?”

青葵县李家人出现后,赵家态度冷淡,从未有过结交的心思,村民们受其撺掇,意欲进谷里闹事,赵家人也只是防守,等到刮大风才将他们一网打尽。

自此,村里的地痞无赖消失,太平了数月。

莫不是这次也想用类似的招数?

白大郎舔了舔唇,庆幸自己没有被石家人承诺的好处说动。

见他想明白,梨花莞尔,“人往高处走,村民们想过好日子无可厚非,我不会阻扰。”

前提是他们不帮石家人对付她们。

如若不然,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送走白大郎,梨花去见老村长。

老村长痴迷木工,天天和老木匠待一块儿,老木匠画图纸,他就帮着量尺寸做记号,忙得不亦乐乎。

“四爷爷”屋子里全是木屑,没有落脚的地,梨花站在门口,同他说了石家煽动村民离开的事儿。

老村长拉着蘸墨的线,神色稍顿,“你大伯干的?”

就这么大点地,赵广昌私下做了什么怎么可能瞒得了人?

“对啊,石家承诺他百户的位置”

“蠢货!”老村长拉着墨线一弹,骂道,“他无才无德,石家凭什么让他当百夫长?他怕不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

可不是吗?

石进虚伪狠毒,一旦赵广昌对他没用便不会容他活着。

记忆里,不是没有人察觉石进自私伪善,但都被石进杀了,可怜赵广昌还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她讽刺勾起一抹笑,“四爷爷对这事怎么看?”

“你是族长,你拿主意吧。”

“四爷爷不怪我?”

老村长直起腰,定定地望着这个侄孙女。

十来岁的孩子个子蹿得快,就是人瘦了点,跟往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相去甚远。

都是为族里事给累的。

他怎么会怪她?

“无论你做什么四爷爷都不会怪你的。”

在青葵县,赵广昌嫌她和堂兄是累赘,以看行李为由把他们俩丢在粮铺里。

梨花聪明,想办法逃了出来,阻止了赵广昌做族长之事,后来,也是梨花花重金请大夫给他治病,这样至纯至孝的人,纵然做错事也是被逼的。

老村长补充道,“得罪人的事就让你堂伯去做。”

得到这句话,梨花放下心来,“好吶。”

不再打扰两人,梨花拨了拨门口的火堆,往里添了两根柴后走了出去。

风雨涌来,差点吹翻了她的斗笠,还没走到洞口,碰到狼狈回来的赵广昌。

赵广昌愣了愣,“你去哪儿了?”

梨花胡邹,“给四爷爷送水去了。”

“我有事和你说。”赵广昌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石洞,踟蹰片刻,缓缓走了进去,见洞里的人看过来,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石家有官身,允诺我帮忙救出石家人的话提拨我做百夫长,我已经答应了。”

说这话时,他悄悄看老太太的反应。

老太太躺在铺了草的褥子上,表情淡漠。

他咬咬牙,朝老太太道,“娘,过不久你就是官家老夫人了。”

“得了吧。”老太太满脸倨傲,“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官的!”

她们沦落到这步田地就是当官的给害的,她可不想做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骂赵广昌,“你连个铺子都经营不明白还想做官?不怕底下的老百姓把你跺了沃肥啊”

赵广昌心里不高兴。

石进夸他有大才,到老太太这儿怎么就不得善终了?

“石老爷慧眼如炬,他说我是做官的料呢。”他反驳。

老太太冷笑,“就你?怕不是看上你会旁门左道吧。”

“”这老太太说话也特气人了吧,他什么时候走旁门左道了?

似乎不会得到老太太的称赞了,赵广昌说起正事,“无论什么事,总要试试才知,儿子决定随石老爷去梁州。娘放心,等儿子有了官身,定回来接您去享福。”

老太太脸上的嘲笑更甚,“就你?”

赵广昌气得脸红,“对,就我!”

他一定要族里人后悔没有选他做族长!

看他去意已决,老太太乐见其成,“行,我也不阻拦你奔前程,走前把家分了就行,我可不想哪天遭梁州百姓报复,说我生了个祸国殃民的灾星。”

“”

有亲娘这么说儿子的吗?

赵广昌心头一寒,赌气道,“按娘说的办吧。”

倏地,梨花插嘴,“除了大伯,还有谁要和石家一起走?”

有些事迟早会暴露,赵广昌如实道,“夏家人力气大,要同行保护石老爷,明家婶子做事心细,主管灶房一块,然后是山英婶家的堂弟”

“山英婆?”老太太蹙眉,眼角瞥向缩成一团的山英婆,“你家那么多地还不满足?”

外面乱,她也不怕儿子死在外面?

山英婆讪讪一笑,“十六郎自己想出去,我劝不住。”

“你做娘的会劝不住儿子?”老太太明显不信,就山英婆这心眼多的,若不是有天大的好处会舍得骨肉分离?

她不由得偷偷看梨花的表情,见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便摆出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儿子是你的,要他生还是死随你。”

“”诅咒谁呢?山英婆不悦,“十六郎想建功立业,做娘的哪儿好拖后腿呢?”

老太太懒得搭理她,“咱来说说分家的事吧。”

她们说话时,梨花偷偷退了出去。

石家帐篷的灯火还亮着,似是料到梨花会来,石进坐在矮桌前,悠闲的

翻着书。

梨花抖了抖蓑衣上的雨,并未进去,“石老爷想买人?”

石进表情凝滞,“什么?”

“益州城的价格是大人五十两,老人小孩二十两。”她站在风雨里,声音很冷,“我叔伯他们是劳壮力,价格自然要高点。”

“”石进嘴角僵直,“你要把他们卖给我?”

自古以来,卖儿卖女的遇见过不少,侄女卖叔伯的还是头回碰到,梨花不怕他们反了她?

梨花语气坦荡,“你想带他们走,不花钱怎么行?”

那段记忆里,赵广昌卖了不少人,轮到他自己被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难道就因他是长辈就能理直气壮欺负弱小不成?

梨花问,“你买吗?”

石进目光如炬的盯着她,揣测她话里的真假。

梨花没那个耐心,“买就拿钱,不买就算了,他们正值年壮,留下来能做不少事呢。”

石进思索片刻,“我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你不是有马吗?拿马抵也行,我这人实在,不问你要多的,一匹马就行了,你若答应,待会我就把他们的卖身契给你。”

“……”

石进瞅了眼门口的石全,后者低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犹豫道,“容我考虑考虑如何?”

“成。”梨花压了下斗笠,走进夜色里,“你考虑好了便差人来找我,山里的规矩你也知道,没有我点头,村民们不会放你们出去的。”

石进恼怒,“你威胁我?”

“不是,你们若走,村民自然开门,但其他人肯定走不了。”梨花背着身,声音揉进呼啸的风里,“尤其是我叔伯,他们若走,我就命人打断他们的腿!”

第129章 129银货两讫不知道梨花是怎样的……

一匹马买一批人,划不划算另说,梨花撕破脸的态度让石进不满。

猜到梨花不会轻易放人,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光明正大的卖人。

要知道,自己给了钱,拿到卖身契,那些人是死是活都是他说了算,往后挣下的军功也是他的。

如果有钱,他自然乐意买,偏偏手头拮据,梨花这般,无异于趁火打劫!

“妇人之仁!”石进气恼的捶桌,“赵家怎么选这样的人当族长!”

石全躬身进帐,小心翼翼问道,“主子给钱吗?”

“给,为什么不给。”石进一副被气笑的模样,“她不是看上了咱的马吗?给她一匹又如何”

村民都道梨花菩萨心肠,他倒要看看卖人这事传出去梨花该怎么收场。

“咱明天不走了”他招招手,让石全附耳过来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石全浑身舒畅的撑着伞出去了。

他观察过了,村民们爱坐在茅草屋的屋后聊天。

屋檐宽,雨飘不进去,即使雨天也坐满了人。

石全耷着脸钻进去,收伞时,故意弄出动静,溅了村民一脸的雨。

最边上的老妇抹脸,仰头望了眼,“你怎么来了?”

知道她们称呼主子为东家,石全愁着脸道,“十九娘瞧上咱的马了,为此不惜卖掉她的叔伯,东家命我来问问,除了马,十九娘可还有其他喜欢的东西?”

老妇的眉紧紧皱起,“卖叔伯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止了话题,竖起耳细听。

石全就把梨花同主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村民们怪异的瞥向裤脚有水渍的老妇,“真的?”

老妇抿了抿唇,心情复杂。

定是因为自己天天在梨花面前念叨买马,梨花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石全,“你们东家怎么说?”

“益州看似太平,难保不会发生意外,东家的意思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只是”他轻叹,“大人五十两,妇孺二十两也太贵了点吧。”

老妇不高兴了,“哪儿就贵了?”

村民点头,穷苦人家卖孩子多是急需用钱,赵家富裕,抬价不过想让石家知难而退罢了。

见村民们附和老妇,石全震惊,“不贵?”

大家齐齐摇头,劝石全,“你们东家没钱就算了吧,咱们没多少人,你们再买些人走,人就更少了。”

这话提醒了村民,梨花出价这么高,肯定不想卖。

马再贵重,哪儿能和人比?

石全以为大家会指责梨花,没想到全是支持她的,不禁问,“她卖叔伯也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坐最边上的老妇道,“她是族长,卖个人怎么了?”

村民们再次点头。

赵家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没有梨花,他们早死在戎州了,眼下梨花不过拿他们换匹马,有什么问题?

换成古阿婶,为梨花去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村民问石全,“你们东家可同意了?”

“”

这帮人,怕不是被梨花灌了什么迷魂汤吧。

心知挑拨离间的计策行不通,石全转移了话题,“十九娘除了马还喜欢什么?”

村民们齐刷刷的看向老妇。

老妇挺了挺胸膛,语气甚笃,“除了马,她什么也不喜欢。”

梨花最是孝顺,逃荒时,不忘差人接外嫁的姑娘们回家,冲这点,全族上下就没人比得了。

知道自己喜欢马,梨花想方设法也会弄来的。

老妇看向石全,“你们就答应她的要求吧。”

“”

这老妇,认识的第一天就为梨花说话,不会是梨花派来的吧?石全耐人寻味的打量起老妇,梨花上头有个阿奶他是知道的,不过据赵广昌所说,那位老太太古板挑剔,极为不好相处,而面前这人笑眯眯的,应该不是那位。

他敛下思绪,“东家的事儿,我哪儿做得了主。”

赵家也有长工,老妇懂石全的处境,“你们东家好说话不?”

石全警惕起来,“为何这么问?”

“好说话你就劝劝,我看石老爷不像固执死板之人,你好言相劝的话他应该听得进去的。”

梨花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刘二和李解说得对,梨花会按他们说的做。

老妇语重心长,“你们有四匹马,给她一匹没什么。”

没什么?这老妇怕是不知道马匹的价格吧。

各州衙门明令禁止私下兜售牛马,一经发现格杀勿论,百姓家养牛的,需将牛上交衙门,由衙门代为饲养,赵家以前不过普通地主,养马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竟敢要挟东家

他垂眸,掩饰眼里的不忿,“这事得东家说了算。”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群人对赵家死心塌地,他说再多都没用。

懒得多费唇舌,他撑着伞回去了。

他一走,边上的老妇亦慢慢站起,“石家人没安好心,他说什么你们都别信。”

村民们好笑,“知道的,老太太,你不是说儿子不惜净身出户也要追随石老爷吗?十九娘怎会卖掉他?”

“哎,多半还是为了我这个老骨头,她大伯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尽孝,三娘估计也是想到这点跟石老爷要钱的吧。”

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说走就走,做娘的哪儿甘心。

村民们表示理解,“十九娘做得对,外面兵荒马乱的,能否活着回来谁都说不准,石老爷既要了他们去,理应给点钱。”

“谁说不是呢?”

老大狼心狗肺,梦里面,他把梨花卖了,害得梨花受尽折磨,现在梨花卖了他,不是报应是什么?

“人哪,还是得多做善事才行啊。”她缓缓撑开伞,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梨花卖人这事瞒不住,翌日就传遍了。

赵广昌一大早就气冲冲的找梨花对峙,“你凭什么卖掉我?”

细雨连绵,噗噗噗的落在树叶上,梨花套上蓑衣,准备去趟峡谷。

面对赵广昌的质问,她轻描淡写的反问,“我不能卖掉你?”

“你还有理了?”天知道他收拾好行李带着妻女去找石进听到这话多惊讶,自古讲究男尊女卑,他没卖掉梨花已算仁慈,

梨花竟敢倒反天罡。

赵广昌怒火中烧,“我已经让人喊族里人回来,今个儿你不给个说法,看我不收拾你!”

赵广安带着男娃狩猎去了,天不亮就走了,赵大壮他们挑水去了,过会儿才能回,至于其他人,吃过饭就下地干活了,石洞里就剩煮饭的老人们。

见赵广昌发火,老太太双手叉腰,“卖你是我的意思,你凶三娘作甚?你这一去,生死难料,我换些钱养老怎么了?还收拾三娘?成,叫族里人评评理,到底谁对谁错”

先回来的是地里挖土的人。

知道事情原委后,说赵广昌,“你都要走了,换点好处给族里怎么了?”

赵广昌难以置信,“她卖我还有理了?”

“她不也为了族里好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昨晚老太太就和她们说过了,世道乱,赵广昌这一走,多半回不来了,他们为石家丢的命,石家给点钱怎么了?要知道,明四郎不小心伤了脚还想讹她们呢

赵青山媳妇没觉得梨花错了,忍不住诉苦,“堂弟,咱的日子不好过啊,你们不在,族里就少了干活的人,农闲倒也罢了,农忙哪儿忙得过来,咱跟石家要匹马,让马替你干活生,多好?”

“”

赵广昌杀人的心都有了。

自知说不过她们,破罐子破摔道,“是我自己要跟石老爷走的”

赵青山媳妇叹气,“可我们不答应你就走不了。”

“”

不可理喻。

赵广昌拂袖而去。

梨花笑道,“告诉石老爷,银货两讫我就让你们走。”

山英婆缩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吭声,梨花见识浅薄,眼里只有眼前的三分地,从未想过族里男儿升官后于赵家是何等荣光。

要她说啊,卖人不过是幌子,实则是梨花担心族里人出息后越过她去。

整个族里,自家的田地是最多的,十六郎再做了官,族里就没人比得上自己了,以老太太的胸襟,哪儿接受得了?

是故,卖自己的儿子是假,阻扰十六郎做大事才是真。

这么想着,她坐不住了,脱下襜衣偷偷溜了出去。

老吴氏舀水洗甑子,余光瞟到匆忙跑走的人影,和老秦氏心照不宣的递了个眼神。

“山英嫂糊涂啊”

三娘又不是目光短浅之人,石家若能给她们安稳的生活,没道理要大家离他们远点

“这种蠢货,留着也是害人!”老吴氏可不同情蠢货,“咱忙咱的,别管她。”

石洞前的族人越来越多,全是劝赵广昌的,其他村民也加入进来,赵广昌彻底败下阵来,撂下句‘他日我要飞黄腾达了诸位可别想巴结我’就负气的跑了。

族里人闷头叹息,“大郎也是,咱们说这么多无非希望他别走,怎还怨上咱了?”

“咱问心无愧就好,走,继续干活”

不是所有族人都清楚梨花的打算,不乏有人真心规劝赵广昌留下来的。

元氏的肚子越来越大,哪儿受得了颠簸劳碌?还有书砚媳妇有了身孕,小两口不可能跟他走的,也就说他要照顾儿女,伺候孕妇,累都会累死,谈何力气建功立业?

道理已说尽,怎么决定,就看赵广昌自己了。

赵广昌是半天都不想待了,行李已收好,就等石进喊启程。

树村的李家和唐家也急得很。

自打提出离开,村民们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们算是明白隐山村的人离村前为什么要放火烧村了,这样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人,一根头发都不想留给他们。

石进安抚好众人,“山里雾大,容易迷路,我寻思着先让人出去探探路”

在场的人,多是进山就没出去过的。

闻言,俱安静下来。

山英婆道,“十六郎曾和大壮去过永乐村,他知道路,让他带路就行。”

“哦?”石进看着面前皱纹横生的老妇,“十六郎还去过哪儿?”

“山脚,三娘舍不得山脚的地,叫族里人下过山。”

山英婆之前不想离开族里,儿子在外建功,她在家种地,将来团聚,有权又有田,多好啊,偏偏梨花要卖了十六郎,如此无情冷血,难保将来不会欺负她,思虑再三,她决定和十六郎一起投奔石家算了。

她素来就不懒,好好干,没准能让石家提携十六郎。

三娘善待李莹不就是看李解的面子吗?

李解能做到的事她还怕做不到?

她道,“十六郎还去过山脚的几个村子,去年刚进山那会,咱们什么都缺,三娘就让大家下山搜村”

赵广昌为梨花厌弃,这种事轮不到他来。

石进扭头看了眼石全,后者赶紧扶山英婆坐下,“十六郎还去过哪儿?”

山英婆多聪明的人,立刻领会到石全的意思,“三娘主意大,益州城也去过,本来要叫十六郎同去的,我没答应。”

“她们怎么进益州城的?”

“过所吧。”山英婆急于讨好石家,自然知无不言,“在戎州时,三娘救了沈家人,沈家亲戚在衙门做官,给了三娘过所。”

“什么过所?”

“没见过,不过有那份过所,全族人都能进京。”

石进皱眉,他怎么不知道有那样的过所,山英婆不会吹牛吧?

他问赵广昌,“你见过过所长什么样吗?”

“没见过。”

过所的事他和石进说过,也让元氏去老太太屋里翻过,根本没有所谓的过所。

赵广昌怀疑梨花骗大家的。

石进也是这么想的,赵家捡了益州百姓的手实,有过所的话,大可以顶替那些人的身份混进城求衙门遣她们去乡下种地。

但梨花没有那么做。

要么没过所,要么益州不认。

他回到之前的话题,“她可说过益州城里的情况?”

山英婆和赵广昌摇头。

“罢了,你们先回去,明早咱就走。”

得到准话,山英婆和赵广昌俱松了口气,“那马”

“十九娘既想要就给她一匹吧。”

这么多人,好好加以利用,石进并不认为自己吃亏了。

晚点,石进就牵着马去找梨花,顺便问她要卖身契。

山英婆回来就大张旗鼓的卖地,族里人都知她也要走,所以将她的卖身契也备好了。

寻常卖人,要去衙门过明路,现在衙门没了,就以梨花的签字为准。

梨花跟李解学过,会写自己的名字。

虽然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到底写出来了。

银货两讫,山英婆她们就跟族里没关系了,梨花立即让她们搬出去,给山英婆气得嘴歪眼斜,“三娘,做人别太过分!”

不就没把地卖给她吗?至于如此不近

人情?

梨花可不管她说什么,“不搬的话我就让人帮你!”

她已经跟守门的人说了,即日起,不给山英婆和赵广昌她们开门。

跟了外人,跟她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梨花泾渭分明,一寸不让。

倒是跌跌撞撞跑来的十六郎拽山英婆,“娘,我不想下山。”

将来再风光,都比不过待在族里人身边踏实,而且这么大的事他娘也不和他商量,还是树村的人要他多保重他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他没读过书,武艺又不好,哪儿入得了石家人的眼?

他娘老糊涂了吧。

“娘”

山英婆的火没地撒,听儿子这一说,火气更甚,“人家都开始撵人了你还死皮赖脸做什么?”

十六郎惊呆了,从小到大,他娘从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骂粗话甩脸色了,“娘?”

山英婆瞪他,“卖身契都签了,说那些有何用。”

她主动挑起箩筐,拽着儿子离去,“好好看看族里人的嘴脸,你有用,他们就笑脸相迎,你没用了,他们就卖了你,这样的族人,不要也罢。”

雨不算大,十六郎的脸上却布满了水渍。

“三娘不是那样的人”

“这会儿还为她说话?卖身契不是她签的?马不是她拿的?咱不是她轰出来的?”山英婆五官扭曲,十六郎瞧去,只觉得阿娘陌生又可怕。

事情已没回旋的余地,第二天清晨,石进一行人就收拾好行囊走了。

山英婆她们坐在马车里,神情得意。

老方氏和儿子坐在她身侧,得意有,更多的却是迷茫。

四娘到底还是跟明四和离了,老秦氏舍不得女儿,坚决不让四娘走。

四娘心软,惦记着夫妻情分,早早送了些干粮来,在这以前,老方氏从没后悔离去的决定,但四娘递干粮的手叫她心里疼了下。

四娘勤快,进谷后,起早贪黑的干活,手心手背全是划痕。

人也瘦得凶,以致她都想不起四娘进门时候的样子了。

见四娘跟在马车后,她难得落下泪来,同儿子道,“四娘是个好的,将来咱发达了,能帮就帮吧。”

明四嘴里嚼着饼,语气散漫,“到时再说吧。”

四娘只能送他们到围墙边,马车出去后,她就看不到婆婆和丈夫了。

送行的赵大壮拍了拍她的肩,“这样的人走了才好。”

“堂兄”赵四娘哽咽。

“往后遇到事有堂兄呢,不怕的啊。”赵大壮宽慰。

三辆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行驶得并不快,好一会儿才消失在苍翠的树林里,赵大壮挽其裤脚,朝后喊道,“八郎,走咯。”

三娘说石家人不老实,务必亲眼看到他们下山才行。

他们追着车辙离去的同时,梨花也穿着蓑衣出了门。

刘娘子她们进山就遇到阴雨天,梨花怕她们水土不服,昨天就想去瞧瞧了,结果为赵广昌的事儿耽搁了。

今个儿得闲,必须走一遭。

郑四娘和菊花挑木桶跟着她,一路新奇不已。

草木湿润,地里钻出了灰溜溜的野菌,菌头似伞,菌干细细的,郑四娘道,“窦大娘子说入夏后就有野菌吃,不知是不是说的这种菌子。”

窦大娘子懂得多,不仅认识哪些野菌能吃,还会腌渍野菜。

窦家攒了小半罐盐,进山后,她用盐腌渍的春韭咸中带辛,尝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的。

而且这几天相处下来,大家都知窦二娘子虽是村长,实则做主的是窦大娘子。

郑四娘掐了朵野菌把玩,“不知野菌怎么吃。”

平日大家最爱煮和烤,郑四娘的老家没有高山,别说野菌,好多野菜她都没见过。

被梨花从戎州带到山里后,有什么吃什么,没挑剔过。

唯独窦家的腌春韭叫她念念不忘。

梨花看了眼地,野菌如雨后春笋,一簇一簇的,如果能吃,村民们定一窝蜂的冲出来。

她道,“回来的时候摘几朵回去问问…”

青葵县每年有卖野菌的,烤着吃尤为香,不过去年干旱,她们翻山越岭也没看到野菌。

今年风调雨顺,野菌或许能收获不少。

郑四娘点头。

三人穿过矮灌木,沿着碧绿的藤蔓林走几里就是峡谷的入口,梨花背了个小背篓,里头装着新鲜的善葛,艾草,薄荷,苦婆丁等野菜。

雨雾重,三人的脸上不可避免的沾了雨水草屑,站在赵铁牛劈出来的小路上,郑四娘惊叹连连,“我怎么不知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云雾弥漫我,深邃的峡谷宛若幽暗的巨蛇蜿蜒而去。

明明阴森晦暗的地带,偏偏有娇艳欲滴的红果点缀其间,神秘又轻柔,仿佛踏入云端深处。

她忍不住朝远处尖叫,“啊…”

声音在峡谷回荡,同时,粗厚的男声从远而来,“三娘,是你不?”

“铁牛叔…”梨花喊了句,踩着铺平的路下去,只见那株遮天蔽日的榕树下撑起了草篷,蓬下摆着几根绿藤编织的凳子,凳子旁还有刚刚成型的桌子。

再旁边是熬酱的地儿,两个娘子坐在火堆前,烧火添柴。

赵铁牛呼哧呼哧的跑来,“万娘子手巧,凳子全是她编的,桌子是我编的…”

他挠挠头,“好像不太行。”

“没事,回去后我让堂伯搬两张桌子过来……”

没有桌子的确不便,赵大壮想过自己做,但自打见过老木匠的手艺,他就再也不想打家具了。

老老实实干活就很好。

“你怎么来了?”赵铁牛问。

三壮和他说了石家的事,没有梨花盯着,石家闹事怎么办?

“我给你们背野菜来。”梨花放下背篓,见边上挂起了树叶编制的帘子,问赵大壮,“你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好得很。”赵大壮拉着她往树干背后走,“咱又送粮又出力的,是个人也该满足了。”

他日日盯着,没人偷懒或瞎跑,做事也积极,和他们刚进山那会差不多。

想到什么,他觑了眼四周,“什么都好,就是刘娘子老问我要不要选管事,说她丈夫在地主的庄子上做过事,有经验……”

“你怎么回的?”

“我哪儿做得了主?我说帮她问问。”

“你觉得刘娘子怎么样?”

赵大壮道,“性情爽朗,手脚也利索,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要不你问问你堂婶,同为女子,她应该更了解刘娘子……”

梨花还真有选管事的打算。

人的骨子里都是亲疏远近的,刘娘子她们一起从益州城出来,彼此间有独特的情谊,从她们当中选一个人做管事能更好的打理这儿的事。

“那我找堂婶问问。”

她绕到前面,看赵三壮媳妇拿着木勺在鼎里搅,她嗅了嗅鼻子,笑嘻嘻的走过去,“熬好了吗?”

徐氏偏头,腼腆的笑了笑,“还有等一会儿,你想吃的话去木桶里舀。”

木桶就搁在边上,梨花掀开盖子看了眼,约有大半桶,装满就能挑回村。

阖上盖子,朝远处看了眼,“堂叔呢?”

“扯草藤去了。”徐氏道,“这雨不知下到几时,你堂叔说多扯些草藤回来晾干了编帘子,这样睡觉就不怕冷了。”

树根内陷的位置宽敞,但全部留给了刘娘子她们,赵三壮他们睡在外面,无风也就算了,一起风,冻得人睡不着。

“堂叔他们睡哪儿?”

徐氏给她指位置,梨花去看了看,地太潮,地上铺的干草摸着有些湿,这样睡觉肯定会得风湿。

她抱起干草,喊赵铁牛,“铁牛叔,咱得回去搬几张床过来才行,你看草,都发霉了…”

贴着地的干草布满了白色的霉,赵铁牛摆手,“没事,咱大老爷们不怕。”

“生病就不好了。”

二堂爷就有风湿,天晴还好,一下雨就疼,去年干旱没怎么疼过,进山后就离不开汤药。

她怀疑二堂爷就是因风湿死的,哪儿会让堂叔他们睡这种地方。

“睡觉没生火堆?”她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柴灰,小脸不

由得严肃起来,“不是让你们生火堆睡觉吗?”

“咱有褥子还生什么火啊!”赵铁牛嘟囔,“咱正为柴火发愁呢。”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柴火不省着用,别说熬酱,煮饭都成问题。

梨花反应过来,“柴火的事儿我会想办法,你先和堂叔回去背几张床过来…”

赵铁牛额头扬起,“你有什么办法?”

梨花卖关子,“不告诉你。”

她想实在不行就去益州城买,族里有马有牛,能驮好几车柴火呢,顺便再买些人,争取早点把峡谷开啃出来种上庄稼。

第130章 130进城补给盐巴,姜片,布匹,……

梨花将最底下的草翻到上面晾着,催赵铁牛回去搬木床。

近日在树村锄地,多日不曾回村居住,床搁那儿也无用。

梨花想说去她家搬床,恍惚想起离家的赵广昌,改口道,“将我大伯的床搬来,再就是山英婆婆家里的”

山英婆春风满面,逢人就说自己将来如何风光,嫌那些粗糙滥制的家具配不上自己,除了衣物和粮,其他通通没拿。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梨花说,“顺道把门拆了搬过来。”

床给堂叔他们,木板就给刘娘子她们。

赵铁牛叫上赵申就回了,雨里摘野果的刘娘子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伸出篮子,让大丫把野果倒给她,然后一手扶腰一手提篮走了过来。

“十九娘怎么来了?”

“怕你们缺野菜,特意背了些过来,山里住得可习惯?”

知道刘娘子想做管事,梨花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她头上戴了个新编的帽子,脸庞清瘦却不萎靡,眼神清明,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

“习惯着呢。”刘娘子上前几步,将篮子里的果子倒进箩筐,回头拍衣服上的雨水道,“人牙子的院子小,转个身都难,而且谁要去趟茅厕,臭味久久不散,这儿宽敞,茅坑也干净,住着自在多了。”

梨花又问烧火的月娘子和尹娘子,两人木讷,口齿不如刘娘子流利,支支吾吾半天才答了句习惯。

梨花耐心鼓励,“好好干,等种上粮食,我叫叔伯们给你们搭茅草屋”

月娘子诚惶诚恐,“不不用,这样挺好的”

赵家帮着搭了个草篷,雨不会滴下来弄湿衣衫,有地睡,有衣穿,有饭吃,不能奢望更多了。

尹娘子也是这个意思。

先前,有几个老妇看她长得不错,有心买了她和儿子结阴婚,看她腿脚有疾时又歇了心思。

说是怕她把晦气传给儿子,让儿子不能投胎到好人家。

梨花不忌讳,重金买了自己,挑轻松的活给她,叫她不至于日日活在他人的鄙夷和轻视里。

进山的日子是她最轻松最自在的时候了。

“十九娘”她不会说话,绞尽脑汁才说了一句,“你们也忙,就别为我们操心了。”

“是啊,只要山里没野兽,我们睡哪儿都不打紧的。”刘娘子笑着附和。

梨花偏头瞅她,刘娘子言笑晏晏,似乎不知自己的话听着阴阳怪气的,既这样,她也不多想,如实道,“接下来要凿路,起屋最迟也到秋天去了”

“无妨。”刘娘子笑没了眼,“十九娘不忘了我们就行。”

梨花还没回答,刘娘子口若悬河道,“忘记和你说正事了,自打你说熬果酱我就让大家拾柴,谁知碰到雨季,拾回来的柴湿润润的,点不着不说,还冒青烟。”

她语速快,又是益州口音,梨花需全神贯注才能听懂。

良久,她问,“咱的柴大概能烧多久?”

刘娘子答,“顶多撑到明天。”

“那明天休息,等柴火到了再继续干。”

刘娘子笑容更为灿烂,“行,我这就同其他人说去。”

她走得太快,以致梨花还想说什么都给忘了,而且刘娘子是不是太热络了些?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刘娘子的身影已经没入飘渺的云雾里。

嗓门尖锐又洪亮,“咱的柴火不足,再摘三个时辰就收工休息。”

雾里响起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好呐…到时就能回去睡觉咯。”

“睡什么睡,还得编帘子呢!”

刘娘子的声音凶巴巴的,孩子们哀嚎两声就安静下来。

回过神的梨花隐隐了解刘娘子是何行事风格了,喊道,“她们想睡就睡吧,睡好了才有精神做事。”

不是故意拆刘娘子的台,而是不想孩子们太过操劳,毕竟,赵家的未来要靠这些孩子呢…

流动的云雾里再次响起孩子们兴奋的吆喝,梨花不自觉笑起来,走向徐氏,“累不累,要不换我来?”

自然是累人的,铜鼎里的果子要不停搅拌,半天下来,两只胳膊又酸又软,而她要忙到半夜。

徐氏躲开梨花伸来的手,柔声道,“不累,这活比挖地轻松。”

她说的实话。

挖一天地,手心全是水泡,稍微不注意就化脓,进山以来,族人的手就没好看过。

“三婶没跟我娘吵架吧?”徐氏怕梨花坚持,主动找话题聊。

“两人好着呢。”梨花俯身,瞅了瞅生铜鼎里的酱。

酱的颜色比鲜果黑,但香味更为浓郁,她心思一动,“堂婶,咱去益州城卖果酱怎么样?”

徐氏偷瞄了眼月娘子,声音小了许多,“听你的。”

益州城的房屋倒塌,百姓无家可归,虽有官府的救济粮,但分量少,撑不了几日。

卖果酱的话,应该能卖个好价。

梨花素来想到什么做什么,赵铁牛他们扛着床回来,她当即让赵铁牛陪她去趟益州城。

赵铁牛早想去益州城瞧瞧了,可梨花每次都不带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火急火燎的把木床往湿滑的地上一杵,拍手理衣道,“走吧。”

新酱熬得差不多了,正好装桶里挑下山。

赵三壮找人抬床,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梨花侧目,“堂叔有事?”

赵三壮擦了擦手,闷着头上前,“能否帮我捎点盐回来?”

他家的盐去年就吃完了,他娘给族人煮饭,用的盐是梨花家的,但梨花家能有多少盐?还得自己囤点才行。

“我没带银钱,你”赵三壮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你能否先帮我买,回村后我给你钱”

梨花许久没问过族里柴米油盐的事儿了,赵三壮这一问,她下意识问,“族里还有盐吗?”

“不多了。”赵三壮愁道,“开春后你不是给了我娘两袋盐吗?如今只剩小半袋了”

“油呢?”

“年前熬的牛油还有两大坛”

族里的坛子是去村里搜刮的,照他描述,油的话应该能吃到过年,“还有其他需要买的吗?”

“最近降温,城里有卖姜的买些姜回来,我阿耶酒瘾犯了,你能不能问问看有没有卖酒的”赵三壮挠头,“能否再买几尺布,你堂姐有用”

赵娥来月事了,家里没给她缝月事带,很是煎熬了几日。

本该嫂子和梨花说的,这不让他碰着了吗?

顾不得脸红,继续说道,“你也囤点软和的布”

梨花云里雾里,“为何?”

“战事若起,老百姓苦于逃命,哪儿有空织布?”赵三壮的脖子也红了,“所以不妨多囤点,几年后衣服破得不能缝了就做新衣服。”

梨花的棺材里囤了布的,赵广昌疼媳妇,每次回家不是给元氏买首饰就是买布匹。

她在大房的屋里翻到布,毫不犹豫就塞进了棺材。

然而赵三壮说得对,一旦打仗,百姓食不果腹,哪儿还有织娘?

而且粗布衣始终比树叶编织的衣服舒服,她应下,又问,“还有吗?”

“没了。”赵铁牛不自在的别开脸,“要不问问你铁牛叔?”

拿扁担挑桶的赵铁牛粗声粗气的说,“我啥都不缺”

好不容易攒点钱,他绝不乱花。

怕自己管不住手,出发时,取下腰间的布袋给梨花,“你帮我揣着,我要看上了什么想买,你就骂我”

梨花系绳子时低头一瞧,好家伙,十几粒金豆,金灿灿的。

“你也不怕丢了”

“这么脏的袋子,掉地上也没人捡的。”赵铁牛大咧咧道。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刘娘子回来时,不见梨花人,问月娘子,月娘子回,“去益州城了”

刘娘子愣了愣,听隔壁传来动静,倒出篮子里的野果走了过去。

看赵三壮他们挪床的位置,她紧张的退到边上,“十九娘去益州城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些天,她试图讨好赵铁牛,奈何那人油盐不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冷冰冰的,以致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梨花称家里只有她和阿奶两人,进山后却冒出众多叔伯来。

这些叔伯说的官话夹杂着戎州口音。

梨花再不露面,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到戎州人手里了。

戎州人狡猾,抓了益州姑娘威胁她引诱益州人进山不是不可能,但梨花的两位堂婶为人和善,不像心怀不轨的。

真来自戎州,不可能待她们这么好。

赵三壮看了眼来人,三缄其口,“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赵三壮怎么会透露梨花去益州城的目的。

“她可有说何时回?”

“忙完了自然就回。”赵三壮略微不耐,“你没事干了?”

刘娘子讪讪一笑,“雨天路滑,我也是怕十九娘摔着。”

看赵三壮态度冷淡,刘娘子转身回去了,不过她留了个心眼,见先前熬好的果酱没了,赵大壮也不见人,不由得猜测梨花卖果酱去了。

她漫不经心的走到泡野菜的水盆边,试探和梨花一起来的娘子。

“十九娘进城卖果酱去了?”

郑四娘蹲在盆前洗菜,见是她,不满的警告,“十九娘不喜欢我们说她的事,刘娘子还是少问得好。”

刘娘子伸手帮着洗,她十指通红,尤其是大拇指,红得发黑。

碰过的菜也变红了,她缩了缩手,面露纠结,“以后不会了,娘子老家哪个县的,官话说得真好。”

郑四娘蹙眉,“三娘经常去茶馆,我的官话是跟茶馆里的人学的,你老家哪儿的?”

刘娘子立刻把自己的家世说了一遍。

她丈夫是庄子上的管事,娘家条件不错,从小没做过农活,种菜是在庄子上学的。

郑四娘没什么表情,只道,“十九娘家的田地多,你既有本事,就好好跟着她干。”

刘娘子敏锐的抓到关键,“十九娘不止这片峡谷?”

“当然,赵家是大族,怎只有这点地”

来之前,梨花就告诉她们买了些人回来垦地,那山下的地恐怕也要叫这些人种。

于是,郑四娘又说,“赵家全族人生活在一起,有田地数百亩呢。”

数百亩?官府没把他们的田地充公?

世道不公啊

刘娘子心里嘀咕了句,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初来乍到,我们是否该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不讲究虚礼,这事以后再说吧。”

老太太沉迷扮乞丐,可没心思搭理这些人,而且这些人是好是坏也不知,贸贸然领回村,给村里带来灾难怎么办?

刘娘子自认有些眼力,看出郑四娘不喜自己,缓缓缩回了手,“我手脏…”

郑四娘看一眼,不曾说什么。

她和菊花洗好野菜,挑着新鲜的野果就回了,赵申要送她们,被郑四娘拒绝了,“我们又不是不识路,哪儿用得着送?你就留下看着她们吧…”

十九娘不在,峡谷要出乱子的话就麻烦了。

关于刘娘子她们的品行,梨花买她们时并不介意,正儿八经的益州兵都叫赵铁牛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何况一群妇孺。

相较而言,她更担心这趟是否顺利。

盐比粮还贵,她大量采购的话,引起官兵注意怎么办?地龙翻身后,进城不用缴纳百分之五十的税银了,但城里做了什么布防谁又知道?

“铁牛叔,你在城外等我,我一个人进城就行。”

“啊?”赵铁牛失望,“我不去?”

“上次我阿耶冒充益州兵混进去的,现在不知是否行得通…”

“行得通!”赵铁牛拍了拍自己硬实的胸膛,“我这体型,扮益州兵谁会怀疑?”

“城门的规矩变幻莫测,就怕你一现身就被抓起来,隐山村的村民在他们手上,万一他们叫村民指认你怎么办?”

“没那么倒霉吧。”赵铁牛苦着脸道。

“谨慎点总没错,你要什么,城里有的话我替你买回来。”

赵铁牛脱口而出,“我什么也不买。”

他实在害怕连粒米都没有的日子了,若非走投无路,否则他坚决不用那笔钱。

路上泥泞,下山已快天黑了,两人在永乐村睡了一晚,天亮后才继续赶路。

快到益州城时,梨花让他把木桶放到官道上,自己挑着进城。

以前没挑过担子,梨花扛着扁担硬是没站起来,最后,还是借棺材放木桶才进了城。

有字迹难辨的身份凭证,守城官兵轻松就放行了。

和上次的景象差不多,倒塌的房屋无人修缮,街道铺满了石土,这几天雨水充足,缝隙间冒出了青绿的杂草。

仍是满目荒凉。

她驾轻就熟的找到人伢子住处,正要叩门,门突然从里开了。

人伢子眉目不耐的拽出两个人,“我这儿是做生意的,可不是什么难民收容所,赶紧给我滚!”

把人往外一推,见一小姑娘站在边上,肩膀上那根过粗的扁担和小姑娘的身量格格不入,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喜上眉梢,“小娘子怎么来了?”

被推倒在地的两位妇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梨花指了指她们,“这是……”

人伢子抱怨,“别提了,昨夜趁我睡着翻墙溜到我院子里来,刚刚要不是我清点人数,就被她们蒙混过关了。”

买回来的人没卖出去以前是他供她们吃喝,不仔细点,阿猫阿狗混进来把他吃穷了怎么办?

他邀请梨花进院,“小娘子可还想买人?这几日来了不少身子骨好的人,看看?”

梨花正有此意。

或许来得早,被院子里乌泱泱的脑袋吓了一跳。

全是成年女子。

“这么多?”

“日子不好过啊。”人伢子说,“官府不让卖娃了,这不就全是妇人女子了?”

他观察梨花表情,“小娘子是老顾客了,你买的话,我给你算便宜点怎么样?”

“多便宜?”

“三人给两人的价怎么样?”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一人三贯钱…”

反常即为妖,梨花盯着他,“这些人不会来历不明吧?”

“当然不是!”人伢子斩钉截铁,“这些都是益州人。”

梨花不信。

人伢子招了下手,一个体态圆润的矮妇上前,眼角横人伢子一眼,“死鬼,什么事啊。”

“……”人伢子尴尬,“正经点,小娘子出身高贵,别辱了她的眼。”

矮慢条斯理的站直,眼波流转,上下打量起梨花来。

梨花眉头蹙得更紧,“她值三贯?”

“……”矮妇心口一堵,“你这女娃咋说话的?我哪儿不值三两了?搁以前,莫说三两,就是三十两你家长辈也不见得能同我说话。”

入行几十年,矮妇没受过这种侮辱,质问梨花,“你阿耶姓啥名谁,说出来我听听…”

眼瞅她扯远,人伢子打断她,“小娘子不是你能招惹的,我劝你老实点。”

矮妇不服,若不是城中男丁悉数充军,勾栏院怎会不景气关门?

面前这丫头瘦得根干柴似的也敢和她叫嚣?

“你哪家的?”

人伢子捂她的嘴,“耳聋是不是!”

被人伢子一吼,矮妇渐渐恢复了理智,这时候,能叫死鬼百般忌惮的只有官家人了。

她舌头抵了抵腮帮,脸上绽放出笑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梨花不和她虚以委蛇,“庄子缺人,出门时,阿奶叮嘱我再买些人,只是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怕是不行。”

人伢子知道她猜到矮妇的身份了,“小娘子说的对,那我给你挑几个勤快的?”

“挑十五人吧。”

山里正值雨季,没什么活,人太多的话浪费粮食。

矮妇没被选上,看梨花的眼神满是幽怨,梨花不和她对视,给了钱,拿了卖身契就问人伢子买不买果酱。

进门后,她偷偷将木桶装满,说话的间隙,她拿勺子舀了大半勺给人伢子尝鲜。

粮食吃紧,益州城禁止酿酒熬糖很久了,骤然吃到久违的酸甜味,人伢子高兴得跳起,“买,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再高的价他都舍得买。

矮妇看得直流口水,问梨花,“什么价?”

“不收现银。”梨花看着意犹未尽的人伢子,“咱们私下聊聊?”

人伢子瞪矮妇,后者识趣的走开。

梨花怕她偷听,声音压得低,“庄子上的盐吃完了,你知道你哪儿有卖盐的吗?”

盐自古就由官府管控,贩私盐是要处以极刑的,人伢子怀疑梨花故意探自己

的话来的。

毕竟,她可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人伢子舔了舔唇,回味嘴里的味道,“益州的盐是从戎州运来的,如今盐泉镇已属岭南人的地界,盐怎么运得出来?”

要不是知道岭南节度使早就跟朝廷达成了共识,梨花可能就信他的话了。

据石进说,其他州早就知道戎州会乱,既然如此,明知盐没法运出来,益州不可能不早做准备。

所以益州城肯定囤了盐。

梨花道,“我知道你有路子,你若牵线,我赠你半桶果酱如何?”

人伢子什么人没见过,不上当,“我不知哪儿有卖盐的,你就是送我一桶酱我也帮不了你。”

“好吧,我问问其他人。”梨花作势要挑着桶离去,矮妇突然冲过来,“小姑娘别走啊,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没准我能帮上忙呢?”

院子里闹哄哄的,她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但好像不怎么愉快,因为死鬼绷着脸严肃得很。

她问,“是不是你阿奶病了要看大夫?那可不凑巧,城里的大夫都去军营了,打完仗才能回来。”

这两日降温,老人家伤风咳嗽很正常。

矮妇挑眉,“医馆也全部关门了,你想买药的话,跑断腿也买不着哦。”

梨花反问,“你有路子?”

“当然!”矮妇挥了下宽大的衣袖,装出副千娇百媚的模样道,“这事只能找我,找死鬼没用。”

她又说,“不过你刚刚惹我生气了,我不想帮你。”

梨花没接话,而是跟人伢子说,“我买她,卖身契拿来吧。”

矮妇一僵,凶人伢子,“你敢!信不信我把你这房顶掀了。”

她是自卖来这儿的,东家北上逃难,勾栏院关门,她和姐妹没有去处,只能来这。

她们姐妹共十四人,五十两成交的,死鬼竟赔本卖掉她,这不是侮辱人吗?

人伢子吃痛,“松…松手。”

他常去光顾矮妇的生意,给五十两也是念往昔情谊,哪晓得她们进门后,天天挑他的刺儿。

他实在烦了。

梨花没心思理会他们的打闹,挑着桶就要走。

人伢子忙伸手拉她,“别,别急啊。”

他一直好甜食,哪儿舍得错过这么两大桶果酱,“我带你去。”

矮妇也要跟着凑热闹,人伢子苦不堪言,和梨花说,“她们也不容易,虽比不得农妇壮实能干,织布绣花还是会的,你真不考虑买?”

矮妇鼻孔朝天的哼了哼,“要买也行,六十两!”

“成。”梨花爽快应道。

这下换矮妇惊讶了,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六十两,我给。”

“……”

有这劲儿,刚刚干什么去了?矮妇撇嘴,“谁稀罕……”

人伢子扯她衣服,“小娘子和气,你又何须摆架子,到了庄子,好好听小娘子的话,等仗打完了,找个老实人嫁了多好。”

说话时,她们走进一处小巷子。

巷子两侧的院墙高,上面布满了裂痕,四面八方的风涌过来,冷得人瑟瑟发抖。

往里数十米,隐约有说话声响起。

人伢子对梨花道,“前边就是黑市了,买多少就看你有没有钱了。”

梨花端直背,“劳烦了。”

越往里,光线越昏暗,沿墙一侧摆着长凳,物品摆在凳子上。

母鸡,兔子,大鹅,活鱼,猪油,生姜,酒,什么都有。

卖货的人穿着黑衣,半张脸盖在斗笠下。

梨花先问盐价。

十贯一袋,比市价高了十倍。

生姜媲美药价,其他调料也贵得吓人。

期间,遇到卖糖人的,人伢子徘徊许久,满脸痛苦的买了一个,“小娘子,你答应给我半桶果酱别忘了啊。”

物品远比梨花想象的齐全,她看得目不暇接,回道,“我记着呢。”

最末尾,有两家卖果酱的,不过糊味盖住了香味,无人问津。

梨花挨着他们,揭开盖子后,舀了两勺出来,叫矮妇帮忙看着桶,她去前头找卖盐的。

矮妇心里不快,同小口小口舔糖吃的人伢子抱怨,“这人挺会使唤人的。”

“你是她花钱买的,为她办事不是应该的吗?”

矮妇动了动唇,一时竟无话反驳,只得转移话题,“你说她去哪儿了?”

“拉客去了吧。”

果然,没多久梨花就在不远处喊,“芳姨,把桶挑过来。”

矮妇震惊,“她,她竟叫我干活?”

“桶又不重,你挑过去怎么了?”

矮妇咽下这口气,尖着手拿起扁担放在肩上,学梨花双手扶着桶上的竹架。

抬肩,挺腰,梨花轻松就挑起的桶,她使劲全力也没能挑起来。

“怎么这么重?”

人伢子只当她没干过活,伸手帮忙,然后下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小娘子怎么挑着进城的?”

这么沉,换成他都极为费劲。

矮妇抱怨,“谁知道呢……”

最后,两人合力把桶抬过去的,不知梨花怎么和那些人说的。

盐二十袋,母鸡两只,生姜半桶,药材半麻袋,绸布四匹,其他调料若干。

她就像进城补给的商人,看到什么买什么,花钱跟流水似的…

人伢子和矮妇对视一眼,无声交流起来。

人伢子:“你这东家阔绰啊,跟着她,不愁没好日子过。”

矮妇眨巴眨巴眼,“这么多东西,怎么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