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山高石多,土地贫瘠,庄稼难以成活,他们好不容易杀戎州人占了戎州的地盘,竟不组织百姓去戎州开荒种地,太匪夷所思了。
梨花也疑惑,“会不会是岭南百姓跟合寙族不是一条心?”
合寙族的首领是岭南军里的某位将军,她以为岭南牢牢控制在合寙族手里,甚至甘愿受其驱使,毕竟,那日在山里击杀的岭南人有普通百姓。
闻五摇头,“按理说不会,节度使掌兵,负责一州百姓安危,无论哪儿兵变,都是受当地百姓支持的。”
拿益州百姓来说,益州节度使称王,引得京城派兵围剿,益州百姓流连失所,却没反了益州王的念头,相反,在益州王迁都钦郡城后,百姓们纷纷前往寻其庇佑。
这时,李解弯腰,从草丛里捡了根骨头起来,“你们说会不会岭南人在饥荒时自相残杀死了啊?”
他把骨头递给梨花。
一根修长的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李解又说,“进岭南以来,咱好像没有看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戎州干旱死了许多人,近溪村的井还没干涸时,地里就有晒死的,那会儿村民们再难熬都没打过尸体的主意,哪儿像岭南十里蛮荒尸骨骇然的画面?
梨花拿过骨头看了看,“那在戎州作恶的岭南人身上为何没有伤?”
既是自相残杀,少不了会受伤,就像族里人,逃荒路上受了无数伤,走路留下的,砍树造成的,还有为了躲避官兵在树上撞到的
李解琢磨了会儿,这点的确说不通,“要是能找到他们的窝就好了。”
岭南地形复杂,想找出岭南人的住处可不容易,梨花扔掉骨头拍手上的灰,“等二伯来了再说吧。”
沿路她都留了记号,不出意外的话,赵广从他们最迟后天就能到,梨花跟着闻五的脚步继续走,走到一大片树林时,她神思一凛,“里面有人。”
李解也察觉到了。
暗处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盯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意识拉过梨花低语,“三娘子,咱先回去。”
梨花已仰头看向面前的树,树枝粗大,招摇的伸向四周,与其他树的枝桠交叠堆积,她朝李解做了个倒退的手势,然后轻轻扯前边的闻五。
闻五冷汗都流出来了。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他举起长刀,做出防守的姿势。
梨花倒是胆大的来了句,“我是荆州人,此番来岭南是收了九兄的钱财。”
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她从布袋子里掏出副乌黑发亮的铁项圈戴脖子上。
看到此举,李解心惊胆颤。
那探子坚称合寙族人认识铁项圈,可云州人不认,他眯起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四周。
没有风,四周静得针落可闻,就在李解看到掌心的汗滑落时,正前方几米外的树枝颤了下。
梨花好像受到鼓舞般,又拿出一封信来,“九兄要我送信给你们。”
她没有说岭南话。
一会儿后,树枝又颤了颤,同时伴着一道残影飞扑而来,闻五直往后退。
眨眼间,残影落到闻五面前。
是个人,脖子上挂着铁项圈,看喉咙,似乎是个男人。
看清对方的面目后,闻五心里的恐惧不减反增。
因为这个人长得不正常,瘦就罢了,还很高,皮肤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黑,而是接近于树干的颜色。
光线昏暗的话,他趴在树上恐怕都无人能发现。
梨花拍拍他的肩,主动走上前,“九兄说信里有重要情报。”
信封了蜜蜡,梨花拆开后就还原不了了,她解释,“我家开镖局的,我阿耶怕我有危险,要求看信的内容再决定是否接镖,九兄就把写好的信拆了,不过只有我阿耶看过,我没看。”
她真诚的望着对方的眼睛,又往前走了半步。
男人双目充血,朝梨花呲了下牙,露出满嘴漆黑的牙。
梨花面不改色,“九兄交代必须把信交给脖子上戴铁项圈的人手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嘴里的人,但信给你我就完成他交代的差事了。”
男人站着没动,就在闻五怀疑他不会说话时,他回头嗷呜了声。
霎时,树枝上冒出两道阴翳的目光。
他们慢吞吞的跳下树,搀扶着彼此走上前。
随着他们的走近,腥味渐渐蔓延开,闻五死死锁着两人,试图分辨腥味是他们嘴里带出来的还是身上的伤带出来的。
两人走到男人身侧,上下打量着梨花,眼睛肉眼可见的变红。
一人的脚受了伤,扑着上前时,被男人按住了,“信。”
受伤的人皮肤干枯,跟暴晒多日的竹竿没什么两样,他伸出手,露出五根黄得发黑的指甲,指甲长且尖,眼看他要触到信时,梨花忽然松手。
那人下意识沉手接住,然后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朝梨花抓去。
嘴里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到了岭南还想回去?”
他身侧的男人想阻止他,但他早有察觉似的,动作又快又急,眼看手伸到了梨花胸前,一把刀从侧边伸过来,风驰电掣的速度落下。
“啊”
伴着他的尖叫,血液四溅。
梨花反应敏捷,偏头就往后退,黑色的血只迸溅到她衣服上。
她浑然不在意的抖了抖,愤懑的瞪着男人,“我好心给你们送信,你们竟恩将仇报!”
断了一臂的男人自那声哀嚎后就堵住伤口没了声,梨花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动后,快速弯腰拿回了信,“你们绝不是九兄嘴里的合寙族人,信不能给你们。”
独臂男人的眼红得似能滴出鲜血,一眼后,咬着牙又要扑过来。
男人死死按住他肩头,看着梨花道,“我我们是合寙族”
他不太会官话,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的,梨花露出怀疑的目光,“合寙族群族而居,你们的族人呢?”
男人指了指南边,“我我们是守边界的云州云州人夜袭杀了很多人,我们不得已,只能找地方藏起来。”
梨花状似半信半疑,“你们就没回去搬救兵?”
男人苦恼的摇头。
他们找不着合寙族的位置了。
山多草深,合寙族住在哪儿他们也不知,就怕没找着人碰到云州人,他说,“云云州人疯了,他们他们见人就杀。”
这点梨花已经知道了,她问男人,“那晚在树上的人是不是你?”
如果是她们在草篷遇到是他们,男人肯定能认出她们。
男人点点头,“我我饿了,想回去找点吃的。”
整个草篷里除了瓦罐的血就没其他能被称作食物的东西,梨花注视着他的眼睛,“云州人为何会疯?”
男人低头不说话了。
断了一臂的男人捡起自己的手臂,龇牙咧嘴的想报仇,目光太炙热,梨花瞥他一眼,“伤口不疼了?”
神色间没有半分畏惧。
他抬起流血的手,再次被男人按住,望着梨花手里的信,“信信给我。”
“他万一又发疯抓我怎么办?”梨花折了截树枝,把信拴在树枝上,“你们识字吗?”
男人僵住。
族里人只教了他官话,没教他识字。
梨花重新拿回信,“你们不识字,看得懂信上写的什么吗?”
看不懂。
男人纠结。
梨花说,“我识字,我给你们念吧。”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这样了,梨花展开信,一句一句开始念,余光则盯着面前的人,断臂男人被桎梏,而和他搀扶着过来的男人却不见了。
她心头一慌,“还有个人呢?”
“嘿嘿”声音从侧边的草丛传来,梨花还没有所反应,只感觉一阵风飘过,李解已冲了过去。
许是这边动静大,胡大他们围了过来,猝然看到树干颜色的面孔,一群人都有点害怕。
梨花挑衅的看着断臂男人,“我劝你们老实点,我们虽不似云州人疯癫,杀人鞭尸也是会的。”
她重新低头念信,念完岭南人离奇死亡的原因后,明显感觉桎梏断臂男人的手在颤抖,她假装没看到,“就这些了,九兄说我顺利把信送到合寙族手里便保我飞黄腾达”
“谁干的?”男人打断梨花的话,从喉咙挤出三个字。
梨花装懵,“什么?”
“谁这般害我岭南?”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里一片血红。
胡大他们急忙护在梨花跟前,以为男人要动手,却看他夺过断臂男手里的残手,一大口咬了下去。
黑色的血立刻糊满男人的嘴。
第197章 197不明瘟疫恩怨始末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充血的眼渗出黑红的血,宛若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
“嘿嘿”阴森的笑出两个音,伸手就朝梨花抓来。
猝不及防的袭击令处于震惊和恶心的益州兵反应不及,挥刀抵挡时,男人尖锐的爪牙已越过他们的缝隙伸到了梨花面前。
眼看就要碰到梨花的衣襟,忽然咚的一声,不知哪儿掉下块石头,直直砸向男人的手臂。
男人双手一闪,挤开了簇拥着梨花的益州兵,再次袭击梨花。
闻五他们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便举刀而起,“保护十九娘。”
话音一落,缺了一臂的男人登时跺地而起爬上树,再龇牙咧嘴的落下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李解拽住梨花连连后退。
断臂男落在梨花前面,闻五他们迅速把人围起来,冲李解喊,“先带十九娘走。”
闻五他们跟李解学了不少一击毙命的招数,但三人腿脚灵活,他们人多亦不能快速结束打斗,甚至受伤才击杀了另外两个人。
他们想活捉一个询问岭南的情况,只将刀架在男人脖子上,并未动手。
梨花直勾勾盯着吃了生肉之后性情大变的男人,尖声道,“九兄叫我来的。”
男人似乎没了理智,哪怕被身中数刀竟也无所畏惧的张嘴要咬人,吓得益州兵差点缩手。
闻五看出不对劲,回梨花的话,“他好像疯了。”
说话间,男人捡起地上被刀斩断的指甲就朝闻五眼睛戳去,闻五心里害怕,刀往右一横,抹断了男人的脖子。
黑血喷溅,闻五下意识侧身躲避。
男人还没断气,攥着指甲还要杀人,胡大连忙往他胸口补了两刀,“怎么这么邪门?”
打起来后,这三人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幸好他们人多,否则这趟还真就凶多吉少了,害怕男人没有死透,胡大拿刀指着地上的尸体,“十九娘,岭南人这么难对付,云州人是怎么打赢他们的?”
“不知道。”梨花缓缓上前,李解紧张的拉她,“小心。”
“我看看那截断手。”她走向男人扔手臂的草丛里,用树枝把发黑的断手勾出来,“他有点奇怪,我说拿了九兄的钱来送信时,他明显懂的”
他的同伴想对她动手,男人阻止了好几次。
然而吃了一块肉后,整个人就变了,眉眼凶狠而暴戾,还阴笑。
李解和闻五也注意到了,“这手有毒?”
手有毒也就意味着岭南人体内有毒,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三人可能吃了南迁的动物,“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梨花想不清楚,走到男人的尸体前,正要弯腰查看男人是否还有呼吸,男人血染的眼睛顿时睁大,胡大尖叫一声,再要补刀,却听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叟左我”
胡大看向梨花,梨花朝他摇头,然后垂眸问奄奄一息的男人,“你们怎么了?”
男人的目光渐渐涣散,身上的血像黑色的汁液流向四处。
他怔怔的看了眼边上的同伴,再次发狠的抬起手,将那枚指甲狠狠戳向自己的心窝。
断气前,他的眼神变得宁静,朝梨花指了指树林,说了句,“对唔住”
胡大他们不会岭南话,却也懂了他最后一句,跟梨花求证,“十九娘,刚刚他在向你赔罪吗?”
“嗯。”梨花扭头,看向深暗的树林,“把尸体拖进草丛,咱去里边瞧瞧。”
胡大拧眉,“里面会不会还有人?”
“不会,有人的话他们早就出来了。”
仍是闻五走在前头,其他人将梨花围在中间,李解和梨花并肩走着,“三娘子,他们好像对孩子”
他斟酌用词,“不太一样。”
男人癫狂后下意识抓梨花,跟他的同伴一模一样。
梨花点了下头,还没说话,就听前边的闻五说,“那儿有两间草篷。”
草篷的墙壁上贴着无数毛,好像驱邪用的,墙角堆着无数动物的残骸,有些甚至挂在房梁上。
看得人心里直发毛,闻五问梨花,“要进去吗?”
一路走来,树枝都没晃动,里面应该是没人的。
门窗关着,闻五和几个益州兵上前踹门,迎面而来的臭味熏得几人眉头紧皱,伴着光线透进去,几人略微有些吃惊,“十九娘,这儿应该住过正常人。”
屋子仍然凌乱,但家具摆设还算整洁。
靠墙的竹竿上甚至还晾晒着衣物,这在之前的草篷是不曾见过的。
不仅这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若不是墙上的毛,闻五会觉得屋子布置得挺温馨的,他走向灶间,看了眼灶上的瓦罐,有些瓦罐
里装着血,有些瓦罐里装的则是粮食。
角落甚至摆了储水的水缸。
闻五想不明白了。
靠血肉生活的人好像不会储存粮食,而正儿八经吃粮的肉不会沾血,这种人怎么能生活在一起呢?
益州兵里有个老兵,他看了一圈后,迟疑道,“你们说岭南是不是发生过瘟疫啊?”
他活得久见得多,三十多年前,益州有个村子闹瘟疫,县令担心传染给别人,就把村子封了,任里面的人自生自灭,看清屋里矛盾的布置后,他突然就有了这种想法。
梨花转身看他,“为何这么说?”
“直觉。”他拿起装粮的瓦罐给梨花看,“岭南人嗜血,而不嗜血的人和他们住一起难免会害怕,但他们却相安无事的生活了这么久,便是亲情血缘也不太可能。”
人心复杂,尤其在危险面前。
别说互相扶持,不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
他的话让屋里陷入了沉默。
许久,李解缓缓开口,“三娘子,来瞧瞧这是什么?”
衣柜背后的墙上,谁用炭笔画了许多画。
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看痕迹,有人时不时的就重新涂抹加粗,是以炭墨的颜色很重。
益州兵们齐齐上前,“不会是驱邪的符咒吧?”
“不是。”李解指着墙壁的一幅画道,“这是房屋,房屋面前的是人,你们在兵营可能不知道民间的画法”
民间画人不会描绘体型衣衫,而是简单的横竖撇捺,梨花有段时间也爱用树枝蘸水在地上画这种,她看了几眼,“男人是不是想让我们看这个?”
看顺序,画由上而下。
最底下一幅是屋前的地里有人在劳作,第二幅是有人进村,村里的某户人家招待了他们,第三福是屋里有人咬人,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癫狂乱咬人。
最上面的三幅画颜色不重,估计刚画没多久。
是一群人在树上,树丛里有兔子,他们坐在火前烤兔子,然后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树枝倒在地上。
益州兵们也看懂了,不由得指着进村的人问,“他们是谁?”
照画上记载,一切反常就是从这些人进村开始的。
不对,这三人脖子上戴着铁项圈,是合寙族人,众所周知,合寙族是岭南军,所以画上的不是村子,是兵营。
谁会在兵营散播这么歹毒的毒?
是朝廷派来的。
几乎同一瞬间,在场的益州兵脑子里都有了答案。
朝廷要派人抵抗北敌,岭南军接了活,却以戎州城为条件,朝廷被逼无奈,不得已让出戎州,然而以朝廷的行事作风,怎么可能遭此威胁,所以必然会秋后算账
那在岭南军营投毒的是朝廷派来的人?
也太狠了。
惹怒朝廷的是岭南军,跟岭南百姓有什么关系?
大家默契的交换个眼神,纠结怎么同梨花说,毕竟,在这以前,梨花以为岭南人是她的仇人,一旦岭南遭人投毒,始作俑者就成了朝廷。
屋里变得安静。
梨花原本踩在堆高的桌子上看最上面的画,下地后,察觉他们脸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益州兵将目光投向闻五。
闻五挠头,指着最底下的画,“我们怀疑投毒的人是京城派来的。”
“不是。”梨花回答得干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外面的三个人不是岭南军出身,他们画的是村里的事儿”
“十九娘为何这般肯定?”
“若是京城投的毒,知道岭南人的死因后他就不会问谁要害他们了。”
众人恍然,胡大盯着画看了又看,“总不会是戎州人吧?”
闻五警告地瞪他。
梨花是戎州人,要知道戎州种种不过是岭南人的报复,不得疯啊?
其实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毕竟,岭南人在戎州的恶行太令人发指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该那么残忍才是。
进屋子以前,他们毫不怀疑岭南人全是些坏种,但看了画后心情有些复杂,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何其无辜,莫名奇妙嗜血不说,连亲朋好友也不放过。
梨花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李解站出来,语气甚笃,“不是戎州人。”
他解释,“岭南人排外,若非自己人,不会迎进家盛情款待的。”
益州兵小声反驳,“会不会是说岭南话的戎州人?”
毕竟,冒充外地人这块梨花擅长得很。
当然,他倒不是说这事跟梨花有关,而是怀疑戎州人向岭南人投毒,然后遭到疯狂报复。
李解噎住,竟不知道怎么辩解。
他阿耶阿娘死于城里,以为造成这一切的是岭南人,到头来竟是戎州人自己造成的因?
他看向梨花,后者摩挲着手里的树枝,眼睫轻颤着,“这话有几分道理,只是云州人为何杀到岭南来?”
是啊,只是戎州和岭南的恩怨,云州人掺和进来干什么?
闻五放下这个问题,问梨花,“咱们还要去岭南城吗?”
“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住下,等岭南军上门。”
这三人脖子上戴的铁项圈总不能是自己做的,他们肯定跟岭南军有来往,既然这样,她就等。
第198章 198云雾重重岭南人现身
她安排益州兵收拾屋子,自己跟李解外出熟悉地形。
这儿曾经住过多少人已无从得知,但屋前的几株树干光溜溜的,明显时常有人攀爬。
树下的箩筐历经日晒雨淋有些腐朽了,筐里的杂物尽是灰尘。
李解注意着四周的树,低声道,“三娘子认为岭南人的反常是戎州人干的吗?”
闻五他们问得直接,梨花避重就轻,难免没有默认的意思。
“不是戎州人干的。”梨花看着脚下残破的衣衫,抬脚往边上挪了两步,幽幽道,“若是戎州干的,他们不会只虐杀百姓”
所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将戎州百姓变成嗜血且杀人不眨眼的阎罗不好吗?
何况她在岭南人手里苟延残喘了好几年,如果两州间有此恩怨,岭南人不可能只字不提的,她抿下了唇,顿道,“要我说,岭南出事,谁受益最大就是谁干的。”
李解皱眉。
受益的人多了去了,岭南北上,戎州官府弃城投靠荆州,荆州节度使称王,紧接着,其他州城纷纷发生兵变,天下分裂,朝廷自顾不暇,甚至放弃了攻打益州
他想了想,“三娘子怀疑荆州王?”
最先称王的就是荆州王,而且荆州自五年以前就偷偷囤粮和钱财了。
“要是那样,益州离乱恐怕也不远了。”梨花不太懂天下局势,更不太懂有人为了称王竟罔顾那么多百姓的性命,若真是荆州王干的,将来他如愿一统天下百姓们也会活在水深火热里。
她拍怕头,“咱要是有读书人就好了。”
科举囊括前朝古今的天下事,有读书人在,肯定能从墙上的画推测出背后真凶。
李解拿匕首挑起筐里的杂物,见都是些常见的,收起匕首道,“各州官府都在笼络读书人,想要他们为咱卖命,只能绑回山谷。”
行不通。
读书人受重视,不会轻易出城,在城里动手的话,怎么弄出城就是问题。
她压了压嘴角,问李解,“你觉得谁干的?”
“北边深山养那些巨兽的人”李解抱着树,几下爬到树上,朝北望道,“三娘子想弄清楚真相吗?”
巨兽和哑人不好对付,梨花如实说,“想也不想,眼下我们有田有地,辛苦劳作两年就能积攒粮食养活更多人,到时再买些人,日后即使打仗我们也有一战之力,去北边的话,生死难料,没准还会失去现有的生活。”
这是她不想的原因,至于想的原因也很简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谁是敌人,将来才有法子应对暗处的汹涌不是?
“三娘子考虑得是。”他抓着树枝试图爬到另外一棵树上,动作小心翼翼的。
梨花往后走去。
既有人
居住,附近肯定有水源,令梨花惊讶地是,水流附近有片坟包,每个坟包上都插着挂五颜六色丝绦的竹竿,鲜艳分明。
艰难爬到树上的李解也瞧见了,“想不到他们竟如此害怕。”
在戎州城就用这个办法辟邪,之后又打造佛头的铁项圈。
“戎州数万百姓的冤魂还未散,他们能不害怕吗?”梨花往更深处走去,李解就顺着树枝跟在他后头,连续走过十几株树后,他低头叫梨花,“三娘子,顺着树,或许能找到合寙族的老巢。”
攀爬的人多,把树枝都磨光了,他指着面前平整光滑的树枝给梨花看。
梨花安静了会儿,“看来守株待兔肯定有收获。”
不知传话的人从哪儿来,她让益州兵待在屋里别出来。
翌日傍晚,赵广从他们循着梨花给的记号来了,看到梨花,赵广从差点喜极而泣,“三娘,我们在路边看到尸体了,你没受伤吧?”
“没。”梨花安排了人藏在附近的树上,先领赵广从进屋,“你们一路过来可发现了什么?”
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的,装血的瓦罐也全部收了起来,赵广从扫一眼屋子,见还算干净,回梨花的话道,“在乌蒙县偶尔能看到活蹦乱跳的兔子,进了岭南,再没见过一只兔子。”
他心里犯嘀咕,“难不成岭南人把兔子全吃了?”
梨花给他倒水,“这点确实奇怪,还有吗?”
“路边有白骨”一路奔波,赵广从累得不行,拉开凳子就坐下,然后指着墙上的毛问梨花,“你们弄的?”
“不是。”梨花说,“先前住过的人留下的。”
赵广从的目光落在那些画上,梨花解释,“画上记载了岭南人嗜血的原因。”
想到赵广从见多识广,梨花让他仔细瞧瞧,赵广从走向墙壁,认真看完画上的内容后,抚摸着下巴沉思,“那些人不会遭疯狗咬了发病到处咬人吧?”
他蹲身再看最初的两幅画,自顾道,“我收粮时去过一个村,村里有个老妇被邻居的狗咬了,发病时便四处咬人,起先村民们以为她想出口恶气,慢慢发现不对劲,因为她连自己儿子也咬”
梨花倒是不曾听过,“后来呢?”
“后来我赶着车掉头就跑啊,那种病一旦发作就六亲不认,我可不想做点买卖把自己搭进去了。”说着,他偷瞄梨花,“三娘,你去年是不是被狗咬了?”
毕竟,梨花有阵子也癫狂得很。
虽然赵广安坚称梨花中了邪,他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梨花顿时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发病没咬人吧?再者镇上茶馆哪有狗?我要是被狗咬了我阿耶能不知道?”
也是,赵广安最是宝贝这个女儿,不可能让她被狗咬的。
梨花回到正题,“那些被狗咬的人会嗜血吗?”
“我也是看村民们聊八卦顺道听了几句,具体的也不知道。”赵广从说,“不过我猜应该不嗜血,否则早被当成怪物传开了。”
要是那样,说书先生不得添砖加瓦的四处说啊?
梨花又说,“根据画上内容,岭南人变成这样是外人害的,二伯有何想法?”
“嗐”赵广从摆手,“什么外人,不就是岭南军吗?朝廷允诺把戎州划为岭南地界,但岭南军不满于此,而是想脱离朝廷封王,估计怕起兵遭朝廷镇压,便在村里散播瘟疫,让百姓为他所用”
这种说法倒是新奇,梨花叫来闻五,将赵广从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闻五反驳,“哪有人会如此残忍的对待百姓?”
“这种人咱见得还少吗?岭南人,益州人,荆州人,不都这样对待我们戎州百姓的吗?”虽是质问的话,但赵广从语气温和,嘴角还带着笑,“百姓在官吏眼里,不就是蝼蚁般的存在吗?如果能借蝼蚁达到目的,他们会放弃?”
闻五脸色胀红。
赵广从安慰他,“你也莫气,我说的是那些当官的,你就一小兵,受命于人,不是主谋。”
“”
他竟要感激以前籍籍无名了?
赵广从不知梨花和益州兵之前有过猜测,接着道,“岭南有此劫难,绝对跟岭南军脱不了关系。”
狗皇帝不仁,但岭南军要是如实上报村里的事,即使朝廷坐视不理,消息传开,其他州的官府也会警示当地百姓才是。
想到戎州官府的行径,赵广从晦气的拂了下衣服上的灰,“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以前我觉得这话太消极,现在想想,没有比这更通透的了,三娘,你经验尚浅,与岭南军打交道可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杀。”
岭南军人多,口水都能把他们淹死。
“好。”
随着赵广从他们的到来,粮食有了,因不知道联络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梨花让大家尽量少生火。
她穿着岭南人的烂衣服,天天跟李解赵广从在附近溜达。
第六天的清晨,她刚推门出去,附近树上就传来了树枝颤抖的窸窣声。
她和树上的益州兵说了,一旦发现异样就装鸟叫,而此刻并没鸟叫声,她身形僵了瞬,拽出门里的李解,“人来了。”
听动静似乎有五六人,树木太高大,一时瞧不见人。
她反应快,张嘴就抱怨起来,“九兄明明说好草篷里住着他们的人,咱都找了多少间草篷了还没看到人,这趟镖不会到最后都拿不到钱吧?”
李解福灵心至,劝她,“这儿没人,咱就再往南走几十里,九兄不是说了顺利把信交到合寙族手里对方会保咱家飞黄腾达吗?你就别耍性子了啊”
赵广从最后出来的,害怕屋里的益州兵暴露,他顺手拉上了门,“不说了,咱打点水就继续赶路。”
刚说完,面前的树突然一抖,落下五个瘦长的人来。
他们和死去的三个人长得差不多,但脸上好像多了几个脓包,更为恐怖些。
梨花似乎被吓着了,尾音打颤,“你你们谁啊?”
“草篷里住着的人呢?”为首的男人赤着胳膊,一口蹩脚的官话。
梨花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这间草篷先前住着人的吗?”
一句反问,让男人紧紧皱起了眉,他身边的三个人贪婪的盯着梨花,似有动手的征兆。
第199章 199战事突来紧急撤离
梨花眨巴眨巴眼,一副不能再天真的模样,“咦,你们脖子上的铁项圈哪儿来的?”
刚刚说话的男子摸了下脖子上的佛头,一瞬不瞬的盯着梨花,“你不是来送信的吗?信呢?”
梨花哦了声,乖巧的从侧腰布袋里摸出明显拆开过的信,“我们在半道遇到抢劫的,信上沾了血,莫怪啊。”
男人看一眼,目光顿时转寒。
信封上的血是黑色的。
目前除了岭南人的血,也就云州人的血是这样的,他眯起眼,眼神锐利,“姑娘在哪儿遇到了抢劫?”
“乌蒙县”梨花从善如流,“以为县城荒废,不曾想冒出两个披头散发的人要抢信,幸好我反应快及时夺了回来,要不然我可没法跟九兄交差。”
她嘟起嘴,黑炭抹黑的小脸满是不忿,“话说乌蒙县的人哪儿去了?”
男人没有回答,直勾勾看了梨花片刻才让人把信拿过来。
信为何被人拆开他没问,一目十行的看完信便折好收了起来,“姑娘口中的九兄可还捎了什么话?”
“没。”谨防探子回来报信有暗号,梨花不敢太招摇,只说,“他承诺保我家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呵”男人身边一獐头鼠目的汉子发出声冷笑,随即露出尖锐的指甲,跃跃欲试想扑过来,为此,他特意看了眼男人,似乎在等他发话。
男人思考了会儿,又问,“你家开镖局的?”
“对啊,要不是九兄许以富贵,我才不来了,世道太乱了,县里经商的商人几乎跑光了,镖局没生意我才接这趟镖的。”梨花问男人,
“九兄说的话算数吗?”
“姑娘家住荆州哪儿?”
“西陵县。”
男人拧眉。
去年他们跟荆州达成共识,派人前去接管戎州人所在的村子,哪晓得水患过后,村里的人不见了,连带着那些难民也消失了踪迹,原本要进荆州彻查的,不料百姓们接二连三的死去
他问梨花,“那位九兄为何找你送信?”
荆州和益州都有他们的探子,且有专门负责联络探子的人。
梨花摇头,“九兄没说,不过我听他身边的小弟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真假话掺杂着更可信,梨花道,“九兄他们以卖柴为生,年前荆州暴雪不断,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砍柴,我看他们想家得很,岭南的冬天暖和得多,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啊?”
没有紧要事,探子不得私自回来。
但据信上内容,两人即使回来也不会被降罪,之所以不回来,无非害怕变得跟其他人一样。
他敷衍的给了句解释,“这是规矩。”
“那我们要的荣华富贵呢?”
“姑娘回家等着,到时自有人上门寻你。”
“什么时候?”
男人顿了下,“最迟五月。”
五月?也就说岭南准备四月出发攻打西陵县?两州之间不是有约定吗?岭南放弃益州转攻荆州就不怕被荆州杀到老窝来?
压下心底翻涌,她再问,“真的吗?”
“骗你作甚?”男人直起腰板,发红的眼眶透着某种疯狂。
梨花假装欣喜若狂,“那我的差事办完了?”
男人点点头,朝身边快要按耐不住的同伴投去个警告的眼神,然后转身爬上树,召集大家伙离去。
有人老实的跟着,有人不舍的回头,一脸馋样的望着梨花,仿佛梨花是块鲜美的肥肉,嘴角快要流出口水来。
李解全程捏着匕首,直到人走远,树上响起鸟叫他才缓缓吐气,“三娘子,咱们得尽快离开,晚了恐会生变。”
有两个人明显不服,恐怕回去后会偷偷溜出来抓梨花。
“咱再住两天。”梨花气定神闲,“问问他们哪儿来的人跟荆州开战。”
据戎州已无岭南人的情况来看,岭南人死伤少说有大半,人口这样凋零的岭南凭什么敢攻打荆州?
料到有人会去而复返,梨花叫树上的益州兵撤回屋里。
天黑后,关好门窗,只等岭南人露面来个瓮中之鳖。
出乎意料的是,撞门进来的岭南人有十来个,比白天多了一倍。
屋里燃着一盏灯,黑色的身影破门而入就被埋伏好的益州兵杀得措手不及,他们当真嗜血,见梨花提着灯笼站在桌上,竟没丝毫逃命的打算,而是挥着尖甲往里冲。
知道他们的血肉会让人丧失理智,益州兵穿着铠甲,戴着口鼻巾,只露出双眼睛在外面。
已经跟岭南人交过手,这次结束得很快,收刀时,特意留了两个活口。
两人不会官话,操着岭南音骂人,身上挨了几刀,仿佛不知道疼似的,梨花过去时,两人嘴角流出口水来。
梨花问他们攻打荆州的事儿,一听梨花说的岭南话,两人震惊得瞳孔都大了,梨花试着讨好他们,“我跟九兄学的,他过不久就会娶我长姐进门”
这么来看,她就算岭南人的亲戚了。
男人噗嗤吐出一口黑血,骂了句粗话,然后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他们来了就不可能活着回去,梨花朝李解递了个眼神,李解举起匕首,一下解决了两人。
“三娘,他说什么了?”赵广从捏着鼻子从益州兵身后出来,但看梨花蹙着眉,神情冷肃。
她说,“岭南人将云州人变成怪物,并跟云州联手攻打荆州。”
在这话之前,男人还说了些猥琐的话,约莫以为探子娶妻是为了让岭南的血脉传承下去,要她这辈子乖乖为岭南人生儿子,她看向外面的天,“把尸体烧了咱就走。”
赵广从心有不解,“云州既跟岭南联手,云州人为何还杀到岭南来?”
打仗是军中的决定,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岭南人害他们人不人鬼不鬼,自然会报仇。
天下大势,向来不会以老百姓的喜怒哀乐为主,梨花吩咐闻五他们赶紧动手,以免招惹更多的岭南人过来。
烧毁尸体是不想岭南人认出死者的身份,为此,梨花摘了他们脖子上的铁项圈,待大火一燃就领着人走了。
担心岭南人提前派兵攻打荆州,梨花她们半刻也不敢歇,饶是这样,在乌蒙县还是撞到了云州军。
他们穿着铁锈的盔甲,黝黑且扭曲的面庞跟岭南人已无什么分别,探路的于三发现他们的踪影后赶紧禀报梨花,“大概有几百人,驻扎在去戎州的镇关口。”
“怎么办?”赵广从搓着手,脸顿时白了几分,“他们喜欢稚子,一旦看到三娘你就会不死不休的冲过来。”
附近荒草茂盛,梨花蹲在离云州军几百米的位置,她问于三,“他们搭帐篷了?”
于三点头。
行军途中,搭帐篷就是休整,但这儿是云州地盘,云州军明显在那儿等人的。
这种时候,也就等岭南人了。
梨花面无表情,招来闻五,“不走镇关能回戎州吗?”
闻五摇头,“乌蒙县地形特殊,想绕行的话,就得往东去隔壁镇,然而我们不曾去过,贸然进入云州,恐怕比进岭南更危险。”
他提醒梨花,“云州的毒是几时开始的咱并不知,而且离动物南迁过去这么久,他们是否配制出解药咱也不知道。”
太多未知的事儿了,他不赞成去云州。
梨花点头,让李解数数有多少铁项圈,准备故技重施装扮成岭南人蒙混过关。
一路他们收集了不少铁项圈,但数下来仍少了十四个,益州兵害怕自己被抛下,可怜巴巴的望着梨花。
梨花想了想,“咱往后退,找找是否还有铁项圈,没有的话,那大家抽签决定哪些人戴铁项圈,没有抽到的人不用担心,装作西陵县镖局的人即可。”
李解一眼看出她的想法,“三娘子想以镖局的身份过去?”
“眼下只能这样了。”
天快黑时,大家散开四处找,又找到了两个,如此有十二个人不能以岭南人的身份过去。
梨花是荆州人,不能戴铁项圈,李解要贴身保护梨花,放弃抽签,最后从益州兵里抽了十个人出来,梨花让他们无论如何也别出声,等天彻底黑下来,她们才推着车继续走。
在荆州挖来的粮食还剩下几袋,这还是赵广从盯得紧的缘故,再拖下去,缺粮会成为她们最大的麻烦。
她叫人刻意弄出动静,到帐篷前时,全副武装的云州军迅速把她们围了起来。
“哪儿来的?”人群中央的玄色盔甲男人杵着一把铁枪,面容威严的看着梨花一行人。
梨花回了句岭南话,随即改为官话,“我姐夫是岭南人,这趟替他送信回岭南,现在准备回荆州了。”
“你是荆州人?”
男人身形高大,年纪约四十出头,脸颊和下巴满是胡须,“他们呢?”
他指着戴铁项圈的闻五问。
梨花面不改色,“他们随我去荆州办事的。”
想要顺利通过,不拿出点本事不行,她道,“我姐夫他们既同意跟你们联手必不会反悔,你们堵在这儿作甚?”
云州和岭南联手攻打荆州是前几日才商议好的,不料这男娃竟然知道。
没错,梨花扮成了少年郎。
虽然音色有几分清脆,但压着嗓子说话时,跟男娃的差别不大。
第200章 200派人跟着不做人
手握铁枪的男人目光灼灼,“你姐夫是谁?”
梨花直言不讳,“岭南派去荆州的探子。
云州也派了探子前往荆州打探消息,奈何自去年深秋就杳无音信了,他们以为探子身份暴露被杀了,这会儿看着面庞有些许稚嫩的少年郎,男人觉得另有蹊跷,“荆州富庶,你家里怎会同意你长姐嫁给岭南人?”
荆州将不同地方的人分为不同的等级,岭南人在荆州的地位虽高,但臭名昭著,并不招荆州百姓喜欢。
据他了解,荆州百姓颇为忌惮岭南人,怎么可能把女儿许给一探子?
“我姐夫说了”梨花昂起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姐夫立功便会升官,到时我们家就是官身”
他鼻孔朝天的睨着男人,“岭南人怎么了?天下未乱以前,几州间通婚的比比皆是,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你带着这么多岭南人回荆州作甚?”
梨花翻了个白眼,“还用问吗?当然是混进城等你们攻城时好里应外合啊。”
“守城官兵盘查起来怎么办?”男人的视线落在闻五他们脖子上的铁项圈上。
梨花恍若不知,“我阿耶自有法子,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你们堵在这儿作甚?”
当然是怕岭南人出尔反尔,借攻打荆州的名义趁机向云州派兵,男人指着身后的石壁拱门,“这儿乃云州地界,我们出现在这儿有何不妥?”
梨花耸耸肩,“随你们,我们急着回荆州,先走了。”
话落,她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有几个小兵咧嘴阴恻恻得笑起来,梨花偏头瞪他,“我劝你们老实点,否则坏了大事,两州的约定就此作废的话,荆州定不会放过吞并云州和岭南的机会。”
要知道,荆州兵力最为强盛,他们想南下,谁都阻止不了。
小兵抹了下口水,目光落在另外几个人身后,梨花骂道,“耳聋是不是?”
这语气,摆明了有恃无恐。
男人朝小兵们摆手,示意大家让路。
赵广从推着车,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不小心露怯暴露,全程不敢抬头。
不止他,好些益州兵也这样。
男人默不作声的盯着推车背后的人
,握铁枪手渐渐收紧,目光变得幽深。
梨花注意到了,侧目回望了眼,凶狠的说,“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咱是去攻城略地的,不是去做牛做马的”
她鄙夷的轻嗤了声,“要不是就你们看起来还算正常,我才不挑你们呢。”
这些人脸庞黑但没有脓包,眼睛也不诡异的泛红,一看就是正常人。
梨花一说,男人松了松手,问梨花,“我云州的探子到荆州数月就生死不明,可是荆州发生了什么事?”
梨花已到了他跟前,闻言,脚步顿了顿,“会不会是感染瘟疫死了?山里的野货有瘟疫,死了好多人,我姐夫说这场瘟疫就是针对岭南人的”
男人脸色变了变,“谁干的?”
梨花摇头,“我姐夫还在查呢,就因这样他才走不了的。”
梨花朝后边挥手,催大家走快点。
眼瞅着要和他们拉开距离了,一群人忽然追了上来,给赵广从吓得双腿发软,忙往梨花后面躲,梨花毫不留情的踹他,“干什么呢?”
赵广从低下头,怯怯的不说话。
“云州和岭南有约,没道理只让岭南人冲锋陷阵,我派四十个人随你回荆州。”他嗓音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到荆州后,他们任凭你姐夫差遣。”
“”
四十人可不好对付,而且只要放一个活口回来报信,她们就会陷入危险里。
毕竟,他们会爬树,行进速度快,追上她们并不难,梨花不情愿的撇起嘴,“少糊弄我,他们心智已失,真要随我一起,我怕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男人不怀疑梨花会这么说,“我派二十个正常人看着他们。”
他已有打算,当即点了二十个人,“这些人没有感染疫病”
在云州,大家把岭南加诸在他们身上的病称为疫病,梨花虚起眼看了看,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又叫了二十个面容有异的人出来,梨花道,“守城官兵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正常。”
“他们要是进不了城,就留他们在城外。”男人心里盘算着,这些人进不了城就熟悉熟悉城外的地形,岭南人狡诈狡猾,和他们谋事,总得留一手才是。
他叫一个小兵到跟前交代了几句,小兵连连点头。
“这四十人你带走。”
梨花还没说话,只感觉身后的衣服被人扯了好记下,猜是赵广从,她没有理会,只拿一双漆黑的眼笔直的望着男人,“你派他们去荆州是有什么事吗?”
不想让岭南人冲锋陷阵这话她半点不信。
男人直截了当,“寻我云州的探子。”
这的确是个好借口,梨花竟无话反驳,“成吧,不过先说好,进城后得听我姐夫安排,绝对不能擅作主张私自外出。”
男人给小兵递了个眼神,小兵颔首,“是。”
梨花指着抠脸上脓水的士兵们,“让他们离我远点。”
“是。”
梨花这才让大家继续走,赵广从小腿挨了一脚,又疼又麻,看那些人飞快的跑回营帐拿了包袱就出来,他急得不行,“你怎么答应了?”
“不然呢?”
和男人继续周旋,等真正的岭南人来她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梨花歪头看向李解,“待会你找机会让于三先回戎州找我大伯,选个好动手的地”
云州人必须得杀了。
李解点头。
约莫怕吓着梨花,云州军始终和梨花她们保持着十来米远的距离,看得出梨花很着急,连夜赶路不说,连简单的休整都不曾有。
云州军里有普通人,虽说体力不差,但也要补给水和食物。
走到一处半山腰的水池边时,一云州军来找梨花,问能否休息片刻,他们携带的水喝完了,需要装水。
“不行。”日头已经到了正中,梨花指着头顶的太阳道,“天黑再说。”
“前边没水怎么办?”
“那就忍着,做大事者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梨花字正腔圆,“我姐夫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我不能丢他的脸,不过你们要是累了,可以在此休息,稍后顺着山路来追我们”
小兵有点纠结。
梨花踢路边的荒草,“我们还能甩了你们自己走掉不成?”
这不可能的,另外二十个人的体力异于常人,追她们绰绰有余,思及此,小兵道,“小郎君先走,我们随后就来。”
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围都是树,担心云州兵趴在上面偷听,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临走时,她好奇的问小兵,“他们会累吗?”
小兵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目不转睛盯着此处的同僚,有所保留的说,“有时会。”
他们好像很想吃肉,看梨花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梨花若有所思,“是岭南人干的吗?”
无他,云州百姓被感染后,怒气冲天,杀进岭南岭南人真正的拆入腹中,这才是遭人欺负想报仇的心态,而云州军遭难后,不报仇就算了,还跟岭南人合谋,属实有点奇怪。
小兵愣住,眼里似有情绪翻涌,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是。”
梨花不问了。
因为小兵明显撒谎了,她换个问题,“你叫什么?”
“我姓罗,在家排行四,小郎君唤我罗四便行。”小兵垂着头,两侧的双手局促的摩挲着盔甲。
梨花再问,“那边有你的亲朋好友吗?”
罗四震惊的睁大了眼,眼里满是戒备,“小郎君想问什么?”
“他们看起来不服管教,要是失控的冲过来杀人,你有法子控制住他们吗?”
在岭南那会她就琢磨为首的男人凭借什么压下那些人的杀欲的,想了无数次,发现好像除了用血缘亲情牵绊似乎都没用。
当云州军首领说要派四十个人跟着时,她就想这四十人里是否有亲戚关系。
罗四的反应给了她答案,她没有继续
追问,而是善意提醒,“他们不能吃山里的动物”
那些动物有毒,云州用成千上万人的死才找到的病因,竟再次让梨花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他一时复杂难言。
梨花不想和他多待,说完转身就走了。
罗四看着她的背影,坚定而充满朝气,与死气沉沉的云州人截然不同,不知怎么他朝她喊了句,“那是以前,现在能吃了。”
这次换梨花怔住,她缓缓转身,“哦?”
罗四又局促起来。
“云州有位医术高明的老大夫,吃了他的药,什么野货都能吃。”
只是身形和面容会慢慢发生变化,像《山海经》里的异兽般嗜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多了,然而他看到梨花笔直的脊背就会滋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于是,他又补充了句,“大夫会治好他们的。”
到那时,兄弟族弟他们也会他那样意气风发。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人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梨花她们继续走,赵广从忍不住了,嘀嘀咕咕的走到梨花身边,左看右看的说,“现在能说话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