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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跃跃欲试,“是!”

李解和罗四近身保护梨花的安全,两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当突兀的曲声在山野响起,营地的人惊慌四窜时,李解道,“就是这时候了。”

只见乌鸦结群,扇着风朝火光处涌去,霎时间,整个营地立刻陷入了黑暗。

后面的嘶喊哭闹声戛然而止,下一瞬,剧烈的撞击声响彻天际。

人数相当,准备得当的偷袭方自然更有优势,饶是如此,战事也在许久后才平息,梨花到营地时,地上已经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了。

李解提着灯笼为梨花照明,脸上面无表情。

胡大从黑暗中揪着两个人出来,“十九娘,这两位就是营地的千户了。”

胡大曾在益州军营效力,自然清楚怎么捉到千户。

“现在就抽筋剥皮吗?”胡大问。

两人穿着里衣,衣服在滴血,听到这话,脸上血色全无,“饶命,小娘子饶命,我们也只是听命办事而已”

他们挣扎着就要扑过去抱梨花的腿,却被胡大死死桎梏住了双手。

梨花垂下眼,眼里平静无澜。

两人心知难逃一死,豁出去道,“全尸,小娘子肯给我们留个全尸的话,我们把附近的营地位置告诉你!”

梨花挑眉,“附近还有营地?”

去年来的时候,这片山头关押的都是难民以及养的牲畜。

现在不一样了?

“有的有的。”两人点头如捣蒜。

梨花看向李解,后者脸沉如水,低低道了句‘这就是老百姓信任的朝廷’。

事后,他亲自动手了结了他们。

罗四脸色亦不好看,同搜营地回来的人道,“他们鱼肉百姓,出卖朋友,毫无人性可言,咱们要引以为戒,他日纵是死,也要站着死!”

村民们收获颇丰,除了武器盔甲,还搜到无数粮食。

闻言,齐齐道,“我们已经跪着死过一回了,今后绝不会再犯的!”

十九娘对他们有情有义,真到山穷水尽,便把这条命还给她。

绝不出卖她!

李解擦掉长刀上的血,问梨花,“连夜袭击这些山头吗?”

“一鼓作气,必叫益州元气大伤!”

于是,众人把搜出来的东西运到岸边,马不停蹄的去下一个营地。

连续灭了三个营地,天亮后,众人无不疲惫的摊在岸边休息。

太久没杀过人了,握刀的手都在抖,汤九郎领着人抬来热汤,语重心长道,“吃点东西再睡,放心,有我们守着,不会出事的。”

知道嗜血者凶猛,不料这么猛。

一晚上攻下三个营地,连还未出师的嗜血者也全杀了,九千多人啊,竟叫不到两千人给歼灭了。

要在旧朝,梨花就是霍去病卫青那样名垂千古的大将军!

他问梨花,“十九娘可有受伤?”

“没。”梨花靠树干坐着,摸出一把谷物撒地上喂乌鸦,问汤九郎,“往北百里还有两个营地,去吗?”

汤九郎看一眼地上躺着的人,思量道,“去!”

赵家备了足够的粮食,再行百里不是问题,何况还有营地搜来的食物,足够他们再攻两个营地了,他说,“再攻两个营地就回去春耕,秋收后再来!”

“行。”

百里外的两个营地人数更多,守卫更警觉,一晚上才打下来。

清理尸体时,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

不仅仅是和他们共同作战的乌鸦死了,也不仅仅是同行的人受了伤,更多是笼子里无力挣扎的百姓。

他们来自荆州,因荆益结亲,他们作为陪嫁被送到山里来。

他们没像前边营地的人那样或兴奋或惊恐或恐惧,他们神色平静,心如止水似的。

“你们是戎州来的吧?那些人说戎州得神灵庇佑,有一聪慧善良的小娘子,若能得她相助,儿孙可得安宁”一满脸长脓包的老妪睁大眼,殷切的在人群里找寻,“是你们吧?”

外头的人无动于衷。

照规矩,这些人都得死。

犯不着死前多说。

老妪自顾道,“可惜我们没信,报应,报应啊”

胡大将这话告诉梨花后,梨花叫他问老妪几个问题。

“那些人是谁?”

老妪的肚子里插着铁棍,约莫疼痛让她暂时恢复了清明,然而长久的食用生肉,她的眼珠不自然的往旁边

斜着,她怔怔望着漫无边际的夜色道,“他们就是这山里人,戎州小娘子救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劝我们去戎州安家”

胡大问,“他们是益州兵?”

老妪嘴角溢出黑红的血,嘲讽道,“益州兵怎么会为我们奔走?”

胡大这才想起她的第一句话。

山里人?益州山里哪儿来的为他们说话的人?

正疑惑着,李解走了过来,低声道,“估计是斧头他们村里的人。”

斧头他们的家人把他们交给梨花后就以报仇为由消失了,梨花以为村里人北上去了益州,但并没在山里发现村里人的踪迹,这么一想,多半去了荆州。

胡大知道这事,更为困惑,问老妪,“他们人呢?”

梨花叫他询问老妪几个问题是想打听当时益州城的那些将士。

程副将,张百户,秦百户,哪怕是守城的士兵也行。

他们心系百姓安危,不该死在这种残酷的内斗里。

老妪摇头,“报应,报应啊”

说着,她双水吹落,缓缓阖上了眼。

死了。

胡大又去问其他人,这才知道她们为了向朝廷邀功,出卖了斧头的同村人,那些人知道被捉住的下场,奋起反抗,最后全死了。

胡大在云州九死一生,自认刀枪不入了。

然而知道那些人死无全尸的下场后,仍忍不住想哭。

冲笼子里的人咆哮,“他们本可以去戎州过安生日子,为了让更多人享受太平,千里迢迢去了荆州,你们就是这么寒他们的心的?”

笼子里鸦雀无声。

胡大恶语相向,“活该你们骨肉分离死在这儿,你们不配!”

动乱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他们不乏遇到过坏人,但更多是惺惺相惜的可怜人,自认没辜负过任何好人。

而这群人呢?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劳出卖真心为她们好的人。

他怒不可遏的扬手,“死了不必埋尸!”

这种人,就该曝尸荒野,遭万兽猎食。

李解明白他的愤怒,赵广从说起云州的经历,被背叛过好几次,因为这个,赵广从处决了不少人。

局势复杂,赵广从又受了伤,心气变得浮躁,凡是被他察觉有异心的,通通杀了。

回来的路上也是如此。

来益州时赵广从还私下找过他,“三娘心软,你得替三娘盯着,一旦发现谁不对劲,先杀了再说,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三娘无虞就好。”

人心难以揣测,既然如此,选择于他们最有利的就好。

他劝胡大,“不是谁都有汤九郎那样的勇气的。”

汤九郎不了解戎州的情况,却敢带全家人前往。

而这些人得闻戎州现状却置若罔闻,当真是时也命也。

知道村里人没有报仇而是去了荆州,梨花久久没说话,回船上后,汤九郎看她不发一言,以为伤亡惨重,然而清点一番后,自认赢得痛快。

不禁寻李解,“十九娘怎么了?”

“去年三娘子在益州得了村民的帮助,想带村民们一块走,村民们说要找益州军报仇,只把孩子给了三娘子带回合寙,三娘子一直以为他们死在复仇里”

旭日东升,山间的雾慢慢消散,露出了新绿的山头。

李解怅然道,“刚刚在营地,才知村民们没去报仇,而是去了荆州,劝荆州人来合寙安家,哪晓得没讨着好,被荆州人出卖后全死了。”

死后还被剥皮削肉,成了嗜血者的口粮。

汤九郎语塞,半晌才怔怔道,“无知啊。”

李解苦涩的牵了牵唇角,“谁说不是呢?”

即便不信村民们的话,也犯不着出卖人家啊。

“哎”

青烟漂浮的江面,不知谁低低叹了口气。

攻下第五个营地后,梨花派人撕了死人身上的衣衫,做成魂幡挂在营地周围的树上,又寻来无数尸骨布置成祭祀场,并用尸骨留下一行字:合寙,来战!

既是挑衅,也是不屑。

不仅如此,梨花还叫人把铁笼子搬去江边扔了,营地全烧了。

益州想培养嗜血者就必须重新建营地造铁笼,估计够他们愁很长时间了。

而且,合寙的名声不久就会传遍天下,戎州数万冤魂滋养出来的合寙,谁敢来战?

想到这些,回去时所有人都高兴不已,尤其是搜来的货物,三成充公,其余来的人都有份,伤势严重的分得最多。

为了运送货物,临时做了几艘竹筏,要不是铁笼子太沉,连铁笼子也运回去了。

到地下河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两岸的雪还没化,地下河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守家的。

他们告诉梨花,“村长们带着人回村耕作去了,我们把这儿布置好等你们一起”

山下的雪早就融了,云岭村的人惦记着回村建房,正月十六就走了。

他们还说,“二东家派了人去竹溪县帮岭南人建房,让十九娘你回来先去趟竹溪县。”

云州人和岭南人不和,分开住是早就说好的,竹溪县的耕地多,只要不偷懒,几年便会攒下许多田地,是以岭南人走得干脆洒脱。

竹筏上有岭南人,心里过意不去,“给十九娘你添麻烦了。”

经过这一战,他其实不恨云州人了。

迫害他们的是云州衙门,和云州百姓没关系,危难时,也不曾出卖他们。

他说,“要不我回去劝劝他们,去云岭村安家”

“无妨。”梨花说,“竹溪县挺好的,咱的船和竹筏都要停在那儿。”

地下河里头的竹筏已经挪上了岸,其余物什大多搬走了,只余一些没烧完的柴火,一些板凳桌椅。

梨花和他们道,“有乌鸦在这儿盯着,你们随我们一道下山吧。”

“等我们一下。”

两个入口挂上藤蔓,再在周围丢些蜈蚣蝎子,他们这才上了竹筏,一上竹筏就迫不及待的问起益州的事。

得知荆州良民落难到益州,少不得破口大骂一番,骂完忍不住跟梨花说,“十九娘,人心凉薄,咱合寙已成气候,犯不着收留那些那七八糟的人了。”

地下河的日子热闹,平日就爱聊天下局势。

他们自诩有些见识的,尽管新益村和隐山村尽是老弱妇孺,但能作战的兵力也有两万多人,待几岁的孩子们长大,又是支强大的军队。

没必要冒险笼络外头的人了。

梨花认真应下,“好。”

自打知道族里人累出了病,她就不打算盲目的笼络人手了,等赵铁牛他们从梁州回来,所有人都老实种地,农闲了修修围墙,打打邻州就行了。

梨花听劝是众所周知的,村里人放了心,继续跟大家聊起益州的事情来。

竹溪县有码头,码头有人看着。

隔得老远,就有人爬上树喊话,船还没靠岸,附近建房的人通通跑了过来。

“十九娘,去看看我们的新房”村民们热情的上前搬物什,“新砍的木头虽然容易蛀虫,但我们抹了桐油的”

桐油是问峡谷村的人借的,往后日子好了慢慢还。

房子离码头几百米,一会儿就到了。

“新益村的人帮忙建的?”

房子的款式和新益村的房子一模一样。

“对啊”村民眉开眼笑地说,“前后都有院,无论堆柴还是养鸡鸭都方便。”

房子的地基是原来就有的,村民们只需要垒墙就行,新益村的人有经验,加上望乡村的人帮忙,几天就把墙垒好了,眼下就等墙干上梁了。

“十九娘,上梁那日你可得来啊”

流连失所后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村民们脸上的笑灿烂得耀眼。

梨花道,“好。”

村民们目前还住在临时搭建的草篷里,

但旁边的荒地已经开了两三亩出来。

村民给梨花指远处的小河,“我们商量好了,顺着河边开荒种粮,这样引水灌地方便,庄稼长得好,二东家说赵家会提供粮种,十九娘,我们不白拿你们的粮种,我们在岭南怎么交粮税来这儿也怎么交。”

梨花顿住,偏头看他一眼,“粮税?”

村民点头,“不交粮税将士吃什么?总不能叫赵家养着吧?”

过年时赵家就送了好几石粮食给他们,据说为了养活更多人,秋收后好多赵家人都累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身强体壮,哪能一直占赵家便宜啊?

他摸摸头,腼腆道,“不过能否缓两年?”

梨花莞尔,“不急,合寙不收粮税的。”

百姓苦粮税久矣,她若遵循旧朝,与旧朝天子有何区别。

她说,“将士们的口粮我会想法子的。”

在这以前,外出打仗的干粮都是赵家准备的,堂伯说赵家的粮食养得起,既然这样,何须加重村民们的负担呢?

不过担心自己见识浅薄,她还是找汤九郎请教了下这事。

汤九郎赞成梨花的做法,“村民们自己都养不活,征粮税确实不像话,十九娘这么说是对的。”

李解在旁边耐人寻味的瞅他一眼。

很是怀疑他的用心。

汤九郎旁若无人的朝他笑笑,不掩饰自己的私心,“汤家没多少点地,交了粮税全家都得饿肚子,但我深知赵家也不易,要不十九娘你看这样可好,合寙地界不征粮税,但军队从外面捎回来的盐铁布匹等物,百姓需拿粮食换,如何?”

梨花想了想,“穷苦人家怎么办?”

“盐是不可或缺之物,可规定每人免费领取多少的量,多出来的量再用粮食换”

这样就能保证家家户户都有盐吃了。

梨花来了精神,“还有呢?”

“粮食,盐,药材是人们命脉,十九娘你得牢牢握在手里,其他的多鼓励人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别滋事,但军队你得上心养军队不是件容易的。”

“我想过了,没有外事,大家就像普通人那样耕地劳作,外出的话,田地就让村里人帮忙种”梨花道,“以前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李解想了想,“可行。”

合寙的情况和其他封建王朝不同,这儿全是老百姓,没那么多权势争斗,始终以田地为主。

他问梨花,“闻五他们怎么说?”

闻五出身军营,梨花得震慑得住他才行。

梨花道,“他没意见。”

“那就这么办。”李解虽不是什么举人进士,读的书也不在少数,梨花的做派让他想到了四个字:无为而治。

合寙也许会成为第一个无为而治的国家。

第286章 286老太太死人总要死的

汤九郎激动地捋胡须,“十九娘,你的说书先生讲过无为而治吗?”

梨花盯着他,“什么?”

汤九郎说,“无为而治是道家的治国理念,很符合合寙的处境”

“是吗?你同我仔细说说”梨花会识很多字不假,读的书却少得可怜,汤九郎愿意说,她自然乐意听。

李解跟在两人身后,见汤九郎引经据典眉飞色舞说了一大堆,忍不住在他喘气的间隙打断,“实行无为而治的国家后来怎么样了?”

汤九郎瞪他,“灭国也是后世子孙不孝守不住老祖宗的江山,与他何干?”

他拍拍胸口,又道,“十九娘宽厚仁慈,于百姓有救命之恩,无论过去多少年,合寙的百姓都不会背叛她的。”

史上实行无为而治最著名的是‘文景之治’,然惠帝对百姓没什么大恩,对朝廷没什么大恩,梨花不同,她在合寙是神灵般的存在。

没有哪个王朝能永垂不朽,李解深知自己杞人忧天了,“是这个理。”

梨花倒是没想那么远,“有安宁的日子过就好,其他不重要。”

汤九郎点头,他倒是忘了梨花也不同于常人。

她没什么野心,所图的不过是平安顺遂,“说说春耕吧,以云岭村的开荒进度,云岭村附近的田地今年就能种上庄稼,但他们肯定还会朝更远的地方开荒,十九娘得指个方向才行。”

往南离得远了点,但能看到更远。

梨花说,“往新益村这个方向开荒吧,往后遇事有个照应。”

李解补充,“但南边得派人盯着才行。”

北边有罗大盯梢,益州有任何举动,他们收到风声有提前部署的时间,南边也该如此。

梨花道,“这事我让白家人去办。”

云岭村也在建房,年前还是寥寥几间屋舍,再来已是房屋鳞次栉比的村落了,鲁小五惊奇的睁大了眼,“这我我家去哪儿?”

被新房一衬,围墙里的旧房子已是平平无奇了。

梨花往村里眺去,鲁小五拔腿狂奔,“我家哪儿去了?”

村民笑眯眯给他指旧居。

村道两旁的草拔得干净,人走在其间,仿若走在热闹的村里,鲁小五不适应,气喘吁吁的跑回来问梨花,“住这儿会不会太吵啊?”

汤九郎失笑,“热闹点不好吗?”

他看向蜿蜒的官道,“往后不乱了,在那儿建个客栈,往来住店的商旅肯定多。十九娘,外村人能来这边建客栈吧?”

“能啊。”梨花没想过几州间互市的情形,说道,“不占用村里的地就行。”

她没问汤九郎是不是看上了那块地,因为太遥远了,在云岭村住了一宿,翌日她沿着官道先去新益村,村里人忙着春耕,全村都出动了。

赵大匠领着年前收的徒弟来找梨花,和她商量造船的事。

有了图纸,大船还是造不出来,他决定改造体型小点的船,问梨花拿主意。

梨花说,“去年造的船就仅够了,但竹筏可以稍微改进下,能否在竹筏底部增加些重量,能更轻松的控制方向”

“那我回去想想”赵大匠带徒弟过来露露脸是因为造船不用干农活,为避免村里人说闲话,得让梨花知会村里一声,他说明缘由,梨花着手就让李解去办了。

新益村的春耕有条不紊,梨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问隋氏要不要和她回谷里。

隋氏诚惶诚恐,“三娘子不回来了?”

她以为梨花会住在这儿,竟忘记山谷才是梨花的家,但她习惯新益村的生活了。

村里大多是像她这样的寡妇,彼此间没有嘲笑,很是自在。

“要回的。”梨花看出她的心思,“只是我阿奶身体不好,我要回去陪陪她,隋婶你喜欢这儿的话就住这儿,往后我回来也有个热饭吃。”

最后这话打消了隋氏回谷里的念头,欣然点头,“那我等天暖和了养些鸡鸭,你回来咱就杀鸡吃。”

“好啊。”

梨花要去东高村,李解就留在村里打理事务了,分别时,梨花嘱咐他,“我二伯两头跑怕是忙不过来,竹溪县那边你帮忙留意点”

“我晓得的。”李解瞄一眼梨花后面的鲁小五,“三娘子保重。”

鲁小五他们不适应云岭村的热闹,收拾包袱嚷着要跟梨花走,汤九郎私下分析他们是怕赵广从不好相处,决定观望些时日再说。

无论什么目的,对梨花忠心就行。

他指了指梨花头顶的兜帽,“有事让乌将军来寻我,看到它,我就回山谷了。”

“好。”

新益州村的枝头仍驻着乌鸦,梨花离去时,所有乌鸦都安静的注视着她,直至她消失在官道上,才各自在枝头飞来飞去。

走出新益村,队伍的人数就很少了。

等到了东高村,村民们归家,随梨花进山的人就更少。

待到树村,钻进山洞,就只有梨花和鲁小五和胡大他们了。

胡大他们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跨进山门

,激动得热泪盈眶,“十九娘,还是咱谷里好啊。”

屋舍俨然,小溪潺潺,更有家的日子,“不知咱的屋子有没有漏雨”

不住人的屋子破得快,梨花回道,“年前族里人特意翻新过,不漏雨,这次回来你们就好好休息些时日,缺什么和我大堂伯说。”

胡大道,“我们囤了些粮食,给些柴火就好了。”

“行。”

赵广安在边上一肚子话想说,哪晓得胡大话密得他插不上话,耐心等了许久,见话题结束,急不可耐道,“三娘,此行可顺利?”

“顺利着呢。”梨花问他,“阿奶怎么样了?”

赵广安握着她的手在抖,话声亦略微哽咽,“不太好,文茵回来了,要带走你大伯他们,你阿奶知道后气得晕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已经两日了,他怕老太太忽然去了,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方才感觉老太太的症状稳住了,想去庙里拜拜,没料会遇到回来的梨花,他红着眼眶道,“你快回去看看他,我我去庙里祈福”

梨花下意识的抓紧他,“大夫看过吗?”

赵广安落下泪来,“看过了,大夫说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可可正月大夫也这么说,我觉得他不懂瞎说的,你阿奶就是记性差了点,其他都好好的”

说着,他已经泪流不止。

梨花阿翁去的时候赵广安还小,不懂家人去世的悲伤。

老太太不同,她是世上最疼赵广安的人,也切切实实疼了赵广安几十年。

“二伯那边派人知会了吗?”

“已经去了,不知道是否来得及。”赵广安泪眼婆娑的说完,顿道,“来得及,肯定来得及,你阿奶好好的”

‘的’字刚落下,远处传来浑厚的喊声,“广安,广安,赵广安”

赵广安心头一窒,提起一口气道,“咋了?”

“快回来。”

赵广安腿一软,差点跌下去,痛哭道,“三娘”

梨花亦红了眼,却也伸手扶起他,“走,回家瞧阿奶去。”

梨花走的时候,老太太就肉眼可见的消瘦,现在更是瘦得眼睛凹陷了下去,她坐在床上,已经不识人了,握着赵大壮的手唤他老三。

“老三,阿娘给你留了笔银子,埋在床底下的”

赵大壮老实应着,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老人家的手,“三婶,那是老三”

赵广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进门就跪着爬到床前,“阿娘,老三在呢,老三拿到钱了。”

老太太有些糊涂了,看看赵大壮,又看看床前泪雨如下的人,迟疑半晌,松开了赵大壮的手,“你才是我家老三,我家老三最孝顺了。”

她的手轻轻落在赵广安头顶,“哭什么,阿娘找到你阿耶后会好好保佑你和三娘”

说到三娘时,她话语顿了顿,“三娘呢?”

梨花跪在赵广安身侧,眼泪像掉线的珠子似的,“阿奶”

“三娘啊”老太太晃了下神,浑浊的双眼好似清明了些,“三娘莫哭,阿奶好着呢,阿奶去那些村子瞧过了,村民们都感激阿奶呢”

赵大壮缓缓退到了旁边。

老太太眼角瞥到他,爱怜道,“这两年大壮你辛苦了啊。”

赵大壮微微一愣,黝黑的面庞滑下了两行泪,沙声道,“不辛苦。”

比起外面那些漂泊无依的人,他很满足了。

“三娘不常在,族里的事你要多费心了。”老太太扁着嘴,说话不受控制的流口水,梨花急忙掏手帕给她擦嘴,老太太笑道,“我家三娘出息,阿奶这辈子以你为荣。”

“阿奶以为你赶不回来了,看来老天爷对阿奶还是好的。”

老太太慢吞吞的说完,手滑向儿子的脸颊,轻轻道,“阿娘走了,别哭啊,叫你二兄也别哭,阿娘会保佑你们兄弟的。”

赵广安握住老太太的手,想说点什么,嗓子啊啊半天也发不出声来。

老太太笑着闭上了眼。

赵广安趴在床前,哭得歇斯底里。

赵广从回来已经半夜,想到老太太死前给他留的话,他抱着棺材大哭出声,“阿娘,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梨花以为还有时间陪伴老太太,三天,五天,她可以讲益州的事给老太太听。

可惜,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老太太躺在离家携带的那口棺材里,神情安详。

下葬这天,赵文茵和元氏她们也来了,梨花没搭理她们,事后才命人绑了她们。

消失两年多,赵文茵的模样长开了些,五官柔和精致,显然过得不错。

她被束着双手,却没像从前骂人,“我不知道阿奶生病了我回来只是想接走我阿耶他们可堂伯不答应,说要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赵广安哭肿了眼,听到这话,粗声质问,“你还有理不成,要不是你撺掇你三婶闹到你阿奶跟前,她何至于气晕过去?”

不气晕过去的话,老太太少说还能活几个月。

思及此,他就恨邵氏。

这事结束,他就跟邵氏和离,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梨花不知道他的想法,可能受赵漾那些话影响,再看赵文茵,她竟有些模糊的记忆,在岭南人手里的记忆。

她看向赵漾。

赵漾个子蹿得快,五官和小时候却大不一样了,脸颊消瘦,风吹就能倒似的。

感受到她的视线,赵漾哭道,“我不知道阿姐回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整天都在铁匠林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梨花开门见山,“你想随你阿姐走吗?”

赵漾看看赵文茵,又看看地上跪着忏悔的赵广昌,“我不走,阿耶也不走。”

梨花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看住赵广昌,不叫他害赵文茵。

梨花道,“你和你娘随你阿姐走,大伯留下。”

脑袋上套着竹笼的赵广昌顿时抬头,满脸是泪道,“大伯已经知错了,就让随大娘子走吧,我发誓,往后再也不和赵家为敌,再也不给赵家添麻烦。”

梨花冷笑,“大伯还真是能屈能伸,怎么办,我就是不想放过你呢”

赵广昌身形一颤,可怜兮兮的看向女儿。

赵文茵道,“赵家的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必浪费在我阿耶身上?”

“我喜欢。”

梨花很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你想接走你阿娘和阿弟就接,其他就别想了。”

她也不和赵文茵说,而是看着赵漾,“你懂我的意思。”

赵漾不安的揪衣服,“阿耶真的走不了吗?”

“走不了。”梨花肯定地说。

赵漾道,“那我和阿姐走”

他看向梨花额头,那儿的印子好像浅了些,可能是梨花涂抹了东西遮住的缘故,他过去拉住赵文茵的手,“阿姐,阿爹是赵家人,赵家不会亏待他的,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赵文茵蹙眉,还想说点什么,赵漾道,“阿娘老咳嗽,回去找巫医给她瞧瞧吧。”

担心女儿放弃自己,赵广昌急了,“大娘子,我”

余下的话还没说,后脖忽然一痛,紧接着就不省人事。

赵文茵没料到李解会忽然动手,脸色阴沉,“你”

梨花直接打断了她,“四郎说你对我有恩,我认了,盼你能待他后,世道不好,望你们好好活着。”

以前那么针锋相对,现在重逢,梨花淡然了许多,“四郎,好好照顾你阿姐,如果哪天想回来了就回来,只是山里的规矩你知道的”

赵漾听得眼热,“好。”

他就知道三娘没阿爹阿娘说的不堪,在近溪村的时候是,来山里了也是。

梨花亲自送他们出去,外面陷阱多,赵文茵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进得来,要不是老太太去世,赵文茵仍被困在外面的。

赵漾走在梨花身侧,眼看树村的围墙就在眼前,他停了下来。

“三娘”他压低声道,“你额头上的东西淡了。”

梨花笑了下,不以为然道,“无妨。”

凡事自有缘法,这口棺材帮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日,如今日子渐好,它想走了就走吧。

赵漾不知她这般淡定,愣住了。

梨花没有多解释。

倒是赵文茵走出去老远突然回头说了句,“我在阎王谷,哪天你们要是遇到危险了可以来找我。”

这一句,算是将横在两人间多年的仇恨消融了。

“好。”

她们走后,赵家人愤愤不平,“三娘,她们害死了三婶,怎么能放她们走?”

梨花道,“始作俑者不是还在吗?”

梨花不知道为什么要养着赵广昌,冲赵广昌前世做的事,她早该杀了赵广昌了,她想不通,但也不准备想了,“李解,你知道怎么做吧?”

“是。”

赵广昌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铁皮屋里,身边清风雅静的,他惊慌的叫了声大娘子。

赵家已经分家,赵文茵是他的长女,就该是大娘子。

在益州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然而此刻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反倒把李解引来了,他嗤鼻,“你来做什么?”

李解就是梨花身边的狗,梨花叫他咬哪儿他就咬哪儿,忠心得很。

李解看出他的鄙夷,不在意的说,“来送你一程。”

说话间,他拉开铁门走了进来。

赵广昌这才发现铁门没有上锁,后悔刚刚没逃出去,“大娘子她们呢?”

李解没回答,手摸向腰间,赵广昌只看到一道残影,紧接着脖子一痛,温热的血咕咕往外冒。

“你”他难以置信的摸自己的脖子。

“大娘子她们已经走了。”李解掏出帕子,开始擦拭自己的长刀,“现在,你也该上路了。”

对于赵广昌的死,赵家族里人并不感到吃惊,老太太没了,他肯定活不了的。

赵广昌不知道,老太太早想了结他了,老太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赵广昌趁她过世偷跑,有心杀了他。

过年就想动手的,为了给后人积福,忍住没杀生。

这事还是小吴氏告诉梨花的,“三婶通透,知道她病故后你大伯他们会作妖,要我给她弄些毒药放你大伯的饭菜里她亲自送去,但地下河供着各类神仙菩萨,她怕连累族里遭报应,忍住了。”

梨花哭,“她没和我说过。”

“你忙得不可开交,她哪儿会和你说”小吴氏握着梨花的手,“回谷前,她嚷着要去新益村和东高村转转,说死了才知道庇佑那片土地,她啊,同我婆婆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人。”

老人家死前不仅去了最远的村,还在山里走了好几遍,就怕记错了地,保佑错了人。

梨花全然不知,“我我不知道。”

“三婶心里算计好了,咱做晚辈的顺着她意思就行。”小吴氏抹掉眼角的泪,“你堂伯怕你和你阿耶想不开,叫我来劝劝你们,我嘴拙,只能和你说说这些”

“三婶豁达,笑着走的,这是多少人都没有的福气”

正月里古阿婶也没了,平时没听人说她生病,大清早忽然倒在竹筏上就没了鼻息。

连句话都没留下。

生老病死,从来不是人能决定的,小吴氏说,“你阿奶最惦记的就是你和你阿耶,你们活得开心,她才能开心”

梨花还是哭,“可可我还有好多话没和阿奶说。”

“你阿奶都知道的。”小吴氏抱住她,温柔的哄道,“她都知道的。”

老太太走了,家里仿佛一下就空了许多,老太太的头七一过,赵广安就要跟邵氏和离,丧母之恨,赵广安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去找赵大壮。

赵大壮懵了。

倒不是事情突然,而是他也不知和离的章程。

在过去,夫妻和离只需写份和离书签字画押去衙门登记就行。

现在去哪儿找衙门?

他和赵广安商量,“要不问问三娘?”

赵广安暴跳如雷,“三娘还不够伤心吗?”

“”赵大壮知他会错了意,坦然,“我不知道怎么和离啊。”

“???”赵广安瞪大眼,“你你连这个都不会?”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赵广安得意的昂起头,然而转瞬歇了声。

因为因为他想起和离的流程了,而合寙,好像没有主管这种事的人。

“不行,我得找三娘说说”他抬脚就要走人,赵大壮在后面说,“三娘还不够心烦吗?”

“”

那怎么办?继续跟邵氏过?

赵广安可受不了,哼哼道,“我问汤九郎去!”

汤九郎的回答倒是简单,“规定好夫妻财物分配,请村长做见证即可,只是女子本就柔弱,又逢乱世,嫁娶和离得为她们考虑长远点。”

祈盼和离的赵广安顿觉不好,警惕道,“什么意思?”

“男子胡乱殴打妻儿者需重罚,妻子无重大过错的,男子不得休妻。”

赵广安跳脚,“那我岂不无法和离了?”

“怎会?”汤九郎笑眯眯地杵着锄头望天,“邵氏是害死老太太的帮凶,此举大不孝,三东家休妻是理所应当的”

“这还差不多!”赵广安跳到地里,一屁股坐地埂上,“还有呢?”

“合寙人口单薄,就不提倡三妻四妾了,一夫一妻制”汤九郎砸吧砸吧嘴,从善如流道,“纳妾偷情者重罚”

既是老百姓聚集而成的小国,自然事事以百姓利益为主。

汤九郎就婚嫁和离说了许多,赵广安认真记下,回谷就找梨花说了这事。

梨花欣然应允,“按汤九郎说的做吧。”

乱世间,夫妻生离死别的数不胜数,真度过万难的哪儿舍得和离?

因此,赵广安和离的消息传开后,村民们无不吃惊,思及老太太刚过世,不由得揣测赵家婆媳不睦,赵广安早有休妻的打算云云。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赵广安耳朵里。

春种结束后,他逢人就数落邵氏的不是,回来不忘跟梨花抱怨,“是她先负赵家,我怎么能让你阿奶担那小肚鸡肠容不得儿媳的名声?”

和离后邵氏仍住在赵家。

许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搬进了原先大房的屋。

赵广安一说完,大房的卧房门嘎吱一声响。

梨花直起腰瞅了眼,房门紧闭,不见邵氏人影,不由得小声道,“阿耶说得对。”

“哼”赵广安斜睨那扇斑驳的门,仍是心气不平,“她那么疼你堂姐,那天怎么不随她走?”

梨花和邵氏向来不算亲厚,哪儿晓得邵氏在想什么?

不想再聊邵氏,索性岔开了话题,“等两天我要去趟梁州,阿耶去吗?”

赵铁牛他们迟迟不回,她决定前去接应。

阿耶心情郁郁,出去走走也好。

“不去了,我答应多田他们教他们种药材,不能言而无信。”

“那阿耶记得别去北边深山”

“好。”

去梁州这天,天空飘起了小雨,四月的山野开满了花,生机盎然的。

她们沿山路走永乐旧村进西山,过半便遇到了风尘仆仆回来的赵铁牛等人。

蒙蒙细雨里,一行人披头散发,像山里跑出来的野人,唯独手里的铁棍长枪乌黑油亮。

“三娘,老远我看到人就猜是你”赵铁牛扛着铁棍,声音粗噶豪迈,“比眼力,村里没几个人比得过我。”

梨花

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两眼,倏地翻身下马,“没受伤吧?”

“没。”赵铁牛倨傲的挺起胸膛,拍着那掉了数枚铁甲的盔甲道,“就是梁州人神神叨叨的,为了帮他们迁村,我们过年都没赶回来。”

赵铁牛撩起头发,露出黑黝黝的额头,笑嘻嘻的看着梨花道,“不过我们也是学了本事的。”

梨花侧身,让他们把行李挂马背上。

赵铁牛拽下后背藤篓往马背一甩,慷慨激昂地说,“梁州人怂,既不敢和咱结盟,又害怕遭岭南屠村,商量多日,把村里的娃给了我们”

说罢,他转身招手。

梨花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几个编着辫子的孩子。

“五个部落,八个娃,算是给他们留后了”赵大壮打手势,“这是我族三娘,快上前行礼。”

八个孩子有男有女,听到这话,急忙小碎步上前,“见过三娘子。”

梨花微微颔首,“我堂叔答应的事不会食言,往后安心住在合寙吧。”

赵铁牛偷偷朝梨花竖大拇指,心道还得梨花通透,换成那蠢笨的,噼里啪啦就得一番质问。

细雨绵绵,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赵铁牛言简意赅道,“我和几个部落首领说好了,我们收留这些孩子,他们教我们秘术。”

梨花点头,“好。”

赵铁牛帮孩子们拎行李,无意间瞥到梨花发髻,眉头拧成了川字,“怎么戴”

‘孝’字还没说出口,梨花就垂了眼睑,“阿奶去了。”

“怎么会?”赵铁牛如遭雷劈,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你和铁牛叔开玩笑是不是?”

“世事无常。”梨花不欲多谈,“铁牛叔,回村再说吧。”

赵铁牛张张嘴,脏成条的头发不知何时又遮住了脸庞,他不发一言,忽然朝雨幕狂奔而去。

闻五走上前,低低道了句,“十九娘节哀。”

梨花的手伸进腰间布袋,掏出几个鸡蛋递过去,“这趟辛苦了,填填肚子,回家再煮好吃的。”

“多谢。”

梨花把马让给了年龄最小的小姑娘,她和李解稍稍落后几步,听闻五讲梁州的事。

梁州部落神秘,得了他们的草药,毫不犹豫决定迁村。

迁村需选新村位置,他们举行了好几个隆重的仪式,无数戴面具穿异服的人围着他们跳舞,要他们指个方位,完了要他们帮忙挖地基上梁。

一老祭司说他们身上携带着生气,能给他们的部落带去生的希望。

闻五不懂那些,凡事听赵铁牛的。

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他问梨花,“二东家回来了吗?”

在部落时,赵铁牛让老族长为二东家卜一卦,老族长意味深长的拒绝了。

也不知二东家有没有安全回来。

“回来了。”梨花举着伞,声音不高不低,“年前回来的,目前在云岭村管事。”

“那就好。”闻五抬眸,望着细雨下背影淡然的孩子们道,“他们会巫祝,部落里的人说他们能治病,能消灾厄,能给合寙带来强壮的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往后就知道了。”梨花不着急,“他们会养蝎子蜈蚣吗?”

“会。”

“那让青山堂伯和他们学学。”

对于这群梁州来的孩子,谷里人好奇不已。

一进山谷,谷里人纷纷围了过来,梨花问离得最近的小姑娘,“铁牛叔呢?”

“去祖坟祭拜三奶奶了,三娘,往后他们就住在咱谷里了吗?”

“对啊”

“哦耶,又来人了,合寙又多了兵哦”小姑娘雀跃的转圈圈,上前拉起一扎红色布巾辫子的姑娘就跑,“我家宽敞,姐姐去我家住吧,等族里人建了新房你再搬过去好不好。”

常听大人说打仗,谷里的孩子们也想出份力,整日玩排兵布阵的游戏。

于是大人就说,“老子们还顶得住,今后顶不住了有你们上战场的时候!”

过年时族里统计过人数,她们知道小孩子远比大人少,将来到她们上战场,兵力会大大减弱。

是以,看到一群外来的孩子,怎么能不高兴?

几个孩子如众星拱月般被请去了家里,李莹和宁儿来得晚,只能眼巴巴的跟在最后面,得知她们不能来自家住,宁儿苦恼地问梨花,“不能挨家挨户轮流住吗?我也想和她们住一起呢。”

“连日赶路,她们估计也累了,等她们休息好再问问她们的意思吧。”

不用去梁州,她就得筹谋去荆州的事了。

原先的计划是秋收后再骚扰荆州,但荆州兵力强壮,嗜血者可能比岭南还多,需提前探探路,夏日树木掩映,山林利于藏身,是最合适的时机。

“堂伯,族里的事又要丢给你了。”

“这有什么?”赵大壮爽朗的笑道,“外面的事堂伯帮不上忙,有族里的事给我正好。”

逃荒到山里以来,他只用顾田地庄稼,比东奔西跑的梨花安稳太多了。

他说,“时局动荡,你外出要多加小心。”

“我晓得的。”

荆州西陵和南陵已是空城,梨花去新益村寻汤九郎商量,将目的锁在了中陵县,南陵县上岸,沿荆州方向走上两天就是中陵县。

“中陵县要是没人,折回南陵划船直下去桃江县”汤九郎展开峡谷村送来的布,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如果桃江县也没人,就回来。”

“行。”

顾及荆州的兵力,梨花挑了两千八百人。

等准备好竹筏,干粮,药材,盔甲等用品,已是六月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