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潇把湿抹布摊开,瓦锅往抹布上一放,锅里温度快速冷却,她开始“徒手”撕蛋皮,又快又稳。
接下来继续重复煎制,待面浆用完,一大摞金黄嫩滑的蛋皮就躺在了盘子里,垒得高高的,像一叠压扁的中秋圆月,瞧着好看,闻着香浓,单吃面皮也很香。
御膳宫里备有牛乳发酵而成的酥油,也就是奶油,不需要单独再做。
纪潇将糖加入酥油重复搅拌,打到硬性发泡,再将一大盘榴莲肉捣作金黄软烂的果泥,加入奶油中拌匀。
最后耐心地把绵软的奶油果泥抹到蛋皮上,一层又一层,蛋糕也越来越高……
抹完了果泥,一大盘超级香浓的榴莲千层蛋糕就做成了!
天寒地冻的深冬,无需将榴莲千层过一遍冰窖,就这样放着就冻得透心凉,吃着更加软糯香甜,也不刺激肠胃。
做好的榴莲千层光是放着就奇香蔓延,那榴莲臭味十分神奇,与酥油结合后,变成了无比香浓的气味,属于乍一闻有些怪,怪中透着甜香,像奇异的诱饵引人沉沦其中。
先前说嘴的御厨们嗅着这股味儿,又回到厨房来,凑上来瞧了几眼,捂住鼻子讽道:“你确定要给贵妃吃这玩意儿?”
瞧着实在奇怪,一层层的,黄灿灿的,又臭又甜,别说晏贵妃怀着身孕,怕是一闻这味儿就得当场吐出来。若是惊着龙胎,有她好果子吃。
纪潇懒得与她们说道,晏月瞧着清冷,实则是个重口味,怀孕后更是嗜辣,这不前日还央着她做了一顿火锅,和皇帝一起吃得有滋有味。
螺蛳粉她也很钟爱,所以纪潇猜测,这榴莲蛋糕贵妃定然喜欢,她可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纪潇还未开口驳人,就见御厨总管杨秀进厨房来,呵斥几人道:“都闲着没事儿做么?有挤在这说嘴的功夫,不如多去学几样膳点!”
这杨秀是御膳宫资历最深的老御厨了,升任总管,算是纪潇的前辈领导,她擅长多种多样传统经典御膳,摆盘精妙,中规中矩从不出错,以往的国宴都是她亲自负责。
杨秀为人耿直大气,不似有些御厨看人下菜碟,纪潇刚来的时候,她既未看在秦九和皇帝面子上讨好,也未暗地里欺负新人,手把手教了她不少东西。
但今日的杨秀显然和以往不太一样,唇抿着,也难得训斥人。
纪潇想,再是好脾气的人,多年负责的事儿被皇帝亲自指派给手下新人,心有不满也属正常。
但今时不同往日,边关商道开辟后,虞朝与周边邦国外交甚密。
皇帝年轻,励精图治,有意创新国宴膳食,撤换下一批古旧老板的种类,因此才会把国宴筹办这等要事交予她。
纪潇知其中轻重,自不能辜负天子期望,当全力打赢这场诸国邦交下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刀光剑影的饮食文化的仗。
只是也少不得会得罪一些人了。
纪潇对杨秀颇有些歉意,但她也不能把锅扔到余岁头上。几个被斥责的御厨各自忙碌去了,纪潇跟杨秀打了声招呼,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颇有些尴尬。
杨秀把半阖的窗支开,小雪飘进来,膳房里的榴莲味儿散了很多。
她默了会儿道:“此番陛下信任抬爱,你可莫要辜负,丢了我们膳宫一干人的脸面。”
纪潇听她语气不善,心有所愧,只道:“抱歉。”
杨秀摆摆手:“我老了,自要有年轻人顶上。只是筹办国宴可与伺候贵妃不同,它不仅代表我朝最隆重顶级的待客之礼,除了饮食文化,更蕴含礼仪文化,出不得半分错,不是哗众取宠的食物便能登得的大雅之堂。”
杨秀这话讽刺意味足够,纪潇一时却无话可驳。
她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国宴这般大场面,与小打小闹的夜市、食铺、酒楼,以及为贵妃所制的下午茶都不同,那是有政治意味在其中的全国最顶级规格的一顿饭,是诸国在美食层面上的一场博弈与斗争。
纪潇做夜市,经营食铺,这些只需考虑味道,能得百姓喜爱就行。国宴御膳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条赛道。
杨秀一语中的,戳中了她最难堪的软肋。
归根结底,纪潇心里清楚,她只是上一世在大学城夜市打工学会了那些美食制法,得百姓喜爱,又得皇帝和贵妃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比起真正的宫廷御厨,她并无专业的学习和集中训练。
在平时无甚区别,国宴这种大场面上却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了。
杨秀见她沉默,低叹一声,又道:“并非我刻意奚落。你自己也应当清楚,你所制的那些膳食,没二两肉的鸭掌鸡爪,无人敢用的动物下水,田里的螺蛳鳝鱼,臭烘烘的米粉……既无精巧夺目的摆盘,也无雅致深远的寓意,连名称都是简单粗俗而取。”
“接地气是好事儿,但这些当真能代表我朝饮食文化,在陛下和外邦使者面前端上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