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余岁遍是水渍的脸。
他跳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复原当年山坡花海上少女为他跳的花神赋。
尽管练过了无数次,摔得身上青紫肿痛,僵硬的男子之身生生练得柔软婉约,起舞之时如弱柳拂风,雌雄莫辨。
余岁在暴雨中哀哭悲鸣。
他跳不出真正的花神赋哪怕十分之一的美好,他再也见不到少女在花海中笑着为他一人起舞,世间也无人再有幸目睹真正的花神赋。
就像晏月拒绝他时所说,时过境迁,她再也跳不出那一曲舞了。
*
宁禧殿。
寝宫飘荡着淡淡一层的血腥气,余岁与寝榻上枯槁灰败的美人对峙,双方都是不死不休的执拗。
年轻的天子双目通红,泫然落泪,攥住对方手腕,将人拖到身下,不容她挣扎狠狠吻上去。
晏月发出凄厉的尖叫,胡乱地抓扯,挠了他一脸的伤。
“屠夫,暴君,疯子!你滚啊——”
一个巴掌抽得余岁嘴角溅血,他抓住晏月的手腕,将人拽在身前,笑得泪水滚落:“对,我是屠夫,我是疯子,不若如此,你如今就是我的皇嫂——”
晏月双眼血红:“你早就赢了,没人能再忤逆你的心意。但你做了什么?余岁,你手上多少鲜血,多少人命?表哥也好,金家也罢,他们都待你不薄……!”
“今日一切天命注定,可你的报应凭什么落在我的孩子身上?”
当年年轻的天子登基,勤俭廉洁,并未公开选妃,偌大后.庭只一位中宫皇后。
随着宴贵妃入宫,天子盛宠,本该随废太子没落的晏家一朝飞升,成了群臣之首,昭彰显赫,力压皇后母族金家。
那时候,皇后金簌初有身孕,余岁忙着与晏月重归于好,几乎忘了还有她这个人。晏月第一次见金簌,竟是对方挺着肚子屈尊降贵来拜见她这个贵妃。
金皇后出身将门,却生得柔婉病弱,说话软糯,没有一丝脾气,借着与她说话,偶尔偷看一眼余岁,眸底卑微痴色令人揪心动容。
余岁待她算是相敬如宾,好吃好喝养着,但也仅限于此,疏离冷淡得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金簌这一趟不请自来,得皇帝婉言斥责,回去时身怀六甲的小皇后扶腰坐上轿撵,乖顺听话得再也没来扰过。
倒是晏月,百般寂寥,又被余岁扰得烦心,时时去找她聊天解闷。
宫中私底下有秘传,道是这皇帝围着贵妃转,贵妃围着皇后转,皇后围着皇帝转,三人成了一个奇怪的闭环。
“陛下当初娶我,不过为了借力金家,抗衡太子罢了。”
中宫寝榻,金簌抚着肚子苦笑:“是我自己贪心,借他醉酒,扮作贵妃你的样子跳舞,才强留下这孩子。也不怪他厌我。”
“我其实心悦他多年了,记得陛下从前,是个最与世无争的人,后来他戴上面具,穿上盔甲,拿起刀剑,无非是要为心上人去争一把。”
金簌眼中有泪:“我好羡慕你,我何尝不知他拿我当刀剑走狗。可那又如何,我愿做他的刀剑,做他的走狗,这朝廷内外诸多冗杂沉疴,三殿下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又勤勉爱民,他坐上帝位,于国于民是千千万的好事。”
“贵妃是陛下心头最紧要之人,我不该多嘴,却也想劝贵妃一句,总是要在这宫里待一辈子的,你待他好些,兴许他高兴了,也能待我好些,待这天下万民好些,这也是贵妃的福德。”
晏月细想着金簌的话。
皇帝后宫一片和睦,皇后与贵妃携手出游,听曲赏花,前朝晏家与金家却逐渐势如水火,剑拔弩张。
御书房中,金老将军须发花白,指着年轻的皇帝痛骂:“老臣的女儿簌簌并非嫁不出去,当初是你口口声声与我保证,会待她好,让她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才会把她嫁给你!”
余岁垂眼翻看奏折:“你倒是希望她嫁入东宫,可惜废太子不要。”
“你!”
金老将军被他气得直哆嗦:“陛下如今是陛下了,不需要老臣了,这说话做事,都无需与老臣商量了。可簌簌做错了什么?她自小就心悦于你,堂堂中宫皇后,身怀龙子,居然要亲自去拜见一个妾!”
秦九:“金将军慎言。”
“如此奇耻大辱,竟还要受苛责!”金老将军眼中含泪,“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如何冷落于她,那孩子是我女儿……我女儿费尽心思才得来!那孩子单纯良善,竟委屈求全至此!”
“陛下如今用不上金家了,想一脚踹开了瞧着嫌烦,我告诉你,只要我金辕一息尚存,便不能够!”
宁禧殿用膳时,余岁明显心不在焉。
晏月想着金簌的话,主动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简单一个动作,却令对方怔愣许久。
“月儿。”他放下筷子,主动执起她的手,莞尔轻语,“我曾允诺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初心不改。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实现。”
他狭长的凤目幽深,明明在微笑,眼底的颜色却莫名看得晏月背脊发凉。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所有的障碍,孤会一一扫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