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是天下君主,却也再不是她年少心动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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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一场小雪薄薄软软地飘着,朱红色的宫城绵延如山峦。
时辰还早,京城尚未苏醒,皇城覆上一层浅浅的白。
一座城楼上,墨发白衣的女子赤脚踩雪,足尖轻抬,踝骨上铃铛叮当响动,长长的袖摆和裙衫在雪中飞扬。
晏贵妃在城楼上翩然起舞。
倾城绝世的《花神赋》,不似皇帝所仿的凄婉,情窦初开的少女那一份蓬勃赤诚的爱,永远留在了十数年前,这是她送给世人最后的念想。
纪潇一大早做好膳点去宁禧殿,见殿中一片混乱,有小丫鬟急得直哭,说是贵妃不见了,翻遍皇宫都找不着。
她放下食盒,奔出去四处找人,直到听见有丫鬟吓哭的叫声,匆匆一路赶去,抬头就见高耸城楼上独自起舞的女子。
“宴……宴姐姐!”
纪潇吓坏了,赶紧遣人去通知皇帝,嘶声向着她喊:“你别想不开!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踏春、野炊,一起放风筝呢!”
“你和陛下这般相爱,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还有很多美食没尝过,还有很多趣事没做过呢!”
晏月低下头,寂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而有了些热度,她含泪笑道:“潇潇……”
“总是我听你讲,今日我也与你讲个故事好不好?是个好长好长的故事……”
余岁赶来时行色匆匆,他接到消息,等不及乘撵,一路步行飞奔而来,远远望见城楼上摇摇欲坠的女子,脸色变得煞白,气喘吁吁,腿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雪里。
晏月也看见了他。
这次她没回避,认真注视着他,似乎想记住他的样子。
“月儿……”余岁颤声,向她伸出手,近乎哀求,“你别吓我,你先下来,你想怎样都可以。”
“你想报仇对不对?为皇兄,为簌簌?还是为我们的孩子?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逃,你要千刀万剐,你要我怎样都行,你先下来!”
晏月笑了,她身后漫漫飞雪,衣袖和裙裾都在拂卷。
“陛下,妾不曾爱过您的皇兄,也不曾真心喜欢过您的皇后。天下女子,又有谁愿意与旁人分享夫君呢?”
她试图放过自己,把感动当成真心,去爱另一个人,却发现身不由己。
晏家女儿此生不为妾,她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娶妻生子,却不得不困囿深宫,做了这个食之无味的贵妃,岂能不恨?
对于皇后金簌,晏月有着同为女子的怜惜,更有同病相怜的遗憾,那是她的心上人十里红妆娶回来的正妻,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对方怀着孩子如火如荼痴爱着他时,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难堪插足的外来者。
晏月不喜也不擅争抢,别人看上的东西她选择不要了。
可对方偏偏死了,死得悲壮凄惨,她觉得不仅是余岁逼死了金簌,那鲜血也流到她手上,她也是逼死她的元凶。
如今金簌的孩子杀死了她腹中骨肉,因果有序,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她恨过命运,恨过余岁,恨过这深宫和皇权,到了最后,她只恨自己。
“我是恨你,恨你如此薄情寡义,手足相残,恨你逼死良臣,连枕边人也可以算计。”
晏月哽咽:“我最恨你,杀死了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
余岁眸色转暗,胸膛起伏,只觉心口被插入一刀,狠狠翻绞,血肉模糊:“皇兄是吗……这么多年,你果然对他念念不忘……”
晏月笑着流泪:“陛下忘了吗?是你亲手杀了我的岁岁,是你亲手杀了……你自己。”
山坡上那个会为她编花环的纯真少年再也回不来了,随着他殉葬的,还有曾经满腔真情的她自己。
余岁瞳孔缩紧,神情近乎凝滞。
宫城两头有侍卫在慢慢靠近,晏月看向纪潇,“潇潇,你曾劝我放手过去,珍惜眼前人。”
“可你看啊,报应总会来的,有些事永远都过不去,唯有一死方能化解。”
她说完,裙衫飞扬,纵身从城楼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