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第 51 章
李昱枫喜道:“四哥!你的擎黄训练好了?”
段文珏笑着点点头, 对着李昱廷道:“大哥!”
猎犬叼来游隼打下来的大鸟,绕着马匹不断转圈摇着尾巴邀功,李昱廷道:“这可是打猎的好帮手。”
“今儿个天好, 擎黄训练的不错, 就想着带它出来试试。”段文珏伸手摸了摸擎黄的背, 擎黄偏过头,圆圆的眼睛见是自己的主人便乖巧的一动不动。
段文珏一抬手,擎黄又展翅飞上天空, 越飞越高,最后成了高空中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 远远地在空中来回盘旋。
段文珏指了指身后的护卫, 他们都带了弓箭:“不如去围猎?”
一行人配好了弓箭,策马向着草场更深处进发。
段文珏带来的猎犬训练有素,在草丛中发现了猎物就会向主人示警, 然后一群猎狗会分方向围上去, 将发现的猎物赶出来供众人猎杀。
李月桦箭术绝佳, 只要猎犬将白兔从草丛里赶出来,便是一击毙命。她的几个兄长都不如她,实战中分了高低, 便是顾林书也稍逊她一筹。
这个季节草场有许多野白兔,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猎到了好几只。
这般跑马围猎让她极为舒心, 脸上带着笑容, 眼睛明亮有神。
天上的擎黄发现了地上的目标,一个高空俯冲以极快的速度落地又升起,双爪下虽然并无猎物, 周围的猎犬见状围过去,很快就叼来一只被擎黄打晕的兔子。
段文珏策马到李月桦身侧, 和她并肩而行,一个呼哨唤回了擎黄,献宝似的举到李月桦面前:“八妹妹,要不要试试?”
李月桦眼睛一亮:“好!”
他取下护臂替她绑上,将擎黄转到了她手臂上。擎黄虽然略有不耐,主人在侧,只是偏头用圆圆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她。
李若雨道:“四哥哥,我也想试试。”
李月桦便将擎黄交还给了段文珏,让他替李若雨绑上护臂。
眼看着到了正午,众人就地升起篝火,就着溪水处理了猎捕到的野兔挂到火上烤制。那溪水里有许多半尺长的白鳞鱼,众人又捕捞了不少鱼上来,和野兔一起放在火上烤。
旷野上有风。地面的风虽然只是轻风拂面,高空中风却很大,吹得天上的云层快速地浮动着,李若雨举臂,擎黄振翅飞上了高空,在空中平展着翅膀,不知疲倦的滑翔着。
篝火上空火星飘散,烤鱼芳香渐起。
顾林书取下烤鱼递给李月桦,恰逢段文珏也同样递了过去。两人抬起头看向对方,先前的几许不确定在这电光火石间了然于胸。
段文珏微微眯起了眼睛,顾林书平静地和他对视。两人间若有无声的惊雷,气压莫名降低。
“八姐姐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李若雨从旁拿走了顾林书手上的鱼,“谢谢顾九哥,这个给我可好?”
李月桦对段文珏道:“十妹妹也饿着肚子呢,先给她。”
李语琴诚恳地平伸双手看着段文珏:“四哥哥,多谢!”
段文珏依言把鱼给了李语琴,笑道:“我再多烤两条便是。”
“四哥,烤叫花鱼吧。”李昱枫道,“河边好多稀泥,拿来煨叫花鱼正好。”
段文珏捡了几条鱼起身:“你来帮忙。”
李昱枫随他去了河边,两人糊了七八条白鳞鱼埋进了火堆里。
李昱廷取下烤好的兔子,撕下一只兔腿递给顾林书:“先吃这个。”然后又扯下另外一只兔腿递给李月桦:“给。”
李月桦接过兔腿:“谢谢大哥。”
李昱枫拿起一条烤好的白鳞鱼,看着手里的烤鱼不由得想起了嗜吃河豚的前吏部尚书赵大人:“听说赵大人被贬官去了外地,下放做了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李昱廷道:“这次查贪墨,他受牵连不重,削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仅保住了性命还保住了官身。”
段文珏道:“消停去外地避过这场风头,赵大人京里同窗师门众多,到时有人提携,想来回京也不会太久。”
李若雨拿着手里的烤鱼晃了晃:“都说赵大人官声一直极好,没想到却因为口吃的吃了大亏。”
李月桦道:“赵大人居高位已久,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条鱼罢了,却不知这鱼从捕捞到送上餐桌,中间要历经多少人,耗费多少银两和力气,还有提着性命替他试吃的那个郎中,最后才能得到一盘不起眼的鱼生放在他面前。这其中靡费的岂是小数,若是人人皆如此,那便人人都是蛀虫,大厦将倾。他被贬官实属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李昱廷道:“八妹妹说的极是,我等以后若是有幸为官,定要记住这个教训,不可高高在上,定要时时体察民情民心才是。”
李昱枫问道:“可听说新的吏部尚书是谁?”
段文珏道:“圣上还在气头上,正在因为这件事情查贪墨和尸位素餐之人,而今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就算谁有心,也不敢贸然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顾林书又烤好了一条白鳞鱼,转手递给李月桦。她接过鱼朝他微微一笑。
段文珏看在眼里,默然不语。
时辰还早,天边却弥漫着仿佛火烧云一般的云霞,有的金红、有的橘红、有的火红,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天空,景色极美。
李昱廷抬头看了眼天色:“都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些日子天气真怪,日日都能看见这霞光,开春到现在还不见一滴雨水。”
“还早呢。”李昱枫道,“冰雪尚未完全消融。如今就算下下来,怕也是零星的小雪花。”
李昱廷点点头:“只盼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
长乐候府。
长乐候夫人江卉睡到将近正午才起身,这些日子她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不由得有些仄仄的。大丫鬟边莲听见动静进了房间伺候她起床,江卉懒懒地问:“什么时辰了?”
边莲答:“快午时了。”
江卉叹一口气:“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了,总觉得身上提不起力气。”
许嬷嬷进来给江卉请安:“夫人,早上世子爷来给您请安您没起,奴婢就请世子爷先回了。世子爷托老奴告诉您一声,他今儿个去了西郊马场。”
江卉笑道:“是约了他一帮兄弟去打猎吧?这孩子这几个月一直在训擎黄费了不少心血,这几日才听说训好,怕是要出去好好炫耀一番。”
许嬷嬷笑道:“世子爷听说三姑娘和大爷五爷去了西郊马场,一早就坐不住了。”
江卉动作顿了顿,轻叹口气。李月桦为人清冷,内里性子却是个野的。外面的人看她觉着她端庄温秀,她却不这么看。真正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留在家里绣绣花弹弹琴下下棋?就算再贪玩些,也不过就是一起投投壶或者在院子里玩玩花球。
可李月桦喜好和擅长的都是什么?射箭、骑马、马球、打猎。从小在边境战场上长大的孩子,到底不如京城的闺秀文静。面上做的再像,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想到这她有些头疼,李月桦这个个性,棉花里藏着硬骨头,可儿子只看见了外面的软棉花,不知内里的刚硬。
长乐候府和范阳候府不同。长乐候府是承袭祖上的爵位,封地在南面,侯府在京城。几代人下来这个爵位早就已经是个虚名,保他们荣华富贵罢了,并无实权。范阳候这个侯爵,是李长河在边境战场上对着鞑靼一刀一枪拼杀出来,手握重兵的实权爵位,超品的二等爵,从一品的柱国,当今圣上给了丹书铁券的人家。
两家门当户对又有亲,要说这亲事也不是不好,可都说嫁女高嫁,娶媳低娶。李月桦这个家世这个性格,也不知以后儿子能不能压住她。
想到这里她再轻叹一口气,就儿子如今对李月桦的心思,只恨不能将心挖出来捧给她,倒是她多虑了。
一声轻响,白釉跳上桌,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瓷杯,温热的茶水顿时漫向桌面。
袁巧鸢被响声惊动,抱起了白釉,白釉甩着尾巴看着她,喵喵的轻声叫着。
她拿了帕子来细心的擦掉白釉身上沾上的水,菱角一掀帘进来看见,赶紧过去收拾桌面。
袁巧鸢问:“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菱角道,“二爷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和李家人约了去西郊马场。”
袁巧鸢坐回木椅上,抱着白釉呆呆地看着窗外。
这个小院十分雅致,通过月门出去一条小道,走不远就是荷花池。院子里种着一株桃树,眼下树枝上刚冒出嫩绿的新芽,树叶还没有舒展。
在同安的时候,她住在鹤延堂的西厢院里,虽然地方小了些,也是和袁氏同一个院子,谁看见她都客客气气的称一声表小姐,她也觉着这是对自己的敬重。
进了京城后她有了自己的院子,地方是大了,却从鹤延堂搬了出来。她长期无名无分地住在顾家,袁氏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和说法,让她心里患得患失没有托付,再听人叫她一声表小姐,总觉得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李家人,又是李家人。
伯爵府、侯爵府,好高的门第。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广宁伯爵府受到的羞辱,而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始终拔不去的并非江娆对她的羞辱,而是那个尊贵的侯爵府嫡女李月桦。
二哥哥向来冷淡,对她也是不假辞色,她曾以为他天性如此,那般出色的男子,任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可那日他没有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她就是觉着不同。他二人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无论是他替她拂柳枝,还是亭子里无声的眼神交流,无一不透露着了解和亲近。
若是侯爵府嫡女……
这么高的门第,二哥哥应该是攀不上的吧。
她一时觉得顾林书攀不上范阳侯府的门第,一时又觉得他和李月桦之间格外不同,心里如火烧冰透一般,焦灼难忍。
白釉喵了一声,不耐烦被袁巧鸢抱着跳下了地,高高竖起尾巴轻巧的跑出了门。
第052章 第 52 章
开春之后, 京里各家走动频繁,马球会诗词雅集等等活动也日渐增多。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冬,人人都愿意出来见一见新春的绿意。
冰雪最后的痕迹消匿无踪, 柳树长出了新芽, 燕子低飞, 草地碧绿,有蝴蝶成双成对在草丛间嬉戏追逐。
蓦然间一个球从空中划过,隆隆的马蹄声有如奔雷, 几匹快马闪电般从草场上飞驰而过,追逐着前方的棕色皮球。场边传来阵阵擂鼓声, 伴随着一声锣响, 马球入洞。
西郊马场和前些日子比起来大为不同。原本浅浅的、嫩绿的草甸如今已经变成了及脚踝深的深绿色,浓密如同厚实的地毯一般铺展开来,在碧空下望去无穷无尽。天气变暖, 厚重的牛皮毛毡帐篷换成了颜色清浅的青纱帐, 围绕成一个椭圆形将马球比赛场地圈在其中。
为了隔绝地面残留的湿气和寒气, 所有的纱帐都搭建在一人多高的木台上。主帐居于东向正中,里面坐着定国公夫人姜氏姜老夫人,也是这次马球赛的组织者, 在她左手侧的帐篷里坐着长乐候夫人江氏江卉和广宁伯夫人李氏李秋涟姑嫂两人, 她们带着侄女李月桦和江娆, 稍远些的帐篷里坐着江沐白、段文珏、江沐樊和江沐沉。定国公夫人右手的帐篷里则坐着邓都督同知的夫人姚氏姚老夫人, 她正是当今圣上宠妃邓贵妃的生母。
和姚老夫人一个帐篷的是她的堂侄媳于氏,于氏身边坐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容貌清秀的女孩,名叫邓瑶儿, 是她的掌上明珠,姚老夫人的侄孙女, 邓贵妃的堂侄女。
再往下左右两侧的帐篷里,各坐着受定国公夫人邀请前来的权贵夫人及其子女不等。
江沐廉带着妹妹江俪正在场上和姚允之、姚姣姣对战。眼看着一柱香的时间过半,江沐廉和江俪还落后对方二十筹。
段文珏道:“怕是要输了。”
江沐白笑道:“七妹已经尽了全力。”
主账外面的平台上高高端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累丝嵌宝石花鸟纹金簪,正是这一次比赛的彩头。这是定国公夫人姜氏年轻时候的陪嫁之一,今日拿了出来给小辈们做了头彩。
姚姣姣马术极佳,运球带过半场后策马超过了江俪,江俪的踏雪被她的马一冲撞受惊地翘起了前蹄,江俪安抚下踏雪再追,姚姣姣已经冲到了球门附近,而江沐廉还在后半场被姚允之缠着不能及时回防。
姚娇娇在球门附近勒住缰绳,侧转回身看着身后正赶来的江俪轻蔑一笑,这才挥舞球杆,马球进洞,随着一声锣响,姚家再度加了十筹。
江俪气得扔了球杆。
“呵。”看台上的江娆轻笑一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样子,今日算是有人教她做人了。”
她站在看台边上,后面纱帐里的人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她回头看了眼陪坐在李秋涟身边的李月桦:“八姐姐,七姐姐和三哥哥要输了。”
李月桦见她那一脸算计的样子,知她没安好心,淡然道:“输了便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江娆撩开纱帐走到李月桦身边坐下:“八姐姐,你平时不是和七姐姐姐妹情深嘛。怎么今日七姐姐被人欺负了,你都不带为她出头的?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谁不知道你精于骑射,马球技艺高绝,你不下场替七姐姐扳回这一城嘛?”
李月桦看着江娆:“你既然这般姐妹情深同气连枝,不如你下去替七姐姐扳回这一城?”
江娆还想说什么,李秋涟不喜地看了她一眼,她撇了撇嘴,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主账里,定国公夫人微微侧身看向姚老夫人:“老姐姐,有些日子没出来走走了吧?”
姚老夫人笑道:“如今是把老骨头喽,还当是年轻的时候呢。”
定国公夫人笑了起来:“我就爱看这些小辈,看她们这朝气蓬勃的样子,就想起你我年轻的时候。”
姚老夫人笑道:“你年轻的时候可是个争强好胜的,哪次打马球也少不了你!”
两人笑了起来,神情中满是对过去的缅怀。
邓瑶儿娇俏的看着姚老夫人问道:“二奶奶,您年轻的时候不爱打马球嘛?”
姚老夫人笑道:“我可没这能耐!”
说话间场上落下了帷幕,姚允之和姚姣姣领先江沐廉江俪三十筹赢下了比赛。
姚姣姣领了那累丝嵌宝石花鸟纹金簪,她得意地看着江俪的背影,对定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国公夫人的彩头!”
定国公夫人笑道:“便宜了你这个小猢狲!”
姚姣姣拿着金簪走到一旁,甩了甩手中的马球棍道:“若论旁的,我可能不及,若论马球,我还没有怕过谁。”
江俪在李月桦身边落座,听见姚姣姣的话,轻哼了一声,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低声对李月桦道:“给她狂的!你没下场,真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江娆听见江俪的话,眼珠一转,走到平台边对姚姣姣道:“姚姐姐,你虽然厉害,却未必是我七姐姐的对手。”
姚姣姣回头看了眼看台上坐着的李月桦和江俪,呵了一声:“这不就是方才的手下败将嘛。”
“那可不一样。”江娆道,“我七姐姐打小长在京城,八姐姐可是在边城长大的,骑射马术无一不精。以前或许是数你第一,我八姐姐在,那可就未必了。”
姚姣姣看了看江娆,快走几步到长乐候府帐篷前:“李月桦,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何不下场同我比一比?”
周围的人闻言都看向了这处。姚允之拿着马球杆走到姚姣姣身旁,他正愁没法拉李月桦下场,闻言道:“李姑娘,不如下来一战?”
李月桦还没开口,一旁的姚老夫人道:“方才你拿了个金簪做彩头,我也不能空着手,那我也拿个小东西做彩头让小辈们玩一玩吧。”
说着看了看身旁,跟着她的管事嬷嬷应了一声,拿出来一个红漆盒子送上前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金镶宝凤穿花分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月桦站起了身。一旁的江沐白和段文珏也同时起身,两人互看一眼,江沐白笑道:“你若是去陪八妹妹打,我就不下场了。”
段文珏笑道:“二哥承让了。”
李月桦被侍女引到后面的帐子里去换打马球穿的衣裳,缚好攀膊,一出来段文珏正在帐子外面不远处站着。他换了一身银丝暗绣的月白色衣裳,和她并肩而行。
他问她:“你今日怎么兴致不高?”
李月桦兴致寥寥:“今日原本也不是好好玩的日子。你看看台子上坐着的,定国公夫人、姚老夫人,还有这个侯夫人那个伯爵夫人,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场下呢。我不想被推出来做这个出头鸟。”
段文珏道:“你若是不想下场,找个由头推了就是了。”
“也不是不能下场,只是不愿意在她们面前去招这个眼。”李月桦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马球棍甩了甩,“枯坐了一上午,既然非要我下场,那打一场便是了。”
“好。”段文珏道,“那咱们就好好的打一场,灭灭他们的威风。”
段文珏翻身上了墨染,李月桦骑上了寒山提着缰绳入场。姚姣姣看着他们的马转头对兄长姚允之道:“他们这马好神气。”
姚允之道:“这是塞外进来的天马,一共就得了五十匹,有十二匹送去了长乐和范阳侯爵府,他们两家有亲,家里在京的后辈人手一匹。”
姚姣姣道:“我们家怎么没有?”
姚允之道:“有倒是有,邓瑶儿就有一匹乌孜。”
姚姣姣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们虽然是姚老夫人的亲戚,论起来还是差了一层,所以邓家有,他们却没有,就这么被比了下去。
姚姣姣一夹马腹对姚允之道:“赢他们!”
双方抽签,姚家抽到了长签,他们先发球。
四人走到场地中心面对面,随着一声锣响,场边的檀香被点燃,比赛正式开始。
姚姣姣用马球棍勾起皮球一甩,皮球划过一道弧线抛向对场,姚允之一提缰绳绕过段文珏去追球,岂料皮球飞行到一半,李月桦在马上一个纵身球棍一挥,精准击打到皮球,飞向了对面的半场。
段文珏压根没有回防,早在发球的时候就已经策马跑向对方的场地。看见皮球飞来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迎着球的轨迹上前一击,皮球朝着对方球门的方向飞了过去,这时击完球的李月桦已经提着缰绳策马而来,和段文珏极为默契的交换了身位交叉运球。
姚允之还愣在原地,姚姣姣见状大喊:“追啊!”
两人此时策马再追已是来不及。段文珏和李月桦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轻松的把球运到了球门附近,一挥杆铜锣响起,进了一球。
“十筹!”
岸边报分的报分官大声喊,记分牌李月桦的队伍翻了一个计数十。
江俪在场边大喊:“八妹妹好样的!”
姚姣姣策马从江俪身边经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江俪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还是年轻好啊。”定国公夫人感叹道,“一个个的真有活力。”
于氏对邓瑶儿道:“小世子骑术极好,李姑娘也技艺绝佳,这一场恐怕你表哥表姐要输了。”
说着话场上从边场发了球,姚姣姣策马上前去抢球,李月桦驾驭着寒山贴在她身侧狂奔,一边往前一边侧帖,超了她半个马身后姚姣姣不得不往侧避让,李月桦挥杆将球勾起,长杆一甩,马球飞过一个极为漂亮的曲线远距离进洞,铜锣脆响,报分官大喊:“长球!二十筹!”
定国公夫人赞道:“不愧是范阳候的女儿,马术骑技在京城女眷中当数一数二。”
姚姣姣冲着后面的姚允之喊道:“你倒是上啊!你干嘛去了?”
姚允之不愉:“我不是在后场回防?”
“回防什么?球在前场!”姚姣姣气极,“开场到现在,我连球都没碰到!”
姚允之摇摇头,一提缰绳上前,段文珏立刻贴了上去。
好容易皮球飞到了姚允之附近,他待要抢,挥杆却挥了一个空,段文珏抓住机会补了一杆,皮球飞向侧场,此时那边空无一人,然而眨眼间寒山狂奔而来,球还没落地,李月桦已经赶到,一挥杆将球击打向侧前方。
此时身边无球的段文珏早就已经摆脱了姚允之的纠缠,仗着墨染的脚力将他甩出了一个多的身位,准确的接到球后挥杆入洞。铜锣声响,再十筹!
场边场记大喊:“时间到!”
上半场时间到,段文珏和李月桦共计四十筹,姚允之和姚姣姣零筹。
姚姣姣气冲冲的骑马到场边。江俪早在这里候着,阴阳怪气地道:“哎唷,这不是京城马球技艺第一嘛。呵,我八妹妹不下场,你还真当自己行了,是不是?”
第053章 第 53 章
姚姣姣狠狠瞪了一眼江俪, 从马上跳下来将马球棍扔给一旁的小厮,大踏步走到帐子里喝水。邓瑶儿笑看着她:“表姐,你这次可算是遇到对手了。”
姚姣姣道:“还有下半场呢, 胜负未分, 急什么?”
姚允之走到纱帐里, 姚姣姣道:“你别只顾着缠着小世子,看看球的走向,好几次我传球, 球过去了你人都不在,白白浪费机会。”
姚允之道:“你传球的时候就不能给我个暗示?你一挥杆球满场乱飞, 我是能飞过去接住还是怎的?”
姚姣姣气道:“接不住就接不住, 哪儿那么多废话!”
眼看兄妹两因为比分落后起了龃龉,姚老太太道:“好好地玩球就是,兄妹两不要伤了和气。”
姚姣姣气呼呼的偏过头不看姚允之, 姚允之哼了一声。两人总算是息事宁人没有再起争执。
李月桦没有下场, 骑着寒山停在场边, 段文珏拍了拍墨染慢慢踱步过去:“下半场要不要放点水?”
李月桦抬头看了眼看台上的定国公夫人和姚老夫人的纱帐:“你怕他们输的太难看?”
段文珏道:“差距太大,没必要太下姚家的面子。真要让他们球都碰不到,姚家那个还不知会怎么记恨你。”
李月桦笑了一下:“我一直认为, 赛场上用尽全力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特地放水, 才是对对方的侮辱。都不是瞎子, 怎么回事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也不可能放水到让她赢,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输得干净,好过输得不干不净。”
段文珏没有异议:“好, 那我们就用尽全力去赢。”
江俪十分高兴:“八妹妹真厉害。”
江娆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厉害也是她厉害, 又不是你厉害,就算姚姣姣输了,你也是她的手下败将,长脸长得是八姐姐的脸,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江俪扭头看着她:“我再不济,好歹也下场去拼杀了一番,输了是我技不如人,总好过有些人只会坐在场边阴阴阳阳的强。”
江娆闻言正要反唇相讥,李秋涟沉声道:“够了!”
她严厉地看着江娆:“带你们出来,是让外面的人看伯爵府的体面,不是来给我丢人的!自家姐妹,不知爱护,只知道绵里藏针处处使绊子,让外人看了,我们伯爵府的姑娘就是这样的教养?!”
她声音不大却极为严厉。江娆没想到大伯母会在外面这般训斥她,一时间呆住又不敢反驳,涨红脸低下了头。
江俪见江娆吃了瘪,正要嘲笑,母亲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她也赶紧收了笑容正襟危坐。
长乐候夫人江卉见状拉住了江俪的手拍了拍,指着桌上的茶果道:“这个绞丝糖好吃,不甜不腻,我不爱吃甜的,方才都吃了好几颗,你尝尝。”
江俪有姑母给自己台阶下,赶紧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一咬嘎嘣嘎嘣响,愁眉苦脸道:“好硬!”
“噢。”长乐候夫人江卉轻描淡写,“就是有点硌牙。”
江俪不依的撒娇:“姑母!”
江卉偏头看看她,江俪爱娇的靠向江卉的肩头,姑侄两相视笑做一团。
江娆在一旁嫉妒地看着,暗地里愤恨不已。
同样都是姑侄,只因她父亲是二房没有承袭爵位,长乐候夫人对江俪这个伯爵府嫡女明显就要亲近许多,说来说去还是看不上她的出身,可她的出身是自己定的吗?她难道不想从一个好娘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吗?
场上一声锣鸣,中场休息时间结束,计分官点燃了檀香,下半场开始。
下半场李月桦发球,姚姣姣和姚允之都以为她要将球发向他们半场,策马向着那个方向去围堵,岂料李月桦做了个假动作,球飞向了自己半场的方向,段文珏早在她挥杆的时候就已经骑马回防,在球落地之后打出了一个对角线,传给了远处远远摆脱了姚姣姣和姚允之的李月桦。
姚姣姣气得牙都要咬碎,眼睁睁看着李月桦接到球策马运球,纵使她和姚允之拍马狂追,她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从边场将球带入内场一杆进洞。
铜锣响,报分官举手:“十筹!”
边场发球,李月桦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带着球策马狂奔,姚姣姣指着李月桦,和姚允之一左一右骑马贴了上去,两人夹击不给她挥杆运球的机会,姚姣姣用自己的马球杆勾住了李月桦的球杆,姚允之大笑一声道:“得罪了!”挥杆将球击打向对方半场。
他调转马头去追球,另一侧段文珏的墨染狂奔而来,双方都打着快马在场上狂奔。
邓瑶儿忍不住站起了身,说起来这还是开场到现在,姚允之和姚姣姣第一次抢到球。后场李月桦摆脱了姚姣姣的纠缠,寒山也放开了脚力朝着另外半场狂奔回防。
姚允之看了看身侧的段文珏,眼看自己的马脚程比不上对方,他挥舞球杆击打向段文珏。边上观看的女眷们发出了一声惊呼:“啊!”
段文珏早有防备,一矮身躲了过去,反手一击球杆打在姚允之的腹部,疼得他像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
邓瑶儿拉着自己的母亲于氏:“他怎么可以打人?!”
定国公夫人笑道:“这是规则允许的。只是不允许击打头部。”她看向一旁的姚老夫人道,“说起来现在的马球,大多打起来都文质彬彬,鲜少看见这般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姚老夫人叹息道,“我还记得你出阁前,秋日里打得那一场,定国公把奉国将军打下马,摔断腿足足休养了半年!”
“可不是。”定国公夫人笑道,“奉国将军的几个兄弟不服气,场外围着国公,又打了好几次架,最后还是惊动了先帝,一边打了五十大板,这件事儿才平息了下来。”
两位老夫人缅怀着以前,场上段文珏抢到了球,长杆一挥,皮球飞向对方半场,早在段文珏抢到球的时候,李月桦已经勒转马头回防。她狂奔、减速、勒马、调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段文珏传过来的球尚且还在半空中飞翔,她已经准确判断出球的落地点向着那个方向狂奔。
定国公夫人摇头对姚老夫人道:“你家这两个孩子和长乐候范阳候家的两个孩子实力差得太远!这场胜负没有悬念了。”
诚如定国公夫人所言,姚姣姣和姚允之远不是段、李二人的对手,上半场一次都没有摸到球,下半场虽然抢到了两次球,都是球运到一半就被抢走,最后下半场以零比六十筹结束。通场下来,零比一百筹落败。
姚姣姣输是输过,何曾输得这般难看过,当即气得撅折了马球杆,一扭脸愤愤离场,竟然是在球场再多呆一刻都不愿意了。
于氏亲去取了那金镶宝凤穿花分心交到李月桦手上夸赞道:“李姑娘骑术球技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她看向一旁站着的段文珏,他正面带笑容地看着李月桦,于氏道:“小世子今年十七了吧?”
段文珏收回视线看向于氏,客气道:“十六,来年十七。”
于氏微笑着点点头,回了自己的纱帐。
段文珏看着那个金镶宝凤穿花分心,小声说:“这个好看是好看,就是样式老气了些,你戴不太行。你要是喜欢分心,回头我让齐荣斋做一个适合你的给你送去。”
李月桦把穿花分心交给段文珏:“那这个你拿去给姑母。”
段文珏接了过来把穿花分心揣进胸口,看着她眉眼笑得极为温柔:“好。”
回城的马车上,段文珏将金镶宝凤穿花分心拿出来递给自己的母亲:“给。”
江卉有些意外的接过红木盒子,打开一看:“怎么没有给月桦在你这?”
“八妹妹说这个分心色泽极好,雍容华贵,很衬你今日的衣服,所以就交给了我。”
江卉盖上盒子:“她倒是有心了。”说完顿了顿忍不住道,“只是你们今日风头太盛,便是要赢姚家,也不用那般落他们的面子。好歹姚家也是贵妃娘娘的母家。”
“娘。”段文珏道,“比赛尽全力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狮子搏兔尚且还要使出全力,我也不是有十全的把握,自然要使出全力应对。”
江卉拿自己的儿子没有办法:“好好好,你说的都有道理!”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前方排的队伍太长,长乐候府的车便也停在路边等待。
段文珏撩起车帘往外看,恰好看见一辆两匹马拉的蓝布小车从旁经过,他着意多看了几眼,江卉见他神色有异,探身往外看:“看见什么了?”
段文珏放下了车帘道:“是赵家的车。”
那蓝布小车里坐着的正是因为喜爱吃河豚而被贬官到外地任知州的原吏部尚书赵大人,照理说他便是被贬官去了外地赴任,也不用如此寒酸,也不知是因为这次的牢狱之灾吓破了胆,还是特地做的这般简朴给他人看,赵大人就这么一辆蓝布小车凄惶的离开了京城。
姚家的马车上,姚姣姣撕扯着手中的绢花,撕成碎片扔到地面上,用脚踩了两踩,仍觉不解恨。
“好啦。”邓瑶儿安慰她,“不就是输了一场球嘛,何至于气成这样。”
姚姣姣气道:“这哪儿是输了一场球的事?这是把我的脸皮扒了下来,像这绢花一样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你是大家闺秀。”邓瑶儿道,“那李月桦从小生长在边城,军营里和泥腿子一起长大的,她懂什么规矩?要我说,你何苦和她一般计较。”
姚姣姣一脚将绢花踢到角落里,闷闷不乐地坐着。
邓瑶儿伸出手到姚姣姣面前,雪白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点了宝石的金镯子:“我这个镯子好不好看?娘亲新给我做的。”
姚姣姣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很是羡慕:“好看!”
邓瑶儿收回手,略微有点小得意:“过几日要进宫去见姑母,母亲就给我新做了几件首饰。”
姚姣姣更加羡慕:“你又要进宫了?”
“五皇子不是要满周岁了嘛,宫里要给五皇子办周岁宴,我跟着母亲去参加。”邓瑶儿神秘地靠近姚姣姣,“听说姑母位份又要进了。”
“真的?”姚姣姣眼睛一亮:“再进可不就是皇贵妃了?”
邓瑶儿点头:“是呢。”
姚姣姣道:“姨母原就宠冠六宫,如今又得了皇侄还进了皇贵妃,真是圣恩浩荡。”
“看着吧。”邓瑶儿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054章 第 54 章
“什么?”袁氏诧异地看着曹姨娘, “你说什么?”
“老爷一进京,就进了宫。”曹姨娘喏喏地回答,“嘱咐奴婢先回来同您说一声, 他有公务在身, 让您不要等他。”
“这……”袁氏转头看看两个儿子, “这好歹也带回来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再去面圣啊。就这么去可是大不敬。”
“进城前在驿站老爷已经梳洗过了,换了衣服才进宫。”曹姨娘道,“夫人不用忧心。”曹姨娘说完顾仲堂的事, 看了看袁氏的脸色,“夫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袁氏打断了曹姨娘的话, 温言开口, “我们一直散着人手在寻洲儿,只是眼下没有消息。”
曹姨娘的脸上涌上痛苦地神色,她闭了闭眼睛, 强压下强烈的悲伤和忧愁, 又是那般唯唯诺诺地低头应了一声:“是。”
“在同安的时候, 你同我在一个院子里。”袁氏道,“如今到了京城,家里地方开阔了不少, 给你备了临水阁做你的院子, 你且去看看喜不喜欢,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或者什么需要的, 你告诉卢嬷嬷一声,她自会替你打点妥当。”
曹姨娘矮身行礼:“奴婢一切都听夫人的吩咐。”
曹姨娘回了临水阁,袁氏才转身对顾林颜道:“你出去打听打听, 看看是什么事情,你父亲今日还能不能回府。”
顾林颜应下, 顾林书站起身:“大哥,我和你同去。”
兄弟两骑马顺着永兴门大街一路往皇宫而去,想着顾仲堂进宫,车马定然在西北角侧门处停着,父亲身边的长随尤正会候在那处。两人刚过定水桥,远远就看见红墙黑瓦的宫墙外自家马车果然在那候着,除此之外,旁边还停了数辆马车,其中一辆这些日子经常见着,是长乐候府的车。
段文珏刚出宫门正要上车,看见顾家两兄弟并肩而来,便停下了脚步。
顾家两兄弟下马和段文珏见礼:“小世子。”
段文珏回礼:“顾兄。”他心里一转就知道了原因,“你们可是为令尊而来?”
顾林颜道:“正是。”
段文珏往旁走了几步,和顾家兄弟远离了马车,这才道:“你们还是先回吧。令尊今日恐怕要留在宫里了。”
顾家两兄弟闻言一惊:“可是有……”
“不是。”段文珏打断了两人的话,“你们可知矿盐监税使?”
两人点点头。
本朝往前并没有这个职位,是当今圣上新设的官职。人选由他直派,发往地方监管盐矿事务,官职虽不高,因是钦差可上达天听,权利极大。
段文珏道:“邓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孙公公二位应有所耳闻吧。”
两人点头,邓贵妃深受圣上宠爱,连带着她身边的管事太监也极有权势,自然不会不知。
“临清县的矿监税使马邦才,是孙公公的干儿子,因此深受贵妃器重,被举荐给圣上,圣上委任他去了临清负责矿产一应事务。”段文珏解释道,“马大人去了临清之后,民乱数起,后来一个叫王左的,更是聚众冲击矿监税使府邸。马大人将其拿下后,临清暴乱,数万民众围攻马府,要其交出王左。
令尊正好途经临清县,便是在那时牵扯了进去。当时情况混乱,幸好本州守备带兵前去救援,将马大人和令尊从围攻中救出。只是马大人被流矢射中,性命垂危,他手下也被流民杀了一百二三十人。圣上大怒,如今正要查办此事。令尊是因为这件事情滞留在宫中,你二位不用担忧。”
段文珏说清了前因后果,顾家两兄弟放下心来,诚心诚意地同他道谢:“多谢小世子!若非遇到你,只怕我们今日,连着家母都要忧心不已。”
段文珏看向顾林书:“我还有事在身,那我就先回了。”
顾林颜目送长乐候府的马车离开,对顾林书道:“小世子虽然身份贵重,为人却十分谦和,怪不得在京里名声极好。”
顾林书却略微有些怅然。他和段文珏对李月桦的心思心照不宣,这样的情况下,他倒宁愿他是个跋扈之人,他这般待人以诚,倒叫他心里竖立起来的对立和假想敌坍塌,原本憋着的劲儿像是打进了棉花里。
他家世好、人品好、相貌才学俱佳,又和李月桦家里有亲,怎么看都是上好的佳配。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一定要考中状元!也只有这样,他方才有几分底气和段文珏争上一争。
顾仲堂在皇宫里留了两日,第三日傍晚才返回府中。
他虽然疲惫,数月未见儿子们,仍是留了他们在房里说话。顾小四几月不见父亲已经不认得,哭着要奶娘抱,屋子里吵吵嚷嚷,直到把顾小四抱下去才恢复平静。
顾仲堂看着顾林颜和顾林书,长叹一口气:“看见你们在跟前,就想起洲儿,不知道他眼下在何方。”
顾林书闻言看向母亲,袁氏道:“同安都找遍了,也没有音讯。倒是前些日子,李家哥儿说在黄州见到个同名的,也不知是不是,我已经带信让人往那个方向去寻。”
顾仲堂道:“有的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袁氏听完默然不语。
顾仲堂提起精神看向两个儿子:“进京之后,你们可还习惯?”
“这里比南面可冷多了。”顾林颜道,“同安冬日里虽然有雪,开了春后一日暖胜一日。往日里这个时候早已开始穿春衫,京城白日里还好一点,夜里仍然冷似寒冬。”
顾仲堂点点头:“南北气候差异大,你们初到京城觉着冷要注意添衣,白日里见到日头不要贪凉,夜里读书要加炭盆。”
两兄弟起身一一应下。
顾仲堂道:“听闻你们去了江氏家学,如今课业如何?”
顾林颜道:“夫子讲得极好。”他顿了顿,“父亲,儿子寻思找个时机去拜访周大人,毕竟儿子从同安而来,算起来也是周大人的门生。”
“这个自然。”顾仲堂想起马邦才透露周瑾年要升任吏部尚书的事,温言道,“你这个想法极好,如今虽然进了京,在同安时周大人对你二人多有照拂,你们都是他的门生,眼看秋闱在即,理应前去拜访。”
他的视线转到顾林书身上,在昌邑时顾林书闯的那些祸,兄长顾仲阮都已在信里一一告知。他板起了脸:“你虽聪慧,却十分贪玩,我在岭南时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你课业如何,可有用心读书?”
“父亲,二弟这段时日一直在埋头苦读。”顾林书这些日子的表现顾林颜都看在眼里,难得开口替他说话,“每日除了在学堂,就是在家里,甚少出门。夜里也是挑灯夜读到三更,誓要搏取个功名回来。”
“好。”顾仲堂放缓了神色,抚摸着胡须欣慰地看着两个儿子,“到底又长大了些,懂事了不少。”
顾林颜站起身:“父亲,您也劳累了,早些休息吧。儿子们明日再来请安。”
顾仲堂道:“去吧。”
等到两个儿子都出了门,袁氏不禁埋怨道:“书儿已经改了不少,你对他和缓些,不要总是那么严厉。”
顾仲堂道:“慈母多败儿。”
袁氏闻言不高兴,坐到梳妆台前拆头上的发簪。
顾仲堂与发妻也已数月不见,他这些年常年在外,多亏她在家里操持家务,将几个孩子教养的都很好。他感觉自己方才语气重了些,放缓了道,“书儿这般聪慧,这劲儿如果用到正途上,何愁考不回来一个一甲?就怕他把精神头都散在了别的地方,白白浪费了这份天资。”
袁氏放下发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是很多事情,急是急不得的。如今孩子都大了,比不得小时候,书儿又是个极有注意的,性格倔得像驴一般,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他如今好不容易下定决定好好念书,何苦再去念叨他。”
顾仲堂虽不赞同发妻所言,却不愿与她多加争辩,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头,看向铜镜里温言道:“我这几日也累了,时辰不早,歇了吧。”
顾林颜提了去拜访周瑾年的事,过了两日袁氏便备好了礼单,让顾林颜、顾林书一同去了周府。
到了周府一看大门紧闭,门子说自家老爷谢客。顾林颜无法,只好先呈上拜帖和礼品礼单,那门子收了拜帖,礼单和礼品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只说是老爷吩咐过,他不敢违背,顾林颜无法,只好又将礼品原物拿回了府。
帖子虽然没有送进周府,周玉却亲自登了顾府的门。
顾林书一到中堂,周玉便作势埋怨道:“你们何时进的京?既然进了京,为何不早点来寻我?”
顾林书长揖致歉:“周兄见谅,前些日子进的京,因为家里迁宅一直忙乱,这才没有顾上。”
周玉道:“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我才是。昨日去家里寻我,门子却没有让你们进门。”
顾林书斜眼看他打趣道:“我还道是如今你家的门第高了,我们迈不过去你家的门槛了!”
“胡说什么。你我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我家门槛还有你迈不过去的?!”周玉回怼了一句,走到门口往外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丫头远远地在打扫地面,方才回转身对顾林颜道,“赵大人被发配之后,圣上就让我爹暂代吏部尚书的一应事务,也不知打哪儿传出去的消息,说我爹是下一任尚书。这些日子来我家拜门的、认亲的、拉扯关系的、送礼的,好生热闹!我爹不胜其烦,就给门子下了命令,一律只收拜帖,不见人也不收礼单,这才累得你们白跑一趟。”
顾林书道:“若是如此,那倒说得通了。”
周玉笑着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这些日子不见,我在京里也没个兄弟!今日既然见着你,咱两可要好好喝上几杯。”说着话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就当我给你赔罪了,我且带你去个好地方!”
周玉带着顾林书到了南水门大街。
京城繁华,这里是繁华的中心。整条街由皇宫正门起,从南北中轴线一直到京城南城门,灯火通明人潮熙攘,声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路边有一座三层高的塔楼,顶层是开放式的平台,一众身着轻纱的女子正随着鼓乐声在上面跳羽衣舞,夜空下仿若下一刻就要飞到天上去一般。而如此美景,长街上的路人却甚少有人驻足观看,显然对此已经屡见不鲜。
同安虽然繁华,却不曾有这等场景。周玉献宝似的问顾林书:“如何?”
第055章 第 55 章
顾林书抬头看着眼前高大层叠的木楼:“我还道京城最好的是樊楼。”
“若是吃饭, 最好的自然是樊楼。”周玉笑道,“可若要论旁的,樊楼就差得远了, 还得数这天香楼。”
两人一进大厅,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冷。眼前是通高到顶的塔式大厅,顶是宝顶状,上面镶嵌着彩色的琉璃窗, 恰逢此时明月高悬,不知何处放起了焰火, 透过半透明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二位爷!”楼里的跑堂赶紧迎了上来, “里面请!”
两人进了三楼的包房。这屋子陈设华丽,梨花木的厚重家具,重绣锦缎做的幔帘, 精工编织的流苏, 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屋里四角的灯都是六角飞檐描花宫灯, 顶上吊着美人像灯笼两盏,灯笼的四面描绘着传说中的几大美人。屋子一角还放置着青铜水盅式炭盆,炭火正旺, 橘色的光映得房间里暖意融融。
二人在临窗的软榻上落座, 便有少女抬了红木案几进来放在房间一角。稍顷进来一个姿色秀丽的女子在案几后落座, 点燃了一旁的红泥暖炉开始焚香烧水煮茶。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一人手执小鼓, 一人怀抱琵琶入内,向着二人行礼后在煮茶少女对面落座,手指轻拂, 弹起了乐曲。
顾林书以茶代酒:“我便以此茶,预祝令尊再度高升。”
周玉大笑, 眉目间尽是舒朗,执杯与他轻碰:“多谢!”复又道,“你我兄弟,不用说这些虚言。”
仆役抬了长案放在软榻中间,上面摆放着精美的白玉碟,玉蝶里盛着各式珍馐。周玉道:“天香楼的厨子虽不能同樊楼相比,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尝尝。”
长颈壶放在高口圆盘里暖着酒,周玉示意站在一旁伺候的侍女下去,自己提起酒壶给彼此斟了一杯,二人举杯满饮。
周玉再斟酒:“你听闻了最近的事情没有?”
“你说的是哪一件?”
“自然是矿监税使那一件。”周玉道,“令尊不是也牵扯了进去,你当知晓内情。”
顾林书点了点头。
周玉放下酒壶:“那王左被拿下后,临清民乱四起,纠集了数万民众,嚷嚷着要朝廷放了王左。王左被关押在府衙内,那些暴民竟然又去冲击府衙要劫狱。这事儿一层一层报上来,圣上震怒,下令不仅要将王左枭首示众,还要株连九族及与其相关者。”
周玉顿了顿,“那王左家里只有一个寡母,他虽受刑逼供,却只说:‘首难者我也,请独当之。’最后圣上就判了将他一人斩首。”
顾林书默然:“听着倒是个人物。”
两人再对饮一杯,放下酒杯周玉道,“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些让人扫兴的话。今日咱们既然来了这,自当开心才是。也是赶得巧,今晚烟巧姑娘在,正好得以一睹芳容。”
“烟巧姑娘?”
“她是乐府教习。”周玉道,“烟巧姑娘姿容出色,一手琵琶更是堪称一绝。她每月只有初九、十九这两日会在此,平日都在教坊司教授其她姑娘琵琶。弹完曲烟巧姑娘会出题让众人回答,若是侥幸入了她的眼,她便会到楼上来共饮谈诗论琴片刻。”
正说着话,下面大厅传来一声轻响,嗡嗡声轻绵不绝。房间里原本在奏乐的女子听见响动便起了身,向着两人微微行礼后退下。煮茶的女子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打开。这窗户并不临街,面对的是大厅,厅里的景象顿时如一副画般悬挂在墙上。此刻整个塔型大厅往上的窗户一格一格都被打开,如此靠坐在窗边饮酒,居高临下可将大厅看得一清二楚。
大厅的舞台上跳舞的舞姬退场,上来了一名身着素衫的女子,单就她一人跪坐在侧面放置的蒲团上,用手中的埙吹奏了一首《空山静》。
空灵的乐曲响起,大厅里吊着的环形蜡烛灯被仆役放下灭掉了上面的烛火,通明的大厅变得昏暗,身穿红纱的侍女们手持烛台鱼贯而入,点亮了大厅最底层一圈墙上的壁挂烛台,微亮的烛火下,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厅慢慢的沉静了下来。
空旷的舞台上,有小厮抬了山水四折屏风上台,屏风前安置一把南官帽椅,椅前放上一个一寸高的红木脚踏。侍女在屏风旁放了一盏落地宫灯,宫灯旁放置了一个半人高的白瓷花瓶,里面是一大把盛开的红梅。待到这一切做完,那吹埙的女子正好吹奏完一曲。
一个身穿桃红长裙身量颇高的女子怀抱一把玉颈螺钿琵琶,袅袅婷婷地从暗中走来。她走到南官帽椅前坐下,并无一句多言,眼眸低垂手指轻拂,顿时琴声如碎金裂石,仿佛突然间落入了血腥的战场,琴音激越地响起,顿觉四面八方都是敌军的埋伏,她弹得是《楚汉》。
琴音铮铮,顾林书也不由得听入了迷。眼前若有激烈的厮杀,让人惊心动魄。这与他往日听的曲目大为不同,以往的《楚汉》虽有紧张之意,却不能让人仿若身陷战场,脑海中浮现暗沉的天空和铁马金戈。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琴音在空中缭缭不绝。片刻后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掌声如风暴般响起。烟巧起身,怀抱琵琶向四周婉约地谢礼,复又坐下,她抬头看了眼手中琵琶的玉颈,调了一下弦,雪白的脖子如天鹅一般弧度优美。微敞的桃红领口衬得她肌肤晒雪,和一旁怒放的红梅相衬下,真真正正的人比花娇。
她修长的手指轻弹,琴音如夜间的山中流水缓缓倾泻而出,道不尽的孤独之意。
顾林书道:“这是……《梅花落》?”
周玉道:“正是。”
从旁边敞开的窗户传来谈论声,那声音颇为耳熟,顾林书不由得凝神细听。
“……烟巧姑娘这一手琵琶极好,不过,三哥可曾听过另一种‘弹琵琶’?”
“你所说,可是诏狱里陈大人的拿手好戏?”
“正是。”那人笑道,“三哥也听说过?”
那三哥道:“如何不知?脱去上衣,露出肋骨,用尖刀在其上弹拨,凡受刑者,百骨尽脱汗如雨下,死而复生。无人能承受。可谓酷刑之首,闻之者无不变色。”
那人道:“陈大人可谓天才。有了这等手段,何愁审问不出一个结果?仁治如何能防范宵小之徒?别有用心者,也只有用这般铁血手段方才可加以震慑!圣上还是太仁慈,这才由得那帮……”
那人似是离了窗口,后面的话因为距离太远再听不见。
下面厅里掌声再起,烟巧弹完了《梅花落》,再度起身致谢,等到掌声停歇,她轻启朱唇,声音柔美动听:“前几日,我偶然得了一个对子,虽苦思良久,却不得其要领。今日便借这个机会,请诸位品鉴。”
说罢两个侍女上台,抖开手中长卷,上面写着:烟锁池塘柳。
此对初看不难,细细一品,五个字偏旁中暗藏金木水火土五行,写出了春日里烟雾弥漫的池塘景象。顾林书正仔细思忖间,却听旁边房间有人笑道:“这有何难?炮镇海城楼!①”
烟巧听闻此对,仔细思考片刻,微笑道:“尚可。”
“不美不美。”大厅里一个老学究摇头晃脑道,“此对初品不错,虽字对工整有序,然而平仄欠合,总觉得差了点味道。”
厅里有人道:“灯深村寺钟。②”
烟巧微笑着摇了摇头。
老学究品了品道:“此对意境精妙,可惜五行不齐,平仄各异。”
旁边窗户里又有人道:“茶煮凿壁泉。③”
烟巧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上方笑道:“此对极好。”
众人不由得皆看向那处,那人道:“姑娘谬赞了。”
旁边屋里原来是姚允之和孙韶。对出炮镇海城楼的是姚允之,茶煮凿壁泉的是孙韶。
那老学究品着孙韶的下联,品了又品,也不由得点头道:“此联极好!”
厅里诸人都在赞叹方才孙韶对的下联,姚允之倚在窗前,笑看着烟巧:“素闻烟巧姑娘精于诗词曲谱,姑娘若是觉得此对对的好,不如移步上楼与我兄弟二人探讨一二?”
烟巧微微一笑,向着姚允之略略低头行礼:“公子此对极佳,只是细细品来,总还觉得少了点兴味,似乎还可精进一二。”她环顾周围问道:“可还有下联?”
“姑娘又何必强人所难?”姚允之道,“这般千古绝对,如我兄弟般能对出这般水准的已是凤毛麟角,这楼里来来往往的有几个有才学之辈?姑娘何苦浪费时间?”他眼神放肆地上下扫视着烟巧的身体,尤其在她雪白的脖颈处停留,慢慢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烟巧微微变了脸色。
她是乐府教习,卖艺不卖身。姚允之此言,显然将她同寻常青楼女子一般看待。她若是当真上了楼,等待她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烟巧强自镇定,对着台下微笑道:“可还有下联?”
发生的一切被窗边坐着对饮的周玉、顾林书尽收眼底。
周玉见顾林书脸上不屑的神色,压低声音问:“你认识他?”
顾林书同样压低声音回答:“昌邑时就见过了。”
“我知道他。”周玉道,“邓贵妃母家的旁亲。仗着娘娘的威势,时常作威作福,十足的小人。”
“如何?”姚允之慢条斯理地逼问,“我兄弟对出了姑娘的下联,姑娘不移步岂不是坏了自己的规矩?”
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烟巧抱着琵琶站在台上没有动,姚允之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玉道:“我才学有限,否则倒真是个英雄救美的好机会。”他看看顾林书,“你是不是早有对子了?”
顾林书一笑,没有回答。
周玉笑道:“你就不要藏拙了。”
大厅正十分安静,周玉的话一出,众人皆听了个清清楚楚。烟巧也抬头向上方看来,只见窗边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少年正凭窗懒散地斜坐,他五官深邃,一双桃花眼,似是无情却有情,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颦一笑都带着数不尽的风流,出落得如同妖孽一般,不由得呼吸一窒,柔声道:“若是这位公子有对子,不妨说出来品鉴一二。”
第056章 第 56 章
外面的人皆朝这处看来, 姚允之和孙韶见是顾林书脸色均一冷。同安一别之后,这还是顾林书第一次遇到孙韶。
“呵。”姚允之轻呵,“我道是谁, 原来是你。”
顾林书随意拱了拱手:“姚兄有礼了。”他看向孙韶, “有礼了, 孙兄。”
孙韶站在姚允之身侧,目光阴冷地看着他。
“啊,江南神童对吧。”姚允之一击掌, “十二岁就中了秀才,素有才名的顾林书。”他语气中满是挑衅和讥讽, “如何, 神童,这对子,你有什么下联不如说出来, 大家品鉴品鉴?”
外面的人见状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