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书闻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照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人受了伤明日一早就该往昌邑送了。毕竟这边的郎中是赤脚大夫,只能救急,到底如何要去镇子上或者同安城才能有个定数。
顾林书轻声问:“知道她为啥被送来吗?”
李月桦摇摇头:“只说是前儿个夜里才被送过来。”
顾林书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李月桦沉思片刻:“人被送到了家祠咱们都不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家里才捂得严实。这事儿咱们既然遇上了,一是要和家里一样,不管内情如何,家丑不可外扬。二来这火起得也蹊跷,在这边庄子上人咱们得看住了,不让她有机会再和外人接触。三等天色亮些,快马差人给大伯母送个信。四则我问过了,那边家祠火势不大,只是佛堂有点损毁,若是郎中诊治后她没什么大碍,还是将她送过去的好。”
顾林书眼里带着笑意:“怎么不是给母亲送信,是给大伯母送信?”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李月桦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母亲对姨娘一向偏疼,哪儿舍得将她送到家祠?这事必然是大伯母做的主。”
“姑娘。”兜铃在门口道,“郎中来了。”
李月桦起了身:“我跟过去看着。”
“好。”顾林书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
郎中诊治完,李月桦跟着他出门,到了偏院门口才开口问:“人要不要紧?”
“不打紧。”郎中道,“只是受了点惊吓,这几日吃点去火毒的饮食清一清内里的热便可。”
李月桦点点头,让庄子里的人送郎中离开,她正要走,偏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打开,袁巧鸢快走几步到院子里,朝着李月桦就跪了下去,哀哀地祈求:“二奶奶,求您帮帮我!”
第136章 第 136 章
山里风大, 天上流云浮动,月亮在云层后忽隐忽现,跪在地上的袁巧鸢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她看着她, 眼里的神采似乎也在希翼与破灭中交织。菱角跟在袁巧鸢身后不远的地方, 见主子跪了她便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月桦扭头看了眼身后,外面只有两个先前在家祠守院子的婆子,兜铃和紫姝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她转头对菱角道:“扶你家姨娘起来说话。”一边低声吩咐兜铃去同顾林书说一声, 另外再从庄上叫两个婆子过来帮着守着院子,这才对袁巧鸢道, “外面冷, 有什么事情,进屋去再说吧。”
“二奶奶。”袁巧鸢不肯起,“求您帮帮我!”她说着就磕头, 菱角也赶紧跟着磕了下去。紫姝上前拦住了她, 半拉半扶地强迫她起身:“姨娘, 咱们二奶奶身子骨不太好,不能见冷风,您有啥事儿, 回屋去慢慢说不成么?”
袁巧鸢这才听话地回了房间。一进门她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月桦去扶她, 无论如何她都不肯起身, 她抬头苦苦哀求:“二奶奶,咱们往日里虽然没有多少情分,可也是认识的。当日在伯爵府上, 我被江家姑娘欺负,也是您替我出的头。我知道您心地善良, 如今我这样,也只有您能帮帮我了!”
紫姝扶了李月桦在一旁落座,李月桦看着袁巧鸢没有说话。见她神色间的考量,袁巧鸢有些急了,膝行两步上前:“二奶奶,我也不求您旁的。只求您带我回老宅,让我见母亲一面。”
“这我帮不了你。”李月桦道,“你肯定是犯了大错,长辈惩罚你才会将你关进家祠。我若是带你回老宅,岂不是忤逆长辈?再者说,你以前是顾家的表姑娘,如今却是大哥的妾室,你的事儿我如何能逾越伸手?你若真是有什么冤屈,我会将今日的事情回去告诉大嫂,她自会和大哥商量,由他们决定怎么处理。”
听了李月桦的话,袁巧鸢整个人没什么力气的坐在地上,过了会儿才惨然笑道:“送我到这儿来做主的就是大爷,你若是告诉他,我哪里还有什么生路?”她半侧头看着李月桦,“我本也是好好的姑娘家,袁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也算殷实。我爹原本给我说好了亲事,是母亲要我留在顾家!留了我,却又只给大哥哥做个妾室。当日想我进门时说的那些话,都不过是哄我开心的罢了!什么得了一男半女就将我扶正,我进门半年,大哥哥连手指头都不碰我一下!”
她越说越愤怒,一张脸涨得通红,神色间怨恨益盛,“我比不得你,国公府嫡女,和你比起来,我贱如草芥!也比不得大奶奶,母亲嘴上说着嫌弃她是行商的女儿,可那十里红妆,财帛动人心啊!
那我是什么东西?纳进门的摆设?我养了几年的白釉,就因大奶奶肚子大了怕惊了她,说送走就送走,有人问过我没有!
我犯了什么大错?我不过是想法子为自己争一争罢了!这就要将我关进家祠,就这么毁我一生?!”
她说着突然起身扑向李月桦,伸手去抓她头上的发簪。李月桦习过武,如何能让她近身,轻而易举就将她制服,袁巧鸢见没有拿到发簪,又挣扎着扭头要去撞墙。李月桦见她这般寻死觅活,果断给了她一手刀,将她打晕了过去。
袁巧鸢脑袋一垂不再动弹,李月桦扭头看向一旁吓呆了缩在墙角的菱角:“来扶你们姨娘。”
菱角上前扶了袁巧鸢到榻上安顿。李月桦吩咐了紫姝一声,一会儿就有婆子拿了布带子进来将袁巧鸢手脚都缚住,又往她口里塞了团破布防止她咬舌自尽。做完这些李月桦支走旁人,问菱角:“你们姨娘到底犯了什么错?”
菱角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是,是大爷迟迟不肯同姨娘圆房,又说,又说要在老家找户人家把姨娘嫁出去,姨娘就,就给大爷下药圆了房……”
“把你们姨娘看住了。”李月桦道,“她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脱不了干系。”
菱角眼里含着泪拼命点头。
顾林书见李月桦回了房间眉头紧锁,起身迎她:“怎么了?”
李月桦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说:“只怕她醒了还要闹。看这样子,她是想将事情闹大,这边儿没了法子,就只能将她送回老宅。”
折腾了几个时辰,天边露出了几丝鱼肚白,眼看天都快亮了。顾林书见李月桦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紫,拉了她往内室走:“先不想这些,先回去补个眠。我吩咐人一声回老宅去报信,别的事情等睡醒了再议。”
李月桦躺下,却没有什么睡意,背对着顾林书看着内墙发呆。昏暗的幔帐内,他摸到了她的手握在掌心:“别想了,我不会纳妾,不会有这腌臜事儿来烦你。”
李月桦翻了个身,偎进他怀里:“我没说不让你纳。大户人家,开枝散叶,子孙兴茂才是家族兴盛之相。”
顾林书一手抱住妻子,一手枕在脑后:“父亲原本也是不纳妾的。家里那个曹姨娘,是那时候母亲得了我不久,父亲就要去岭南治水,一走就是三、四年。岭南多瘴气毒虫十分艰苦,我那时年幼,大哥又只年长我一岁多,母亲带着两个孩子不便同行,就做主给父亲纳了曹姨娘,也好照顾他生活起居。”
李月桦安静地听着。
“父亲从岭南回来的时候,领了三弟回来。那时候三弟都一岁多了。母亲嘴上不说,我却知道她心里辛苦。以前父亲母亲感情甚笃,从有了曹姨娘和三弟以后,就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墙一样,再没有往日的亲近。”顾林书偏头轻轻吻了吻李月桦的额头,温声道,“岳父身居高位,只得你一个独女也未曾纳妾。你便是不说,我也知道你深心里,并不愿我纳妾。将心比心,谁又愿意将自己的枕边人和他人同享?”
她抱得他更紧了些,没有说话。
“这事儿是母亲做的不好。”顾林书继续道,“她喜欢表妹想将她留在家里,就该下定决心早早地定下亲事,便是父亲不同意许给大哥做长媳,小时候定给我或者定给三弟,都是正头的亲事。她却偏偏要留她做妾,做妾便也罢了,又说了那些话,平白地让表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人心贪婪,何况是大舅家……”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母亲,他做儿子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李月桦的背,“这事儿轮不到你做主,咱们遇上了,你处理得已经很好。剩下的事情自有长辈拿主意,你好好睡就是。我并非家里的嫡长子,顶立门户这种事轮不到我,我自己不愿纳妾,母亲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呼吸,听着他的心跳。
失而复得。
原本以为永远失去了他,他还在,她以为自己就再无它求。他说的对,人心贪婪,她也是,拥有了又想独占,她还以为自己会是一个有气度的大妇。
她突然问:“那我若是,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有大哥,再不济,还有小四。你要生不出,等我百年后,从他们那过继一个给我摔盆就成。”他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回答,“父亲就是纳了曹姨娘,我们四兄弟,不也三个都是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他打了个哈欠,再度拍了拍她的背,“困了,睡觉。”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突然睁开,扭头看向怀里的李月桦,黑暗里她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没有就没有。我不是长子,不用承担给顾家生长孙的压力。岳父大人居国公之位不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他尚有爵位承袭,我如今只有个虚衔,又无爵位世袭。最重要的是,人生凡事都有轻重,于我而言你最重,子嗣轻,我不会为了开枝散叶去纳妾。”
她没有再说什么,往他怀里偎了偎。
他强调:“我真不会纳妾。”
她应了声:“嗯。”
他有点急了:“我顾林书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不纳就不纳。”
她仍是淡淡的:“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手脚开始不老实。她按住他的手:“你不说困了?”
“困什么?”他翻身压上,“我努努力早点让你生一个,省得你没事儿胡思乱想……”
顾林书派去老宅报信的人天蒙蒙亮就出发,快马赶回去将事情告诉了樊氏。没过多久,就见一辆马车从昌邑出发,吱吱呀呀地往西而去。
袁巧鸢早就醒了,她说不出话,呜呜的喊着菱角,示意她拿掉自己嘴里的布团。李月桦特地交代过,菱角怕她咬舌自尽,哭着道:“姑娘我也知道你难过,但也不能就这么寻短见啊……”
袁巧鸢见菱角这个笨丫头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她也没有别的法子。眼下被堵住了嘴,手脚又被捆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她勉强扭头看了眼天色,外面已经大亮。
偏房的门被推开,进来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进了门她也不说话,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将袁巧鸢抬了起来径直上了外面候着的马车,很快就回到了先前的家祠。
到了这里老嬷嬷才让人解开了袁巧鸢身上的束缚,对着袁巧鸢道:“姨娘,老身是顾家呆老了的教养嬷嬷了。家里几个姑娘小时候的规矩都是我教的。您原来的丫头就不用了。从今日起,老身就在这儿陪着姨娘您。老身先同您告罪一声,以后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漱出恭,老身都会寸步不离的跟在姨娘身边。另外夫人让我转告您一声,您安安生生的,这日子还有以后。您若是要再闹,放火也好,上吊也罢,就是一卷席子裹了了事的事儿。”
袁巧鸢面如死灰的坐在了地上。
第137章 第 137 章
李月桦睡到半夜有些冷,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身旁顾林书正在安静地沉睡着,只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整个世界异常安静。
她起身, 一离开温暖的被窝越发的觉得寒冷, 她拉了外袍披在身上。感受到她的动作,顾林书打了个哈欠翻身,困倦地开口:“怎么了?”
她轻声回答:“我起来喝口水。”
她下了床, 拉紧身上的外袍,走到窗边点亮了炕桌上的油灯, 这才看见窗户上结了一层细细的冰花, 呼出的气都带着白烟,降温了。
她一时兴起,伸手推开窗户, 呜的一声, 外面的冷空气随着窗户的打开扑面而来, 随之卷进来的还有细碎的雪花,下雪了。
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雪,院子里、房顶上都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月光下无比静谧。
顾林书抬起头, 见她正趴在临窗的炕上看着外面, 灯火勾勒出了让人眼热的线条。他也起了身赤脚下地。地面冷了很多, 寒意从脚心传进心里,他快走几步上炕,从后面环抱住她, 靠到她耳边,低声问:“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在耳边震动着, 醇厚低沉,从胸腔里震起鼓动她的耳膜,带动她的心弦。
她轻声回答:“下雪了。”
他没有说话,从后摸索到她腰间,窸窸窣窣解开衣物的声音响起,她察觉到他的意图:“林书……”
余下的尾音破碎在寒冷的空气里,她撑着窗台,手指握住窗棂,指尖接触到薄薄的积雪,很冷,可身体又极为炙热。他抬手挥灭了身旁的油灯,让一切都隐没到黑暗里,只是紧紧地贴着她,听着她在他耳边挣扎求饶。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昨夜的寒冷早已随着地龙的烧起而消散,李月桦翻了个身,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她累极,一点都不想动,抱住了身边的被子,慵懒地将脸埋在上面,感受着被子上他的余温。
有人推开门,他进了门掀起幔帐坐在床边:“昨晚下了雪,大哥问你想不想去山上围猎。”
她回过头:“去。”
嘴上说着去,人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她,促狭地看着她笑:“去还不起来?”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顺势低头吻上她的唇。
本来只是蜻蜓点水,不知怎的勾起了昨夜残存的火星,他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幽深,她抵住他的胸口:“围猎?”
他没放过她:“稍后再去便是。”
两人从成亲之日开始,从未这般放纵过。茫茫然不知时间流逝,也忘掉了旁的东西。整个天地只有他二人。
院子里下人们早避了出去,兜铃和紫姝远远地守在院门口的厢房里,一边围着炭盆取暖,一边做着女红聊天。小夫妻新婚燕尔,突然没了消息李昱廷也没有使人来过问,就这么眼看着日头升起,眼看着到了正中,又眼看着渐渐偏西,正房的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两人再从睡梦中醒来,外面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厢房亮着灯,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了橘色的光影。白日里雪停了一阵,这会儿又开始下,和昨夜比起来下得更大了些,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的飘落。
顾林书饿了,他抵着李月桦的额头:“饿不饿?”
她也饿了,两人竟然在房间里消磨了一整日,粒米未进。
他起身,也拉着她起来:“我让厨下做点吃的,咱们就在屋里吃。我去看看,外面冷,你不要出来。”
他前脚出去,后脚兜铃和紫姝就进了房间,两人伺候李月桦去偏房梳洗。等沐浴更衣后回来,房间的炕上放上了一个暖炉,上面放着个浅口的陶瓮,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吃的,香飘四溢。
临炕的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因为有炉子,坐在窗边也不觉着冷。顾林书道:“厨房里还有些菜和肉,看着时辰不早了,让厨娘弄了个汤锅,正好这两日落雪,围着碳炉吃也暖和。”
丫鬟们都避了出去,只留下夫妻两对坐。顾林书提起暖好的酒壶给李月桦斟了一小杯酒:“刚暖好的桂花酒,喝一小杯,暖暖身子。”
暖酒入喉,身体跟着慢慢变得温暖。李月桦看着窗外的大雪:“要等雪停了才能往回走了。”
“左右无事,在这里多住上几日又何妨?”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我还记得第一次在这边庄子的梅园里见到你。”
她扭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我也记得。”
“那时我便觉得你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他陷入回忆中,“吃醉了酒没有回房歇着,丫鬟也不带,独自一人就去了梅园,见着外男也不躲,反而咄咄逼人。”他转头看向她,“可别的场合见着你,你又处处守着分寸和规矩,不逾越半分,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很是表里不一,内里是个野的。”
“觉着压抑罢了。”她轻叹一口气,“以前跟着母亲一直住在边城,后来父亲调防入京,我们便也跟着进了京。到了这里,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无不被规矩约束着。到了最透不过气的时候,家里提议来昌邑,我便跟着来了。想着到了这里不似在京里时那般被处处紧逼。”
他温柔地看着她:“我那时候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聪慧骄傲、飞扬跋扈、纨绔子弟。”她眉眼一弯,“还没到同安呢,就听说了你的大名。路上他们提起南三省的才子,怎么也绕不过你去,那时对你还有些好奇,然后就听说你们和孙家的人在酒楼打架,打死了人的事儿。我在梅园里见着你的时候,只想着你是个麻烦,离你远一点。”
他追问:“后来呢?为何又改了主意?”
她道:“我看你待孙燚种种,知你本性不坏,并非如外面传闻那般。”
“桦儿。”他轻轻喊她的名字,“你是何时对我动心?”
何时动心?
她眼神迷茫,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片刻后她的眼睛动了动,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带着笑意看着他反问道:“那你呢,又是何时对我动心?”
“第一次见你。”他道,“你一袭红衣从林中突然出现射中那头野鹿的时候我便动心了。想着若要娶妻,非你不娶。”他追问,“你呢?”
她坦然相告:“被山贼追杀那一夜。你护在我和五哥哥前面。”
“那还好。”他舒坦了不少,“那你我相距并不算太远。”
李昱廷冒雪走到别院门口,见别院的大门敞开着,隔着正在落雪的院子,正房里亮着灯,顾林书和李月桦正在窗边围着一个热锅子对坐。两人间雾气腾腾,灯火温暖,两人笑意融融。
他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兜铃眼尖看见他,赶紧出门来迎:“大爷,您来寻八姑娘和姑爷?”
李昱廷摆了摆手:“一日没见着他们心里不安所以过来看看。他们无事便好,不要通报去打扰。我这就回去。”
兜铃嘱咐道:“大爷您小心着些,雪天路滑。”
李昱廷摆摆手自去了。
顾林书和李月桦透过微敞的窗户隐隐听见外面的交谈声,顾林书问道:“谁来了?”
兜铃赶紧过来回话:“方才大爷来过,说是一日没见着人心里挂念所以过来看一看。见着无事就回去了。”
李月桦脸微红:“倒让大哥看了笑话。”
“你既然嫁给我,陪着我自是理所应当的事,哪儿有什么笑话。”顾林书突然话锋一转,“你既然这般不喜欢在京城被拘着,我们就迁出去住,好不好?”
李月桦一惊,抬头看着他:“你是说……新州府?”
顾林书点点头:“你可愿与我同去?”
李月桦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春节期间,朝廷颁布了许多新法令,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西北沿线,并营官、边城、康阳与外计划营建的新七城及关隘为新州府。
顾林书入营中军,任卫所指挥使,将负责督建七座新城中的开阳城,节后赴任。
袁氏虽然心里万般不舍,朝廷任命已下,她也不能抗命。
只是她心里总归不舒坦,原来觉得儿子们将来都会留京做京官,不成想顾林书不仅从武,还要去戍边。
还有袁巧鸢的事情,也像根刺一样梗在心口。
她心里不舒坦,话也少了很多。顾林书的任命传到昌邑,家里人人都恭喜,她却很淡。
樊氏见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有意开解,叫了她一起去吃茶。
樊氏道:“九哥儿小时候就聪明,如今成了新州府的卫所指挥使,是家里小一辈头一个官身,真把这些兄弟一个个都全比了下去。”
听着樊氏这般夸赞,袁氏脸上松动了些:“只是新州府远在西北边线,他这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归家。我实在是舍不得。”
“这都是咱们妇人的想法。”樊氏道,“这些老少爷们儿,说不得想走得越远越好。好男儿志在四方,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尤其九哥儿那个孩子,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一旁陪坐的二伯母突然道:“这一走数年,九儿媳妇也应该要跟着去吧。”
袁氏侧了侧身子:“边境苦寒,如何能让桦儿也跟着过去吃苦。”
“不让桦儿去,他们小夫妻新婚燕尔就分隔两地?”樊氏道,“再者说,桦儿若是不去,只得九哥儿一个人,你能放心?”
“桦儿若是留在京城,他好歹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惦记着回来。若是桦儿也去了,只怕人就真的飞出去了!”袁氏道,“他要去,便让他去,桦儿留在京城,给他添个妾室照顾生活起居便是!”
“你是真糊涂啊!”樊氏气道,“你往日里还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涉及到儿女总犯傻劲儿?他二人如今尚无孩子,你留着桦儿在京城,塞个妾室跟着去边关,这要是得了庶长子,打的是谁的脸面?!”
第138章 第 138 章
“照理说, 九哥儿去戍边,留着九儿媳妇在家里代他孝顺父母,这情理上也说的过去。再者说, 那边新城尚在建立条件艰苦, 肯定哪哪儿都比不上京城。桦儿是国公爷独女, 不让她跟着去吃苦是体恤。”二伯母一向话少,今日难得多说几句,“只是这事儿也要分两面来看。单留桦儿在京城那是体恤, 若塞个妾室跟着去,那可就是婆婆拿捏儿媳妇的手段了。你怎的气不顺, 要让家里人人都跟着不痛快不成?!”
袁氏不忿:“当年老爷去岭南治水, 一走三、四年,还是我主动纳的曹氏让她跟着照顾他起居。”
“是你主动纳的。”二伯母拿起茶杯吹了吹,“可你心气顺了吗?逼着自己贤良大度, 你可开心?都说大妇要大度, 将心比心, 咱们为妻可愿大度?换成自己儿子了,巴不得他多娶几个多生几个,感情是刀没切自己身上不痛, 扭头逼着儿媳打落牙齿和血吞, 又是何必。”
袁氏语塞:“你就八哥儿一个儿子, 你不想他多娶多生?”
“他要是自己想多娶多生, 那是他的事。我这个当娘的,可不想左一个右一个的给他塞人,平白无故地惹人厌烦。”二伯母抬眼看了眼袁氏, “大嫂说得对,往日里看你挺明白一个人, 如今在儿女的事情上反倒骄横起来,怎么的,你这是想拿婆婆的款不成?”
这句话戳中了袁氏,让她哑口不言。
她得了三个儿子,小十七还小暂且不提。大儿子娶的苏婉仪,原想着是行商的女儿,后来老爷成了内阁次辅,她在京里眼界也拓宽了些,才知道那是王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太监王公公奶兄家的姑娘。二儿子娶的更是国公府的独女。这两个儿媳妇儿她待哪个都是客客气气,不曾为难半分。可也因为如此,她这婆婆当的着实没滋没味。
想着让大儿子纳了袁巧鸢做贵妾,如今却又闹得把人送进了家祠。看着大嫂二嫂三嫂家里一个个的,儿媳妇都规规矩矩伺候着婆婆,她心里难免失衡。老爷官居高位,她却过得最没滋味。
袁氏看了看樊氏:“大嫂,这眼瞅着就快除夕,也不知鸢儿在家祠如何,这除夕讲的是阖家团圆,能不能将她接回来……”
“她若是安分,接回来也不是不可。”樊氏道,“她去了家祠可也不安分,就这还想法子闹了两出事情。前面失火的事儿就不提了,后来又闹了一次绝食一次撞墙。这一天天的寻死觅活,如今家里的教养嬷嬷寸步不离的跟着,只是有嬷嬷在那儿,嬷嬷便做主料理了。”樊氏劝道,“你心太软,这个恶人我来做,事情我做主,你不要再过问。”
大嫂这般说,袁氏也不好再多说,怏怏地低头坐着,过了会儿突然抬头道:“她到底是我嫡亲大哥的姑娘。年后回京,怎么的也要把人带回去,要不,我也不好同大哥大嫂交代……”
樊氏闻言和二伯母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力。樊氏脸上冷了些,淡淡地道:“人毕竟是你的人,你若执意要将她带回京,我也没理由拦着你。”樊氏说着话起了身,“我去库房看看送来的年礼。”
“四弟妹。”二伯母喝了口热茶,“你是真糊涂了。”
说完这句话她也起身离开不再搭理袁氏,留她一人满腹心事的坐在那里发呆。
樊氏回到自己房间坐着想了一会儿,叫人去请来了顾林颜。
顾林颜对这个大伯母极为尊敬,刚踏进门就规规矩矩的行礼:“侄儿见过大伯母。”
“你坐,我和你说两句话。”樊氏道,“你母亲今日提起,过完年回京,想将姨娘带回去。她本就是你院子里的人,又是你母亲娘家的侄女,带回去也应该。只是我想着这些日子出了这些事,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揭过去了。虽说是内宅的事,难保不起别的风波,凡事留个防范省的将来麻烦。”
顾林颜道:“请大伯母示下,侄儿该如何做?”
“你去一趟家祠。”樊氏道,“你自己亲自主理,将姨娘下药的事情白纸黑字的记录下来,尤其审问清楚药怎么来的,谁给她出的主意,末了让她画押。有了这个东西,即使再回京,她也掀不起再大的风浪来。”
顾林颜起身,躬身道:“多谢大伯母!”
樊氏叮嘱道:“便说落了大雪路况不好,去接你弟弟弟媳回老宅,不要提旁的。”
顾林颜应下:“是!”
接连的大雪让一切都变成了白色,家祠不大的小院被白雪覆盖,更显单调。袁巧鸢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旁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炭盆。她呆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一动不动,教养嬷嬷就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自顾自的就着油灯在看书。
外面有人敲门,守院子的婆子打开院门,一个高大的男人收了手中的油纸伞进了院子。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身上披着黑色的及地狐皮披风。袁巧鸢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外面,是顾林颜!
她飞快的转身跑了出去,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激动地看了他片刻,才慌忙想起来行礼:“大爷!”
教养嬷嬷跟了出来,见是顾林颜,也跟着行礼:“老婆子见过五爷。”
顾林颜温声道:“嬷嬷,你辛苦了,请你去歇息片刻。我有些话想同姨娘说。”
教养嬷嬷没有多问,微微欠身避去了厢房。
顾林颜进了正房,屋子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两椅,除此之外再无它物。地上一角放了个取暖的炭盆,些微驱散了些外面的寒意。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见袁巧鸢跟了进来,害怕又期待地看着他。
一墙相隔的旁边房间里,跟来的林禄铺陈开白纸,摆放好了笔墨,凝神静气的听着。
顾林颜看着袁巧鸢,这几日在家祠里,让她看着清瘦了些。他问道:“你给我下的什么药?”
她面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看着她。
她抬头,鼓足勇气问:“大爷,你,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顾林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的看着她一言不发。这样的注视很快让她承受不住败下阵来:“是,是合欢散。”
房间里落针可闻。
一旁的屋子里,林禄安静地记录着。
顾林颜垂眸:“你常年身居内宅,这种江湖上流传的药是哪儿来的?”
袁巧鸢的面色越发苍白,她低下头不敢回答,捏着手里的串珠。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懂的这些腌臜事儿?”顾林颜慢慢追问,“药是哪儿来的?”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大爷,我知错了。”
“你若是真知错,就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这样我带你回去,我也安心。”顾林颜冷然道,“你今日能给我下合欢散,难保它日不会给我下什么要命的东西。”
袁巧鸢上前两步噗通一声跪下:“大爷,鸢儿断然不敢!鸢儿只是想同您有夫妻之实成就好事。若是有其他坏心,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里没有半点怜悯,可惜油灯昏暗,她只看见了他神情的冷漠,没有看清他眼底的决然。
他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子,慢慢道:“那你就把事情都说清楚,让我看看,还能不能信你。”
温泉庄子里,顾林书和李月桦正在房间里下棋,兜铃来报:“姑爷,大爷来了。”
顾林书闻言嘱咐李月桦先休息,自己迎了出去。顾林颜在前院的偏厅里,李昱廷和李昱枫正在此处陪他。看见他顾林书很吃惊:“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他面色一变,“家里出了什么事?”
顾林颜摆了摆手:“上午就出了门,雪天路滑,路上耽搁了行程而已。大伯母看路况不好让我来接你和弟妹。家里没什么事儿。”
十几年的兄弟,顾林颜一开口顾林书便听明白了里面有事,当着李家兄弟两也不便多说,只道:“路上冷,你冻了一路,正好去泡泡温泉去去身上的寒气。”
他拉着顾林颜去泡温泉,两兄弟下了水没了旁人顾林书才问:“是为了表妹的事情来的?”
顾林颜点了点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他道,“年后回京,母亲要带她回去。大伯母怕再生旁的枝节,我便来审了她一番。药是大舅妈让人买了,趁着来家里探亲的机会送到她手上的。事情的前前后后她都说了清楚,我让林禄在旁边屋子里记下,末了让她按了手印画押。”
顾林书看穿了大哥的打算:“你不打算让她回京?”
“嗯。”顾林颜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她在这里,也省的日日在母亲面前再生别的事端。有了这个,就算大舅家来寻人,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顾林书看了大哥片刻:“你想好了?若是将她留在这里,若没有大的变故,她可就长居家祠了。”
顾林颜扭头看向他:“你觉着我太无情?”
顾林书摇了摇头:“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何况是你后院的事。”温泉池里热气蒸腾,顾林书往下沉了沉,转变了话题,“年后我便要离家了,以后父亲母亲还要你多照顾。”
“你放心去便是。”顾林颜道,“家里一切有我。”
顾林书看着大哥,真心实意地道:“大哥,多谢!”
顾林颜知他谢的是什么:“我虽也想考取后谋新州的外放,但我毕竟是家里长子,还有旁的责任压在肩上,并非事事可如我所愿。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了你。再者,多少人想要留京还寻不到门路,你我嫡亲兄弟,不用想太多。”
第139章 第 139 章
热热闹闹的除夕之后, 顾林书要去开阳城赴任,李昱廷顾林颜等人要回去参加加开的恩科考试,均踏上了归途。
顾林书要带李月桦同去开阳, 他身边一直伺候的林禄、绿松、青钗、绿荷也都跟了去, 另外带了李月桦身边的李嬷嬷及其家人, 还有两个大丫头兜铃、紫姝。袁氏另外又点了六个二等丫鬟跟着,给他凑齐了另立门户基本的人手。
先前说着不愿意让他去,眼瞅着要走了, 袁氏又怕他们小两口过去吃苦,大包小包的箱笼收拾了十几车。国公府那边又给送了十来车的东西过来, 林林总总单行李马车就有三十多辆。
幸好如今世道太平, 又有亲兵护着,一行人安安稳稳到了开阳城。说是城,实则才刚刚修筑了西面的城墙出来, 其它的建筑都还只是个雏形。城主府圈了地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 好在正房主院已经修建完毕, 总算让他们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开阳的东、南、北三面城墙同普通的城墙没有太大区别,唯有西面的城墙十分特别,墙体顶端的甬道可并排跑五匹马, 墙高约五丈, 用巨大的石块做底, 辅以糯米汁、稻草泥、白灰混合物粘合, 干涸之后十分坚固。墙后修筑有之形的石梯上下,面向草海的一侧则光可鉴人。
这高大坚固的城墙在草海上沿南北走向延伸,它日和其它六城连为一体后, 将把整个宁国护在身后,成为面对外部最坚固的防线。
李月桦站在正房的廊下眺望西面的城墙。从这里看过去巍峨的城墙就像一道青灰色的盾牌, 稳稳的矗立在宁国和外部之间。如今城墙还在修筑中,可见工人们正在上上下下的忙碌。
不止城墙,整个内城包括城主府都是工地。正房主院院落虽然已经建成,其它的院落还在修筑中,耳边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
顾林书一到任十分忙碌,一出门就不见了人影。李月桦留在家里操持,东西太多院子还没落成,只能先捡眼下要用的东西拿出来。别的东西要一一登记造册先放入库房。最紧要把卧房、书房和厨房安顿好,此外还要安排跟来的这些人的居所。独立了门户之后,具体的事情也要分配下去,谁负责什么,把事情和职责一一理清楚。
“咱们带来的这些人手还是不够。”李月桦看着侧院里兜铃和梅香正带着几个二等丫鬟在核对入库带来的东西,她放下手里的名册对身旁的李嬷嬷道,“还得买些人手。”
“是呢。”李嬷嬷道,“咱们带来的人虽然不少,这一个府的事儿还是撑不起来。尤其是那些粗活和厨下的事儿,还没有人手。”
李月桦有点头疼,原想着没有多少事情,谁知道真要自己立府,一件事一件事落实下来才发现纷繁复杂。只人手一项就不容易。尤其是厨房,那人肯定要仔仔细细的筛选了才能放进去。
绿荷进了房间,同李月桦行礼道:“二奶奶,后罩房都安顿好了,按照您的吩咐,两个大丫鬟一间,三个二等丫鬟一间。”她顿了顿,“二奶奶,奴婢想着梅香姐姐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指派过来虽然跟着几个二等丫鬟划作一路,实则是领头的管事。让她同两个二等丫鬟一间,怕是不妥。”
“你说得对。”李月桦抬头道,“是我忙糊涂疏忽了。就给梅香比照李嬷嬷单住一间吧!”
绿荷闻言应声行礼退下。
李嬷嬷看着绿荷离开的背影,看了眼李月桦,欲言又止。
察觉到李嬷嬷的异常,李月桦抬头道:“嬷嬷,您是母亲特地指派给我的,如今是家里的管事嬷嬷,这内宅除了我,旁的事情都是您说了算。我要是有什么不妥,您尽管说。”
“不是姑娘您有什么不妥。”李嬷嬷道,“老夫人指派来的这个梅香,是什么意思,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梅香早过了嫁人的年龄,一直跟在袁氏身边到现在。直到这次他们离京,才将她指了过来。
袁氏身边兰馨、梅香、竹琴、菊幽四个大丫鬟,其余三个都是家生子,梅香虽然是后买回来的,若论容貌身段她却最出色。尤其这几年她长开了,整个人仿若熟透的蜜桃一般越发诱人。
李月桦合上手中的册子:“梅香原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指过来跟着我们到这儿,一是管一管下头的丫鬟婆子们,二则,一直留着她怕是也备着给二爷做个通房的意思。”
“便是要抬通房,也不能抬梅香。”李嬷嬷道,“且不说她那容貌,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抬了她什么事儿都得看老夫人几分颜面。兜铃紫姝都是夫人替您备着的人,您要是身子不方便的时候,抬人也得抬她们,她们一是家生子,二是打小跟着您的,和您一条心。”
李月桦低头笑了笑:“二爷不纳妾。”
李嬷嬷一怔,随即劝道:“姑娘,您便是万分不愿,也不可担这个妒名……”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二爷的意思。”李月桦抬起头看着李嬷嬷温柔地笑了笑,“他身边的青钗绿荷早就定下了和管事的婚事。如今咱们在这里缺人手,所以再留她们一年。过了年就放她们去成亲,之后若她们愿意回来,再回来做家里的管事嬷嬷。
兜铃和紫姝的婚事虽然还没定,我也不能亏了她们。至于那个梅香,老夫人虽然是这个意思,二爷不愿意纳妾,你且帮着留心着,若是有合适的,就给她说门亲嫁出去吧。把嫁妆添足些,也算是全了老夫人的脸面。”
李嬷嬷见李月桦已经拿定了主意,二爷同姑娘的恩爱她们平日是看在眼里的。姑娘的底气自然是二爷支持的缘故。李嬷嬷闻言笑道:“好,那我就多托几个媒人留意着,有合适的就给她说亲。”
李月桦点了点头。
天黑透了,顾林书才回了府。李月桦早已洗漱完毕,偎在正房的炕上看书。他一进门带来室外的寒气,李月桦忙不迭地道:“快关门!好冷!”
他边走边脱下身上的外袍:“赶明儿也做个家里那样的厚门帘子,这样可以挡一挡外面的寒风。”
“这些东西都得慢慢添置。咱们才落脚,慢慢来吧。”
她从温暖的被子里起身,想要去帮他脱衣被他伸手按住:“你歇着,进去偎着别冻着。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吩咐了青钗准备热水,我去水房洗个澡再回来。”
李月桦吩咐兜铃拿来备好的食物。顾林书洗漱回来一看,只有简简单单烙的两张饼和一碗炖羊肉。他也不嫌弃,坐下便吃:“厨下的人找好了没?”
李月桦道:“还没呢。眼下辛苦了兜铃和紫姝,饭菜都是她两亲手做的。我抓紧着在选人。”
“梅香不是在?”顾林书道,“她做的一手好饭菜,让她先去厨房帮忙。”
李月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可是老夫人指过来的,明面儿上是和几个二等丫鬟一路,实则是家里的管事。让她去厨房合适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咬了一大口饼,“母亲留着她,眼下又送了她过来,不就是备着给我做妾室?我不纳妾,眼下人手也不够自然要各尽其责人尽其用。她做家里的管事,怎么厨房的管事就做不得?厨房重地,她若不是母亲指派来的人,我还不放心让她去。”
李月桦拿着书看:“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顾林书想了想,冲着窗外喊了一声:“绿荷!”
绿荷应声而来:“二爷。”她转向李月桦,“二奶奶。”
顾林书道:“你去同梅香说一声,我记得她做得一手好菜,这些日子缺人手,家里厨房的事儿让她先担着。”
“厨房重地。”顾林书加了一句,“让她仔细些,眼下新城里人杂着,别让外面的宵小有机可乘。”
绿荷抿唇一笑:“是。”
“呵。”李月桦头也没抬,嗤了一声,“你说完这话,只怕人家命都要替你卖在厨房里。”
顾林书端起碗喝了口羊汤,皱起眉头道:“这汤里没放醋啊,怎的这么酸?”
李月桦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第二日一早,绿荷送来了早膳。熬得晶莹剔透的米粥、腌鱼、凉拌笋丝,此外还有软糯香甜的红枣馒头,全是顾林书爱吃的东西。
梅香昨夜才领了差事,一大早就备好了这些东西,着实不容易,也可见其用心。
顾林书拉着李月桦在桌边坐下用膳:“我今日忙,中午不回来,你自己好好吃饭。眼下天寒,冻土不易施工,好些事儿都必须要盯着还要商量。我昨日问过了,眼下城里已经有不少登记在册的商行,人牙子也有,你让李嬷嬷使人去一趟,找官牙,让那边选些听话的做事麻利的,过来再让你选。不要着急一下买齐,看着好的就先留两个用。”他又嘱咐道,“如今新城这边人杂,除了宁人,外部人、各小部族的人都不少,只用宁人,往上查三代,三代都是宁人再买回来用。”
李月桦看了他一眼:“城里很多细作?”
“如今这情形,城里的细作多如牛毛,只是万事伊始,暂时只能这么着。但咱们府上,这人要把控严格,宁愿不用紧着些,也不要轻易放旁人进来。”
李月桦道:“好,我记着了。”
“厨房的人,不行就和家里带个消息,让母亲或者岳母从那边选了送过来。”顾林书道,“旁的人也是,你看看差多少,紧要的都用家里人,不紧要的再用新买回来的。”
李月桦一一应下。
他用完了早膳起身:“我走了。”他走到门口突然又折身回来,弯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一下又用力又响亮,啵的一声。李月桦猝不及防,只能捂着脸瞪眼看着他,他得意地笑着出了门。留下身后几个看见的大丫鬟低头嗤嗤地笑。
第140章 第 140 章
听说是给城主府挑人, 官牙那边选了最干净伶俐的十来个小姑娘小厮送了过来。
李月桦看着名册,听官牙一个一个把人叫上前来介绍,多大、叫什么名字、哪儿人、父母原是做什么的。她也不问问题, 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官牙说了半天口干舌燥, 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见李月桦也不表态,不由得问道:“夫人可是不满这一批?若是觉着不中意,我回去再挑些给您送过来过过眼。”
“那倒不必, 他们就挺好。”李月桦轻轻点着手里的名册,“旁的都还成, 只是这家里的情况说的太不清楚。我们爷交代了, 要祖上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宁人方才可用,中人,你看这……”
“哎唷, 这个是我疏忽了。”官牙一拍大腿, “应该的应该的, 我这就回去把他们祖上三辈的情况都弄清楚了给您送过来。”
“好。”李月桦笑笑,“那就麻烦你了。”
她看了眼身边的兜铃,兜铃掏出一锭碎银子塞在官牙手里:“辛苦你跑一趟, 一点小心意, 请你买茶喝。”
官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多谢夫人赏!小的这就回去, 您放心, 这事儿我铁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这十几个人怎么来的又怎么被官牙带了回去。侧院里梅香带着几个二等丫鬟还在库房里忙碌着整理归类新入库的东西,看见官牙将人带走,银豆好信儿的跑到院门口去数了数, 又回来道:“送来了十五六个人,二奶奶一个都没留。”
杏雨一边低头整理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进门, 咱们奶奶可不是一般小门小户出来的寻常小家碧玉。”她将药材一一放进方格封好,“国公府嫡女又是独女,这也就是眼下开府新立,否则这些猫啊狗啊的,进门来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二等丫鬟里,杏雨和棉雾是李月桦的陪嫁,从国公府带过来的丫头,余下的都是顾府出来的人。几个丫鬟闻言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选择了低头做事不搭话。她们都听出了杏雨话里指桑骂槐的意思。
梅香自然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走到司琴身边按住了她正要抱走的那个坛子:“这个送厨房去吧。仔细着些,这次从京里过来,拢共就带了这么一坛。”见其余几人好奇的看过来,她浅浅一笑露出脸上的酒窝,“二爷在同安的时候就最爱吃的虾酱。这虾每年只有三月里有,光是做成酱就要一个半月,又极其不易保存。尤其夏日,要一直放在冰窖里否则就会坏掉。”
司琴应了一声,跟着梅香出门去了厨房。杏雨看着梅香的背影,别的丫鬟都穿着湖蓝色的制式衣衫,唯有她穿了一身银白色衣裳,在袖口和衣边处绣着朵朵白梅。看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杏雨轻轻的呸了一声:“打量给谁奔丧呢,穿一身白!”
棉雾轻笑一声:“没听说嘛,要想俏,一身孝。”
余下两人埋头干活,只当没听见杏雨和棉雾的话。
司琴将装着虾酱的瓷坛仔仔细细的放好,拍了拍身上和手上的灰,回头对梅香讨好地道:“梅香姐姐,你这衣裳真好看,这缎子真好,梅花是自己绣的?”
“这料子是老夫人赏的。”梅香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说是川西那边的料子,她老人家觉着这颜色太素净,就给我和兰馨姐姐一人给了一匹。”
司琴羡慕地道:“还是你同兰馨姐姐最得老夫人喜欢,什么事儿都惦记着你们。你满了年岁老夫人也不放你出去,如今指给二爷,咱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她靠近了些,“你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可要顾念着我一点。你知道我一向是向着你的!”
梅香半娇半嗔地瞪了司琴一眼:“瞎说什么浑话呢,老夫人让我跟着过来是怕你们几个小丫头不稳重,让我管着你们点!”
“是是是!”司琴笑着亲热地挽住梅香的胳膊,“姐姐你喜欢用桂花头油吧?我从京里带了两盒过来,荣斋记买的,一会儿给你送过去一盒。”
梅香笑道:“它家的头油细腻香滑,就是贵。你也舍得匀我一盒?”
司琴讨好地道:“若是旁人定然是不舍得,对梅香姐姐自然是舍得的。”她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二奶奶一贯向着她府里带出来的人,梅香姐姐,你若是得了二爷宠爱,以后也要向着我们才是啊!”
梅香假作生气道:“快别瞎说!咱们二奶奶是国公府嫡女!我拿什么同她相比,你快闭嘴。”
司琴轻声道:“她出身高贵不假,长得漂亮也是真。可她美则美矣,却没有姐姐的万般风情。莫说二爷,就是我看姐姐久了心里都喜欢的不行。”
梅香笑着用手指一戳司琴的脑门:“油嘴滑舌!”
晚上落起了雪,顾林书一身风雪的回到家,大雪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李月桦见他衣衫半湿,不由得道:“怎么不穿蓑衣?这么冷的天寒气进了身体,当心以后落下病根。”
顾林书拍打着身上的湿雪,一边脱下外袍:“初时下的不大,就没想着穿。后来下得大了,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干脆就直接回了家。”
李月桦推着他往外走:“快去水房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青钗去厨房要热水。顾林书近身的事情一向都是她和绿荷负责。见她手上抱着干净的里衣来要热水,梅香道:“是二爷要沐浴?”
“是呢。”青钗道,“多备些热水,二爷受了点寒,让他好好泡泡。”
梅香吩咐了一声厨下的烧火婆子,眼见青钗要走,她快走几步跟上去:“青钗,有什么能搭手的,我也来帮帮忙。”
青钗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梅香,她正希翼的看着她。她心里什么想法,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们四个大丫鬟都是老老实实地穿着湖蓝色的衣裳,唯有她和李嬷嬷独一份儿。李嬷嬷是老嬷嬷自不必说,她这般用心打扮,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二爷的心思。
青钗看了看手里的里衣,将其塞到梅香怀里:“那正好,我还要回去拿东西呢。你帮我把这干净的衣裳送到水房去。”
梅香接过里衣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水房的方向而去。
青钗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一扭身回了偏房。绿荷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见青钗回来不由得道:“你知道二爷的性子,何苦让她去撞那个枪口。”
青钗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就她那个样子,今日我就是不让她去,明日她不还得想别的法子巴巴地贴上去?她想去就让她去好了。她不去怎么知道厉害?”
绿荷不赞同地起身,往水房的方向追了过去。
水房在正院西角门连通的偏院里,同时也和小厨房有甬道连通。水房里设置了一个屏风在浴桶前,顾林书换下来的衣物胡乱地搭在屏风上。屏风后是浴桶,屏风前有方长凳,干净衣裳一般都放在长凳上。
梅香心里砰砰乱跳,抱住里衣稳了稳心神,轻轻推开了水房的门。
屋子里白雾缭绕,隔着屏风隐约可见顾林书正靠坐在浴桶里,放松的泡着热水。听见门响他以为是青钗或者绿荷,随口吩咐道:“衣服放在长凳上就是。”
梅香转身关上房门防止外面的冷风进来。她听见顾林书的话没有吭声,将衣裳放在了长凳上。
她在原地犹豫了几个呼吸,咬咬牙解散头发褪去身上的衣物,只剩下了一件淡粉色的肚兜。
她伸出双臂环抱着自己,看着自己身上晒雪的肌肤,还有面前盈润傲人几乎将肚兜挤破的饱满,慢慢走到了屏风后。
只听见有人进来,没听见有人出去,若是青钗或者绿荷,早出声回应。顾林书已知来人不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挪到浴桶的另一侧面朝着屏风靠坐着。梅香一绕过屏风,就见他正漫不经心略带嘲讽地看着她。
她心头漏跳了一拍,勉力稳住心神,抖着声音道:“二爷,奴婢……奴婢伺候您沐浴。”
顾林书胳膊搭在桶沿上,轻轻敲着浴桶的边缘:“谁让你进来的?”
梅香原本鼓足了勇气想要上前,被他一句话问得挪动了半步就停在了原地:“是,是青钗让我帮着送您换洗的衣裳进来……”
“她让你送衣裳进来,没让你投怀送抱吧?”顾林书冷冷道,“你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丫鬟,说话做事代表的是老太太的颜面。怎么着,我们顾家的家教就教出来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梅香大惊,噗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
她俯下身去,长发从后滑落,露出羊脂白玉般的后背,这般更是让胸前的风光一览无遗,顾林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挪到一旁,沉声道:“出去!”
梅香抬头看向顾林书,见他扭过头,心知他受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魅惑。她知道今日的事到了这会儿要么成功要么万劫不复。她心一横,起身拉掉自己身上最后遮蔽身体的肚兜迈进浴桶向着顾林书靠过去:“二爷……”
绿荷刚走到水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梅香一声软绵绵的二爷,紧接着是她的惊呼声。她的脚步一顿,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形不敢贸然上前,正犹疑间水房的门猛地被拉开,顾林书只裹了一件外袍,神情冷冽地和绿荷打了个照面,绿荷赶紧矮身行礼:“二爷!”
“把李嬷嬷叫来,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把里面的人捆了。”顾林书不耐烦地吩咐,“明儿个一早把人牙子叫来,让二奶奶做主,把人发卖了。卖得越远越好!”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回了正房。
绿荷应下,胆战心惊地往里看了一眼,见梅香不着寸缕摔在水房的方石地上,听见顾林书的吩咐她惊恐地抬起头:“二爷!奴婢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