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醉月浮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之后霜棠委屈巴巴朝他撒娇,也狠下心来不再答应那些寻常师徒之间似乎不会做的举动。
想着,等小家伙再长大一些,或许就改变想法了。
可是没有等到那一天,反倒是小家伙先入了魔,甚至不管不顾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囚禁。
直到那一刻,醉月浮才正视了霜棠的爱意,不再将其当做年少分不清敬仰与爱慕。
指尖撩起一缕雪白的发丝,触手冰凉柔顺。
醉月浮倾身,墨发从肩侧滑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上霜棠的眼睫,然后缓缓下落,在唇瓣上停留了片刻。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醉月浮敛下金眸,面色微红,慌忙收回了手。
又看了一会儿小弟子的睡颜,醉月浮取出了掌门给他的留影石。
里面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大多都与霜棠有关。毕竟在上古大魔被封印之后,修真界乃至人界就已经缓缓恢复了秩序,众人从灾难中回归正常的生活。
只有霜棠,永远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还有心上人。
“霜棠,回昆仑宗吧,要是你师尊还在,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样子的。”掌门的声音在意识海的画面中响起。
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在画面中,醉月浮只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跪在他以身为祭构建的封印上,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满身。
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息。
醉月浮指尖轻颤,缓缓攥起在掌心。
几个大能不放心,就守在远处,不去打扰,但也不敢放任霜棠一个人。
哪怕对方做出了拿全宗门性命要挟师尊,以及囚禁师尊这等不顾门规罔顾人伦的劣事,但到底是醉月浮唯一的弟子,要是就这么自尽了,他们怎么过得去自己的良心。
霜棠就这么在大雪中跪了一夜,直到天际被染上了熹光,日光穿透厚厚的云层,落在苍茫的大地上。
霜棠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醉月浮瞳孔收缩,指尖几乎嵌入掌心。
霜棠身上的雪扑簌摔落,下面的发丝已然全白。
分明是少年人,却白发苍苍。
他的背影过于瘦削,透着茫然与无措,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动物。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曾经那个将他捡回家,承诺会永远陪着他的人抛弃了他,将他丢回这个冰冷的世界。
兜兜转转,他还是一无所有。
霜棠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找到想见的人。他没有哭,师尊不在,他哭给谁看。
醉月浮看着画面中那个无助的身影,喉咙发紧,身体发僵,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后,霜棠跌跌撞撞向封印里面闯去,大能们匆忙去阻止,但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霜棠不要命地冲进去,没有一丝犹豫。
这天下爱慕醉月浮的人数不胜数,但能为了醉月浮倾尽所有的只有霜棠一人。
年少可能分不清什么是爱,但少年人一腔孤勇,凭那一份近乎天真的热忱,就敢为了在意的人孤身倾乾坤。
“师尊。”
霜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醉月浮这才回过神来。他眼眶通红,俯身搂抱住床上的小弟子。
“阿棠阿棠”
霜棠被抱了满怀,感受到师尊珍重的怀抱,没有去回抱,只是轻轻眨眼,“师尊有什么事吗?”
醉月浮抱紧怀中瘦弱的小弟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搂着霜棠的肩,许久才哑着嗓子道:“师尊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但是霜棠没有对这句承诺做出什么回应,而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您说要带弟子去秘境?”
霜棠其实没睡着,他一直在想,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他刚才突然想到,如果是跟师尊有关,自己这么喜欢师尊,那肯定是想要师尊一直陪着自己。
所以霜棠用漂亮的眼眸专注地望着醉月浮,“我们现在去吗?”
醉月浮怔愣,片刻后心跳加快了些许,带着喜悦。他揉了揉霜棠的脑袋,嗓音温柔,“现在是晚上,阿棠先好好休息,天亮后师尊先给你做海棠花糕,我们下午一起去秘境。”
那秘境里面没有什么天材地宝,它特殊的地方在于可以检验有情人,若是两人缘分深厚情意深重,就会出现一根缠绕着两人小指的红线,是谓红线入命。
有许许多多的道侣或者是有情人都会去那个秘境,只是至今也没有哪一对出现过真正的红线,都是些颜色寡淡的线。
以前霜棠一直撒娇想要醉月浮陪他去,但两人是师徒关系,醉月浮怎么可能答应,于是就一直没去成。
听到师尊这么说,霜棠点头,又重新睡了回去。
天色亮了,霜棠睁开眼,眸中并无刚睡醒的困倦,他看向床头。
没有师尊的身影。
霜棠在殿前的水榭坐下,安静地看着下方缓缓流动的清澈池水,里面还有几条红色的锦鲤,摆动着尾巴,搅出一串串的泡泡。
看了一会儿,霜棠灵力化刃串起了一条锦鲤,啃了一口。
饿了,先吃一条鱼垫垫肚子。
突然有灵力化作的传讯千纸鹤触及落星峰的屏障,霜棠打开一道口子接住飞过来的千纸鹤,化出水镜,上面出现一张端正俊朗的脸。
昆仑掌门洛汶看清对面的场景,愣住了,“霜棠,你怎么在吃锦鲤,还是生的?”
鱼身上的水珠打湿了衣衫,霜棠连肉带刺咽下,撩起雪白的眼睫,“有事情吗?”
洛汶一顿,“是这样的,你逆转了天时,那些曾经死于灾祸的人也都复活了,现在他们还有他们的亲友都想来当面对你表达感谢,还带了很多礼物。”
说话间,霜棠已经把一整条锦鲤都给吃了下去,连刺都吃掉了,一片鱼鳞都不剩。
殷红的舌尖舔过沾血的瓷白指尖,看呆了对面的洛汶。
他昨天才跟月浮说要好好对霜棠,今天霜棠就被虐待到生吃鱼了?
不说别的,对着这么一张惑乱众生的脸,月浮到底是怎么做到狠下心的。
不、不对,到了他们这种修为,根本就不会感受到饥饿,哪可能会是饿到吃鱼。
“我在等师尊,本来也没想救他们。”霜棠趴在水榭的栏杆边,卷翘纤长的睫毛敛下,捡拾起几片花瓣放入口中咀嚼,看上去懒洋洋的。
“师尊去给我做海棠花糕了——”/“可是月浮去除魔了,估计要傍晚才——”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又同时停下。
洛汶心头一颤,顿生不妙的预感,他好像说错话了。
“霜、霜棠你听我说,可能是我记错了,对,我记错了,月浮他就是去做花糕了,我现在去催催他。”洛汶结结巴巴。
“嗯,我知道了。”
“哗——”
霜棠这次串起了三条鱼,捧着一口一口啃起来。
一会儿后,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霜棠抬眸,目光安静地看向洛汶,无声询问对方还有什么事情。
洛汶摸了摸鼻尖,试图替醉月浮解释,但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编不出句像样的理由来。
悄悄瞄向霜棠。
对方安安静静吃着手上的锦鲤,就这么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师尊又一次在承诺会陪着他之后抛下他的事实。
看不出任何失落或是不虞,连多问一句的想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