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乖。”李庭霄赞赏,附到她耳边说,“看到那个木头脸了吗?不会笑的那个。”
信娘八面玲珑,自然早对客人的情态了然于心,点头:“是那位样貌出众的青衣公子?”
今日来的四人,单看样貌没一个俗人,但穿青衣的,就只有白知饮。
“嗯。”李庭霄一笑,说,“你过去陪他,若能把他逗笑了,本王重重有赏!”
“奴家遵命!”信娘略有失望,但还是缓缓起身。
见那女子离开李庭霄身边,白知饮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可她却又坐到自己身侧来了,还跟使女要了酒杯,一看就不怀好意。
而李庭霄,居然端着酒杯坐去了云听尘桌上,一把揽住他肩膀,两人凑着头窃窃私语,发髻都几乎碰到一起。
身边突然多了浓烈脂粉味,白知饮别扭极了,对面勾肩搭背的两人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偏偏,旁边的女子还不识趣,矫揉造作地同他讲话,至于说的什么,他半个字都听不进,双目蛇瞳般紧紧盯着“猎物”,一眨不眨。
直到一个杯子凑到唇边,辛辣酒液沾湿嘴角。
硬送到嘴边的酒,突然就唤起他某些不好的记忆,他一惊,挥手便将那杯酒挡飞了出去。
信娘惊呼一声,诧异地看向白知饮,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让他内疚,但在其他人的注视中,他有些拉不下脸,便干脆直接起身走了。
与其看这些,还不如去外面陪青圣和瓷虎!
至于煜王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爱抱谁便抱谁,与自己何干?
他满脸铁青地出门,看得李庭霄唇角漾笑,从碟子里捏了块白露酥来吃。
云听尘目瞪口呆。
莫说是一个无名无分只作陪床的护卫,就算是极受宠爱的面首,也没有敢在主家面前这般放肆的,更何况,被当众甩脸子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煜王!
他小心打量煜王,却见他一脸得意莫名的笑,怎么看都有点……贱兮兮的?
懂了,想错了,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厘清这节,他摇开折扇轻笑:“殿下这亲卫性子不太好。”
“岂止不好?简直坏透了!”李庭霄朝白知饮离去的方向一指,“惯坏了,正该好好教训一番!”
云听尘哈哈一笑。
一个时辰后,李庭霄在一众莺莺燕燕的热情欢送中摇晃着出了香亭阁,见到白知饮正坐在远处树下百无聊赖地抓石子抛着玩,不由有些意外。
还以为他会撇下自己先回去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青圣先发现的李庭霄,甩脑袋抖马鬃,在黑黢黢的树荫底下撒欢儿,瓷虎被它撞到,就扭着脖子撞回来,眼看两匹马又要打架,白知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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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两匹马这才消停了,鼻孔里不服气地直喷气。
“这俩总是不和,就别往一块儿凑了,等回头你换一匹。”
李庭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知饮方知他出来了,赶忙从树上解缰绳,将青圣给他,然后自顾自翻身上了马。
想了想,又下来。
听出他说话带了几分醉意,怕他上不去,特意来扶。
李庭霄故意东倒西歪,死沉的身子直挺挺往人身上靠,嘴里光哼唧:“加把劲儿啊,没吃饭吗?”
白知饮使出浑身力气,面红耳赤地把他推了上去。
那些踮着脚在香亭阁门外看热闹的人里传出几声莺啼般的笑,白知饮头也没回,上马走了。
笑声更加放肆,好像煜王出糗是百年一遇的奇观,就连二楼窗户里的云听尘也忍俊不禁,折扇掩口笑个不停。
身旁,栗星野掸他被煜王碰过的那边肩膀,冷哼:“有什么好笑?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个庸人罢了!”
“谁笑他了?”云听尘目光灿若星辰,“那个小侍卫有趣的很,被煜王偏爱,当真是有恃无恐!”
“我看未必。”栗星野扫过街心中那一前一后两个背影,“也可能是奴隶出身不懂轻重,煜王也恰好觉得新鲜有趣罢了,说不准过阵子就厌烦了,你还是不要把筹码压他身上。”
云听尘不以为然,轻扫衣摆上的褶皱:“我筹码多的是,稍压上两枚也无妨!”
在一片如水夜色中回到若阳驿馆,李庭霄径直回了房,他此刻心事重重,顾不上与白知饮多说。
起初他还没在意,跟云听尘聊久了才发觉,他与他那护卫偶尔视线相交时,总闪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这让他几乎笃定,云听尘这护卫肯定不是真正的护卫,这位原书中的命定主角果然不简单。
回房后,他拿出纸笔,开始捋原书剧情。
按时间线来看,此时距离原书中西江王妃入天都城大约还有三个月,云听尘该跟她们走得很近了,那这位护卫八成是西江王府的人,加之此人气度不凡,不像下人,又与云听尘年岁相仿,他猜,他该姓栗,是西江王两个儿子的其中一个。
这样看来,果然什么马匹被扣都是胡扯,云听尘早就惦记上煜王这个冤大头了,跟原书一样,时刻想将自己拉下水。
那尽管来试好了!
李庭霄一笑,将那写得乱糟糟的宣纸凑近烛火引燃,待它慢慢卷曲发黄,才用靴子一点点碾成灰。
青圣倨傲,从不吃陌生人喂的东西,瓷虎也跟它学,白知饮习惯了。
喂好两匹马回到后院已是深夜,星高天广,万籁俱寂,只有风灯挂钩跟横梁摩擦发出的“吱呀”声。
往煜王的房中看了一眼,已经熄灯睡了,他放轻脚步转身回了偏房,背靠着房门,盯着脚尖发了半天怔。
屋子里冷冷清清,他叹了口气,连烛火都懒得点,就向内间床铺摸去。
刚过屏风,余光瞥见右边光芒一闪,他汗毛一炸,猝然转头,却发现是面铜镜。
若阳驿馆跟所有官驿一样,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铜镜和铜盆一样,是每间房必备之物,只是白知饮不用,是以从未在意。
他燃起床头的蜡烛,拢着火放到镜边,火光忽明忽暗,镜子里的人影也随之变化,诡异莫名。
缓缓解下额带,一点点将镜中人从头打量到脚,镜中人也在打量他,满面不屑。
对视半晌,白知饮自嘲一笑-
一切事务处置停当,六月初七,钦差南下足两月,今日回朝。
来时寒雨萧瑟,归时却是满树繁花。
四千亲卫营若阳城外列队,齐整待发,百姓在城外夹道相送,虽物资匮乏,还是提了各式各样的食物,供他们在路上食用,但无一例外被谢绝了。
李庭霄不耐烦寒暄,只简单交代黄孝昀几句“继续追缉流寇”,便策马冲到队前。
煜王一声令下,亲卫营山呼海啸般应声听命,大军开拔。
李庭霄走在队首,左右不见那人,心头郁郁。
许是那天在青楼玩笑开大了,这几日白知饮一直躲着他,哪怕他强令他留在身边伺候,他也是沉默寡言,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像是个真正的哑巴。
猜他这会儿八成又躲人群里去了,想让刁疆唤他过来,又一想,强求忒没意思,于是作罢。
经过几个泡过水的荒村,进入辽阔平原地带,一口气行出数十里,大军暂歇。
刁疆递上水囊:“殿下,喝口水,下马歇歇吧?”
李庭霄喝了口,举目环视周围:“闲州府这一带受灾也颇重,倒是本王疏忽了,该去会会闲州府尹。”
“殿下,可陛下那边……”刁疆有些担忧。
三日前湘帝密旨到的若阳府,令钦差还朝交差,所以才走得这般匆忙。
李庭霄点头:“知道。”
刁疆宽慰:“殿下仁至义尽了。”
“四处看看,回天都后让陛下再拨粮款。”李庭霄瞅准一处高坡,“我带人去看看,你们在此等候。”
随手点了两人,一同向坡顶奔去。
李庭霄猜得不错,白知饮刻意躲他,躲到队尾跟老艾一同押粮车,时不时从大布口袋里偷一把百姓送的山果干来嚼,然后相视而笑。
跟老艾这些人在一起,反倒比在李庭霄身边自在,也不用时时刻刻当只刺猬。
带笑的眸光随意往旁边一扫,突然见到平原和山林的交界处,有个人影钻入树林,一晃就不见了。
他一怔。
与此同时,三匹战马也正从前队冲出,向那山坡奔去,为首那匹正是青圣。
青圣由着性子跑起来,哪还有凡马的份儿?须臾间,李庭霄便与身后两名穿着轻甲的亲卫拉开了距离,且越拉越远。
不好!
白知饮瞬间如坠冰窟,就近随手摘了一名亲卫马鞍上的弓箭,用力一抽瓷虎的屁股,便向那方汇合过去。
老艾一愣,心知有状况,立刻招呼人帮忙,呼啦啦一大群人上马驰援,却早被瓷虎甩开了老远。
第035章
白知饮狼奔向前, 想要不顾一切提醒李庭霄小心,可喉头却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时难以发声, 毫厘之差, 青圣已载着他冲入密林。
林中倏地放出一枚冷箭,跟在李庭霄身后十丈外的一名亲卫咽喉中箭坠地,另一人大惊,狂呼着“有刺客”,紧踹马腹不退反进, 却险些被另一支箭射中, 得亏他早有防备避得及时, 坠马摔出满口的血。
刁疆发现有状况,赶忙上马来追, 白知饮侧头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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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心头稍安, 心说今日不管如何一定把刺客拖住, 护他周全!
林中已经打起来了。
刺客有两人, 均是黑衣蒙面,他们对面的李庭霄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气,一支长匕首倒握手中,刃口已沾了血。
白知饮心头一紧, 确认受伤的不是他才安心。
他弯弓搭箭, 一箭射穿其中一人咽喉, 叫他与方才那名亲卫的死法一样, 硬要扳回这一城。
马势难收, 转瞬到了近前,白知饮弃弓伏身, 抽刀横扫另一名刺客颅顶,那人反应极快,就地滚到李庭霄面前,一道雪亮刀光顺势暴起,直削他胸腹。
李庭霄横过匕首向下格挡,肉眼可见锋刃迸出火星,匕首终究还是太轻,轻易被击飞,他虎口发麻,倒退躲避,不料那刺客却高高跃起,卷了边的白刃迎面向他劈下。
这攻势在李庭霄看来空门巨大,他捏紧拳头,算计好了要先闪身躲开,再给他小腹来上致命一击。
不料,余光却见到白知饮不知何时拨马回来,从马背上纵身一跃,凌空将人给踹了出去。
那人身材高大却十分灵活,再次就势滚开,白知饮提刀追过去,与他隔着两丈的距离对峙起来。
两人体格相差悬殊,那人的力气李庭霄方才一试,估么与自己不相上下,而白知饮近战水平几斤几两他在暮霜原就领教过,根本不具一合之力。
他喝道:“阿宴,退下!”
白知饮反倒往侧边挪了两步,将他完全挡在身后。
借此机会,那人抽空看了地上尸体一眼,黑色布巾上方的一双牛眼里瞬时凶光毕露。
他怒吼着冲上来时,白知饮整个人以极诡异的角度从他腋下穿过,衣袂相错,白知饮一把拉住他的腰带,借力翻上他肩头,臂弯紧紧勒住他咽喉。
两柄长刀双双落地,那人凶悍异常,眼看轻身量的白知饮就要被他反制。
千钧一发之际,李庭霄捡回匕首,果断在后心找准位置,一刺,一转,那刺客登时毙命。
刺客倒地时,白知饮从他肩头翻下,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李庭霄责怪地过去拉他:“逞什么能!”
白知饮想还嘴,但眼见林外人影晃动,只好忍了,任他把自己从地上拉起。
刁疆带着一大队人马到了,大嗓门回荡在林中嗡嗡的:“殿下——”
李庭霄应了声:“平安!”
还得感谢这刺客,俩人之间的隔阂不知不觉全消了。
眼带笑意地回望白知饮,却发现一蓬黑影从天而降,其间还夹着道雪亮的银光。
大意了,竟然还有一名刺客!
白知饮反应机敏,将李庭霄往前一推,要反击时,却被从天而降的利剑猛地钉住了肩膀。
见状,李庭霄胸中一热,人如一道魅影般飘到那人身后,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他咽喉。
那人力竭松手,长剑倏然下落,从白知饮肩头拖下一缕细细的血线。
李庭霄见了稍稍心安:还好,看样刺的不深。
刁疆冲进来把人制服,他一把捏住刺客的下颌,不让他上下牙碰到一起,通常,刺客行动时牙缝中会藏丨毒,方便事情败露自杀。
等亲卫们七手八脚抠出刺客口中毒药,他怒道:“给本王留活口,等到下个驿站严刑审问!”
刁疆心知殿下动了真火,这人过后怕是巴不得自己当场死了,亲卫们可不管那些,将人堵了嘴,推搡着带走。
白知饮仍愣愣站着,目光中带着几分麻木,像是不知道痛,鲜血自他肩头汩汩涌出,顺着铠甲纹路四分五裂,给甲鳞描上了边。
李庭霄没碰他,唤了声:“阿宴,没事吧?”
他迟钝挪过眼,苍白的嘴唇嗫嚅着:“没……”
周围立时投来几道惊诧目光,李庭霄冷眼扫过去,将那些好奇心统统毙掉。
留下保护煜王的亲卫们仰面望天。
甲说:“今天天气可真好,万里乌云的!”
乙说:“哎?刚飞过去那是鹦哥吧?野生的鹦哥就是好,是不是还说人话了?”
丙说:“说了说了,夸你‘美’,声音还挺好听!”
丁说:“咱们在附近搜搜,说不定能找见刺客的线索!”
林中立时走了个干净,李庭霄拿这群小子没辙,就随他们去,他关切地扶白知饮的胳膊:“怎么了?疼吗?”
明显,他伤的不重,这会儿更像是吓住了,但白知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吓住呢?
见他不语,他的声音便又柔和了几分:“还生气呢?”
白知饮抬眼看他,目光恢复几分灵动:“生气?生什么气?”
李庭霄笑着揽他的肩,他这会儿倒是乖了,任他搂着,目光触及铠甲上的血,这才后知后觉疼到蹙眉,说的却是:“别碰,脏!”
“脏什么?”李庭霄浑不在意地脱下自己的半臂去按他的伤口,“回去将伤口包一下,虽不深,但总归伤了皮肉。”
白知饮避着他滚烫的目光,点了点头。
但终究还是避不过。
二人并肩而行,担心颠到伤口,驭马缓步慢走。
李庭霄轻声问:“白知饮,你为何一直躲着本王?”
“不曾,不曾躲着。”白知饮讷讷回答,不敢看人。
细长指尖抚弄着瓷虎的鬃毛,舒服得它直打响鼻,青圣羡慕得紧,没好气地叫了一声,被李庭霄在头顶拍了巴掌。
他说:“那天在香亭阁……咳!”
白知饮揪紧马鬃,侧目。
他咬咬牙,继续说:“是本王不好,本王是故意试探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白知饮觉着自己蒙蒙的,竟然听不懂他的话:“试探我?试探我什么?”
李庭霄目光放远,目测忙忙碌碌的营地顷刻便到,稍作犹豫:“试你会不会生气。”
“哦。”白知饮捂着伤口的手稍稍使力,“也不是生气,就是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李庭霄正色道:“那别气了,下次不逗你便是,你也不能老跟他们混在一起,省得露了马脚!”
白知饮点点头。
说到露出马脚……
他回头看到远远跟在后面的四名亲卫,有些局促。
李庭霄忧他所忧,轻笑:“他们看样没抓到那鹦哥,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白知饮,你这么拼做什么?让你退下听不见么?想上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前车之鉴,白知饮不敢再提母亲和侄子,是以回答得十分质朴。
“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殿下伤到。”
“那你受伤后又在想什么?本王还以为你吓傻了。”
“想起……一些前事。”落寞在他脸上一闪即逝,他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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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笑,“都过去了。”
李庭霄逼视他:“什么前事?跟本王还打哑谜?”
白知饮想了想,觉得说出来也无妨:“想我大哥了。”
潘皋国虎贲上将白知坞死的那天,人在常去游玩的那条大街上,身上却穿着征战沙场的铠甲,他当着白知饮的面,被潘皋的御林卫杀乱剑刺死。
当时,年仅十三岁的他跌坐在大哥脚边,从未敢忘他那时的扭曲和痛苦。
“大哥,大哥……对不起……”翻来覆去,他就只会这一句。
白知坞七窍流血,面部肌肉不受控制抽搐,眸底却仍笑着,他缓慢朝他俯下身,只那一点动作也让他身上血流如瀑,铠甲缝隙间全是鲜红。
在白知饮的泪光中,他艰难笑笑,手上的血几乎洇透他的发顶,语气柔得像是唤他回家吃饭:“饮儿,你要活下去,哪怕背叛全天下,哪怕背叛自己,哪怕过得不如猪狗,也要为父亲,为我们白家,活下去……”
大哥,我如约活下来了……
猪狗不如地活下来了!-
途径两处流民营,就出了江南道地界,前方不远又是旦县。
按既定路线,他们不需要再入旦县,但因为白知饮受了伤,李庭霄私心歇息几日,便下令改道,兜兜转转又回了旦县。
钦差两次落脚县内,县令甄放受宠若惊,又有些惴惴不安。
“殿下回来了!”
“嗯。”
“敢问殿下可有何示下?”
“馒头好吃。”
甄放扶了扶头顶乌纱,认为殿下这是在打哑谜,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点。
“刑部核了寇三十的死罪,三日前人已押赴刑部,秋后问斩,请殿下放心!”
“晓得了,这次要在驿馆小住几日,甄县令给安排下。”
“啊?下官明白!”
其实甄放还是不太明白,小小的旦县怎么就惹来这尊大佛了呢。
煜王这趟恩威并施的手段他在江北道都听说了,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安排他们一行人住下,好在这次就只有几名亲卫随行,至于其余四千人,据说煜王令他们先回天都城了。
县里的驿馆自然没有州府的奢华,摆设和器具都简单,前厅尽是些行路的泥腿子,后院却是转给有公凭的达官显贵留的,平常不让闲人入内。
达官显贵大多带着家眷,所以后院不小,起码能住十几人,但,随行亲卫全被煜王赶出来,独留下阿宴。
亲卫甲乙丙丁一脸的高深莫测了然于胸,乖乖带头搬去前院,在一众懵圈的亲卫当中,产生了一种窥得煜王大秘密的优越感。
大概是遇袭那天同生共死过,白知饮这几日不避着李庭霄了,但李庭霄总觉得他有些闷闷不乐,担心他是伤口疼,决定给他找个大夫看看,养好伤再走。
院子里清静了,他故意烦他,仰在榻上高声招呼:“阿宴,我那黑犀角发冠呢?”
片刻,白知饮从隔壁过来,帮他在行李中翻来翻去。
李庭霄看他一条胳膊不灵光,笑着起身:“我帮你。”
白知饮无语:谁帮谁啊,自己的东西还要别人帮找!
不料,李庭霄却从后面圈住他的细腰,在他耳边轻声说:“阿宴,你戴冠什么样?戴一个给本王看看?”
第036章
白知饮入狱那年十三岁, 狱中蹉跎五六载,出来就披甲上阵杀敌,死活无人在意, 自然也未行过冠礼。
如今他已过了加冠的年纪, 这事自然不值得再提,却成了他心中的一大憾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身后那躯体传来的温度让他一动也不敢动,而脖颈间的火热鼻息更是让他想马上逃开, 身子却对那清雅的檀香味贪恋得紧, 根本不听使唤。
耳畔传来的呼吸渐急, 他脑海中被搅成一团浆糊,僵着身子回答:“戴什么冠?我, 我哪有那个福气……”
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声音却凌乱的很。
李庭霄眸光微闪, 在他慌乱转头时, 恰好捉到他的狼狈目光, 不由得得寸进尺地一笑:“怎么?”
“找到了!”白知饮从他怀中挣脱,手里抓着黑犀角发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李庭霄嫌弃地看了一眼:“什么东西,乌漆嘛黑的, 不好看, 换一个。”
白知饮往他手中一推:“那殿下自己找吧!我内急!”
飞快跑了。
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
李庭霄扬了扬眉毛, 并不着急, 决定今天跟他死磕到底。
未曾想, 有亲卫来通传,说甄县令来了。
作为旦县县令, 甄放来探望钦差,在情在理,尽管李庭霄再多不耐,也不能将人拒在门外。
“殿下治水有方,真乃我辈楷模,旦县已纳了上千流民,他们都说不愿再回江南道去,今后要做我旦县百姓!”
“不错。”
“至于户籍迁移之事,下官自会去找各县同僚去协商,如若不成,还望殿下能出面,成全这些百姓。”
“可以。”
“月余下来,旦县百姓跟新来这些住民关系颇为融洽,殿下来的巧了,今夜百姓们要放灯,思念故去亲人。”
“甚好。”
“真想不到,殿下不仅带兵打仗战无不胜,对内政也如此有心得,实乃我湘国股肱之臣!”
“客气。”
李庭霄缩在榻上听甄放吹捧,眼睛时不时瞥向院中,直到看到那抹熟悉身影,开口招呼道:“阿宴!”
白知饮本不想理,见来了客,只好给他这个面子,过来听候差遣。
李庭霄直起身,望了眼外头将晚的天色:“甄县令说今晚河灯盛会,陪本王出去逛逛!”
甄放暴汗:只是在城内河道放灯而已,几时说是盛会了?该不是自己表述有误?届时煜王失望怎么办?
他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却见煜王已经披了件斗篷,朝外去了-
月华如水,星辉点点,似含泪低垂的眼,映照着街道和安静流淌的河。
夜色下的旦县比白日里还要热闹,百姓们三三两两走在街上,风过处,花树沙沙地落下许多花瓣,在地面铺上厚厚花毡。
水面上,盏盏河灯伴着粉红落花顺流而下,载着对逝去亲朋的哀思渐渐远去,河水将温暖的火光穿成一条玉带,照得整座城如同晶莹剔透的四方笼。
李庭霄并没带多余亲卫,跟白知饮一前一后在路上走,尽量挑人少的地方。
走着,就听身后的白知饮叹了句:“斯人已矣,音容犹在。”
李庭霄早注意到,他这一路上目光时不时往河里瞟,八成是触景生情,于是勾唇一笑:“活到最后,才不算辜负。”
白知饮似有所感地蹲到河边,撩了下河水,不远处缓慢漂过的河灯晃了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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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也随着那灯芯摇摆不定。
传说,灯芯附着人的魂魄,他好似盼着能瞧出点什么,渐渐出了神。
河边清凉夜风混上淡淡的烛火味,竟然出奇好闻,两人便在此处各怀心思地观灯,久久未动。
远处一个卖河灯的小童走过来,仰头脆生生问:“两位哥哥,要河灯吗?我的只要一钱一个,别人的都要两个钱!”
李庭霄看他捧着的一盘河灯,从中拿了两盏,摸不到零钱,就给了一粒碎银子。
小童吓到了:“哥哥,这太多了!”
还没等李庭霄说什么,远处就传来呼喝:“哎呀!殿下恕罪,恕罪!”
街角,秀才窦典急匆匆跑过来,劈手夺下儿子手里的碎银,双手奉还:“殿下,学生教子无方,竟然冲撞了殿下,望殿下念在稚儿年幼,饶他一回!”
说罢一拍儿子的背:“混账,竟敢叫殿下哥哥,还不磕头认错!”
孩子吓哭了。
白知饮一直觉得这孩子面熟,这才想起他便是那日被寇三十吊起来准备下锅的小孩,赶忙蹲下摸着头哄。
李庭霄没接窦典的钱,摆摆手:“不叫哥哥叫什么?”
“再不济也是长辈!”窦典怒瞪儿子一眼,倒是大方地收下了钱。
“长辈?”李庭霄不悦,“难道要叫叔伯?本王有那么老?”
窦典不敢说话了,心里不服:看样子殿下比我还年长,叫声伯伯有何不妥?
“殿下出来这是?”
“随便走走。”李庭霄有些好奇,“窦秀才怎么还在旦县?哦……你也定居在此了?”
“是,承蒙甄县令收留,鄙人临时在县衙领了书吏的差,暂时糊口。”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若有钱也不会出来卖河灯,他自己是个秀才,拉不下脸,就让儿子代劳,真是个人才!
李庭霄笑着点头:“甚好。”
窦典急着去卖灯,寒暄几句便走了。
这一带又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不断在他们脚边流过的河灯。
两人相视一笑,李庭霄举了举手中河灯:“放灯?”
白知饮应了声,低头找出火折子,引得他发笑:“你随时带着这东西?”
印象中,他火折子从不离身,就连睡觉都带着。
白知饮腼腆地抿住唇:“嗯,怕黑。”
李庭霄一怔,笑容随即敛去。
硝石味散开,河灯被点亮,白知饮接过一盏,捧在胸前默默祈祷很久。
双目紧闭时,李庭霄看到一张因被河灯光芒笼罩而显得格外神圣的侧脸,如同佛子降临,悲天悯人,仿佛睁开眼便是国泰民安。
他深深吸了口气,却惊扰了他。
他睁开眼,庄而重之地将灯慢慢推入河中,双手合十,目送它飘摇远去。
片刻,他回头:“殿下不放?”
又瞬间想到什么:“啊,殿下不要放!”
这两年湘国皇室太平得很,平白无故放灯可不吉利!
可李庭霄已将河灯轻轻放入河中,见白知饮一脸紧张,轻笑:“为天下苍生,如何?”
白知饮张了张嘴,点头。
夜晚凉,他穿的单薄,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让他瑟缩了一下,见状,李庭霄解下斗篷披在他身上。
“不用……”
“伤还没好,披着!”
系绳扣时,李庭霄的大手不时蹭过白知饮的下颌,引得他阵阵心悸,等系好了,他放开他,可身上的温度和味道仍紧紧贴附在他身上,安心又温暖。
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挪开眼,去看飘远的河灯,却见后入水的那盏被刚刚那阵风推着,漂得极快,不多时便追上了先放那盏。
两盏河灯挨在一起向下游漂去,很快便汇入了前方千万颗光点当中。
沿河缓步而行,过拱桥便到了集市,因为今夜放河灯,大多数铺子都还开着,不少青年男女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他们漫无目的地逛,等走到一家卖饰物的店前,李庭霄径直走进去,白知饮就想起他之前说黑犀角冠乌漆嘛黑不好看,不由笑了。
掌柜正打瞌睡,见来了客人赶忙起身相迎,李庭霄在里面逛了一圈,走到摆着头冠的货架前,挑出一个白色玉冠来。
“客人真有眼光,这玉冠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掌柜见二人衣着不俗,十分热情。
李庭霄问白知饮:“好看吗?”
白知饮点头:“好看。”
那玉并非纯白,而是略带乳色,上头没有一丝杂质,看着很温润,配上他常穿的黑衣黑甲也不会显得突兀。
李庭霄对那掌柜说:“买了,多少银子?”
掌柜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白知饮瞪眼:“五百两?”
掌柜捏起一个拳头,比量着解释:“上好的和田玉,这么大的一整块,仅能雕出这一个玉冠,真不贵!”
李庭霄懒得啰嗦,掏银票付钱走人。
白知饮心疼,心疼到窒息,觉得煜王肯定没亲自上集市买过东西,当了冤大头,不过再一想到清默县那个地洞,又觉得坐拥一座金山的人,倒也不必计较这点钱。
二人走走停停,辗转回到驿馆时,已近深夜。
白知饮有些乏,解开斗篷挂好,打了个哈欠问:“殿下,沐浴么?”
李庭霄说:“不用。”
白知饮端起铜盆:“那我给殿下打水洗脚。”
“不用。”李庭霄接过他手里的盆,把他按在铜镜前,“你先坐。”
烛火摇曳,白知饮从铜镜中奇怪地看他,却见他掏出刚花五百两买来的白玉冠搁在桌上,又抽走他的乌木簪。
墨色发丝如瀑布般垂至肩头,他从铜镜边拿起木梳,一缕缕帮他梳理起头发。
白知饮心头微跳:“殿下……”
李庭霄冲镜中人微微一笑:“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给饮儿行加冠礼。”
白知饮心中感动莫名,眼眶微红,却仍嘴硬道:“殿下不要乱叫!”
李庭霄一边帮他挽发,一边笑道:“尚未及冠,就是还没成人,唤你一声饮儿不过分吧?”
白知饮咬住微颤的唇,努力擎住眼泪,不敢去看李庭霄的动作。
加冠者多为父母恩师,再不济也要由兄姐代劳,煜王位高权重,做这事倒也算合适。
但他一个外人,何必如此上心?
从不伺候人的煜王五指竟然十分灵巧,很快就把他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双手高举白玉冠,郑重而缓慢地帮他戴了上去。
乳白的玉冠配上他黑色锦缎般的发丝,毫不突兀。
白知饮红着眼,鼻子发酸,偷偷抬眼扫了眼镜中的自己,似是被刺了一下,又忙垂下头,却被李庭霄托住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