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她能照顾好密之。”白知饮早准备好了说辞,“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万一路上再遇到事,还能帮殿下挡上一挡。”
李庭霄走到他面前,凝视他漂亮的眉眼:“白知饮,你抬头。”
他便听话抬头,眼露不解。
李庭霄板着脸问:“有话对本王说吗?”
面对他的灼灼目光,白知饮都想拔腿跑了,慌乱道:“没有,就是……”
李庭霄抬手打断:“没有算了,别挡路!”
他大步往外走,白知饮咬牙追上去:“殿下,今日带我一起去封地吧!”
李庭霄脚步不停:“不用,有刁疆陪着!”
眼看他要出金茳院,出了金茳院就没机会说话了,白知饮心一横,胡乱道:“带我去,我比他懂得如何伺候殿下!”
李庭霄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继而哈哈大笑,抬步朝门外去。
察觉到他无声的调戏,白知饮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却还是一路小跑跟着他,反正他打定主意,只要煜王没赶人,他就厚着脸皮跟,找个隐晦的机会让他明白,他不想给白家延续香火了。
在这件事上,脸皮薄到离谱的白小将军就只能做到这地步。
直到李庭霄翻上青圣的背,他才傻眼了,他事先不知道他要出门,根本没给自己备马。
烈日当空,马背上的李庭霄肩膀挡住半个日头,居高临下看他:“不是要随本王外出巡视?要跟在后头跑?还是想与本王共乘?”
一旁的邵莱用力推了他一把:“阿宴,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牵马出来!”
他急急忙忙跑去马厩,三窜两蹦的样子好像那条通往后院的青石路烫脚似的,邵莱笑吟吟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呼出一口气。
白知饮没料到,今日煜王是要去永村。
他尚未做好面对溪儿一家的准备,从一转上通往永村的路就开始慌了,心里惴惴不安地琢磨,待会儿见了溪儿要如何表现。
幸好,李庭霄并未进村,而是由刁疆引着,在村子十几里外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岔路。
两人似乎早有准备,十分默契,进山后便不再言语,一时间,周遭只有虫鸣鸟啼,还有三个不太齐整的马蹄声。
白知饮的心脏怦怦跳。
他想起两件事——
其一,清默县去藏宝地坑前,刁疆说:“阿宴?殿下不是说不带他吗?”
其二,那日煜王在自己身上作乱后,问了句:“该不是拿进山打猎当借口,实际是去山中搜罗本王的东西吧?”
住在永村那几日,他的确常常进山打猎好糊口,可从未想过,煜王的宝藏竟然就藏在永村后山!
可,既然不信任自己,为何又要带自己来?
没人不爱宝物,白知饮也一样,最初见到那些宝藏的刹那,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若是这些是自己的,那定能组建起一支强大军队,杀回潘皋去,揪出当年陷害自己家的真凶,替父亲和哥哥报仇!
但他心中明镜似的,那样做不对,煜王对自己有情有义,自己不能阴他!
转过一道山梁,山路彻底消失,森森古树下,虬结根须凸出地面,到处覆满厚重青苔,一条泥泞不堪的羊肠小路延伸至不见天日的树林深处,仿佛没有尽头。
三人在林外驻足片刻,李庭霄看向白知饮,解释:“里面是上次见过的东西。”
白知饮紧张地点点头。
刁疆自发前头带路,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半陷入地底的废弃土窑。
看到白知饮惊讶,刁疆嘿笑着中透着得意:“这是百年前的瓷窑,早废了,现在很少有人还记得这地方,我们跟狼抢来的!”
李庭霄侧目瞥了白知饮一眼,率先弯腰从低矮的门洞钻了进去。
第044章
对即将看到的, 白知饮早有心理准备,但穿过曲折冗长的甬道时,他的心跳还是逐渐加快。
甬道里散落着破碎的瓷片, 还对着不少粗烧过的瓶瓶罐罐, 到了尽头的窑内,满满都是层叠码放的箱子,里面装的什么自不必说。
窑内正在推牌的亲卫们看到煜王来了,赶忙见礼。
李庭霄看了这十几个人,微微一笑:“诸位辛苦!”
亲卫们都说不辛苦, 老艾咧着大嘴:“在这可比在亲卫营好多了, 不用操练, 还顿顿有肉!”
刁疆指了指他:“混账!这次轮值完,你再也甭想来!”
众亲卫笑成一团, 白知饮也跟着笑, 觉得这样的氛围真好。
李庭霄侧头看了他一眼, 过去掀开一个箱盖, 露出金芒闪烁的几套餐具, 晃得白知饮眼疼。
随即他看李庭霄,又看向亲卫,惊讶于箱子居然没上锁。
看出他的心思,李庭霄轻笑:“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 能到这里的都是本王的亲兄弟, 没什么可防的!”
白知饮点点头。
这么多钱, 李庭霄想的是就算刁疆他们少拿点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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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轮值随机,亲卫们相互牵制, 出不了大事。
再说,不是还有菩萨压在头顶呢?
他故意叹了口气:“唉!据说海上有个小国,只要成了亲,双方婚前一切财产平分,本王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能跟本王分家产的人哦!”
众人愣了愣,目光齐刷刷看向白知饮。
在无数暧昧目光中,他抿着唇,低着头,面庞红成了一朵初绽的桃花。
老艾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有个侄儿长得也不错……”
被刁疆一眼瞪了回去-
太后这几日身子不爽,花太医每日都要往宫中跑好几趟。
到底还是母后,李庭霄这边得了消息,立刻让邵莱备上礼物,规规矩矩入宫探望。
风和日丽,西梓殿后园盈满花香,凉棚中,太后崇氏慵懒地倚在罗汉榻上,接过宫女递上来的凉茶,喝下一口舒爽。
李庭霄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沿着鹅卵石路大步走近,甩着袖子咋呼地问:“母后怎么突然病了呢?”
崇氏悠悠长叹:“还不是西江那事?本宫看呐,这后宫是越来越没本宫的容身之地了!”
“母后说的哪里话!”李庭霄笑嘻嘻,“母后不就是担心栗娘娘去了西江,陛下会被西江王掣肘嘛?放心吧,有儿臣呢!”
他一拍胸脯:“母后反过来想,近些年一直有西江的种种传闻,儿臣趁这个机会替皇兄去看看,不是挺好吗?”
崇氏一愣,从榻上坐了起来:“这是陛下的意思?”
李庭霄赶忙摆手:“这可不是!皇兄没这意思,是儿臣胡说的,皇兄只让儿臣时刻关注,但儿臣想,反正在西江待那么久,四下看看,说不定……”
崇氏沉吟片刻:“倒也可以,但要有度,免得被人抓住我们皇家的把柄。”
“是,儿臣明白!多谢母后提点。”
崇氏似乎对乖顺的他很满意,喝着下火茶,声音都温和了几分:“煜王,听说你那封地打理的不错,还开了马场?”
李庭霄赶忙澄清:“不是儿臣开的,儿臣是收租的。”
崇氏冷哼:“就算你开的又何妨?陛下还能责怪不成?你可是他唯一的兄弟!”
李庭霄心说那可未必,嘴上却说:“自古以来,马匹和刀兵都是王公贵族碰不得的东西,就算皇兄不怪,也有旁人盯着,再则,儿臣这一生都不可能有子嗣,何必犯这忌讳,上赶着惹人猜忌?”
经由石皇后不能生育一事,如今太后对“子嗣”二字异常敏感,不解问道:“霄儿怎么了?什么叫不能有子嗣?”
李庭霄尴尬又隐晦地笑了笑:“儿臣……咳!”
崇氏倒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凉茶,样子像是更上火了:“请太医看过了吗?”
李庭霄憋红了脸:“不不不,儿臣只是……还,还不想娶妻!”
他越这样说,崇氏越认定内心猜测,细细的眉毛皱起来,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
这要是一般王侯,非但不会将隐私透露半分,还会想法拼命遮丑,可李庭霄不一样,他可不是什么面子大于天的普信男,造起自己的谣来毫无压力。
就如同那时“皇后不能生育”的消息一夜被春风吹遍天都城一样,第二天,全城都知道煜王“不行”了。
皇家秘闻,总让人津津乐道。
今天是约定的日子,白知饮坐在上次那间酒楼等夏天理,周围闹哄哄的,他依稀听到旁边桌的闲汉小声谈论煜王不能人道的事,一头雾水。
他不能吗?
不会吧?那日在皇寺柴房……不是挺行的吗?
白知饮你光天化日想什么龌龊事呢!
他有些心烦,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恰好看到姗姗来迟的夏天理。
夏天理一眼见到他,招呼:“阿饮,我定了包间!”
白知饮心想还是他周到,跟他去了二楼。
天都城七月入暑,夏天理今日换上了湘国的衣服还是觉着热,撩起下摆用力扇风:“哎呀真是,湘国这天可真热!”
白知饮也觉着热,但他是从冬到夏一天天过来的,倒也还好。
他给他倒了杯凉茶,看他一口灌下,便再斟满。
“夏大哥要回潘皋了吗?”
“不急着回,阿饮,这次能见到你,我真的像做梦一样。”夏天理叹了口气,“若是知坞兄还活着该多好……”
白知饮颓然垂下眼,夏天理却用力一拍桌,把他吓得立刻抬头。
“要说这潘皋王太不是东西!白家军当年为潘皋流了多少血,就凭几句空穴来风的话,一封真假难辨的书信,就落得今天这地步,真是令人心寒!”
白知饮抿唇不语,半晌才低声说:“夏大哥,都过去了。”
夏天理重重叹了一声:“阿饮啊,你可知,当年知坞兄被御林卫刺死于东街,白老将军也死在庭杖之下,那之后,白家军副将曾带人冲天牢想要救你们母子,事败后,那些人也都追随老将军去了,其余白家军被分散至各地军所,还有人心灰意冷,不愿再从军,做了逃兵。”
“我听说过。”虽然已过去那么久,但这些永远是白知饮心中的一处脓疮,每次不慎被扒开,都痛不欲生一回。
夏天理又叹气:“阿饮,我思来想去,还是该告诉你,伯母她……”
白知饮抬眼。
“你阵亡的消息传回潘皋,伯母很难过,上个月跟官府申请回乡,后来我听说,伯母和我那贤侄在回乡路上遇到劫匪,跌下山崖……”
他的话被前来上菜的店家打断。
“客官,上菜!”
“进来!”
酒菜一次上齐,夏天理对白知饮说:“阿饮,节哀!”
白知饮把头垂得很低,担心他看破自己的表情,他自然不能告诉夏天理母亲和侄儿还活着,而且就藏在几条街外的煜王府里。
半晌,他憋出一句:“多谢,夏大哥。”
夏天理看他的样子,只觉得他是哀莫大于心死,又是一声叹息:“阿饮,你想报仇吗?”
“报仇?”白知饮迟疑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什么意思,微张着嘴看他。
夏天理压低声音:“潘皋王昏聩无道,近年来百姓多有不满,伯母出事后,当年老将军的死再次被民间重提,阿饮要是肯出面,定然事半功倍!”
白知饮怔愣半晌,摇头:“夏大哥,我哪有那个本事?我现如今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如何能出这个头?”
“其他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随我回潘皋,我自会帮你引荐有能之人,届时你们合作,何愁不能成事!”说到激动处,他向前俯身,撞得碗碟“哐啷”一声,“阿饮!好男儿活于世上,岂能偏安苟且?你父兄的仇,你真不想报吗?”
外头起了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
白知饮待不住了,起身:“夏大哥,容我回去考虑一阵,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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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举动让夏天理冷静不少,脸上又挂上温和笑容:“也好,那我们三日后在此相见?”
“恐怕不成,后天我要出发去西江,可能要过几个月才回来。”
夏天理愣了愣,突然一笑:“西江?这可真是巧了,我过几日也要去,商队里还有一批要送西江的货!”
见白知饮不语,他问:“那我们西江再见,如何?”
“夏大哥,我尚不知在何处落脚,到时未必方便相见。”白知饮发虚,“到时再说吧!”
见状,夏天理也不勉强,颔首道:“也好,那你我有缘再见!”
白知饮逃也似的离开了酒楼,夏天理从窗子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立刻转去了隔壁包间。
云听尘正摇着扇子,惬意地喝着冰镇酸梅汁,见他来了,把另一碗推给他:“夏兄,来,解解暑!”
夏天理跪坐到他对面,舒了口气。
云听尘问:“如何?”
夏天理答:“他说要考虑,我看他好像没那个雄心壮志。”
云听尘笑:“无妨,多劝几次,说不定就有了。”
夏天理点点头:“云公子,之前说好的……”
云听尘潇洒合上折扇,笑道:“放心,答应你的少不了,从今往后,潘皋的香料和烈酒你只管送来,我云氏照单全收!”
夏天理放了心,拱手:“多谢公子成全!”
他离开后,云听尘慢慢打开折扇,自得微笑。
对他来说,白知饮还真是个大惊喜。
夏天理说他没雄心壮志,那倒也正常,在煜王手下过得那么舒坦,谁还愿意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仇恨,现在唯一能激怒他的,大概就只有他母亲的死讯。
云听尘赌的就是这个。
他没料到白知饮背后竟藏着那么多故事,现在他十分好奇,煜王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又知不知道,他的枕边人实际不是个哑巴!
有趣!-
昨夜,李庭霄答应白知饮带他去西江了,他因此付出了非比寻常的代价。
他用整晚时间帮他对完了永村和云村的账册,并挑重要的誊录纸上,第二天早上交给他。
去酒楼前,他眼皮不断打架,离开时却精神了,回府后急匆匆去找母亲,对她说了夏天理的事,被母亲训斥了一顿。
时娣慧用手指尖点着儿子的脑袋:“你真是好日子过够了,他们想利用你出头,这都看不出?”
白知饮委屈辩解:“看出了,可,这也是为父兄报仇的大好时机,儿子不太想错过!”
时娣慧语气犀利:“哪个要你报仇了?报的什么仇?潘皋王固然该死,但他顶多是昏庸,当年害我们的真正凶手是造那封假书信之人!我们须从长计议!你冒然回去,查的出吗?”
白知饮沮丧摇头。
当年几位父亲交好的重臣劳心劳力都查不出,自己如何查的出?
“饮儿啊,娘知道你难过,作为白家顶天立地的男儿,你独活在这世上于心不安,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暂时先放下吧?”时娣慧温柔地摸他的头,“煜王是个好人,别想些有的没的,好好把握眼前才是真的!”
煜王……
白知饮突然想到,还没告诉母亲自己要出发去西江的事。
母亲才刚到自己就要走,太不孝了!
他吞吞吐吐对时娣慧说完,她笑了:“决定了就去吧!多好的相处机会,不用担心我跟密之,煜王如此大度,偌大个煜王府还会没我们娘俩的容身之处?”
想想也是,待会儿去跟邵执事说些好话,他一定会好好照料自己母亲的!
白知饮放下心。
第045章
明日便是出发去西江的日子, 一切自有邵莱准备,李庭霄不急不慌地在院子里溜达,看着闲庭信步在赏花, 实际满腹心事。
邵莱小碎步从青藤花架下跑过:“殿下, 木匠把轮椅送来了!”
“哦,给阿宴送去吧!”前两日听邵莱说白知饮的侄儿是个瘫的,他便叫他去外头找木匠订了一个。
“已经送去西院了,木匠正在调试,阿宴欢喜的很, 要亲自来谢殿下呢!”
“别!”李庭霄赶忙摆手, 白知饮一道谢他就头疼, “明日就出发了,别瞎耽误工夫, 这一去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让他带他侄儿到外面玩一趟去吧!”
“是!”邵莱笑眯眯, “殿下对阿宴真好!”
李庭霄横他一眼, 负手而去。
不多时, 邵莱又回来了。
“殿下,外头有两位生人求见,说是从江南道来的,一位姓黄, 一位姓夏。”
黄孝昀和夏虹的到来让李庭霄略感意外, 算算时日差不多是该到了, 他只是没料到, 他们会专程登门拜访。
而且, 黄孝昀居然只以个人身份递的名帖,压根没跟门房提自己父亲乃是当朝左相, 真不愧是他能干出的事。
客厅见客,二人落落大方跟煜王见了礼,三人在江南道也算是有过共患难的交情,并不生疏。
邵莱托着拂尘,笑容可掬地在煜王身后听从支应,看煜王跟他们说话态度亲和,内心欣慰。
在以往,这种不入流的小官是断断进不来煜王府的。
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对,北境!
大胜归来不骄不纵,像是换了个人,他从前也打过不少胜仗,可从没这样过,很难不让邵莱联想,这一切都跟从北境带回来的某个人有关。
“殿下明日就出发去西江了?”夏虹是西江人,觉得与有荣焉,爽朗道,“可惜了,要是能与殿下同去就好了,这几个月,肯定带殿下把西江游个遍!”
黄孝昀哈哈一笑:“都说西江天高地阔,景色绝美,下官有生之年定要去上一次!”
李庭霄笑道:“此次本王带着皇命去,怕是没工夫游玩,倒是两位,怎么来的如此快,不趁机在路上多赏赏光景?”
黄孝昀抱拳道:“承蒙陛下恩典,我二人不敢耽搁,马不停蹄来了,若非如此,还见不到殿下这一面!”
“哦,对,还得上任。”李庭霄拍脑门,“现在是黄中丞了!”
黄孝昀汗颜:“父亲大人在书信中跟下官说了那日朝堂之事,黄某能有今日,多赖殿下抬爱!”
李庭霄摆手示意不打紧,诚心赞道:“黄中丞是个好官,今后也要继续做好官,百姓需要你这样有风骨气节的官员!”
经过治水种种,黄孝昀深知之前煜王的一切都是误传,早对他信服有加。
闻此言,他一揖到地:“谨遵殿下教诲,定不负殿下所望!”
“御史台是个好差事,黄中丞今后必大有作为!”夏虹从旁说道。
李庭霄饮了口茶:“骁骑卫乃十六卫之首,也不差,就是你那个上将军柳伍,此人心胸不够宽广,夏将军初来乍到,须提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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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杀马威。”
“卑职明白!”夏虹冷笑了一声,“不怕殿下知道,去年我跟友青二人到天都城轮值,因为出身西江,柳将军可没少给我们脸色!”
李庭霄不意外,安慰道:“这次毕竟是陛下亲自提拔来的,料他也不敢如何。”
想到柳伍想整人却无可奈何的样子,三人哈哈一笑。
李庭霄一趟江南行,结交了两位不错的朋友,倒算是意外之喜,但因他明日就要出远门,二人并未多留,匆匆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七月初七,七夕,宜远行。
卯时,城门封锁,出入城的百姓静静等在道路两侧,丝毫不敢怨言。
吉时一到,皇城内乐声袅袅,宫门向左右大开,喜鹊被惊飞枝头,一路金红仪仗簇拥着鸾驾,沿白虎大街开往西城门。
到城外稍停,仪仗队有序撤下,早已守候在城外的亲卫营立刻迎上,鸾驾前后各留一千黑甲军拱卫,声势浩大地往西南旷野开去。
李庭霄并未刻意过去跟栗娘娘打招呼,而是提马领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凌厉深沉,一路向前,亲卫营军纪严明,除了震彻苍穹的隆隆蹄声,无人交谈。
栗娘娘此番共带了十辆车,除她本人坐的那辆鎏金顶子的大车,还有随行宫女太监和太医坐的三辆,其余六辆塞的都是娘娘的日常应用之物和给西江王带的礼物。
既是孕妇所乘,那辆车内部极为宽敞,能躺能坐,布置得十分舒适,只要不是太难行的路,都察觉不出路面颠簸。
时近正午,垂满流苏的车帘拢起一边,缝隙间露出小半张略带憔悴的脸,那道娥眉微微上挑,给主人的性子描上了几分爽利。
明亮的杏眼穿过层层叠叠的甲胄,一眼便看到了队首的那抹鲜艳大红色。
那人身材挺拔,侧脸如刀削般俊朗,宽肩窄腰外,大红斗篷随风鼓荡,仿佛坠入黑潮中的一团烈火,正是她的小叔,煜王。
在他身侧紧紧跟着一名侍卫,身上套着轻便的褐色藤甲,脊梁同他一样挺的笔直,背上斜挂箭壶,黑发束成马尾,样式简单的团领衫衬得脖颈修长,气质卓绝。
栗墨兰的目光柔了几分,凝视片刻方才收手,“啪嗒”,流苏轻响,帘子落了回去。
紧接着,小宫女的头从车窗探出,对赶车的亲卫喊了声:“这位卫士,娘娘乏了,能否跟煜王殿下禀告一声,停车歇息片刻?”
与寻常马车不同,给娘娘赶车的有两人,其中一人跳下车奔去前方报讯,很快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刺入静谧原野,队伍缓缓停下。
李庭霄警惕地望了一遍周围,又回头看了眼金顶马车,见车帘随风轻晃,娘娘尚未下车,便解下羊皮水囊解渴。
侧目瞧见白知饮在身上摸来摸去,问:“找什么呢?”
白知饮不摸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见他挂水囊的位置是空的,李庭霄便将自己的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炎热天气行军,不及时补水怕是要渴死在路上,与其用别人的水囊,还不如用煜王的,毕竟,亲也亲过了,咳咳!
在亲卫甲乙丙丁的暧昧注视下,他险些呛到,浅浅喝了一口就把水囊丢还给李庭霄,转头时,面上浮现一缕薄红。
李庭霄淡淡扫他们一眼,不想遮掩和澄清,白知饮能主动要求跟自己来,他那天的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这几日白母在府上,有长辈在,他总不好像从前那般欺负他,哪怕他是权倾天下的煜王。
如今出了城嘛……
往队伍后方扫了一眼,见栗娘娘正踩着矮凳、被两名太监从车上搀下,看腰身确实不像有五个月身孕,且步态强忍虚浮。
李庭霄兜马向后去,白知饮便紧紧跟着,李庭霄下马行礼,白知饮便也下马行礼,李庭霄跟栗娘娘寒暄,白知饮便偷眼打量她。
作为湘帝的爱妃,出行规格之高自不必说。
一身素净的月青凤尾绮云裙,头插金质鸾凤钗,单看背后,是个威仪天下、能倾倒众生的贵妇人,可她转身过来,露出的却是一张珠玉光华也难掩飒爽的脸。
当年西江国的兰将军大名鼎鼎,白家还没出事时,白知饮就从父亲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她是西江王麾下翱翔于草原的青鸟,手里永远握着令异族闻风丧胆的三尺青锋,而今,兵戈褪去,却褪不掉她眉宇间经年累月染上的边关月华。
他心中感叹:如此巾帼英雄,却被困于那方寸皇城中,是何等的悲哀!
对栗墨兰,李庭霄也不过多寒暄,拢着斗篷淡淡问道:“皇嫂身子还吃得消吗?”
栗墨兰明眸轻晃:“还好,多谢叔叔!”
李庭霄点头:“皇嫂不必客气,应该的。”
他言语间看不出友善,栗墨兰却并不介意,直白道:“煜王可知我为何谢你?”
李庭霄不想打哑谜,轻轻一笑:“此事并非我一人能左右,皇嗣乃是重中之重,陛下疼爱皇嫂,臣弟不过是替陛下说出了心中所想,皇嫂不必挂心。”
栗墨兰笑着点头,压下心中对他感激之情,在宫女的搀扶下在周围散步,不再跟他多说话。
老道如她,怎会看不出煜王这不过是碍于人多口杂的说辞罢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耗死在天都城,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踏上西江的故土-
半月后,煜王亲卫队护送栗娘娘开入西江滇茗城,百鸟振翅掠过天穹,百姓夹道相迎,手捧着新采的野花,用带方言的口音不停高呼,细听,那是“兰将军”。
李庭霄威风凛凛居于马上,目不斜视,眸光睥睨淡然,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瞥过百姓手中的野花和他们激动的神情,偷偷在心中为湘帝默个哀。
西江百姓,终究还是西江王的子民,哪怕归顺,也永远不可同化。
西江王的宫宇远比不上湘帝的宏伟,甚至从外围看不到几间房,露出高墙的屋顶漆色略显暗淡,看起来不常整修。
宫门外,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无一不在翘首期盼。
不用说,最前方冕旒加身的自然是西江王,他年约五十上下,黑黢黢的一张脸,虎目狮鼻阔口,粗放莽撞的外表让生人难以提起警觉之心,可细看,目光却透着思量。
李庭霄粗粗打量一遍周围,翻身下马,目不斜视朝他走去,西江王一怔,赶忙快步迎上。
“西江王别来无恙否?”李庭霄不拘礼数,极潇洒地抱拳,不似王侯间会面,倒像是见到位久别的挚友。
在“见面压煜王一头”这件事上,西江王权衡了足足三天,不想此刻全没用上,怔愣一瞬,被动还礼:“煜王一向可好?”
李庭霄大笑,重重一掌拍上西江王的背,立刻从人群中传来几声锋利金属摩擦声,他蔑然一扫,顺势搂上西江王的肩,拥着往宫内走:“本王代皇兄跟西江王问好!”
又朝那群男男女女一指,反客为主道:“还不去接娘娘的车驾!”
众人面面相觑,得了西江王手下幕僚的暗示,这才动了。
宫眷们奔向后队,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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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车里的栗墨兰时无不喜极而泣,那幕僚镇定地对内庭总管耳语几句,方才从容跟上西江王。
白知饮身负保护煜王的重任,侧目瞄了眼身边快步跟上来的人,见是个三十多岁的文人,便没放在心上,而对方突然主动冲他笑了一下,颔首致意。
那笑容极其和善温暖,却让白知饮背上一阵恶寒,忍不住快走几步,离前方大红斗篷近了些,方才松了口气。
第046章
金顶马车破例驶入后宫, 栗墨兰略带笨拙的身子被扶下车,扑进车下站着的妇人怀中,欢欢喜喜喊了声“娘”, 继而泣不成声。
许是这半月来心情不错, 又或许是到了藏不住的月份,她的小腹终于现了少许凸起。
几年未见,云潇璃依旧气韵不凡,然而精致妆容难掩面上年岁晕染,她双眼垂泪, 一寸寸打量栗墨兰, 少顷, 干燥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我的兰儿憔悴许多,怎么不好生爱护自己呢?”
她一顿, 眸光闪出凌厉:“可是湘帝后宫有人为难你?”
栗墨兰用力摇头, 抓住她冰冷的手:“不是, 娘, 是……”
“里面坐着说!”
云潇璃心疼女儿,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进入殿内,似有说不完的话。
“这么说,是那煜王从中帮你斡旋,崇氏那老家雀才同意你回西江?”云潇璃诧异道。
“是, 女儿看出陛下也有此意, 但他一贯顺从太后, 是以从未敢提起, 直到煜王他……”
云潇璃不解:“可他为何要帮你?”
“女儿也不知, 为避嫌,女儿从不出后宫, 与他都没见过几面。”栗墨兰也被这个问题困扰许久,瞄到母亲不安神色,忽然想到,“娘,爹没对煜王有什么额外安排吧?”
云潇璃攥紧手帕:“前几日他们便开始谋划了,是苏先生的主意,唉!”
“苏先生?”
“前两年新请的幕僚。”云潇璃起身拍拍栗墨兰的手,“你爹早想利用煜王对付湘帝,正打算借这次铺铺路,你莫要过多操劳,好生歇息,娘去告诉你爹,让他定夺!”
云潇璃消息传得及时,西江王虽不打算明面上感谢煜王,但还是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宫宴遂改为家宴,连白知饮都跟着上了桌。
除了李庭霄和白知饮,就只有西江王夫妇和子女,地点就在后丨庭正中那棵巨大的合欢树下,氛围温馨。
合欢花开得正当时,团团粉红花簇聚成伞盖般安于头顶,风一过,缕缕芬芳簌簌落下,铺满纱帐帐顶,还落在纱帐外伫立的八名煜王亲卫的甲胄上。
地位最高的栗娘娘车马劳顿,留在后宫歇息,没来凑这热闹,李庭霄便随着西江王坐上圆桌主位,作为贴身侍卫,白知饮在他身侧落座,而王妃云潇璃在西江王另一侧,再往下,是西江王的一子一女,还有门客苏铎昶。
“煜王殿下,这是我儿星隆,小女墨兮。”
脱下冕旒,西江王俨然一副慈父模样,像所有爱子女的老父亲一样,给客人介绍自家成器的子女。
李庭霄夸赞道:“三公子一表人才,郡主温婉可人,西江王真是教导有方!”
西江王大笑:“殿下过誉了!星隆跟本王一样,一介莽夫,可不像煜王殿下这般文武双全!”
“公子样貌堂堂,一看就是有大智慧的,西江王可不要过谦!”李庭霄看看桌上,“世子不在家吗?”
西江王怒其不争地摆摆手:“天天东跑西跑,不知又野哪去了!不提他!”
李庭霄一笑。
酒菜很快上齐,席间没有多少珍馐美味,传闻不虚,西江王的确简朴,餐具是最简单的白瓷碗碟,桌布虽质地上乘绣工精美,但能看出浆洗过很多次。
同样的,王宫内也没有朱甍碧瓦玉砌雕阑,都是刷着朱漆的木结构房屋,木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年老树。
一切从简的西江王。
在云潇璃的暗中提醒下,西江王放下顺手拨开的花生壳,给煜王倒酒:“陛下和太后都好?”
李庭霄抬杯致谢:“都好,陛下心中惦念西江王,只恨不能常见。”
“上个月还跟王妃商量,想今年除夕去天都城拜见陛下和太后,顺便瞧瞧外孙,不料皇家恩典,竟将墨兰送回来了,我看,不如干脆提前,等墨兰出了月子,本王亲自送她回天都城!”西江王豪爽大笑,“到时与煜王殿下同行,一路游山玩水去!”
李庭霄也笑:“甚好!”
双方关系似乎被这些琐事拉近,李庭霄与西江王聊起天下事,不经意一转眼,却看到坐在白知饮对面的苏铎昶目光灼灼,而白知饮正垂着脑袋吃分得的菜,顺便掩饰面上的不自在。
苏铎昶似乎对白知饮很照应,从宫女的托盘里拿了把羹匙放进他面前的汤里,温声道:“小将军尝尝,这汤正应季。”
白知饮撩起眼皮,点头致谢后喝了一口,起初只是不愿驳主人的好意,喝到嘴里味道意外鲜美,忍不住捧起那小瓷碗,一口气喝空了。
李庭霄在桌下踩了他一脚,在他缩脚看过来时,挑了挑眉。
白知饮眨眼,脸颊发烫地放下碗,伸舌尖舔嘴角残存的褐色汤汁,李庭霄见了不由弯眼。
“煜王殿下,墨兰的身子调理不好,不如本王找大夫给她看看?陛下知道了,该不会介意吧?”
李庭霄转回来,一边对西江王说了声“倒是不会”,一边看也不看地拿起自己没动过的小汤碗挪到白知饮面前。
云潇璃忙朝旁边侍立的宫女使眼色,宫女帮白知饮把面前汤碗盛满,于是,他面前摆了两碗汤,更突兀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愈发不自在,干脆放下筷子。
李庭霄却不以为忤,向他偏过头,柔声道:“阿宴,这时节草原上菌子正肥美,别处尝不到,你喜欢就多喝点。”
反正自己是个哑巴,天塌了有他撑着!
白知饮安心埋首喝汤。
李庭霄笑了笑,转回头,正逮到西江王好奇的目光,说道:“西江王若是信不过花太医,再找大夫也可,但要保证可靠,否则栗娘娘一旦有什么差池,陛下那边本王不好交差!”
西江王忙从白知饮脸上收回目光,解释:“并非信不过花太医,只是各地医方不同,说不定西江的方子能有效!”
李庭霄点头思量:“西江王说的是,西江乃是栗娘娘的故土,倒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那是!”西江王眯着眼,眼神迅速从苏铎昶脸上略过,爽朗道,“星隆,怎么光顾着吃?还不给煜王殿下敬酒!”-
赶了十几天路,如今总算到了地方,可以安心休息了。
西江王不多打搅,饭后就亲自引李庭霄到了刻意腾出来的公承殿,将他安顿好后便告辞。
李庭霄洗了个大澡。
白知饮也去沐浴更衣,见他没洗好便帮他归置完东西,最后连床铺都按他日常习惯重铺过了,他才湿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