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七)(2 / 2)

岑月注视着一切,忽然觉得或许贺云生并不需要她们来救。

沈卿她咬了咬牙,低声念了几句咒语,下一秒,众人便回到了云画坊。

江映柳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这妖还算良善,并非凶恶歹毒之辈。

沈卿被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冷笑道: “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你和三娘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江映柳问

沈卿眉目间全然没了温和秀雅的气韵,只答:“杀便杀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江映柳也来了脾气:“你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就没个由头?”

岑月一转头吓了一跳,薛阑的脸色并不比死人好上多少,看上去随时都会晕过去。

“你怎么了?”

这一问,所有人目光都汇聚过来。

薛阑抿唇:“我没事。”

谢重川怕他晕过去,急忙催着他赶紧坐下缓缓: “薛公子在画境中杀了那么多邪物,肯定是累着了。”

岑月没说话,她低头扫了眼薛阑还在流血的手,道:“我先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薛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由得她去。

那边沈卿面色悲愤,心有不甘,忽然对着江映柳疾声道:“今日你为了这些薄情寡义的好色之徒鸣不平,发难于我!又怎知我没有冤屈,没有苦楚!”

江映柳沉吟:“你且说出来,我自有判断。”

贺云生也劝道:“沈老板你若有什么冤屈不妨说出来,江姑娘一定会理解的。”

沈卿沉默片刻,开始娓娓道来。

原来她只是三娘的一抹怨气所生,因附着在画上生了灵智,这才幻化成形。

三娘自小便失去双亲,平日里卖绣品为生。

她心善手巧,十里八乡都愿意买她的绣品,及笄后她拿着攒了几年的钱,开了家绣坊。

三娘性子坚韧,又肯吃苦,她的日子越过越好,直到一天,她在山里捡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满身是伤,称自己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被山匪抢光了身上的钱财,还被打伤扔到这荒郊野岭。

江卿见男人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人背回了家。

她请最好的郎中为男人医治,又是送饭又是喂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悉心照顾着他,男人告诉告诉她,自己姓傅,名云生。

听到这大家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贺云生。

沈卿盯着他的脸,继续道:“傅云生脸生的不错,惯会说酸溜溜的花言巧语,三娘照顾了他月余便生了情愫。”

后来两个人表明心意,如胶似漆的粘在一块。

傅云生读诗写字的时候,她就待在一旁,在桂花树下安静的坐着针线活。

后来,傅云生还为她作了副画,还在上面郑重的写下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三娘不识字,自然不懂这话的意思,男人只笑着回答说:“意思就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再后来傅云生说自己要去临都城参加科举,等中榜了就回来娶她。

三娘开始没日没夜的在灯下绣花,给心上人攒去临都的盘缠,傅云生走的那天,她哭成了泪人。

从那以后她一边等着傅云生,一变给自己攒嫁妆做嫁衣。

沈卿指了指岑月身上那件喜服:“你身上那件嫁衣,就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岑月立马道:“我现在就脱下来。”

沈卿苦涩的笑了笑:“不必了,反正她也穿不上了。”

直到有一天,同村的人告诉她前几日路过一个镇子,恰好那里有新人成婚,新郎官和之前她捡回来的男人长得特别像。

三娘鬼使神差的赶过去,打听了好几日才得知,傅云生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新郎官叫赵晓,是本地一个穷书生,因为相貌不错,又有几分学识,俘获了不少少女芳心。

这其中就包括了富商家娇生惯养的小姐。

可富商却嫌赵晓穷,故意让他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

赵晓不甘受辱,气愤的背起行囊,说要去外经商赚钱,待攒够聘礼,再回来娶小姐。

本来富商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不过月余,赵晓竟回来了,还赚了几十两。

小姐大为感动,富商也见这书生有几分本事,再加上女儿真心喜欢,索性同意了这门婚事,两人的故事也成了本地的一段佳话。

三娘这才得知自己一片痴心,竟是为她人做了嫁衣。

她跑到赵晓面前讨要说法,却被他让人打走了。

三娘回家看到傅云生为她画的画像,日夜痛哭,眼泪快要流干,再加上她常年熬夜在灯下刺绣,这一哭,竟直接哭坏了眼。

她又气又恨,气自己一时迷了心智,没有识破赵晓的伪装;

又恨赵晓薄情寡义,让自己平白成了笑话。

最可恶的是,赵晓怕事情败露,夜长梦多,一把火将其活活烧死在屋里。

三娘怀里抱着那副画像,回想起以往和傅云生在一起的日子,又想到如今赵晓的狠辣之举,神志不清,又哭又笑,满腔怒火与不甘,化为痴痴的怨气。

那怨气附着在画卷上,使其生了灵智,这便才有了后来的画妖,也就是沈卿。

她因江卿的怨所生,拥有她所有的记忆,成形后她为三娘报了仇。

又好奇这天底下的读书人是否皆如赵晓一般薄情,她在青竹镇开了家画坊,试探下来,大失所望。

她抽出这些人的魂魄,将其囚禁在画卷中,任其活活困死在里面。

“江姑娘他们到死都沉浸在我为创造的温柔乡,我是不是还挺好心的?”

她笑出了眼泪,声音发狠:“要杀要刮随你便,我从不后悔杀了这些人。”

江映柳淡淡道,“你杀了这么多人,就回到画中自行悔过去吧,永远别再出现。”

贺云生瞪大眼,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卿拦住。

“贺公子。”她浅浅一笑,“这于我而言已是很好了。”

贺云生张开嘴:“沈姑娘.....”

鎏金绳已从沈卿身上离开,她站起身,一步步朝当初傅云生留下的那副画走去。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她微微一笑,柔和的目光落在贺云生身上,“贺公子我并没有想害过你,那晚受迷魂香的影响,念完诗你便昏了过去,这才造成假死的现象。”

“后来也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看你和那负心郎容貌相似,才将你掳走想全了三娘生前嫁人的心愿。”

“我离开后,这家画坊便赠与公子,当作赔罪吧。”

说完,沈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画中。

院里的秋桂开的正盛,远远看过去像一团金黄的火,空气中也掺杂着浓郁的香气,风一吹桂香便四散开来,只是树下的人再也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