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三)(2 / 2)

他们到饭堂时,其他弟子都已经开始用膳了,饭堂内鸦雀无声,大家都沉默的低着头吃饭。

怀度一进门,一位着黄色僧衣,面容白净的和尚便迎了上来。

岑月一挑眉,这熟悉的面容竟然是......玄策。

“师傅,今日怎来晚了?”他眼神落在一旁的薛阑身上,道,“这是?”

怀度将清粥小菜放到薛阑面前,从容道:“你叫什么名字?”

薛阑眼睫微颤,道:“薛阑。”

怀度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什么,他将薛阑安排在了和尚们住的禅房。

这些和尚年纪也不大,心性还未沉淀下来,晚上他们好奇的将薛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

“你从哪来的?今年多大了?”

“以后你就住在这了吗?”

“可是我们雁度寺里全是和尚啊,他要住这是不是得皈依剃度才行?”

“哎你们看他耳朵上戴着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去,只见薛阑右耳处有一颗红豆大小的宝石耳坠,在昏暗烛光下散发着莹润透亮的光泽。

薛阑后知后觉的往右耳摸去,脸色倏尔一变。

和尚们常年不下山,从未见过男子佩戴耳饰,东倒西歪的笑作一团,甚至有人玩笑似的说:“不如我给你摘下来吧?”

他说着竟还真的伸手抓去。

薛阑身子一僵,侧身躲了过去,缓缓道:“不用了。”

众人见他脸色不好,顿觉没什么意思,纷纷散去睡觉了。

第二日天还不亮,和尚们就起床准备去上早课,薛阑也穿好衣裳跟在他们后面。

僧人们齐集大殿,念经诵文,唱诵梵呗,薛阑站在大殿后面,在一众光头僧人中尤为明显。

怀度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肩,示意他跟过来。

薛阑随他绕过大雄宝殿,来至藏经阁前,里面烛光幽暗,墙上的木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一眼望不到头。

怀度温声道:“以后弟子们做早课的时候,你便在这待着吧。”

薛阑脸色一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我....不识字。”

怀度沉默半刻,忽道:“索性你也无事可做,以后用过早膳便来这里吧,我教你读书识字。”

自那天后,薛阑每日用过早膳便跑去藏经阁识字,怀度将要学的字写在宣纸上,一笔一画演示给薛阑看。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脸上始终挂着温和鼓励的微笑,即便薛阑学的再慢,嘴上也不会有一句责备急躁的话。

时间长了,薛阑得心应手,学的也便快。

每当这个时候,怀度便会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两个黄澄澄的橘子,美其名曰奖励给他。

薛阑静静看着,以前养父母家也有棵橘子树,上面结的橘子却从来都轮不到他吃。

他鬼使神差的将橘子皮扒开,将果肉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则递给怀度。

“师傅...”他红着耳朵,面颊上有一丝少见的羞涩紧张,“给你。”

那是一个多月来,薛阑第一次叫了他一声师傅。

怀度微微一愣,含笑接了过来:“好。”

那一刻,薛阑松了口气。

不少和尚打趣薛阑既然都认主持做师傅了,是不是也应像他们一样剃头出家?

怀度不轻不重的帮他推了过去,他道薛阑还小,尘事未了,心念杂乱,如何能皈依佛门?

薛阑黝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或许他也不清楚自己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有什么未了的事情。

这日藏经阁内

离往常约定的时间还早,薛阑随手抽手在木架上抽了本书,卧在角落安静的看着。

吱呀——

门猝不及防被人推开,听到熟悉的沙沙脚步声,薛阑赶忙合上书本向外走去。

“师傅,你真要把他留下来?”这人话音中暗含不满,似乎极不赞同怀度的做法。

薛阑猛地止住脚步,他从书架的缝隙中看去,见师傅身侧站着一名容貌白净的和尚。

怀度淡淡的嗯了一声。

玄策沉声道:“我下山的这些时日调查了他。这孩子从小就是孤儿,从小被一对年轻夫妇收养,他不仅不知感恩,甚至还想放火烧死他们,更别提他还在...”

他有些难以启齿,咳了一声道:“在那烟柳之地待过,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怎么能留在我们雁度寺?”

岑月忽然明白薛阑为何不待见他了,这个玄策背后竟是这么个爱说闲话喜欢打小报告的人,和日后那个高深莫测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庭径。

薛阑脸上登时有些难看,还混杂着几分羞耻愤怼之色,那一刻他几乎想逃走,不敢去看师傅听到这些是何种反应。

怀度难以置信的看了玄策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这位老者用一贯温和悲悯的语气道,“那孩子孤苦伶仃,无处可去,我怎么忍心把他赶走?”

玄策微微皱眉:“可他性子恶劣难琢,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

暗处,薛阑僵在原地,玄策的话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狠狠揪住,以至于他慌乱紧张到忘了呼吸。

他不想再听下去,悄无声息绕到了藏经阁另一片,从窗户翻了出去。

那边怀度忍不住打断玄策的话:“未经其苦,莫妄自断言。况且薛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玄策提了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面前的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离开。

“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玄策知道他这是不愿意听了,无奈的叹了口气,挥袖离开。

怀度转身朝里面走去,见地上摊着一本还未翻完的书,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叫了叫薛阑的名字。

直至看到那扇被支起的窗,他疾步走到窗边探身往外看,窗外空荡荡的,人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