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师傅。”他低声说着,方才还紧绷的脸色慢慢放松下来,隐约还带着一抹庆幸。
庆幸遇上了师傅。
庆幸在最无助,痛苦的时候,师傅也从未放弃过他。
这年的寒冬比以往来到都早,茫茫白雪覆盖了所有嘈杂喧嚣,大地归于寂寥,然而枯草衰荣,冬雪之下,孕育的却是来年新的生机。
薛阑就这样忍过了一轮又一轮隐疾发作的折磨,他身体虚弱了很多,为了能恢复到之前的身体状况,师徒两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心血。
看到薛阑的身体正在好转,山下的大夫惊奇不已,他之前以为这少年最多能活一个月。
年初的时候雁度寺下了场大雪,彼时薛阑刚才外面回来,那场大病之后,他身体松懈,大不如前,就逐渐养成了晨起练剑的习惯。
薛阑一进门就看到桌子竟放了一碗长寿面:“这是?”
怀度冲他笑道:“快来吃面。”
薛阑走过去坐下,身上沾着的寒意都被这喷香温热的面条驱散了几分。
“师傅,今天是什么日子?”
怀度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的生辰啊,快尝尝师傅的手艺。”
薛阑微愣,对寻常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生辰,于他而言却是遥不可及。
过去十几年前,从未有人给他庆祝过生辰,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年月。
怀度看出他的疑惑,脸色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从前没给你庆祝过生辰,是师傅的疏忽。你身体恢复的不错,今日又是新年第一天,大雪初降,乃是祥瑞之兆。这么吉利的日子,何不当作你的生辰日?”
“这面可是我偷摸做的,若是让其他人瞧见,指不定又要说偏心。快尝尝吧。”
岑月还从未在薛阑脸上见过这么温柔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刚吃一口,就迫不及待的夸赞好吃。
薛阑吃的很慢,很认真,似乎那不是一碗面,而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宝。
怀度眼中还酝酿着喜悦的笑:“若是好吃,师傅常给你做。”
薛阑表现的像个过分懂事的孩子:“不用常常,以后每年生辰时都有这样一碗面就好了。”
怀度爽快道:“好,每年生辰都给你做。”
屋内温暖如春,师徒两围坐在桌旁,其乐融融的说着话,彷佛此后绵长的光阴都如同这般美好。
怀度上了年纪后身体日渐差劲,原先一到下雨天,双腿就隐隐作痛,这几年愈演愈烈,行动越发不方便。
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到最后连床都下不来。
薛阑常常守在床边,用药油按摩他的双腿,为他喂药擦身,就像从前怀度照顾他那样。
老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道:“马上就是你的生辰,可惜不能为你煮长寿面了。”
薛阑没想到他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当即道:“不要长寿面。只要师傅还能陪着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怀度没有像以往一样笑着附和,而是忽然欣慰的说道:“你如今能照顾好自己,我就是离开也没什么遗憾了。”
薛阑并不迷信,如今却十分忌讳听到这种不吉利的字眼,他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沉声道:“师傅,别这么说。”
怀度便顺着他的意思道:“好好好,陪你过生辰。”
那天后,怀度一连昏迷了好几日,薛阑几宿没合眼,眼下都泛着淡淡的乌青。
新年的第一天下了场雪,薛阑透过窗户望去,忽然想起,几年前怀度第一次为他过生辰时,也下了这样大的雪。
或许是惦记着自己说过的话,这日怀度醒了过来。
他眼珠浑浊,瞳孔涣散,俨然到了行将就木之时。
“阿霁.......”
听到他的呢喃,薛阑赶忙凑上去,捉住他的双手,不安道:“师傅。”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怀度焦灼的回握住薛阑的手,他犹豫了一瞬,张嘴,说话很是费力。
“我...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打探亲生父母的消息。你那块玉佩,我托人问过,那上面的花纹,雕饰乃是临都城薛..薛家特有。”
薛阑眼神一滞。
听见他继续道:“只是.....薛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覆灭。”
薛阑几乎掩饰不住他的表情,不知是因为怀度知道他暗中寻找亲生父母的事,还是因为听到薛府覆灭的消息。
“师傅。”他握紧了怀度的手,眼中的紧张清晰可见,“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那都是前几年的事了,我只是.....”
他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狠心到这个地步,能够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孩子丢弃。
薛阑忽然有些难以启齿,纵然他对这素未谋面的父母怨恨至极,内心深处到底还有一丝希冀。
他还想亲口问他们,是真的这么狠心,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怀度了然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强撑着说道:“有些事早在...冥冥之中就注定了因果,再去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若你太过执着,说不定还会被自己困住。”
“何必去纠结过去的事,你现在...已经很好。”
他抬起手摸了摸薛阑的脸,眼含热泪道:“我走后,你便下山去吧。不要将时间蹉跎在这里,也该去看看这世间的山川美景。”
怀度看向薛阑的眼神满是怜爱,不舍,他空洞的眼神望向虚空,嘴唇颤动,细看眼中竟还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薛阑只顾着悲伤,并未发现这细微的异样。
房间里想起老人的呢喃: “我这一生福慧双修,参佛礼教,原以为会得佛祖青睐,不想却犯下大错,这下死后应当是要堕入..无间地狱。”
薛阑抬起头看见老人说着说着忽然激动起来:“师傅,你说什么?”
他将耳朵凑过去,却只来得及听到断断续续的三字。
“去...赎罪。”
声音戛然而止。
薛阑不可思议的看去,老人已安详的闭上眼,没了气息。
他霎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