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别就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白锦棠一边觉得他活该,一边又觉得他罪不至死,拧着眉头,勉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然而刚触碰到他的身体,白锦棠就意识到不对——他身上好烫!
柳无别发高烧了。
白锦棠坐在柳无别身边,一时有些麻爪,她下意识想探手摸柳无别的额头,手腕却在半空就被抓住。
“做什么?”他昏昏沉沉中不忘警惕白锦棠。
柳无别这人总是这样,每次看着病得快死了,但总能忽然诈尸。
白锦棠讪讪道:“你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柳无别:“不知道……咳……或许是在你驮着我在树林里绕来绕去,再把我卸货一样倒下来的时候。”
这番话说得着实有点阴阳怪气,白锦棠刚开始是有点恼火的,但看他被折腾得也挺惨,就稍稍有点心虚了。
“第一次载人,业务不熟练,你忍一下。”
柳无别声音越发低微:“忍……忍什么?”
这人是真烧迷糊了,白锦棠借着火光凑近去看他,便见他额头冷汗涔涔,颊边却染上不太正常的绯色,嘴唇干裂,长发几乎快被汗湿。
白锦棠试着抽出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竟然没成功,柳无别死死攥着她的手,就像资本家死死抓住打工人的命脉,白锦棠叹了口气,只能任他攥着右手,用左手在玄天卷上画了张退热贴,“啪”的一下贴柳无别额头上。
也亏白锦棠天生骨骼惊奇,左右手画画都是一样的灵活,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目前的情况。
白锦棠又画了一杯水,喂柳无别喝下。
瘴林已经入夜,火堆之外是如浓墨般的黑暗,偶尔有几道幽幽的鬼哭声传来,白锦棠抱紧膝盖,默默又往柳无别身边缩了缩,时不时探探他的气息,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棠棠……”
黑暗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女声,白锦棠猛地抬头,看向声源处。
“来,到妈妈这里来……”
那道女声带着笑意,轻声呼唤着白锦棠。
白锦棠深吸一口气,快速在四周又加了一圈防鬼符文,然后堵住耳朵,闭上眼睛,不看不听。
她能感应到自己画下的符文阵在颤动,不由咬了咬唇,闭着眼大声道:“滚开!不然就弄死你们!”
围绕在周围的鬼物似乎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撞击阵法更加频繁,白锦棠忍无可忍,壮着胆子怒喝一声,在一片诡谲的鬼笑声中唰唰唰画了十几张降鬼符,不要钱一般往四面八方撒了出去。
数道尖细的叫声响起,四周奇怪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白锦棠吐出一口气,却不敢再睁眼了,生怕看到些不该看的。
她怂怂地变回了巴掌大的小兽,趁柳无别昏迷,厚着脸皮钻进了他的臂弯里,顺便用他的袖子完完全全地盖住了自己。
好了,这下不怕了。
白锦棠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白锦棠如往日一样,将体型变大,带着柳无别上路。
一夜过去,柳无别还在发烧,没有清醒的迹象,白锦棠习以为常,到了这种时候,其实只要柳无别还有一口气,她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将他驮到背上时,白锦棠忽然听到背上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最多……两日……”
白锦棠惊讶地问:“什么两日?”
柳无别没再开口,他的手臂从白锦棠的后背垂落,晃晃悠悠,指尖的破口迟迟未愈。
白锦棠也是走出去了好远,才在某一刻忽然悟出了他的意思。
他难道是说……他最多再坚持活两日,若两日后她还没能走出去,剩下的路就只能她自己走了。
一时间,白锦棠心情复杂。
“柳无别,没想到你人还怪好的嘞。”
柳无别没回答,白锦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眯眼看这片瘴林。
她这几天拼命恶补《梵天驭鬼策》,总算能看出一点门道。
这片瘴林中,确实被设下了某种鬼门阵,这种阵法能模糊阴阳交界,她这些天之所以一直在林中徘徊,是因为她走的是鬼魂走的“阴间路”,而非正常的“阳间路”。
想要找到“阳间路”,有两个方法,一是找一个帮手,设法找到阴阳交界,帮她打开通道——因为身处“阴间路”的人,是很难看到回阳间的道路的,所以这通道,只有阳间人能打开,
二是找到阵眼,强行破坏。但这片瘴林的规模如此之大,能支撑整片瘴林阵法运转的阵眼,想必不是什么凡物。
白锦棠没有阳间的朋友,因此她只能选择第二个方法,也就是寻找阵眼。
白锦棠又带着柳无别走了一天,或许是技艺不精,又或许是修为不够高,一天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到了傍晚,白锦棠照例把柳无别放了下来。
柳无别已经不发烧了,他浑身都如死人一般冰凉,每一下呼吸,都是那么的沉重。
白锦棠碰了碰他的手指,用自己的尾巴盖住了他半个身体。
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搭在前爪上,明知柳无别此时神志不清,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还是没能找到阵眼。”
柳无别闭着眼睛,脸色被她的白毛衬得越发灰沉。
白锦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将脑袋探过去。
柳无别呼吸很轻,他的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昏迷中都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
“柳无别,”白锦棠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最终还是下定决定,在他耳边艰难说道:“要不……你还是……走吧。”
“不用再为了我,强行留下来了。”
白锦棠吐出一口气:“我想了想,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强行留下你陪我……可我高估了自己,我找不到出路,也不太可能及时救回你的命了,所以……”
“如果你实在很痛苦的话,就离开吧。”
白锦棠眼眶微红,努力眨了眨眼睛,可惜仍有一滴泪珠落下,砸在了柳无别的唇畔。
白锦棠连忙后退了些许,吸了吸鼻子,偷偷瞄他。
柳无别没有醒来,白锦棠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用尾巴盖住他,自己也趴了下去。
火堆里的火焰越来越矮,到后面只剩下零星的火苗。
白锦棠是被人戳醒的。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到柳无别垂着眼,一只手还握着她的尾巴尖,饶有兴趣地绕在指尖把玩。
白锦棠瞪了他一会儿,忽然清醒过来,都顾不上计较他玩自己的尾巴,惊喜道:“你醒了!”
这会儿柳无别的精神好像特别好,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谁叫某些人哭得太大声,弄得我都睡不好。”
你才哭得很大声!
这人不醒还好,一醒就嘴贱。
白锦棠从他手心里抽回自己被玩弄的尾巴,迟疑了一会儿,抱着点期待问:“你……又能行了?”
柳无别似笑非笑地觑她一眼:“你觉得呢?”
白锦棠违心道:“……我觉得你又能行了。”
柳无别没接话,静默了片刻,忽而道:“我的宗门,在抚仙陵破虚宗。”
白锦棠惊讶地看向他。
柳无别手指点了点地面,云淡风轻道:“树高百丈,落叶归根,你出去后,若是有空,就将我的骨灰带回我的宗门。”
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就说到骨灰了,白锦棠感觉眼睛有点不舒服,用手揉了揉:“你就这一个要求?”
柳无别似是思索片刻,又从身上摸出一枚玉戒,抛给白锦棠:“进宗信物。”
白锦棠急忙接住,看了眼手心里的白色玉戒,又看向柳无别,好像忽然间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差不多就这些。”柳无别看到她投来的目光,忽然低叹了一声,一把把她的头按了下去:“别对我露出这种眼神,显得我好像很可怜。”
白锦棠:同情你也不行了是吧?这男的,无用的自尊心不要太多。
白锦棠挣扎着想从他手下扭出脑袋,然而按在脑袋上的力度已经开始渐渐减弱。
柳无别半个身体慢慢前倾,直至将脑袋靠在白锦棠的脖颈处。
他喃喃道:“等会儿看到路,直接往前走,别回头。”
“什么路?”白锦棠愣愣问道。
“你不知道吗?”
柳无别的声音在风中完全消散:“其实这鬼门阵,还有第三种解法……”
白锦棠愣住了。
……
……
总是弥漫着白雾的瘴林,忽然被一缕熹微晨光穿透。
那缕金色的光落在林中,分开了迷障,笔直的一条金带,通往另一片鸟语花香的生机丛林。
白锦棠不用再背着另一个人行走了。
她将一个小坛子装进了自己的包裹里,朝着阳光落下的方向走去。
那个世界如此灿烂,躲藏在黑暗当中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如晨露一般,在初升的阳光下轻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