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反倒出来了?”元始柔声问道,“我刚刚去寻你却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通天微微抬起首来,对上了元始的目光。
他的指尖原先搭在殷红花瓣之上,又被他兄长伸手握住,轻轻捧在掌心之中,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呵护着,像是生怕他在他不曾看到的地方遭遇了什么磋磨。
“你要是不想待在屋里,觉得屋里太闷了,也该跟我说上一声,不该一言不发地就出了门。这样总归是让人担心的。”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肯同他讲,也不过问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换做以前,他定然是要挨上一顿责骂的。
毕竟他兄长永远觉得外面的世界十分危险,至少对尚且年幼的他来说十分危险,若无什么事情,向来是不准他独自一人外出的。
见通天不答,元始微微垂眸,轻轻叹了一声,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只是很快他又重新带上了浅淡的笑容,凝眸望着眼前之人,轻声解释道:“你先前突然昏过去,为兄情急之下只好带你来到八景宫中养伤,并非有意如此。若是你不喜欢这里,想回碧游宫也没事,为兄这就送你回去。”
竟是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通天不免有些恍惚:他这位兄长向来是三清里最为骄傲的那个,端的是目下无尘,高居云端,何时以这样小心翼翼的口吻同他说过话?
那样的骄傲的,从未同他低过头的兄长,有朝一日也会低头同他这般温言细语吗?
见通天还是不开口,元始的目光微微沉下,忍不住思索起自己说的话是否有些不对,又阖眸叹了一声:“……通天。”
听到这一声,通天略微回过神来:“……不必如此。”
元始的神情微微一凝。
“我都听兄长的。”他毫无心理障碍地开了口,弯眸对着元始一笑,霎时胜过了满园的春色。
他以一种极为轻描淡写的态度对着元始道,几乎让天尊以为那是他的错觉:“既然兄长担心我的伤势,那暂时留在八景宫也不是不行。”
通天微微扬起脸来,对上元始怔然的神情:“还是说,兄长有什么别的想法?”
元始下意识摇了摇头,微微扣紧了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通天微微一个踉跄,险些撞上他的胸膛,又被回过神来的元始伸手扶住。
他低首望着他弟弟的模样,顿了一顿,忽而将他拥入怀中。
先前以为通天已经离开的失落情绪与失而复得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再被通天的态度一刺激,他终于忍不住做出了一些越界的举动。
真是太过分了。元始在心里斥责自己。
只是他到底也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地抱着怀中之人,低首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
通天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元始专注的目光,他垂眸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又轻轻抬起手来,抚上了他的面颊。
略显冰凉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顺着光洁无暇的侧脸往下,直至靠近他唇瓣时,方才有了片刻的迟疑。
通天静静地凝视着他。
元始又叹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来遮住了通天的眼睛。
他一向是很喜欢那双凝望着他的眼眸的,只是此时此刻,至少此时此刻……通天,不要这样看着他。
他会犹豫,也会惶恐,生怕在那双眼里看见厌恶的情绪。
哪怕他对此心知肚明,仍然忍不住自欺欺人。
“通天……”他喃喃唤着他心心念念之人的名姓,终是忍不住低下头来,以一种极为生涩的态度,轻轻吻上了他的眉心。
通天仍然睁着眼眸,哪怕眼前被元始的手掌遮盖着,不得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依旧能感受到那个落在他额前的透着冰雪般凉意的吻,以及他兄长微微加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隐隐有气息缠绕在他周围,克制的,隐忍的,忍不住想要再进一步,却又犹豫着不敢再往前半步。
是真的很小心翼翼了啊。
通天在心底想着:元始以前就不会这样。
那时候的他同样待他十分温柔,却绝不至于温柔到这般慎重的态度,几乎每做出一个举动,都忍不住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以此来判断他是否能继续下去。
由此可见,封神量劫确实在他们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即便是他们都假装看不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关系,那道裂缝也永远存在在那里。
谁又骗得了谁呢?明明各自都是心知肚明,偏又固执地伪装着,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通天微微厌倦地闭上了眼眸,懒懒散散地对元始道:“兄长故意遮住了我的眼睛,只是想做这个吗?枉我还担惊受怕了半天,以为你想做些什么呢。”
身上的人果不其然僵硬了一下。
他心里冷笑一声,怀着隐约的恶意凑近了他的耳旁,轻轻咬上了他的耳垂,肆意刺激着面前的天尊:“还是说……兄长又在等我主动呢?”
这个“又”字他说的含糊不清,元始毫无疑问是听不清的。
只是这也不妨碍天尊的眼眸骤然暗沉了下来,一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怀中懒懒散散,好整以暇看着他的红衣圣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略微歪了歪头,又拖长尾音唤了他一声:“元始?兄长?”
通天最后托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哥哥?”
他兄长的底线和理智,不就是拿来践踏的吗?在这个荒诞而离奇的世界里,与其做个遵守规则的人,不如跟他一样趁早发疯,这样到了彻底毁灭的那日,想来是不会留下什么遗憾的。
毁灭。
通天在心底念着这两个字,竟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感。
他所求的道路,他所追求的大道,明里暗里地为他指明了他最终的归宿。若是有朝一日能在证得大道的瞬息走向毁灭,那该是一场多么盛大的场景啊。便是随便想想,亦是格外的让人期待了。
通天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他把他的那群弟子们都捞回来再说。
这样想着,他又抽空瞥了一眼元始,颇有几分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元始在忍耐。
十分明显的,在忍耐。
他敛了眉眼,相当刻意地偏开了目光,不再看向通天,又努力地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虽然还是不肯松开通天的手腕,大概是怕他一松开手,圣人就无所顾忌地跑了吧?
通天左歪歪,右看看,好奇地观察着元始的反应,十分欢乐地在他的心理承受底线上蹦跶,惹得天尊的胸膛微微起伏,唇线抿得平直,一双眼眸暗沉沉的,像是酝酿着某种风暴,又被他强行压下,以致于唇都抿得苍白。
这么能忍?
通天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跃跃欲试着准备再上前刺激他一下,又被察觉到不对的天尊迅速制住。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微微有些喑哑,浸透着几分夜晚林间湖潭上幽深的月色:
“不要胡闹。”
他哪里胡闹了?真是胡说八道!
通天圣人十分不服气。
他歪头看着元始拿着捆仙绳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着他的手腕,眼眸微微垂着,近乎叹息般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终于安下心来:“听话,跟为兄回去。”
“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之前又跟为兄打了一场,还是要好好养伤的。等会我去喊大兄过来再给你看看,开些好药,这样也好得快些。”
通天撇了撇嘴,懒洋洋地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元始的动作倏地一顿,片刻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八景宫中养伤,不必担心其他事情。如果多宝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为兄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听到他弟子的名字之后,通天终于稍微正经了一些,他侧首望着元始,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我昏迷之后,他在西方还好吗?”
元始侧首看他,又微微垂下了眼眸,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他挺好的。接引和准提已经打算把西方教中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交给他来处理了,可以说西方佛门之中,除去两位圣人之外,便是他一人独大了。”元始的声音平淡。
通天微微颔首,唇角上扬:“那倒是不错。”
所以你就心甘情愿拿自己垫脚来给他铺路?
元始的目光落在红衣圣人,眼底微暗,却到底没有把这一句话给说出口。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弟弟向来喜欢他那些徒弟们,多宝道人又是他亲自培养起来的弟子,自然更加得到他的关注。他不至于去嫉妒多宝,但有的时候……确实颇有些不舒服。
通天的眼里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
只看着他一个人,只关心他一个人,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无法走入他的心中,那一颗跳动的心脏里,本就该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只有他,唯有他。
元始轻轻叹了一声,听着自己心底真实的声音:那该有多好啊。
第42章
太清圣人没多久便又见到了他的两位弟弟。
他颇为诧异地抬起首来,方想对元始说些什么,又看到了他旁边被捆仙绳束缚着手腕的红衣圣人,眉头不由得狠狠地跳动了一下:这么刺激的吗?
难道这就是元始不让他跟着的原因?
仲弟啊仲弟,看你浓眉大眼的,为兄还以为你是个好东西,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对我们弟弟?!
元始对上了太清略显怪异的目光,眉头忍不住微微拧起,冷声道:“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你没有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岂会知道我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太清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边摇头,一边重重地叹了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当众做出此等,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他那可怜的三弟啊,怎么就摊上了元始这个家伙呢?
让他好好地想一想,要是通天向他求救他是要救还是不救,怎么才能苦口婆心劝说元始放弃这么糟糕的行为而不被他打?
为了世界的和平与正义,他这个长兄要当仁不让地担负起责任来,势必不能助长此等不正之风!
太清圣人的面色严肃了起来,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眼神威严,面对着元始天尊,方要开口劝说,又听旁边的通天轻轻笑了一声。
他怔了一怔,转过头去看他,却见红衣圣人十分顺手地解开了手上的捆仙绳,伸手揉了揉略微酸痛的手腕,神情无辜地与他对视。
“怎么了吗,老子?”
太清圣人道:“叫我兄长。”
通天圣人眉头一挑,继续笑意盈盈道:“老子。”
太清圣人:“……”罢了,他不跟他这个倒霉弟弟计较。
不想叫兄长就不想叫兄长吧,一个称呼罢了,算不了什么。你看他之前被砸了道场都没有生气,更何况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称呼呢?
然后他就看着通天转过头去,唇边的笑意清晰了几分,缓声唤着元始:“哥哥,你的捆仙绳。”
太清圣人:“……??”
有没有搞错!大家同样在封神量劫里打生打死,几乎老死不相往来,你喊他哥哥却喊我老子??这是个什么道理!?有这样的差别对待吗三弟?!
更让太清圣人不解的是,元始听到这一称呼居然还下意识地偏开了目光,捏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指,并不去接通天手中的捆仙绳,就好像那是个龙潭虎穴似的。
你不想被喊哥哥但是我想啊!
太清圣人幽怨地盯着元始天尊看,耿耿于怀极了:当初明明是你拉着我打封神量劫,咱们家那么可爱一弟弟你都忍心打。怎么到头来还是为兄背负的最多啊元始?你对此就没有一点解释吗?
他左看一眼通天,右看一眼元始,忽而觉得这个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通天自然是不知道太清圣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的,不过猜也能猜出一部分。他在心底轻轻哂笑一声,并不是十分在意太清老子的想法。
也许曾经的通天在意过,但是如今的通天肯定是不在意的。
他需要关注的事情那么多,以往的兄弟之情在他心里占据的地位只会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如同一粒尘埃般被他从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拂去。
自开天之初至今,他们曾经有幸结为兄弟,互相扶持着走过一段时光,这已经是世间难得的幸运,而往后再也难以继续走下去,也不过是大道不同,各奔东西罢了。
无需介怀,世间终有离散。
想通了这一点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太清,再平静不过地移开了目光,望向了一旁的元始天尊。
红衣圣人弯起了眉眼,笑意落在那双眼里,愈发得蛊惑人心:“哥哥,你为什么不看我?”
“难不成,是不敢看我吗?”
那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外面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分都渗透着惑人的味道,只是若他当真伸手去品尝一二,怕是只会得到毒发身亡的下场。
元始静静地想着,却仍是不由得抬起了眼,无声地看向了身旁那人。
他随手把玩着那先前困住他的捆仙绳,又好整以暇地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好奇着他的忍耐底线到底在哪里,准备找到之后便时不时地上去踩上一脚。
这样的,恶劣又任性的红衣圣人,偏偏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得不伸出手,也许是甘之如饴地,牵住了他的手掌。又叹息着靠近了他,任凭两人的呼吸交错,让那熟悉的微微浅淡的青莲香气接近了他,令他的魂魄与心灵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好了,这回真的不要再闹了。”
元始凝视着通天的眼眸,在心底无声地喟叹着。
也请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通天微微抬眸,望入他的眼中,轻轻笑了一笑。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后,他终于选择了收手。
当然,也许只是暂时的收手。
“哥哥,你会养花吗?喏,刚刚从接引准提手上抢过来的莲花,现在还新鲜着呢。不如……你替我养一养它吧?”
太清圣人:“什么花?!”
通天弯唇一笑,相当不在意地答道:“自然是十二品功德金莲。”
听说想要这功德金莲迅速长成需要无数的天材地宝堆积?他眼前不是正好有两位圣人嘛。多好的工具人啊,不利用一下对得起他吗?他上清通天可是很缺时间的啊,再不快点怎么来得及呢?
若是有可能的话,他真恨不得这功德金莲能够在一天之内长成呢。
*
通天圣人此话一出,八景宫中再次鸡飞狗跳。
太清深吸一口气,不得不邀请两位圣人入室内详谈,重点自然是放在了那朵功德金莲上面。
通天施施然坐了下来,目光从一脸沉思之色的太清圣人身上扫过,又望了望身边正一直注视着他的元始,唇边依然带着几分风淡云轻的笑意。
他自然是没有疯的。虽然正常人的操作应该是得到莲花,偷偷摸摸地把它种下去,再在它周围设置十七八个阵法,天天勤勤恳恳地过来观察莲花的长势,这样日日夜夜心惊胆战地守着,守个千八百年的,其间说不定还得撞上一两个意外,终于在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后——功德金莲长成了。
——这可算了吧,他可没这个闲工夫。
通天敛了眉眼,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可是有兄长的人呢?这两位兄长现在不用还等什么时候用?他们以后翻脸的时候吗?
至于罗睺会不会被发现?
若是祂现在连两位圣人都瞒不过,那还能指望祂能够顺利欺瞒天道,借助功德金莲取得洪荒的合法公民身份?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想明白了上述事情的通天圣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衣袖中取出了功德金莲,一点也没有当众欺瞒他两位兄长的心理压力,堂而皇之地将它交到了太清圣人的手中。
太清垂眸看着那熟悉的莲花,以及那熟悉的气息,额头上的青筋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以一种格外震惊的目光望向了他这位似乎越来越会搞事的弟弟。
这玩意你是怎么搞到手的?接引他没跟你拼命吗?!
元始看着那功德金莲,眸光一闪,却是回忆起了当时在灵山之上他们三人对峙的时候,准提走过来交到通天手中的东西。那个时候……通天拿到手的便是这十二品金莲吗?
他不禁陷入了思索之中。
通天静静地看着太清翻来覆去地将功德金莲研究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了结论——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十二品功德金莲。那莲花又被元始接了过去,同样是一阵仔仔细细的检查——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缓缓吐纳了一口浊气,按在袖中长剑的手指微微放松了几分,无声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当然要留有后手啦。
人可以发疯,可以作死,但万万不能忘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上清通天可是一个十分慎重的人呢。发疯归发疯,该有的准备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太清沉吟了许久,方才抬起首来望向了通天:“虽然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是通天……不知你是否能稍微替为兄解答一下疑问——你是怎么拿到这功德金莲的?”
元始闻言,亦是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通天垂眸一笑,缓声开口:“自然是可以的。”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故事呢。”
通天注视着他的两位兄长,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开了口,首先自然是他从紫霄宫回来之后,因为念起封神量劫中的事情,心下不满,在砸了天庭的兜率宫后,又顺理成章地想去找灵山的麻烦,其间随便找了个功德金莲当借口。却没想到准提居然真的把功德金莲给了他。
通天微微一笑:“当时的我就和兄长一样惊讶呢。”
然后就得知功德金莲只剩下了九品。
元始的眼眸微微一闪,下意识追问道:“九品?”
通天叹息一声,眸底微微渗透几分寒意:“是啊,九品。”
截教圣人以极为简短的话语带过了龟灵圣母一事,又着重提了两句从血翅黑蚊身上发现的尚且未能被炼化的三品金莲,最后以一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做了总结:“龟灵的残魂附在三品金莲之上,从而得以保存,也许那三品金莲亦是因为龟灵的魂魄,始终不曾被血翅黑蚊彻底炼化。他们互相保护了对方,直至我找上门来的那日。”
“再加上那九品金莲,它们最终还是重新融为了一体,便是如今二位面前的十二品功德金莲了。”
这中间有罗睺什么事情吗?
当然是没有的呀!全部都是他上清通天自作主张呢。
世人常说最好的谎言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真相,加上百分之一的欺瞒。通天圣人微微敛了眉眼,若有所思地想着,不知他如今编的这个故事,有了几分水平呢?
第43章
元始微微侧首,望向了通天。
他说的那些事情他都曾亲眼见证,在灵山上也好,在幽冥血海也罢,只要他开始回想,便能轻易地从诸般蛛丝马迹中找到痕迹,同他所说的话一一对应上。唯一令他不是很明白的是,为何此时此刻通天要将这功德金莲说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红衣圣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洞悉了他的疑惑一般轻声开口:“我欲以十二品功德金莲开出的莲花中的一朵,为龟灵重塑肉身。”
元始微微恍然,竟是觉得颇为合理,至少这事情是他弟弟做得出来的。
……虽然这不一定是全部的理由。
自通天从紫霄宫回来之后,他总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又准备做些什么,甚至摸不清他那种若即若离又带着几分暧昧的态度。他好像就在他的身边,又仿佛与他隔着千山万水,令他始终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天尊轻轻叹了一声。
当真像极了那天上的皎皎明月,平日里只能仰望,始终触之不及,而一旦那轮明月往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哪怕明知背后荆棘丛生,危险重重,他依旧忍不住伸出手去妄图接住那轮月亮。
——万一是真的呢?
即使底下便是万丈深渊,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向着那深渊踏出一步,清晰而理智地面对着下一刻便要粉身碎骨的命运。
元始放下了手中的功德金莲,将它重新递还给了圣人,他看着通天随手接过了金莲,方才出声询问道:“你想找个地方种下这莲花?”
通天抬眸看他,微微一笑:“是啊。”
元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太清:“兄长怎么看?”
太清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看上去一脸深沉的模样。
他能怎么看?难不成你们二位很在乎我这个长兄的意见吗?
不过既然元始把话递了过来,他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个头:“既然我们弟弟想种个莲花,那我们就种了吧。传下去,把大罗山上最好的那块地给贫道留出来,贫道要让所有人知道那块地被贫道承包了!”
太清圣人大手一挥,痛快极了:“上面的东西都拔了吧,往后那块地只种功德金莲。”反正经过通天和元始那两次打斗,大罗山上也没有几处完好的药田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通天,沉吟一二后方才试探着开了口:“不过三弟啊,这功德金莲以后开出来的花……”
通天望着他,笑了一笑:“兄长想要就拿去吧,我也用不了那么多。”
真大方啊。
太清圣人叹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想:果然他弟弟还是十分可爱的对吧?虽然他之前这么坑他,但是亲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通天一定会理解他的苦衷吧?
实在不行,建议他去祸害隔壁的元始,就不要跟他这个长兄过不去了。)
通天看着太清圣人,唇边的笑意不改。
他琢磨了片刻,方才缓声开口:“龟灵的魂魄长期附在功德金莲之上,本就十分虚弱,再加上残缺了几分,愈发雪上加霜,听闻兄长有一味丹药,名唤九转金丹……”
太清圣人:“给给给。”
通天继续道:“那先天灵根之一的黄中李所结的果子……”
太清圣人:“给给给。”
“还有别的一些天材地宝……”
“都给都给!”
太清圣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好了,总之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为兄先去准备准备,防止这功德金莲从西方到了东方会水土不服,那就不太美好了。”
他还不忘对两个兄弟提醒道:“对了,功德金莲恢复这件事记得要瞒一瞒对面的接引和准提,以防他们不要脸面也要上我东方讨回这功德金莲,既然通天抢到手了,那就合该是我们的东西了。”
太清圣人说这话时理直气壮极了,底下两位圣人也没有一个反驳的。
在洪荒开辟之初,哪里有什么道德伦常、礼仪规范,大家活的都很简单粗暴,什么法宝啊,灵根啊,谁能抢到手便是谁的。
那时候的三清在洪荒艰难求生,寻找着自己的道途;隔壁的西方二圣到处化缘,最喜欢跟人说“贫道见你同西方有缘”,女娲娘娘还和她的兄长待在一起,经常一个人没事干就蹲在水潭边捏泥人。
虽然仍然有着种种的不好,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竟也是十分美好的日子。
通天微微抬起眼眸,听着太清圣人颇有些熟悉的话语,竟有片刻梦回了当年。
他笑了一声,应道:“好呀。”
太清老子欲要往外走的动作顿了一顿,他停下了脚步,侧身望着倚靠在座位上的红衣圣人。
自封神量劫之后,他已经有足足千年不曾见过他这位弟弟,他似乎仍然是他记忆里意气飞扬的模样,又仿佛早已沉寂了许多,只是借着曾经的样子来迷惑所遇见的故人。那双眼里的情绪愈发让人看不透彻,甚至偶尔令人心惊不已。
可是不管如何……他都是他太清老子的弟弟。
太清叹了一声,任劳任怨地开了口:“虽然你已经醒了过来,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大碍的,但是要是可以的话,不如让为兄再给你把一次脉,也好看看情况,是不是要再吃一点药。”
“你也不要一天到晚只想着你那些徒弟们,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好好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也省得让他们这些做兄长的天天担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了通天的发顶。
通天顺着他的动作抬起眼来,对上了太清圣人的目光。那目光中不乏关切、担忧的情绪,像极了一位正在担心弟弟的兄长。
是真实的吗?
是虚假的吗?
若是真实的,里面是否渗透了几分虚幻?若是虚假的,里面是否仍藏着两三分的真心?
通天神情专注地望去,十分有钻研精神地研究着他的这位长兄。
然后又被轻轻摸了一下头。
他的长兄缓缓叹了一声,索性在一旁坐了下来,一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专注地替他把起脉来。
*
此刻的八景宫中一片祥和,天庭凌霄宝殿之上的众人亦是其乐融融。
金蝉子坐在参与宴席的人群当中,十分淡定地合十双掌欠身道:“佛门有训,不沾酒肉。”随手就把一个凑上前来的路人给打发了。
金灵圣母坐在他上首,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吩咐天庭的侍女们为佛子换上仙果琼浆,又笑着与身旁的人交谈着。她当年作为截教圣人的二徒弟,应对这些事情的经验多了去了,如今随手捡来一用,也是熟练得很。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又有仙娥们舞起广袖,齐齐落入正中央的天池之中,在云遮雾绕间翩然起舞。其一颦一笑,顾盼生辉,眉目流转,动人心弦。
众位仙家欣赏着这一幕,又不禁齐齐赞叹起来。场内的气氛不免更加热闹了几分。
昊天上帝注视着这一幕,不免松了口气,放松地想着:今天大概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
圣人们也不打了,西方来的佛子看上去也安安分分的,不像是个喜欢闹事的。最近也没有什么妖兽作乱的消息,人间也正是丰收的季节,并没有什么天灾人祸,想来不会有人跪在他的神像前天天哭诉的。
这么想想,真是难得的轻松啊。
瑶池王母坐在他的身旁,望着下方热热闹闹的景象,又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这不是挺安宁的吗?你非要我出来陪着你一起?还告到鸿钧老爷面前去。”
昊天深沉地摇了摇头:“瑶池你不懂,自从通天师兄回来之后,大家的心都开始浮动起来了。哪怕现在没有事情,迟早也是要出事的。”我只是盼着那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瑶池听到这句倒是微微颔首:“确实,小师兄一回来,洪荒都显得热闹了几分。之前那千年简直整个洪荒都跟死寂了似的,没有一点乐趣。”
她说着又叹了一声:“老爷还真是狠心,当真把小师兄给关了那么久。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小师兄。”
难道不都是小师兄撒个娇道个歉事情就能过去了吗?
昊天摇了摇头:“毕竟通天师兄这次闹出来的事情确实很大。”都想毁天灭地,重定地火风水了。
瑶池托腮道:“可是小师兄又没有真的动手,明明是打算先问一问老爷的意见再动手的。”
昊天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瑶池……”
瑶池耸了耸肩:“好吧,我不说了。”
她说着又往金灵圣母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圣母举起杯盏遥遥对着她颔首致意,她亦执起杯盏回应了圣母,随后将杯盏中的酒水一口饮尽:“谁让鸿钧老爷这几位弟子之中,唯有小师兄的眼里还有我们这两位童子呢。”
“其他人向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唯有他还肯称呼我一句师妹,就凭这个,我就更喜欢小师兄一点。”
昊天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确实。”
他也挺喜欢这位通天师兄的。
只可惜,他们的想法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多替通天师兄多照顾一下他那些弟子们,好让他们不要被人随便欺凌了。
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昊天心中微微有些怅然,看着底下的歌舞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饮着杯盏中的琼浆玉液,只觉味同嚼蜡,忍不住又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瑶池开了口:“说起来啊瑶池——”
天地摇动,山川欲崩!
顷刻间,整个天庭都晃动了起来!
昊天陡然一惊,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皇天在上,洪荒这回是真的要毁灭了吗?!
天庭外面负责站岗的顺风耳和千里眼忙不迭地奔了进来,拱手一礼,上报昊天:“不好了陛下!那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只石猴出世了!他在那里学爬走,拜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故令天庭亦为之震动!”
昊天:“……”
他之前说什么来着?说好的今日无事呢??
通天师兄在吗?要不你干脆点把这个洪荒毁灭了算了,也不要重立什么地火风水了。这个班我是再也不想上了!!
第44章
娲皇宫自通天离开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女娲圣人坐在窗边,一边凝望着外面的梧桐树,一边轻轻抚摸着怀中毛团似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探出头来,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掌心,又蹭了蹭她的衣袍,一副不怎么安分的模样。
圣人微微垂首,食指指尖轻轻点上了它的额头,语气中颇带几分嗔怪:“你呀,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这么喜欢胡闹?也不长点记性。”
那小东西并不怎么畏惧女娲,照旧亲昵地靠在她怀中,欢快地晃了晃它刚刚长出来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女娲看着它,轻轻叹了一声,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罢了,这样也好。”
“不需要记住任何东西,也无需背负那些所谓的过往,把一切都抛弃得彻彻底底,从头干干净净地开始……”她轻声道,“这对你来说,并不算是一个很糟糕的结局。”
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并不能完全听懂女娲的话,只是感受到了她语气中隐约的怅然之情,它懵懵懂懂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圣人,小声地叫了两声,又将自己的爪子放在了女娲的手掌之中,努力地安慰着她。
女娲垂眸看着它,微微一笑,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她从庭院间那些渐渐焕发生机的梧桐树中间穿过,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寝殿走去,又在某一个瞬息微微垂眸,朝着人间的方向望去。
在那遥远的人间孤岛之上,那一只与她颇有渊源的石猴已经诞生了。
女娲圣人微微垂落了眼眸,无声地喟叹了一声,掐指起诀,替那只石猴算了一卦。她看了一眼卦象,眸底的情绪明灭不定,忍不住又算了一遍。
倏地一声,一道惊雷砸在了娲皇宫中,生生劈倒了一株梧桐树。
在梧桐木被焚烧散发出的香气中,鸿钧道祖的声音淡淡地在他的弟子耳边响起,隐隐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女娲。”
女娲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隐约的苍白之色。
她闭了闭眼,轻轻巧巧地按住了怀中的小东西,十分顺手地将它塞入了衣袖之中,方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拜见老师。”
鸿钧道祖:“莫要再窥探天机,灵明石猴的命运早已注定。”
女娲微微抬首,望向了那广袤的天穹。在娲皇宫所处的三十三天之上,尚且有无垠的混沌,而在那混沌之中,正是鸿钧道祖所居的紫霄宫。
她遥遥望向紫霄宫的方向,亦望着那位正垂眸俯视着她的道祖,轻轻弯起唇角,缓缓笑了一声:“是弟子冒昧了。”
女娲:“弟子只是察觉到弟子昔日剩下的那颗补天石竟然生出了灵智,甚至孕育了一个生灵,心下颇为惊奇,忍不住替他算了算他的命数,未曾料到这竟然牵涉到了天机,实是弟子之过,还望老师恕罪。”
鸿钧道祖垂眸望她,语气淡淡:“不知者无罪,你莫要再犯便可。”
女娲微微垂眸,恭敬地应下:“弟子领命。”
鸿钧又看了她一眼,轻轻一挥袖,那株被雷火焚烧的梧桐树刹那消失,只余下了隐约的灰烬残渣,风一吹便散了。而在原来梧桐树所在的地方,又重新立起了一株梧桐。
女娲的目光落在那株梧桐之上,若有所思地想着:这是对她的安抚还是警告?又或者说,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呢。
她一边想,又一边抬眸对着鸿钧一笑:“谢过老师。”
鸿钧微微颔首,方才收回了自己的意识。
等到那居高临下的威压彻底消散之后,女娲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立在原地许久,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忽而走上前去,轻轻抬起手,触碰着那株新生的梧桐树。
鸿钧道祖……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讽刺意味。
还是说……天道?
真有意思啊,一只刚刚诞生的石猴的命运,竟然也牵涉到了那缥缈无垠的天数,连她也不能窥探半分。
这么急急忙忙地来阻拦她,是怕她坏了天道的事情吗?
若是她执意而行,不知是否会落到个和通天师兄一样的下场?
女娲圣人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又缓缓垂落了长睫。
不过,这倒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消息呢,也许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在心底思忖了片刻,愉快地决定把这个消息告知理应知道它的人。
希望她师尊以后知道这件事后,不要指责她带坏了通天师兄了啊。若是鸿钧真的要这么责怪她的话,她一定要为自己辩解一句:分明是通天师兄先动的手!
是他先行找上门来为难无心世事纷争,只想隐居避世的女娲娘娘的。
当然,她也没有拒绝就是了。
*
八景宫中新挖好的莲花池旁,通天圣人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懒懒散散地瘫在躺椅上面,偶尔掀起眼帘,瞥一眼那莲花池中一枝独秀的金色莲花。
那朵莲花颤颤巍巍地生长在莲花池中,时不时地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像极了一朵随风摇曳的小白莲。
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要多纯良就有多纯良。
一想到罗睺的真灵就藏身在这朵莲花之中,通天就忍不住偏开了视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即使是这样,圣人仍是忍不住弯起了眉眼,看上去心情格外好的模样。
元始在他身旁坐着,忍不住侧过首来看着通天弯眸浅笑的模样。这样的他褪去了几分疏离之感,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接近,更像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弟弟。
他顿了一顿,轻声与他闲聊了几句。
通天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随意极了,遇到不想回答的就瞥他一眼,捂着耳朵抱怨道:“哥哥你好烦啊。”
元始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坐得离他近了一些,神情专注地注视着他,直至圣人不得不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懒洋洋地掀起眼帘看他。那双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那么清晰,仿若纤毫毕现。
元始定定地注视着那双眼眸,忍不住去想在他弟弟心中,他这位兄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一边揣测着通天的心思,一边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没来由地觉得安心了几分。
通天垂眸瞥了眼两人交握着的双手,又看着距离他越来越近的元始,微微扬起脸来,故技重施靠近他耳畔,轻声慢语:“哥哥靠我这么近,是想做些什么?”
他说完就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元始的反应。
元始的目光微微一顿,似想避开几分,在片刻的挣扎之后,又轻轻伸手揽住了圣人略显纤瘦的腰身,将他拥入了怀中,任凭通天依偎在他胸膛之前。
通天微微睁大了眼眸,似有些微的讶异,又见他兄长俯下身来,同样在他耳旁轻语:“……为兄不想做些什么,通天最好也不要真的逼为兄做些什么。”
哦?
通天有点感兴趣了。
他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之遥的元始天尊,唇瓣微启,眸底闪烁着几分奇异的色彩,十分手痒地想去作一下死,又被元始手疾眼快地扣住了手。
他的兄长闭了闭眼,神情中带着几分忍耐之色,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吐纳了一声,接着就干脆利落地把通天的双手扣在了背后,用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就给锁上了。
嗯?这回怎么不用捆仙绳了?是发现这东西对他没有用了吗?
通天尝试了一下,感觉这玩意需要费些功夫才能解开,便又歪了歪头,眼眸一转,决定先行占据道德高地,反过来指责他兄长。
他理直气壮极了,丝毫没有觉得是自己在搞事的觉悟,开口就是对元始指指点点:“哥哥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知道吗?这可是违法行为!小心我告诉师尊啊!”
元始的头上似乎隐隐有青筋冒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他困在怀中的红衣圣人,那艳色的唇一启一合,一点也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甚至还试图威胁他。
“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开知道吗?不然我一定喊师尊来揍你,师尊他老人家向来最疼爱我了,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吧?”
吵死了。
“你放不放开,再不放开我就要喊人了!”
元始终于没有忍住,他凝眸望着通天,眸光冰冷而肆意,心头又隐隐有不甘的火焰在无声无息地燃烧,悄然灼烧着他的肺腑。
为什么非要去提别人的名字呢?
明明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是我啊。
他俯下身来,再也懒得去思考其他,只顺着他的心意堵住了圣人喋喋不休的话语。在世界重获安静的那一刻,他从身到心都感受到了彻底的满足。
本就该是这样的。
他早就应该这样做的。
他的弟弟,他的……道侣。
他们本就是这世上最为亲密无间的存在,除了死亡,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两人分开。
通天微微仰起首来,对上了元始幽深的眼眸。
他的兄长注视着他,微微敛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颇为满足的喟叹,又重新压了上来,继续同他的唇齿纠缠。他们在这样一个漫长而悠久的吻中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直至天地间隐隐的异动发生的那一刻。
通天如有所感地睁开了眼,朝着人间东胜神洲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声,唇边又扬起一个笑来。
好吧,接下来要去做点正经事情了,不能再随便调戏他兄长了。
毕竟他当初可是答应他师妹了的啊。
做人师兄的,哪能随意爽约呢。
第45章
通天顺理成章地走了神,又忽而觉得唇上一痛。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元始隐隐含着几分不满的目光,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一寸一寸地从他的面容上抚过,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唇瓣,仿佛在惩罚他的走神似的。
莲花池旁的风清凉极了,那一支颤颤巍巍的莲花照旧在风中摇曳生姿,水榭之中唯有他们两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模样。
而他被兄长压在身下,双手尚且被束缚着,此时只能微微抬首,凝望着面前之人。
此情此景……真的很适合发生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他莫名地笑了一声,慵懒地掀了掀眼帘,稍微直起一点身子,在他身上之人的耳旁轻声抱怨道:“疼。”
元始的目光顿了一顿,神情隐隐变化了几分。他仿佛终于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一些什么。
兄长似乎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愈发水润柔软的唇瓣,又被通天伸手轻轻抓住——他已经摆脱了束缚。
通天凝眸注视着他,轻轻叹了一声:“哥哥。”
那声叹息仿佛是一个代表着休止的符号,令元始天尊陡然清醒了过来,不得不接受今日这场美梦到此为止这一事实。
他敛了眉眼,轻轻松开了通天,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圣人缓缓坐直了身体,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还好,没有咬破。
看样子元始还是有那么一点分寸的。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通天挑了挑眉,放下了自己的手,又听见元始轻声询问的声音:“很疼吗?”
他抬起眼,正对上了元始的目光,不由得歪了一下头,懒懒散散地将问题抛回给他:“哥哥自己说呢?”
元始沉默了。
半晌,他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开了口:“……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你还想有下次?
通天忍不住笑了一声,唇角上扬,愈发显得肆意妄为:“倘若我说,想都不要想,没有下一次……”
他附在元始耳旁,轻轻呵出一口气,轻佻散漫极了:“兄长会忍不住对我做些什么吗?”
元始天尊的眼神幽邃,深不见底,他看着面前肆意挑衅着他的弟弟,几次三番忍不住抬起手来,想要就此放纵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
他想要的,他所渴望已久的。
但是天尊垂落了眼眸,双手在衣袖中攥紧,依旧缓声回答道:“……不会。”
很好,还是那么能忍。
通天叹了一声,决定下次再抽个空出来逗一逗他的兄长,便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往外走。
下一刻,他的衣袖忽而被人拽住,又落入一个自身后而来的怀抱之中。
“……你要去哪里,通天?”
元始轻声询问着,在通天看不到的地方,天尊的眼眸隐隐有几分暗沉。
通天微微挑起眉梢,尝试着转过头去,又被元始紧紧抱入怀中。对方拥抱着他,无声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又微微喟叹了一声,再度重复了他的问题。
“不是说好了吗?无论你要去哪里,都要告诉为兄的。”
嗯?他答应过这件事吗?
他怎么有些记不清了?
通天尝试着回忆了片刻,便直接选择了放弃。
算了,那并不重要。元始说有就有吧。
他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了远处:“哥哥之前不也察觉到了吗?在那东胜神洲之上,有一天地精华所孕育的灵物刚刚诞生。他方一诞生便令天地为之震动,想来也是一个得尽造化偏爱的,我打算去看上一看。”
元始的声音依旧冰冰凉凉的,拂过通天的颈项,带来冰冷的触感:“女娲的人,你管他作甚。”
天尊一眼望去,自是知道了这所谓的天地灵物的来历。
那分明是女娲娘娘昔日所遗留的补天石所生,日日沐浴天地精华,恰巧得了什么机缘,就此诞生在这世间。
只是好巧不巧的,那石头居然化形成了一只猴子的模样,看上去毛绒绒的,分外机灵可爱,正在山野间高高兴兴地到处跑着,后面还跟着一群喊他“美猴王”的小猴子们。
看着这一幕,元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石猴也是猴……还长得这么毛绒绒的……
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了元始天尊的心头,一如多年以前,每次他弟弟从外面回到昆仑山时,经常一只两只,有一次整整二十八只带回来的毛绒绒们。
他弟弟陪他徒弟的时间越来越长,相应的,留给他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甚至经常看不到人影。
这很难不让元始对那些占据他弟弟的时间,以及原本属于他的关心的截教弟子们,产生一些不是十分礼貌的情绪。哪怕他们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
因为他们的存在,在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元始淡淡地想着。
那一位风流肆意,纵横洪荒的红衣圣人,是他元始天尊唯一的弟弟,也是他曾经向天地立誓许下诺言的道侣。
他们从诞生之初便相依为命,往后的道途上更是相依相伴,携手与共。
在他们两人之间,本来不该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其中,哪怕是他们的长兄也是一样。
可是通天带回来了那些毛绒绒,又将他们收为了徒弟,日日夜夜耐心地教导着他们,希冀着他们各个都能成才……
那他呢?
他可曾想过,他其实非常,非常不喜欢那些截教弟子们,他们的存在实在是太多余了。
明明在一开始不是挺好的吗?
在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最懂彼此,永远亲密无间,从来不会和对方生气。为何偏偏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参与其中,而那些人又导致他们最终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
真是令人厌恶啊。
元始垂落了目光,心情忽而糟糕透了。
他静静地望着怀中的红衣圣人,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又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缓缓开了口:“通天对那只石猴很感兴趣吗?”
“你很喜欢那只猴子?”
“是不是又想……”把他收为徒弟?
通天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以及身后拥抱着他的人身上那越来越压抑的情绪。
元始天尊低垂着眼眸,唇边的笑容寡淡,透着几分彻骨的寒意。他轻轻松开了通天,近乎温柔地为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散乱的乌发,又静静地望着他。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为兄总归是拦不了你的。”
他语气淡淡,望着通天回过首来,无声地望向了他。圣人的语气间有着些微的疑惑,又轻轻唤了他一声:“兄长?”
元始的神情已然平静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通天,并不打算把那些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相当卑劣的心绪说给他听。
那是错误的,不应该出现的,也不能同任何人言说的心绪。
他的弟弟,洪荒的上清通天圣人,有着自己的大道和追求,他希望能够截取天地间的一线生机,又将这一线生机带给更多的人,从而令众生平等,人人向道。
这是他的大道和毕生的夙愿,他不该,也不能以他的一己私欲去影响他——哪怕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他那群乱七八糟的弟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