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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老子如有所感,朝着东海方向遥遥望去。天地之间异象再生,如有实质的金光落在东海之上,一时之间光芒万丈,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穹。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出世,因而导致了这般盛大的景象。

他在八景宫中盘膝而坐,无名指指尖轻点拇指,仔细地掐算起那丝悸动的来源,终是回想起昔日留在东海龙宫之中的定海神铁。

太清圣人微微叹息了一声,阖上了眉眼:“通天……”

他这个弟弟果真是惯常喜欢搞事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给他整出一堆事情来,元始又偏偏不肯把人抓回八景宫中,往后啊,他怕是少不了头疼的时候了。

他揉了揉额头,又朝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面上颇带几分苦恼。

更不用说他仲弟最近也是很麻烦的样子。唉,以后八景宫大概会很热闹吧。他还是抽点时间出来,把他那些珍贵的药草和灵兽们转移一批吧,好好的东西,不能叫他两个弟弟给联手祸害了。

嗯,这才是如今的头等大事呢。

老子思忖了片刻,果断召来童子一一吩咐了下去,方才朝着东海又看了一眼。

不要急,慢慢等,无论通天最终想做什么,最终总会有暴露出来的一天的。

另一侧的院落之中,元始依旧垂眸静静地坐着桌案之前,任凭外面淅沥的雨声敲打着门外的芭蕉。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日子带给了他太多不该有的虚无满足,一旦重新将他独自抛回到这样孤身一人的岁月之中,他的心情就愈发的坏了起来。

每每抬头望去,就该觉得身边坐着一个慵懒闲适的红衣圣人,有时闭着眼小憩,有时在低眸看着手上的玉简。再怎么漫长的时间都消融在那一双静谧的眼眸之中,无论多久他都不会看厌。

他总是喜欢静静地望着他的弟弟,他弟弟永远都是那么好看。

元始的眸光微微暗了下去,目光落到桌案之上,那里摆着两截断裂的长剑。

宝剑已毁,黯淡无光,即便是他想尽办法亦无法修复。

天尊冰冷的手掌抚上了长剑,口中轻声唤出了它曾经的名字:

“青萍剑。”

他的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折断了这柄剑,于是此剑再也没有了修复的可能,因为它是一柄被抛弃的剑。

而被他主人一并抛弃掉的,还有他们之间万万载的兄弟之情。

红花白藕青荷叶,扁拐如意青萍剑。

昔日在不周山上所得的净世白莲化为三份,成了三清最初得到的机缘,老子的扁拐,他的三宝玉如意,以及通天的青萍剑。那是他们的证道法宝,陪伴着他们度过了无数岁月。

哪怕三清后来谁也没有缺过法宝,依然没有什么能够取代这三件法器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可是它被折断了。

元始凝视着断剑,几乎能回想起那个悲风飒飒的沙场,鼻间充斥的皆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头顶的劫云黑压压地沉下,一切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这样的境地之下,他一抬起首,一眼便能瞧见那位红衣圣人。

他面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似悲似喜,又化为彻骨的漠然,最终握紧了青萍剑的剑身,任凭那剑刃割伤他的掌心,顺着手腕淌下金色的圣血。

他弟弟下定决心的时候,连他也阻止不了他。

青萍剑折断的那刻,他清晰地听见了三宝玉如意发出的哀鸣,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其实之前他也有听到过的,那是在诛仙阵中,三宝玉如意与青萍剑抵死交锋的那一刻。

那些隐隐约约的悲鸣传入了他的耳中,却始终不曾阻止他的动作。

元始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断剑。

所以,他的主人也同样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它,他低下头去,只能拾到两半断剑,剑光一闪,轻易地割伤了他的手掌。

他淡淡地望了它一会儿,又重新将两半断剑放回了匣内,收到了袖里乾坤之中,开始思考如何再为通天锻造一柄新剑,一柄至少可以同青萍剑相提并论的剑。

通天会喜欢这柄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元始天尊静静地想着,但他答应了他,允许他铸造这柄剑,那么,他的弟弟会喜欢的吧?

没关系的,就算那柄象征着兄弟之情的青萍剑被折断了又能如何呢?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就不曾仅仅局限在“兄弟”二字了。他们远比寻常的兄弟更为亲密,也更加贴近。

所以,他完全不必为过去之事牵绊,只需要继续向前看。

元始站起身来,衣袂轻轻拂过地面,往铸剑炉而去。

*

东海龙宫之中。

敖广微微抬起首来,以一脸复杂的神色望着面前的孙悟空。

好一只石猴!果然是气度不凡,威武霸气!那已经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定海神铁落到了他的手中,竟是化作了二丈长短,碗口粗细的一根如意金箍棒,被他挥舞得虎虎生威。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孙悟空在那里研究法宝,令整个水晶宫都在摇晃,虾兵蟹将们纷纷缩了缩脖颈,藏到了一旁,不敢轻易触碰这锋芒。

他沉默了片刻,自己也默默地躲了。

唉,恶客,果然是两位恶客!

通天圣人立在一旁,倒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他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又对着旁边的敖广道:“有了神兵,自该配上一身披挂,不知龙君此处有没有合身的,送他一副便是。”

敖广:“……”

通!天!圣!人!

人能不能不要逮着一只羊薅羊毛!会把羊给薅秃的!

他果断摇头:“没有!圣人也看到了,我们东海龙宫的法宝都在这里了,确实没有这东西!”

通天神色依旧不改。

圣人慢声道:“就算你这东海龙宫里没有,其他的三海龙宫呢?总不会都没有吧?”

合着在这里等他呢?!

敖广的眼皮跳了跳,冥冥之中生出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似乎想透过圣人含笑的面容,看透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他想做些什么?

他又想从四海龙宫中得到什么?

通天微微掀起了眼帘,明艳的眉眼愈发灼灼,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东海龙王,薄唇微动,传音于他:“……说不定贫道想要的东西,龙君自己也很期待呢。”

敖广的心跳生生漏了一拍。

他勉强低下了头,压下了狂跳的心脏,反复思考了几遍之后,便令鼍将鳖帅前去撞钟擂鼓,邀请另外三位龙王前来。

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违背一位圣人的旨意,至于其他的,还是再看看吧。

少时,钟鼓响处,果然惊动了三海龙王,须臾便至东海龙宫,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敖广。

南海龙王敖钦急切地问道:“大哥,有甚要紧之事,需要请我们三位皆至,难不成又有人闹上你这东海龙宫吗?”

西海龙王敖闰叹了一声:“上一次是那位玉虚宫的灵珠子,拔了你四五十片鳞片,让你养了数十年的伤,不知这一次又是何人?”

北海龙王敖顺仔细地看了看他们这位大哥,发现他身上并无伤势,又微微松了一口气,庆幸道:“看样子这回来的人应该还能讲些道理,至少没有直接动手动脚。”

敖广:“……”

敖广看了看他的三位弟弟,幽幽开口:“这一次来的人确实比较讲道理,唯一的毛病是他的身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敖广呵呵一笑:“上清通天圣人。”

三海龙王:“……”

“哈哈,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呢。”南海龙王敖钦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

北海龙王敖顺仰头望天,默默地点了点头:“二哥说的不错,不如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喝一杯酒吧。”

“来都来了,走走走,一起去啊。”

敖广:“……??”

说好的兄弟情义呢?怎么比擦屁股的草纸还要脆弱啊!

西海龙王敖闰纠结了片刻,诚实地对敖广道:“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但是当初那个灵珠子就能闹得我们四海龙宫天翻地覆,他还仅仅是玉虚宫的三代弟子,你这……”

不是兄弟们不想帮。

是兄弟们真的帮不了啊!

敖广抽了抽嘴角,满头黑线道:“你们人都来了,还想着走吗?就算我答应,圣人也不会答应啊。别说废话了,先找找有没有什么披挂,凑上一副,打发了他那徒弟再说。”

三海龙王这才问起事情的经过来,听完后纷纷陷入了沉思。

“圣人的意思,不像是为了那定海神铁和一身披挂而来啊,倒像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西海龙王敖闰道。

敖广苦笑道:“就算是个借口,你难道还能不给他不成?”

“既然如此,我们兄弟四人便凑上一凑?”

北海龙王道:“我有一双藕丝步云履。”

西海龙王道:“我带了锁子黄金甲。”

南海龙王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

三海龙王一凑,果然是一副好披挂,正适合那只正把玩着如意金箍棒,让它任意变大变小的孙大圣。

四位龙王一说定,方才起身,一起去见通天圣人。

第82章

通天正同悟空说话。

碧波荡漾的水晶宫中,他垂眸看着石猴,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绒毛,笑着望着他盈盈发亮的双眼。

“这一次回花果山,你打算做些什么?”

悟空眨了眨眼,将那金箍棒变成绣花针大小放在耳朵里,翻了一个筋斗,又伏在通天膝旁,仰起首看他,面上满是欢喜之色:“自是要回去瞧瞧弟子那些猴子猴孙们如今过得如何,不知道有没有受了旁人的欺负,也好叫他们莫要忘了我这个大王。”

通天颔首:“这确实是一件要紧事,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悟空挠了挠头,悄悄凑到通天耳边问,“师尊,如果弟子想让花果山上的那些猴子们也能得道长生,弟子该怎么做呢?”

通天便问:“你是想要短时间内立竿见影的那种,还是想走长久之道?”

悟空道:“立竿见影怎么说?长久之道又怎么说?”

通天慢悠悠地同他解释:“你若是想快一点的,就亲自去地府一趟,要来生死簿,勾掉你那些猴子猴孙们的名姓,他们的姓名既然不在生死簿上,自然也不受地府的拘束;若是想走长久之道,便需要教他们修行之法,引导他们入道成仙。”

前者自然是干脆利落,却也仅仅只是长生无忧,依旧是那凡夫俗子之身,而后者却是真真正正有机会跳出这凡尘,登凌霄,踏九重,成为真正的仙人。

悟空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自己毫无疑问是更偏向于后者的,可他也心知肚明,并非人人都能抛却红尘之乐,忍受修行之苦。

他固然可以强行令花果山上的猴子们都跟着他修行,却也不能担保他们人人都能修行有成,更有甚者,或许还未等到他们踏入修行之路,他们便已经耗尽了寿元。

为了缥缈的大道耗费了数十载乃至数百载的时光,却始终一无所获,反而失去了原本的快活日子,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他不免有些纠结了起来。

通天垂眸,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替他拿主意。

悟空想了许久,方才试探着问:“师尊,弟子想,弟子能不能先去地府一趟,替他们勾掉生死簿上的姓名,然后再教他们修行之法?”这样的话,想玩的继续玩,想修行的也可以随他修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通天微微颔首:“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这么去做吧。”

悟空便拜下:“弟子乞求师尊再授道法,好让弟子传与花果山上的众猴。”

通天凝眸看向了他,手伸入袖中,摸出一卷玉简,却并不急着递给他,反而道:“悟空,这世间并非人人都能得道长生,绝大多数人四处寻访名山大川,见山便拜,见神仙便求,却始终不得踏入仙道大门,其间的原因,你可知晓?”

悟空抬头望向圣人,眼底略微带着几分懵懂。

他想了又想,回答道:“因为道法不可轻传……”

通天又问:“为何道法不可轻传?”

悟空张了张口,却未曾发出一句声音。

通天笑了笑,自问自答道:“因为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成仙的资格。”

有些人得了仙法,不思修行,反而为祸人间,仗着仙术为所欲为;有些人本身就没有成仙的资质,你教他仙术,反而是害了他的一生,让他耗尽了光阴,白发苍苍依旧一无所得。

道法不可轻传,既是道法本身十分珍贵,另一方面,却是这世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得道。

悟空想起了他之前遇到的那个黄大仙。黄大仙同他说:“莫要碰那血食,吃了血食的,就再也成不了仙了。还会被臭道士们喊打喊杀的。”

他初时不懂,后来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黄大仙大概是骗了他的,他并非是被当地人们供奉的神仙,而是真真正正的妖怪,甚至是……吃过人的妖怪。

他当时设下宴席款待他,约莫是被他身上的气息所吸引,准备找个机会把他也给吃了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黄大仙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原本本地将他送了出来。

通天看着面露茫然之色的石猴,却是不由得想起了他的那些弟子们。

道法不可轻传,并非人人都能得道,可他想要求的,偏偏是众生平等,皆可向道的煌煌大道。

世间之人有坏的,有好的。坏的要去教化他,传授他道理,好的要鼓励他,更要传授他大道。所有人诞生之时皆是一张白纸,他们的好坏乃是后天所染,并非先天所成。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行有教无类之举,教化众生,引导他们修身修心,从而成仙成圣?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截教最后会变成这样的模样,他这个做人师尊的哪里脱得了干系?

通天垂了眼眸,轻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带出了几分悲悯之色。

截教,截教。

是他导致了这样的后果,也间接促成了他弟子们的死亡。无论如何他都要担负起这一份责任,哪怕为此付出一切。

石猴静静地思索了许久,再度望向通天手中的玉简时,忽而觉得这轻飘飘的玉简也似重若千钧,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那并不仅仅代表着无上的仙道,也代表着无比沉重的责任。

他可以传授花果山上的猴子们仙法,可是,他能够保证那些猴子们不会变成另一个黄大仙吗?若是那些猴子们起了兴致去人间胡闹,那他是不是终有一日,也要亲手杀了他们?

想到这个可能的孙悟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了师尊,您把这份功法收回去吧。是弟子有欠考虑了。”

通天笑了一笑,却道:“伸手。”

他望着悟空,轻轻将那卷玉简放到了他的手上,又注视着石猴的眼睛,轻声同他道:“你能想明白,为师就已经很高兴了。这道法并不是不能传授,花果山上的猴子们多数天真可爱,只一心玩乐,并无他心,就算你教了他们道法,也酿不成什么大祸。”

“为师想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通天看着面前仍然带着几分天真的石猴,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既然教了他们道法,这便是你的责任。你要好好的,尽心尽力地教导他们。”

“当然不是让你为这些猴子的一生负责,没有人能为别人的一生负责。只是该教的道理,你都要一一地教给他们。”

通天笑了一声,神色风轻云淡:“要做个好师傅啊,悟空。”

悟空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磕了一个头。

通天站着受了,方才低头将他拉了起来,又随手撤去了结界,对着早已在一边等待已久的三海龙王温声道:“劳烦诸位了。”

三海龙王们:“……”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这就是圣人您的弟子吗?果然是天资出众,惊才绝艳!”三海龙王们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纷纷送上了他们带来的披挂。

悟空戴上那凤翅紫金冠,又披锁子黄金甲,再穿上那藕丝步云履,一切停当之后,果真是威风凛凛,好一个美猴王!

通天凝眸看着,唇边带着几分笑意:“好了,你去吧。”

悟空便又对着他行了一礼,道声“师尊,弟子去了”,方才一个筋斗翻出了东海龙宫,径直往花果山去了。

通天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面前,方才转过身来望向了四海龙王,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接下来我们也该聊聊我们的事情了。”

“不知诸位龙君对即将到来的西游量劫,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通天道。

东海龙王敖广已然在心底转过了诸般念头,此时听到通天开口,心中并不意外,反而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他与另外三位龙王对视一眼,齐齐恭声道:“愿与圣人详谈。”

通天挑了挑眉。

哦?一个有意见的都没有吗?

既然这样的话……

通天弯眸一笑,看上去亲切极了:“那我们就好好地,聊上一聊吧。”

*

碧游宫前,海面风平浪静,碧色的海水轻轻推动着翠绿的柳叶舟,将它往前方送去。

白蛇已然探长了脖颈,期待地望着眼前笼罩着缥缈云雾的岛屿,眼底满是好奇之色,又蹭了蹭黎山老母的衣袖,这一次倒是没有咬她的袖子,像是记住了她师尊先前说的话。

她只奶声奶气地问:“师尊,我们是不是到了?”

黎山老母面上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越靠近那座蓬莱仙岛,柳叶舟前行的速度就越发地慢了起来,到了最后几乎是一动不动。她从舟上站起身来,遥遥看着那座岛屿上沉寂了已久的宫阙,心中久违地生起了踌躇之意。

想要走上前去,又畏惧着前路。最后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声。

白蛇有些不解:“师尊?”

黎山老母低头看了看她,似是羡慕着她此刻的无忧无虑,天真快活:“是啊,我们到了。”

白蛇问:“既然已经到了,为什么师尊看上去并不高兴呢?”

黎山老母摇头:“并非是不高兴,而是在害怕。”

白蛇奇怪地摆了摆自己的尾巴:“师尊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黎山老母笑道:“又不是当真是无情无欲的神仙,哪能没有害怕的东西。”

白蛇:“那师尊在怕什么呢?”

黎山老母叹了一声:“是啊,我在害怕些什么呢?”

她遥遥地望着近在咫尺之遥的碧游宫,眼底皆是怅然之色。

她终于回到了碧游宫,可她的碧游,是否还是那个她辗转反侧,深夜长梦里的碧游宫呢?

第83章

黎山老母还记得自己从万仙阵中逃出来的那天。

劫云蔽日,满目血煞,遍地皆是尸骸残骨,人人都像是杀疯了眼,视眼前之人为不死不休的仇敌,是贼寇,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所有人都丧失了理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抬眸望去,只见得圣人低眸垂首,衣袍染血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那是她师尊衣袍上本身的红色,还是鲜血染就的红。只觉满目凄艳,心头仓惶。

通天似乎侧过首来,同她说了一句什么,反复了好几次她才听清。

“快走。”

她心头剧震,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对上了通天的目光。

圣人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子许久,忽而一剑斩出,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圣人围攻而来,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而落在无当耳中的,依旧是那一句淡淡的“快走。”

大家都死了。

师尊让她走。

无当努力地思考着,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听从了她师尊的命令,辗转逃出了万仙阵,远远地离开了这片疯狂的战场,直至再也瞧不见她师尊的身影。

并没有人前来追赶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红衣圣人身上,看他眉目漠然,面对着众人的刀剑相向,神色不动分毫。

她在离万仙阵很远的地方站住了脚步,鼻尖似乎仍然充盈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师尊想让她活下来。

所以,她逃走了。

她艰涩地咬着自己的唇,往万仙阵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想要回去,圣人同她说话时的模样却始终在她面前挥之不去。最终,她转了身,往更远的地方而去。

在很久很久以后,她方才打听到那场战役最后的结果:鸿钧道祖亲自下界带走了通天圣人,将他关在紫霄宫中,从此世间再无人得以见到圣人。

无当沉默了许久,最终选择隐姓埋名,化身为黎山老母,从此再不过问世间是非,只在一个颇为偶然的情况之下收下了白蛇为徒,又为她取名为白素贞。

她的师尊被道祖带走,囚禁在那三十三天外遥不可及的紫霄宫中,她的师兄师姐们各自离散,或往西方而去,或被拘束在封神榜上,她的亲朋好友们劫数难逃,化为灰灰。

终究,茫茫天地,只剩她一人。

要是当初她没有听从师尊的吩咐从万仙阵中逃走会怎么样呢?后来的黎山老母在闲暇时偶尔会想:也许她也会死,会上封神榜,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结局,但至少……

至少不会是独身一人,苟活于这世间。

东海静谧,唯有微微潮湿的海风拂过黎山老母的面容,她的容颜不曾改变分毫,只有那双眼眸愈发的沉静沧桑,仿佛已经度过了无数岁月。她抬起眼来,先把白蛇重新塞回到她的衣袖中,方才从柳叶舟上下去,又将小舟收起,衣袂随风飘荡,缓步踏上了蓬莱仙岛。

蓬莱岛上的阵法并没有阻拦她的到来,任凭她如入无人之境。她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带着几分踌躇地望着近在咫尺之遥的宫阙。

她本来不该回来的。

若非是得到了她师尊上清通天从紫霄宫中回来的消息,并且反复确定了真假之后,她绝不会轻易离开她隐居已久的地方,再度尝试着踏上蓬莱仙岛,回到这碧游宫中。

那场封神量劫改变了太多的东西,以致于她不敢再轻信旁人,尤其是……她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圣人师伯。

倘若被师伯们发现了她的存在,无当无法确认自己的下场,是会被一巴掌拍死,还是会被利用着去做什么事情?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无当愿意的。

黎山老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方才继续往前走。

她师尊想要她好好地活下去,那她一定会好好地活着,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但此时此刻,她想回家。

碧游宫中的松鼠童子隐有所感,悄悄从树梢上探出一个头来,望着那位从外界而来的玄衣女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小松鼠蹦蹦跳跳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几步来到黎山老母面前,甚是认真地拱了拱手。

“不知元君是谁?何故来我碧游?”

黎山老母垂首望了望松鼠童子,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听闻碧游宫主归来,贫道不远万里,特来一访故人。”

故人。

*

东海龙王敖广微微掀起眼帘,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通天圣人。

他们可以相信这位圣人吗?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谨慎乃至于审视的意味。

通天却只低头捧着龙女送上来的新茶,漫不经心地品尝着茶水的味道,甚是无聊地想着果然还是元始懂他的口味。他向来不是很喜欢苦涩的东西,只是时至今日再去饮那苦茶,倒也真的能够品出一二滋味来。

可见人总是会变的。

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

他盯着那茶看了片刻,转过头去,和颜悦色地对一旁的龙女询问道:“这东海龙宫的茶水倒是挺不错的。”

龙女反应极快,笑道:“既然圣人喜欢,不妨带一些回去。”

通天颔首:“谢过公主。”

敖广:“……”

搞正事呢!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龙女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对着他微微一笑,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方才笑眯眯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敖广陷入了沉思,低头问他女儿:“为父在议事,你不该回避一二吗?”

龙女笑了一笑:“既然此事与我东海龙宫相关,女儿作为龙族公主,为何不可旁听?”

话虽如此,但是……

三海龙王纷纷劝道:“侄女向来聪慧过人,先前那定海神针还是她找出来的呢,或许也能给我们出点主意。既然圣人也没有在意,兄长又何须在意?”

敖广愤怒地抬头瞪了他们一眼:说的倒是轻巧,但那是我的女儿啊!万一哪根筋搭错被圣人拐去修仙了该怎么办?谁不知道圣人最喜欢毛绒绒了!他们龙族虽然一身鳞甲,但化为本体的时候也是可以很可爱的啊!

等会儿,这倒也不是不行哦。

敖广陷入了沉思:虽然圣人确实输了封神量劫,但是他的教育水平也是有目共睹的。先前那只石猴也是,一看就是踏入仙道不久,却已然有了如此高深的修为,若是他把女儿送去……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敖广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努力压抑住这种冲动,清了清嗓子,假装没有看见一旁的龙女:“不知圣人所言,是为何意?”

“关于那西游量劫……”

通天笑一笑:“西方兴盛乃是大势所趋,取经之人若能顺利度过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并将之带回,不可不谓是功德一件。龙君对此,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敖广确实挺心动的,但他也很清醒。

“以我们龙族如今的实力,如何能介入其中?”他叹了一声,又试探着望向了通天,“听闻那取经队伍是由四个人组成的?也不知是怎么选的?”

通天笑而不语。

敖广见状心头冷了一下,又笑着打了个哈哈。

通天轻轻放下了茶盏,干脆地开了口:“取经人不可以,若是坐骑,却是无碍。”

敖广起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刚想发怒,又被一旁的龙女给生生按住。龙女看了看她的父皇,微微摇头,目光平静极了,后者怔了一怔,倏忽也冷静了下来。

确实,如果想抢取经人的位置,他们根本抢不过别人,更别想拿到什么功德。但极少有人会愿意去当坐骑,任人驱使。

敖广冷酷地想着:只要他们愿意,很有可能圣人们都会答应。

毕竟听说西游那一路十分漫长,沿途又多是准备阻挠取经人的妖魔鬼怪,若是凡间的坐骑,哪里能承受这般辛苦,早就不知被哪个妖怪给抓去吃了。而那取经之人偏偏要徒步而行,以显虔诚,若无坐骑,指不定要走个百八十年的,圣人们也等不了那么久。

这么说,通天圣人提出来的这个想法实际上是十分可行的。

前提是,他们不介意让龙族去当坐骑。

可是他们介意不介意又有什么用处吗?龙族难道不是早就已经为人坐骑了吗?别说龙族了,就算是凤凰一族,麒麟一族,如今的待遇也是差不多的。

那他又何必矫情呢?

尊严,多么奢侈的东西。

敖广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已经能够同圣人平静地商量了起来:“圣人打算怎么办呢?”

通天道:“只要你们选择一个人出来,我便可以将他塞入取经队伍之中。”

敖广:“那圣人又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这背后必然有什么代价在等着他。

通天笑了一笑:“现在的你们,尚且无法给我想要的东西。”

敖广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面前的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而语气坚定道:“我们龙族上下,向来待天道恭恭敬敬,对昔日的三族之祸深恶痛绝,绝不愿同先祖一般,再起争端,以致洪荒生灵涂炭!”

通天微微颔首:“嗯,贫道也是一样。”

“当初在封神量劫之中,贫道因一念之差险些毁灭洪荒,重立地火水风,经过这紫霄宫中千年,贫道早已幡然悔悟,决心痛改前非。”通天注视着敖广,微微垂眸,同样是一等一的认真。

“圣人大善。”

“龙君亦是不错。”

通天:“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说定了。”

敖广当即起身相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84章

通天圣人走了。

三海龙王看着回到水晶宫中的敖广,欲言又止:“大哥。”

敖广摆了摆手:“无碍。”

他们实际上也没有答应什么东西啊,最多只是试探了一下彼此的态度罢了,这算得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啊……

敖广回头望了一眼圣人消失不见的背影,又回过头来,安抚地对众人笑了一笑。

龙女看了看她的父皇,却是忽而开口道:“不如让女儿去吧?”

“西游一路艰苦,少不得磨难重重,女儿对此却是不惧,愿为父王出力!”

敖广瞪大了眼看她:“胡闹!”

“刚刚你非要坐在这里旁听,为父忍了,如今却又提出这般请求,实在是胡闹至极!来人,速速把公主送回后殿!”

虾兵蟹将们刚要上前,又被龙女喝止。他们也不敢强行带走公主,一时之间竟也僵持不下。

龙女俯身跪下,对着她父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旁人能做之事,女儿又哪里做不了?还望父皇莫要顾惜女儿,派我前去西天取经吧!”

敖广被气得不行,却又不忍责怪于她,只得连连叹气:“孽障啊孽障,真是前世的冤家,今朝又投胎做了我孩儿啊。”

三海龙王见状,一边劝着敖广,又一边来劝龙女。

“敖真啊,你莫要气你父王,我们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们怎么能再派你去西天取经呢?你哥哥敖丙才在封神量劫中遭难,好在有封神榜保住了他的一线魂魄,如今在天庭上当那什么华盖星,我们又岂能再把你推入这火坑呢?”

“是啊是啊,就算是舍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再让你去啊。”

不提敖丙还好,一提敖丙,龙女敖真忽而泪如雨下,只得拿衣袖挡着,语气哽咽道:“哥哥的仇,敖真报不了,却一日也不敢忘的。我不想就这么算了,如今圣人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敖真如何能放弃?”

敖广闻言,不禁也落下泪来:“敖丙……我的儿啊。”

众人哭作一团,几时方歇。

西海龙王敖闰擦了擦面上的泪,叹了一声,将敖真从地上扶了起来:“你的心思我们都能理解,只是此事确实不能让你去。我那第三子,号称玉龙三太子,行事向来谨慎,也无甚骄纵之气,还是让他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对着众人摆摆手:“你们也莫要同我争抢,受多少的苦,就拿多少的好处,等到来日,说不定我这儿子也能成仙成佛呢。你们到时候还要羡慕他呢。”

众人闻言,又哭又笑的,东海龙宫之中一时热闹极了。

远远的,通天似乎能听到从东海龙宫中传出的声响。

圣人微微侧过首去,凝眸望着那座深海之中的水晶宫,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微微垂落了眼眸,凝视着自己光洁无暇的手心。

他最近的所作所为,真是越来越不像是一个好人了。

换做以前,他决计是不会借定海神针当做借口,引来这四海龙王,又对着他们说出这样的话的。敖广起初大概很生气吧,只是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如他所希望的那样,答应了参与西游量劫。

圣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声地叹了一声,方将手收回了袖中。

或许他确实是那凡间的话本子里注定被打倒的反派魔头。天道一声令下,当有无数英雄豪杰振臂响应,不远万里前来把他打倒在地!不落到个万劫不复的下场,看话本子的人都该觉得不满意。

可这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从他选择放出罗睺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人总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而他在选择了这条路后,便没有想过回头。所以,无论他会得到怎样的结局,都是他亲自选择的。他对此不该有丝毫的懊悔,因为那本就是他的此心所向。

心之所向,无怨无悔也。

圣人收起了自己那些多余的念头,朝着东海龙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很快就转身离开了。既然东海龙王没有拒绝他的提议,那么之后的事情想来也未必没有机会,至于具体该怎么做,还需要细细考虑。

封神量劫中他犯过的错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犯了。

*

“通天还没有回来吗?”

元始偶尔从铸剑炉中走出,淡淡地询问着外面侍候着的童子。

八景宫中仍然飘着朦胧的细雨,连绵不绝,带着淡淡的忧愁。那些细雨落在天尊的眼眸之中,凝结成冰,冰冷刺骨。

童子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回答着元始的问题:“不曾听到上清圣人归来的消息。”

元始的眼神便又冷了一分。

他侧过首去,凝望着广阔无垠的天地,直至目光的尽头。

铸剑炉中的热气隐隐向外散发着,炙热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一并烤焦,却尚且不能融化天尊眼中的寒意。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周身的威势愈发沉重,颇有点想做些什么的打算。

“你确实可以做些什么的。”心里的声音这样道。

元始微微敛了眉眼,并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只径直去找了老子。

太清圣人依然待在他的炼丹炉边,好整以暇地炼制着丹药,时不时地指挥着周围的小童子做这做那。见到元始到来,他微微抬起眼眸,甚是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怎么?打算采取为兄的建议,把我们弟弟给抓回来了?”

元始眼都未抬一下:“老子。”

“好好好,是为兄错了。”太清圣人在元始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摇头叹道,“说吧,这次来找为兄又是什么事情?”

元始确实是有一件事忘记了解决。

他在老子对面坐了下来,说起了之前在西牛贺洲发生的事情。老子边听边眉头紧锁:“你是说,通天后来又昏迷了一次?”

元始颔首,目光冰凉:“是。”

“按理来说不会啊。”老子拧眉道,“虽然为兄当时确实没能成功探查到通天的灵台,但该吃的药也都喂给他吃了啊。无论如何他也不该这般反复昏迷。”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微深:“说起来啊元始,你确定他是昏迷过去了,而不是神魂出窍吗?”

毕竟这两种情况的外在表现都差不多,当时他下意识认为通天是昏迷过去了,也是因为他身上的旧伤开裂,只是仔细想想……倒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元始平静道:“若是神魂出窍,留下的身躯便是一座空壳,如何能与我们打个来回?”

“这倒也是。”老子回想起当时惨烈的画面和他至今也不能完全恢复的药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心好痛啊!弟弟果然都是讨债鬼!

“那你说怎么办吧,要不要去请师尊出手,查看一下他的情况?”老子道,“正好师尊之前也问过通天在下界的事情,若是师尊出手,大概能解决通天身上的问题吧。”

元始闻言却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师尊为何过问通天的事情?”

老子看了看他:“也许是怕我们两个又欺负他吧。”

元始:“……”

天尊脸上神情似乎又难看了起来。

老子注视着他,轻轻叹了一声,难得又起了告诫的心思:“元始,封神量劫虽然已经过去,但在所有人的心中,它又始终不曾过去。月缺难圆,镜破难全,我们兄弟三人注定是回不到过去的。”

“你花在通天身上的心思太多了。”太清圣人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冷酷的意味,“既然你当初选择兴起量劫,毁掉截教,就不该再抱着这般天真的念头,以为你们能够再回到从前。”

“老子!”

老子却并未住口,淡淡地讲了下去:“纵使你们曾经是道侣又能如何?世间有那么多种感情,所谓的情爱,只是其中再微不足道的一种。”

“这么脆弱的东西,就像是琉璃一样,一摔就会碎,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就算你想要去拼,也要看对方要不要。为兄劝你啊,还是早日放下为好。”

他摇了摇头,在元始动手之前站起身来,迅速地提起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的童子,带着他一起出了炼丹室的门。果不其然,还未等他们走出几步,里面就传来一阵丹炉倒塌的声响。

唉,他刚刚才炼好的丹药啊……他果然是欠他两个弟弟的!

老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抬起头来望着八景宫中愈发汹涌的狂风暴雨,心下略微有些发愁:说实话一时爽,一直说实话一直爽,至于这混乱的天气……罢了,他还是多布置点结界吧。

一片狼藉的炼丹室中。

元始微微垂着眉睫,面色冰冷如霜,心底却是比玄冰更冷。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掌心之中,划破了皮肤,一点一点往下淌血。那般鲜艳的,近乎刺目的鲜血一点点浸润着他脚下的地面,透着触目惊心之感。

他却仿佛丝毫没有感知到疼痛似的,神情愈发显得平静。

通天说过的,他是爱他的。

只是他的弟弟……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呢?

第85章

他什么时候回去呢?

通天微微敛着眉眼,凝望着脚下的茫茫海域,心中偶尔转过这样的念头。

圣人立于沧海之上,天地间的浮云在头顶飘浮,足下是碧波沧海,鱼群穿梭,来来往往甚是自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静静地望着游动的鱼群从这头奔向那头,眨眼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银色的小鱼看上去快活极了,偶尔从海面跃出,拍打两下尾巴,又径直落入了海水中。

通天低眸望去,它们好似瞧见了他似的,也纷纷聚拢了过来,在他周围跳跃着,有一条险些就要跳到他探出的手掌上。

鱼儿是开心的吗?

也许。

鱼儿会有烦恼吗?

不知。

他又不是鱼儿本身,又哪里知道鱼儿的快乐与否?

通天圣人悠悠地叹了一声,凝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那么他什么时候回去呢?

要不不回去算了。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

虽然他确实答应了元始……但这也不代表他不可以毁约吧?有本事元始就来抓他啊!反正他又抓不住他。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可以呢。

通天低眸笑了一声,目光朝着八景宫的方向迢迢望了一眼,又很快偏开了视线,继续漫无目的地在东海之上闲逛。他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能去的地方,便索性跟在鱼群的后面,它们去哪,他便去哪。

明亮的天光徐徐落在圣人的身上,又落在碧波粼粼的海面之上,泛着耀眼的碎金般的光芒。

碧游宫中,松鼠童子好奇地看着黎山老母,又在不经意间与从袖子中探出头来的白蛇对视了一眼。它吓得忙往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两只黑豆般大小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看就是惊吓过度的样子。

无当见状低眸看了一眼她的袖子,笑着唤了一声“素贞”。

白蛇甚是可惜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小松鼠,悄悄吐了吐蛇信子,懒洋洋地往袖子里面缩了缩:这个不能吃呢。

可是它看上去挺好吃的诶。小姑娘颇为纠结地想着。

小松鼠被那目光笼罩着,整只松鼠都要不好了,全身的毛倒竖着,甚是惊恐地瞠大了眼,要不是还要招待无当,它大概就要头也不回地跑了。

好可怕……有蛇要吃松鼠了!

它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心,对着面前的无当拱了拱爪子,细声细气地解释道:“元君来得不巧,圣人此时并不在碧游宫中。”

无当的目光顿了一顿,又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不在吗?

也是,若是她师尊在的话,恐怕在她踏上蓬莱仙岛的那刻便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这么说来,她来得确实不巧。

当然,她对此也不是没有准备。

无当笑了一笑,温和地询问道:“可否劳烦阁下在圣人回来之后替贫道告知圣人,就说无当来过碧游宫。”

小松鼠转了转眼珠子,又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无当。

这个倒是可以诶。虽然它不能在圣人不在的情况下放她踏入碧游宫,但如果只是转告一下消息的话……

它思考了一会儿,觉得答应这件事不会出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

无当温和地对着小松鼠一笑,方才抬起首来怔怔地望了一眼面前的碧游宫。

她师尊不在啊……

白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微微探出头来,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袍,奶声奶气地唤道:“怎么了吗师尊?是您要找的人出门了,不在这里吗?”

无当抚摸着她的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是啊,来得不巧。”

“那我们要在这里等他回来吗?说不定等上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呢。”

白蛇小姑娘歪了歪头,眸光纯粹而天真。

这又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不就是他们上门的时候正好主人出门了嘛,只要等一等就好了啊!等一等,他就会回来了!

她笑了起来:“师尊,我陪你一起等呀。”

无当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可是要等很久很久的。”而且未必能够等到。

“所以我陪着师尊啊!我,陪你,一起等!”

她努力强调着。

无当被她的话逗笑了,柔和的眉微微舒展,宛如云破月出,分外清丽秀致。白蛇不由看呆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又缠上了无当的手腕,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袖子:“师尊笑起来真好看!”

“我以后化形的时候,也要化形成师尊这样的!”

无当温声道:“那你可要好好修行啊。”

“知道啦师尊!”

无当又看了一眼碧游宫,方才折身离开。

白蛇略微有些意外,歪头问道:“师尊怎么走了,不在这里等吗?”

“等啊。只是总不能在这里白等吧,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总得带你好好看一眼这东海。”无当道。

白蛇:“万一此地的主人正好回来了,我们不会错过吗?”

无当笑了笑:“如果是他回来的话,他一定能够发现我们的。”

白蛇“噢”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道:“说起来啊师尊,您在等谁啊?”

她在等谁啊。

无当顿了片刻,轻轻笑道:“师尊……在等自己的师尊呢。”

“师尊的……师尊?”

“是啊。”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

通天圣人跟着鱼群漫无边际地走着,看着那些银色的小鱼灵巧地穿行在他的身边,绕着他吐着泡泡,倒也觉得有几分趣味。

反正他也懒得这么早就回去,在外面随便转转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他低首看着那些自由自在,四处穿梭的鱼群,望着它们留恋地在他身旁停留了几许,又很快重新启程,向着自己的归途而去,忍不住微微柔和了眉眼,自眉目间露出一个笑来。

像这样的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必去顾忌的日子,也不知道他还能过上几天呢?想来也是没有几日的。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好好珍惜呢?

通天索性停住了脚步,在一处礁石边坐了下来,凝眸望着海中穿梭着的鱼群。

听闻有个叫庄周的人曾经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之后一时恍惚,竟不知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那么此时此刻呢?是他在望着东海之畔的游鱼,还是这沧海碧波之中的游鱼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坐在礁石上的他呢?

凡人和蝴蝶有什么区别?

圣人与游鱼又有什么分别?

也许……他甚至不如这游鱼更为自由呢。

通天悠悠地叹了一声。

他到底是要回去的,回到八景宫中,再次面对他的两位兄长,一如他为自己选择的命运一样,避无可避,唯有向前。

可即便是如此,他依旧放纵了自己,暂时忘记了尘世的一切,以及那些太过于沉重的爱恨。待在这东海之畔,凝视着这些匆匆而过的游鱼。

红衣圣人低眸注视着海面中自己的倒影,微微俯下身去,指尖轻轻一触,霎时拨乱了水中的倒影。

游鱼似被那动静惊扰,纷纷散去,又在发现圣人并无恶意时,重新向他聚拢了过来,轻轻触碰着他的手指,动作亲昵而温和。

他则一手斜支着下颌,微微含笑,眸光悠长。

*

白蛇小姑娘仍然缠着她的师尊追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无当拿她丝毫办法都没有,只能扶着额头,耐心地替她解答着疑问。

“为什么说等我见到了师祖,我就能明白了呢?”

“因为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如果你不曾亲眼见过,你是无法体会到师尊的感受的。”

“很难形容吗?”

“是啊。”

“弟子不信。”

“那为师也没有办法。”

白蛇小姑娘鼓起了脸,努力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力图让无当感受到自己现在很生气。

可是她师尊含笑望来,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耐心地哄道:“好了,我们来说些别的吧。这东海这般壮丽,我们总不能白来啊。”

无当随口说起了一个个有趣的法术,比如如何引这东海之水为己所用,又比如说如何跟这海中的游鱼们交谈。

说着说着,白蛇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忍不住瞠大了眼睛,专心致志地听着。

她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养徒弟真是个费心费力的事情啊。也不知道她师尊当初养了那么一大群的徒弟们,又耗费了多少的心力。

罢了,现在提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看着身边的白蛇,平静地想着:她只希望能够将截教的教义继续传扬下去,哪怕她最终也逃不过那天命,至少还有她的弟子们。只要他们还在,截教便永远不会彻底消亡在这世间。

她既然是圣人唯一一个完完整整地保全下来的亲传弟子,那么这就是她的责任。

不然,她又有何颜面再活在这世间呢?

无当这样想着,又察觉到她的衣袖被白蛇扯了扯,她低首望去,温声问道:“怎么了吗?”

白蛇从她手腕上游了下去,正耸起脖颈,倾听着那些游鱼的声音。她一边听着,一边同她师尊分享着刚刚听到的有趣的事情:“师尊,这些鱼儿说,这片海域之内刚刚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呢。”

无当对此并不是十分在意,闻言只是笑了笑:“哦?不知那人有什么特别的?”

白蛇道:“这些游鱼说,他不知为何一直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它们游来游去,看上去奇怪极了。但是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它们都很喜欢,在他身边经过的鱼好像都变得机灵了许多……诶,师尊,我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它们开了灵智了?”

无当忽而有些紧张起来。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缓声问道:“它们有没有说,他长什么样子?”

白蛇没有发现无当的不对劲:“它们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呢,只说那人长得应该很好看,还穿着一身大红白鹤绛绡衣。”

无当直接站起身来。

“师尊?”白蛇茫然地问。

无当却暂时无暇顾忌她,只竭力压抑着自己狂跳的心脏,怔怔地想着:师尊,会是您吗?

真的,是您吗?

第86章

“师尊?”白蛇又唤了她一声,语气焦急极了。

无当仿佛如梦初醒一般,低头望向了白蛇,面上的神情却依然带着几分恍惚:“它们是在哪里看到他的?”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不忍惊破一个美梦。

白蛇又低头听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好像是那里。”

无当毫不犹豫直接收起了小舟,将白蛇重新收入袖中,踏在虚空之上匆匆而去。

白蛇在她袖子中撞了个七荤八素,十分艰难地探出了一个头,望着身边行事不同往常的无当,茫然地眨了眨眼:师尊为何忽然一副这般急切的模样,难道那人就是师尊想要等的人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好奇地低头望着东海之上的情形。

这一看不得了,登时令白蛇吓了一跳。只见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群鱼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而去,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看上去格外欢喜。它们时不时地跃出了水面,溅起大大小小的浪花,又轻快地穿梭在深海之中,模样灵巧而生动。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鱼齐齐出现在她的面前,美得像是一副画卷,斑斓多彩,生机盎然。

明媚的天光洒落在浩浩的东海之上,碧波荡漾的海面之上泛着细细碎碎的金色光芒,螃蟹慢吞吞地爬着,石斑轻巧地穿行,而在最深处的海面之中,忽而跃出了一条巨大的深蓝色的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