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两人回到了寝殿之中。
通天重新换了一身道袍,又将散落的头发拿玉簪挽起,一手支着额头,眼眸微微闭着,神色之间带着几分恹恹。
元始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在得知广成子前来拜访一事后便颇为沉默的天尊犹豫了许久,仍是轻声问道:“累了吗?”便又抬手替他理了理垂下的乌发,又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骨节分明、甚是好看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往里输送了些玉清真气。
通天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兄长。
嗯,看上去又是一副十分正常的样子了。
遂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任由他拥抱着自己。
后者的身躯微微一顿,感受到他弟弟依偎在怀中时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感觉,沉默了许久,唇边到底是露出了一点微浅的笑意,又温声问道:“不如让长兄再来看看?”
通天闭着眼,语气微微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弟弟我刚刚砸了他的兜率宫呢,大兄怕是气得狠了,指不定要在药里加个三斤五斤的黄连,好叫我有苦说不出。我才不要寻他看病呢。”
元始摇头,神色无奈:“你又何苦?”
通天睁大了眼睛看他。
天尊便当即改了口,温声哄道:“有为兄在,为兄替你看着,老子不敢这么做的。”
通天又重新闭上了眼,口中还道:“这还差不多。”
“哥哥要保护好我啊。”
理直气壮极了。
元始面上的神情愈发的无可奈何,却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甘之如饴的味道,耐心地承诺道:“好,为兄保护你。”
说的人颇为郑重其事,听的人仍是懒懒散散。
人世间所谓的誓言,到底有几分真来几分假,谁又说得清呢?
通天甚是随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很快就把这一截抛之脑后,又寻找起更为新奇的东西来。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案桌上,目光仿佛被那些五颜六色的珍奇矿石吸引,随口问道:“哥哥这是什么?”
元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揉了揉他的头发,缓声答道:“先前为兄不是答应了要给你铸造一柄剑吗?自是要寻些奇珍矿石,天外陨铁,佐以异火,也好炼制出一柄不逊色于先天法宝的长剑。”
通天想起了之前的事情,眸光微微翕动:“那哥哥这柄剑炼制得如何了?”
元始莫名沉默了一瞬。
通天歪头看他,回忆起他兄长一贯以来的强迫症和追求完美的习惯,仿佛,大概,似乎,也许明白了什么:“不会哥哥还没开始炼制吧?”
说是问句,语气却分外笃定。
元始神色平静:“既然是为了你而炼制此剑,自然要样样做到最好,前期当然要多花一些时间准备,也好过等到以后发现有什么不足,到那时再去弥补,岂不是为时已晚?”
通天点头:“所以你确实还没有开始炼制。”
元始:“……”
他低低地唤了一句“通天”,语气中似乎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偏偏又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他弟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笑意盈盈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那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炼制好这柄桃花剑啊?不会到头来等不到了吧?”
元始握住了他作乱的手,微垂着眉眼,又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便是。为兄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给你炼制好的。”
通天:“除了要等很久?”
元始:“……通天!”
他弟弟飞快地将手抽了回去,弯了弯眉眼朝他一笑:“那我就等着哥哥炼制的剑了,想来定是一柄上好的剑吧。”
元始盯着他看了很长一会儿,手掌几次攥紧,仿佛想做些什么,偏又因为先前的失控之举不得不克制三分,到头来,仍是什么都没有做,只低低地道:“……好。”
他确实该抽出点时间好好打算一下了,等到他把眼前的事情给处理好之后……他就去为他弟弟好好炼制这柄剑吧。
至于眼前的事情……
通天的声音相当的漫不经心:“广成子毕竟是兄长你的弟子,想来他来寻兄长应是为了什么要事,我就不必参与其中了吧,正好,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
听听,他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弟弟啊,无论他哥哥想做什么,都任由他去。反正到头来,他们两个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一次,他可未必会输啊。
不料元始垂落了眼眸,却是重新牵住了他的手掌,一点一点,将他小心翼翼地拥入了怀中:“通天不陪着为兄吗?”
他问:“不是答应了为兄,以后不离开为兄半步的吗?”
通天扬起脸看他,眸光闪动,唇边仍然噙着几分笑意:“可是弟弟总不好打搅兄长的正事。”
元始平静道:“你便是我的正事。”
通天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微微垂落了眼眸,说不上心中是何感想,只淡淡地笑着:“那只盼兄长您,不要后悔便是。”
谁也不要后悔,谁也不必后悔。
就这样平静地朝着未知的前路,继续走下去吧。
*
殿宇之中,通天坐在元始身旁,瞧着广成子从外面踏入殿中。
道人一袭白衣,衣袍上绣着白鹤图案,脚步不急不缓,姿态恭谨有礼,不愧是他兄长一手培养出来的大弟子,风采气度自是过人,也不枉旁人称呼他一句“剑仙”。
他瞧了那么一眼,也便随意地收回了视线,捧着他兄长给他倒好的茶水慢慢地饮着,权当自己并不存在,并不打算去打扰他们师徒二人间的对话。
奈何他当自己不存在,另外两人却并不能当他不存在。
元始垂眸望着他的弟弟,先是温声问他茶水可好,再问他要不要添上些点心,语气愈发的温柔起来。
广成子立在下首,垂眸不语,心底却隐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一时之间也没有开口说话。
周遭的空气甚是奇怪,引得通天不得不抬起首来,朝着他们两人颇为奇怪地望去:这是在干什么?难道不应该是你们两个互相交流谈话吗?怎么搞得我好像是正主一样?
广成子不是我喊过来的吧?
元始你是闲着没事干吗?
他在心里腹诽了一番,凝眸定定地看着元始,又扫了一眼始终没有开口的广成子,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头疼。思考了片刻之后,他将那茶盏一放,垂眸问道:“广成子,你来寻我们何事?”
再不说话就把你们全鲨了!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
广成子微微抬起首来,仿佛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首去,语气镇定地开口道:“师尊离开昆仑山多年,昆仑山的一应事务皆由弟子管辖,不大不小地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弟子想着,总该来同师尊汇报一二,也好请师尊一一定夺。”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看我信吗?
通天面无表情地听着,又转过头去看元始。元始看了看他,又将他面前那盘剥好的果子推了过去,又不忘一一插上竹签,方便他伸手去拿,做完这些后,他方才对着广成子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一一道来吧。”
广成子便开始讲了。
前不久又有凡人痴迷神话传说,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山下不吃不喝地跪拜,以希冀有神仙降临能够收他为徒,然后就被一些打着昆仑山的名头招摇照骗的江湖术士给骗了,现在又在昆仑山下大骂神仙都是骗人的,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
通天咬着点心津津有味地听着。
元始摇头:“你给那些江湖术士一个教训便是,至于那些凡人,随他们的便,莫去管他。”
广成子又道。
昆仑山上又有一些精怪灵物生了灵智,成了精,把它们周围的地方祸乱得一团糟,杀了吧,又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管他们吧,又显然不能放任不管,师尊您对此怎么看啊,需不需要再给您在玉虚宫中安排几个童子?
元始天尊对此做出了最高指示:“交给白鹤童子,让他去管他们吧。”
广成子点了点头,面上稳定至极,继续捡着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情讲了下去。也难为他真的能找出这么多事情来讲。他一边讲着,又一边以眼角余光瞧着坐在上首的红衣圣人,又静静地抬手望了一眼面前的元始天尊,很快又重新垂下首来。
他既是天尊的大弟子,自然也知道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事情,又该讲些什么,就好像确确实实是他主动来找天尊的一样。无论他师尊是出于什么想法召他前来九重天,这个想法目前都必须退居二线,断然不能暴露在他们这位小师叔面前。
可是,他们的小师叔真的会相信吗?
恐怕是不会信的吧。
广成子垂落了眉眼,压下眸底一丝晦涩。
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瞧见他们师尊微微垂眸,仍然是温柔至极地哄着他的弟弟,各种珍贵的异果佳酿像是不要钱似的都往红衣圣人的手边送,瞧见他尝得满意了,自己也下意识地露出个笑容来,竟是极为欣然的模样。
既然这就是他们师尊想要的,那么此时此刻,作为他们师尊的大弟子,他自然会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就如他在封神量劫之中所做的一样。
第142章
封神。
广成子念着这个词,眉眼微垂,一时之间又带着几分恍惚。
他看着面前的两位圣人,却是再度想起几分过往来。
那还是广成子刚刚拜入昆仑山时的事情。
飞雪漫天,寒冷刺骨。
他从昆仑山九万重的玉阶上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意志坚定,神色执着,欲要拜入元始天尊门下。九万重的玉阶那么高,令无数人望而生畏,不得不在半途止步,所以等他历经千难万险爬上来时,周围并无一人与他同行——他是第一个到达昆仑山顶的求道者。
广袖云袍的仙人立于宫阙之前,低首看着步履艰难,仍然坚定至极地朝着他走来的广成子,眼底仍然是一片玄冰似的,并无什么多余的情绪。
唯有在看向身旁的红衣仙人时,那如霜雪般冰冷彻骨的眸光方才似春风拂面,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了河岸间融融的春水。
他懵懵懂懂地抬首望去,瞧见那位红衣仙人笑着扯了扯身旁那位仙人的袖子:“哥哥,这可是第一个通过你考验的生灵。”
“嗯。”
“那他是不是我将来的师侄?”
“你喜欢的话,是。”
“哥哥收徒弟,为什么要看我喜不喜欢?”
“如我等先天神灵,第一次瞧见一个人,冥冥之中自有缘法,你若是不喜欢他,那便是无缘无分,你若是喜欢,那便是缘法天成。”仙人缓声道。
“听不懂。”
一袭白衣的仙人仿佛叹了一声,眼底染上了几分无奈之色。他凝视着他向来喜欢胡闹的弟弟,微微摇了摇头:“你只需告诉为兄,你觉得他如何便可。”
广成子像是有些不明白,却有隐隐意识到自己能否成功拜入天尊门下,关键还要看这位红衣仙人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他有些紧张起来,仿佛想抬头看一看他,又犹豫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不太有礼貌。
他踌躇了几次,还未等他想出一个好办法来表现自己,便觉得头顶忽而一沉,仿佛有人俯下身来,轻轻地,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个好孩子呢,哥哥。”
仙人垂眸看他,无悲无喜:“既然如此,你便做为师的大弟子吧,贫道赐你道号,广成子。”
于是,他就变成了广成子,乃是元始天尊座下首徒,在三清道尊还未成圣之前便拜入他们门下,成了昆仑山上的第一批弟子。
之所以说是第一批,是因为在他之前入门的还有一个多宝道人。
三清道尊收徒的顺序颇为奇妙,完全是和他们的序齿反着来的,最小的上清通天反而是收徒最早的那个,所以他虽然是元始天尊的大弟子,但在名分上却又输了多宝一点点,也就是那么一点点,反正平日里也不会有人特意指出来的。
最多是和多宝吵架的时候,偶尔会感觉有一点点憋屈,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关于收徒这件事,他和多宝关系还好的时候也曾私下里聊过一场,他心里带着几分疑惑,不料多宝却表示这很正常。
“起码你拜师的时候只要我师尊同意就可以了,不像我,当时大师伯和二师伯都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很久……总觉得他们很想把我从昆仑山上丢出去。”多宝面露沧桑之色,幽幽地感慨道。
最后当然是没有丢出去了。
毕竟他们弟弟拉着他们的袖子撒娇,几次三番,一来二去的,两位兄长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通天将彼时还没有化形,仍然养在茶杯之中的多宝鼠收为了徒弟。
广成子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突然就觉得他入门时的考验已经算得上轻松了,起码那位红衣仙人丝毫没有为难他的样子。
虽然那九万重玉阶真的很难爬。)
但不管如何,他也成功拜入元始天尊门下了,以后长生可得,大道在望,终有一日,他也能高立云端之上,做那远离红尘,逍遥自在的仙神。
然后真正的考验便到来了。
玄门道法深奥枯燥,功法五花八门,又有阵法,符箓,丹道种种旁门别支,他一头栽在其中,学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每天顶着个黑眼圈,只觉得从早上到晚上,那么长一段时间,一眨眼便不见了。
睁开眼便是学习。
闭上眼便是学习。
这种时候,隔壁的多宝看上去就又可恶了一些,毕竟那位红衣仙人,也就是他们的小师叔,向来喜欢热闹,时不时地还会带着他一道去洪荒溜达一圈,瞧瞧外界的风光。
虽然大家都是学的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你还能出去玩啊!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一想到他师尊也带他出去玩这个画面,广成子又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算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洞府之中学习吧。
平心而论,元始天尊除了神色冷了一些,气势强了一些,一眼扫过来就能让整个昆仑山除了他小师叔以外的生灵通通瑟瑟发抖……之外,待他也是相当负责的了。
该教的内容都教了,有什么不会的内容去请教他也会给你从头到尾地解答一遍,解答完还问你听懂了没有,没有听懂就给你再讲一遍。
能够拜在天尊门下,也算是他的幸运了。
但是他和多宝难得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当他小师叔出现的时候,他师尊的眼里便再也没有旁人了。所有人在那个瞬间都好像不复存在,唯有那一道红衣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中。
一旦他们两人待在一起,他和多宝对视一眼,便十分自觉,也相当有自知之明地告退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忆起他师尊面上的神情,只觉得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温柔的,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一样的神情。
多宝道:“就仿佛突然看到一座金山摆在眼前似的。”
广成子沉默了半晌,劝他再去好好学习一下修辞。
多宝呵呵一笑。
然后他们又吵了半天的架,最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师尊身旁。
在他学得最为艰难和努力的那段时间,他夜里也是不肯休息的,只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玉清剑诀,借着修炼来取代必要的睡眠。
长夜漫漫,大雪纷飞。
天与云与山与水,皆是一片茫茫无际的白。
红衣的仙人靠在树梢上沉沉睡去,本是想等待日出时紫气东来的那一刻,却又被他练剑的声音惊醒,茫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他练了三遍的剑法,将身旁的桃花酿一饮而尽,方低下头来,笑着唤他:“广成子。”
广成子抬首。
万物寂然,四境皆白,唯有那位红衣仙人是这苍茫天地之中唯一的亮色。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手中还提着空了的酒壶,拿剑尖一挑,说不出的风流恣意,又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身旁,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练习剑法,只弯眸浅笑,温声问道:“玉清剑诀我也会上一些,要比上一比吗?”
通天:“也不欺负你,我折根树枝同你比。”
他看着通天,缓慢地点了点头。
通天便当真折了根树枝同他一道比试玉清剑诀,虽然这场景很是奇怪,但莫名其妙的,他竟也下意识地专注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很是紧张地等他小师叔出剑。
那随意折下的树枝被红衣仙人执在手中,变得比一般的神兵利器锋锐了好几倍,坚固得如同金石一般,他不得不再三提高警惕,全神贯注,方才能准确地避开他冷不丁斜刺来的一剑,又默念口诀,伺机而动,寻找着由守转攻的机会。
辗转腾挪,横劈竖砍。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手指汗涔涔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之人的动作,一时之间早已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又在做些什么,大脑专注到了极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出剑。
——防守。
——再出剑。
越是专注,注意力越发的集中,脑海中也在不断地演练着对方出剑的轨迹,思考着下一刻那树枝该从何处而来,他又该如何去挡。
直到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先是虚晃一枪,又朝着树枝上一点猛然刺去,刺啦一声,那树枝竟是生生断折开来,只剩下一半还留在仙人手中。
广成子的眼底闪过几分不敢置信,心中却忽而一片轻松。
就好像有什么桎梏着他的东西,也在那一刻被他生生斩断了。
他忍不住抬首去看对面的通天。
却见红衣仙人弯眸浅笑,一手随意地晃荡着空了的酒盏,慢悠悠道:“倒——”
广成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却只觉一种迟来的,被他压抑了许久的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如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竟然真的就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仿佛倒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又或者是一片洁白无瑕的云彩,几乎是下一刻便要陷入黑甜乡中。
耳边隐隐约约的,仿佛传来通天含笑的声音:“一不小心抓住了一只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师侄,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闻言,他在半梦半醒之中挣扎。
然后就感觉头顶被人温柔地揉了揉:“好了,安心睡吧,我去给你向哥哥请假吧。哥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又不会怪你学得慢了,你逼自己那么狠做什么?”
广成子:“……”
他竟然不知道该吐槽那句“温柔”,还是辩解他其实没有逼自己非常狠。
但是,算了。
也不是很重要了。
他到底是沉沉地睡去,直到三日之后方才悠悠转醒。此后他再也没有令自己过度劳累,只按部就班,不急不缓地修行了下去。
“……”
往事依依,尽付流水之中。
故人已非昔日的故人,他也不再是曾经的他了。
他不知道金灵圣母口中那一句“真实君子”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那位小师叔为何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但无论如何,过去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谁也不能要求他们能够永远一成不变,永远是初见时的模样。
就连他的师尊和小师叔,不也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吗?
天地之大,又有谁能熬得过时间?
——没有人。
所以大家都变得面目全非,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广成子垂落了目光,什么也没有说,只配合着元始的意思,反正到了最后,他总会知道元始来找他的原因的。
通天的目光从他们这对师徒身上扫过,眉头不由微微一挑:“这么说来,师侄就是为了这些事来寻我们?”
广成子垂首:“虽是小事,但也不可不管。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即便是小节,亦可致命。”
通天微微颔首,又对着旁边的元始道:“那哥哥呢?”
你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召见了广成子呢?
元始望着他的弟子,微微颔首,话中带着几分赞许:“昆仑山上的事,你管得很好。”
通天摇了摇头,到底是叹了一声。
何必?
明明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偏生还要互相哄骗。
竟还有点庆幸,至少他们还愿意互相哄骗。
就好像那么一点藕断丝连的情爱并不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错觉,在此时此刻,他们仍然相爱。
圣人望了望他的兄长,唇边浅浅一笑,忽而站起身来,抬步朝着屋外走去。
元始拧起了眉头,凝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又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只留下广成子一人垂了眉眼,望着两人的身影,轻轻地叹了一声。
——何必。
第143章
元始匆匆追了出来,却见通天并未走远。
他就站在那一树白梅花下,仰起首来,望着满树的梅花纷纷然落下,时不时地,会有一朵梅花翩然飞入他宽大的衣袖之中。圣人似有所感,低眸一笑,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将那片白梅花瓣捡拾出来。
他便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两人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动上一步。通天在看花,而他在看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他弟弟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哥哥,我偶尔看这梅花,总觉得它像极了昆仑山上的雪。”
红衣圣人转过身来,弯眸浅浅一笑,好似映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元始专注地望着他,连眨一下眼睛都不舍得,闻言只道:“确实很像。”
他的嗓音冷冽出尘,似与平时并无什么两样,唯有相熟之人能够从中听出一二的不同来。
通天不由又笑了一笑,温声道:“如今这个时节,昆仑山上想必也是在下着漫天的大雪吧?”
“我记得无当当初就很喜欢昆仑山上落雪的日子,她惯常是喜欢热闹的,每每逢上下雪天,就喜欢喊上几位师兄师姐以及同她相熟的师妹们一道煮暖锅吃,一群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通天眼底带着些许的怀念,仿佛眼前又浮现出了那时的景象。
元始道:“然后他们就偷偷鼓动多宝来请你一道过去,结果没料到我正同你待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神经搭错了,条件反射道:二师伯也一起来吗?结果我就不得不陪你一起过去。”
通天扑哧一笑,笑得眉眼弯弯。
周围的气氛好似又莫名好了起来。
“哥哥怎么不拒绝他们?”他笑道,“我当时都已经开口替你婉拒了,没料到你竟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下来。”
因为我想陪着你啊。
元始垂眸看他,神色平静:“他们请了我去,到头来满屋子战战兢兢,坐卧不安的人又不是我,难道不是他们自讨苦吃吗?又能妨碍到我什么?”
通天想起当时那个场景。所有人莫名不敢说话,纷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连夹东西也只敢夹自己面前的吃,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来,便不由地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之色。
“所以我就坐了一刻,便赶忙拉着你起身就走,自己也没有好好尝上两口,倒是可惜了无当准备的那么多东西。”
元始静静地看他,轻轻往前走了一步。云履踏在满地纷然的白梅花瓣上,发出了一点点沙沙的响声。
天尊语气淡淡:“你若是想吃暖锅了,为兄这就喊人替你准备,用不了多久就好,定然是合乎你的口味的。”
那哪里能一样呢?
终究是不一样了。
通天只笑:“暖锅不暖锅的倒也不重要,总归不过是吃个氛围罢了,没吃到也算不上什么。比起这个,还是当初发生的事情颇有意思。”
元始却道:“是你徒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样子有意思,还是为兄面无表情坐在他们中间的样子有意思?”
通天大笑,眉眼弯弯,恣意极了。
那般鲜活明亮的样子,每一次瞧见,不知为何总令他感到欢喜。
元始的眸光微微柔和了下来,听着他弟弟笑完,慢悠悠地开了口:“那定然是哥哥面无表情地坐在我身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筷子给我夹了个鱼肉丸子的样子更有意思。”
“别的不说,这个鱼肉丸子我倒是认认真真吃了的。”他朝着元始眨了眨眼,眸中的笑意轻快明媚,像是从林间穿过的第一缕灿烂的朝阳。
元始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定定地瞧着面前的红衣圣人许久,方才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好吃吗?”
“哥哥亲自给我夹的,哪里会不好吃呢?”通天道,“自然是好吃的。不然我也不会反过来给哥哥也夹上一个啊。”
“那哥哥呢?哥哥觉得那鱼肉丸子味道如何?”
元始静默了一瞬。
他早已想不起来那丸子的味道,只记得他弟弟专注地低下头来,在暖锅里瞧了一会儿,笑盈盈地给他也捞起了一个放在碗中。
通天那几个胆子大些的弟子悄悄抬起眼睛朝他这边看,又在他垂眸望过去时齐刷刷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有一个还把手上的筷子给丢了,瞠大了眼,手忙脚乱去接,生怕搞出什么动静,引起他的注意来。
他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平静地夹起通天给他捞的丸子,慢慢地吃了下去。
彼时有那么多人在,可又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哪怕通天没有拉着他提前离开,在那里坐着也并没有觉得十分烦躁,但他弟弟记得他不爱热闹,坐了一会儿便自然地告辞离开了,他便又高兴了一点。
元始垂眸,浅浅地一笑。
“好吃的。”
又忍不住朝着通天的方向走了一步,身形已然笼罩在了白梅树下,闻到了那满园萦绕着的幽香。
红衣圣人的身影离他还有四五步的距离,已经是颇为靠近了。
他却仿佛未曾察觉一般,仍然抬起首来,望着头顶纷纷然落下的花瓣,神情之中颇有几分出神。
元始隐约有些不满。
他弟弟的目光,本来应该顺理成章地落在他的身上,为何偏偏去要看这不知所谓的花?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只陪着他静静地站着,又听着他的声音缓缓道来。
“昆仑山上仿佛永远都是白雪皑皑的样子,但在那里待的久了,也会瞧出些变化来。有些日子会有晴朗的阳光照射在窗棂上,衬得那冰雪也闪闪发亮。有些日子那冰雪会凝结成各种各样的模样,细细辨认,也颇有一番乐趣。”
通天道:“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门下的弟子也会聚在一起听我们讲道,多宝和广成子管着他们,安排他们一一坐好,彼此不准交头接耳,也不准互相吵闹,结果他们两个自己时不时地还要偷偷吵上一架,只以为我们两个都没有发现。”
他想起往事便不由一笑,又对着元始道:“哥哥,我们两个谁也没去管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吵了那么多次,到底是谁赢的次数比较多?”
元始回忆起时不时瞧见广成子回来时气呼呼的样子,平静道:“也许是多宝吧?”
通天低眸一笑:“我还以为哥哥会说是广成子。”
元始摇了摇头,对此并不是十分在意,只是又朝着通天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一次,只剩下两步左右的距离了,只要他抬起手来,就能将身旁之人拥入怀中,从此往后,世间再不允许分离。
他的眸光渐深,又克制着自己,继续听着通天的话。
红衣圣人却又不知为何沉默了半天,只平静地仰起首来,将眼前满园纷飞的白梅,错认成了昆仑山上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曾经在昆仑山上住了很久很久,虽然也时不时地下山修行,游历洪荒各处,久久不曾回去,有时还要元始亲自出门将他逮回去,但他确实,确实是把昆仑山,当成过“家”的。
就算离开“家”再久又能如何,他总有一天也会回去的,既然他还能回去,又怎会过多地留恋?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再也回不去了,方才在那个瞬息,生出过片刻的懊丧。
圣人垂落了眼眸,压下了眸底隐约的恍惚,回过神来,笑着问了元始最后一句:“哥哥,不知昆仑山上的桃花,如今开得如何了?”
元始的眸光倾泻了下来,近乎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却仿佛箭矢一般,将他牢牢地钉在了他视线的正中,伴着极致的渴求,难以言说的欲望。
短短两步的距离,被他轻而易举地越过。
他握住了他弟弟的手,又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耳旁轻声道:“通天……我带你回昆仑山吧?”
回去吧,我们回去就好了。
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无论什么都好,我们还有足够漫长的,永无止境的时间,那么漫长的时间,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头开始?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通天扬起脸看他,正对上元始幽邃入骨的眼眸,仿佛下一个瞬息便想将他拆吃入腹,吞噬殆尽。
偏偏却极力克制着,不肯轻举妄动半分,只低眸在他耳边道:“通天……与其问为兄昆仑山上的桃花开得如何,不如你同为兄回去,为兄亲自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问他“好不好”,低下头来,那样温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他。
可他抬起首来,目光平静,近乎从容:“哥哥,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元始抓着他衣袍的手倏忽用力,语气沉沉地压下:“通天!”
圣人闭了闭眼,已然挣脱了他的怀抱,脱身而去,神情淡漠,眉眼疏离,遥遥望着他兄长的身影。
后者通身如坠深渊一般,垂眸瞧了他片刻,忽地弯起了唇角,冷冷一笑:“好,好得很。”
那语气愈发冰冷,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缠绵悱恻,一字一句,温柔入骨。
“通天,我的弟弟。”
“你不肯跟我回去,难道我就不能亲自抓你回去了吗?”
第144章
他赠我以利刃,我还之以尖刀。
他投我以伤疤,我报之以疼痛。
于是他终究想离我而去,我却抓着他的手紧紧不放。
如此,是不是也算是感情深厚?
广成子只听得外面一声巨响,他匆匆而去,却只见得两道在天地之间彼此遥望伫立的身影。
满园的梅花终究是遭了难,在如雪的剑光下凋零殆尽,剑光肆虐而过的下一刻,漫天的冰雪席卷而来,令那嶙峋的枯枝尽皆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白梅映雪,雪映梅花。
谁又能分得清到底是雪还是梅花?尽皆化为乌有矣。
通天凝眸望着眼前之人,以自身剑意凝结成霜雪般的长剑,轻轻握在手中,感受着从指腹上传来的刻骨寒意。
那人广袖轻拂,手指轻轻搭在那柄三宝玉如意上,目光凝视着他,透着冰冷的寒意,以及无法言说的危险情愫。
在两人彼此交锋,靠得最近的时候,他能感知到那落在他颈项处的温凉的吐息,伴着始终无法忽视的危险感。仿佛下一个瞬息,他便会在他侧颈上落下一个吻。
随着这个吻的落下,紧接着便是一寸寸地吞吃血肉,纠缠不清,直至双双堕入无间炼狱之中。
通天垂了眼,折身避开。剑意所化的长剑抵着那朝他打来的玉如意,又顺势劈开了迎面朝着他而来,威势惊人的法术。剑气浩浩荡荡,顷刻间劈开了厚厚的云海,隐约听见一声电闪雷鸣的响声,云海翻涌挣扎,黑压压的模样,仿佛有一场暴雨将至。
三界的目光仿佛又落在了九重天上,遥遥注视着此地的异动,伴着或惊异,或惶恐,或纯粹在看热闹的神情。
金灵圣母抬起首来,目光锐利地朝着此地望来,旁边的无当亦有所感,匆匆站起身来,便要来寻他们的师尊。老子于天庭之中抬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忍不住又叹了一声:“通天……”
外界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此间的两人。
元始天尊垂眸望着他的弟弟,眸底暗色微沉,仍道:“跟为兄回去就有那么不好吗?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
回去?如何回去呢?
通天闻言低眸一笑:“哥哥,我们确实有过很好很好的开始。”可那很好很好的开始,并不意味着他们能走到最后啊。
元始道:“是你不愿,并非你不能。”
通天点头,坦诚极了:“确实是我不愿。”
元始面沉如水。
他却笑意盈眸,扬起脸看他:“哥哥这般懂我的心,又何苦再来苦苦逼我?”
元始声音微冷:“难道不是你在逼为兄吗?”
通天叹气:“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在此,做过一场吧。”
话音落下,天地间又是一阵雷鸣。
他仗着长剑在手,身姿缥缈如烟,如闲庭散步一般,在那纷纷然朝着他砸落的雷霆之中穿梭,未曾令那落下的雨水沾染他衣袍半分,剑光映着漫天的雷霆,自是清绝夺目,圣人乌发红衣,在昏暗无光的天地之中,更显动人心魄。
元始的视线落在他弟弟身上,目光沉沉,袖中的手指攥得极紧,抬手,玉清神雷猛得砸落。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又忽而迎了上去。
剑意所化之剑再度与三宝玉如意碰撞在一起,隐隐约约的,仿佛能听见两件兵器齐齐发出的低鸣之声。
元始低头便能对上他弟弟的目光,波澜不惊,宛如一潭幽邃的深潭,又似流转着神秘莫测光华的玄玉,含着笑意望着他。他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剑意压了回去,又忽而低下头来,顺势吻上了他的眉心。
后者的身躯微微一顿,抬起首来,似是带着几分无奈:“哥哥,你就不能专心一点吗?”
他说着,剑光割断了天尊的一角衣袍,被狂风卷着,不知道刮去了何处。
元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迫使他的剑势不能再往前一步,闻言淡淡地应了一声:“为兄还不够专心吗?”
他的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弟弟一个人。
难道这还算不上专心吗?
他弟弟像是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闻言翻了个白眼,身形一动,再度抽身而去,手中三尺青锋平举,无瑕的剑身之上流转着清冷的月光,衣袍翻飞,眉目冷清,宛如云端之上垂眸凝望着世间的神祇。
他抬起首,遥遥望去,但见剑光穿云破晓而来,目之所及,唯有一片耀眼至极的白光。
天尊垂首,掐诀,淡金色的圆弧状结界骤然成型,将那铺天盖地的剑光生生拦在外头,只听得长剑撞在结界之上,晃荡出无数道波澜,引得结界颤抖不已,又一寸寸地化为齑粉。
在结界彻底破碎的那一刻,他准备的大型法术也已然成型,随着他手指一指的方向,转而朝着那位红衣圣人而去。
通天自原地消失,那术法失去了对象,猛然朝着大地砸落,转眼燃起了滔天的火光。
天地仿佛在颤抖,在震动。
为着两个圣人之间的争斗,在不住地发抖。
广成子遥遥望去,心下颇为焦急,到底也无法插上半手。远处,又传来金灵圣母与无当圣母二人匆匆而来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她们两人望来的目光。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金灵牵住了无当的手,目光从广成子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又朝着头顶的方向望了一眼,倏地敛眸一笑。
“广成子。”
嗓音淡漠。
他平静地应了一声:“金灵师妹。”
看了一眼无当,又道:“无当师妹。”
双方的面色看上去都有些奇怪,那些曾经的仇恨仿佛又重新浮现在了眼前,清晰至极,历经千年,依旧刻骨铭心。
那是亲眼瞧见兵刃从身躯中穿过,感受着鲜血一点一点从残破的身躯中流淌而出,生命在控制不住走向尽头时永远难以忘怀的痛苦,那是在同旁人闲聊细语之时,忽而提及某个早已逝去之人的名字,却发觉无人应答,于是后知后觉想起,他/她劫数难逃,化为灰灰时的茫然。
长夜漫漫,辗转反侧。
忽而披衣起身,抬眸望着庭院中永恒的明月。
却再也不是碧游宫中的月亮。
焉能不恨?
自是深恨!
通天如有所感,在与元始交锋的间隙中垂落了眉眼,遥遥望去,忽而出神。
他望着他的两个弟子,目光又落在同她们对峙的广成子身上,熟悉的记忆在脑海之中翻涌,唤醒了某些从未消逝过的情绪。
是仇恨吗?是痛楚吗?也许还带着几分始终不曾释怀的不解,以及至深的茫然。
宛如孤身一人行走在漫无止境的大雪之中,四处看看,却什么也没有瞧见,什么也不曾拥有。
师尊,兄长,弟子……
到头来,他所有想要留住的,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通天!”耳旁传来他兄长熟悉至极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怒意与说不出的惊慌失措。
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垂下首来,看着法术的光芒朝着他飞掠而来,而他静静地看去,却忽而连抬起手指抵挡一二的力气都没有了。
便任由那道光芒洞穿了他的掌心,带来清晰入骨的痛楚。
糟糕。
前脚还说他哥哥不够专心,后脚他自己却走了神。
实在是不应该极了。
通天一边想着,一边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疼痛好啊,越是疼痛,他便愈发的清醒。那些天真至极的妄想,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本就是不应当存在的,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便应该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可是……
“真疼啊。”他喃喃自语。
又仰起首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茫然,扯了扯身前之人的衣袖,委屈至极地同他撒娇:“哥哥,我好痛啊。”
元始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隐隐发颤。
听到通天的话后,他的心也仿佛被伤到了似的,控制不住地疼了起来。
他难道就不会痛吗?
通天……你这样待我,我难道就不会痛吗?
他垂落了眼眸,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仍是忍不住上前拥住了他,轻声哄道:“是为兄错了,为兄不该和你争吵。”手指又迅速地凝结出治愈的法术,不要钱似的落在通天的掌心之上,令那法术造成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着,很快伤口便小了下去,渐渐消失不见。
可是通天扬起脸看他,眼底情绪明灭不定,声音轻到了极致,连他也听不太清楚。
“元始……你终究是不明白。”
“什么?”他问。
但眼前的红衣圣人只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倦意闭上了眼眸,什么也没有说。
他顿了一顿,到底也没有追问下去。
远处,老子慢悠悠踱步而来,看着他们两人的模样,又是忍不住摇头叹气:“你们打完了?终于肯消停了?”
“我们三清这是没救了是吧?非要让全洪荒都知道我们三个内部不和是吗?”老子道,“你们两个能不能看看别人家的兄弟是什么样的,稍微跟别人学一学啊?远的不说,就说那接引准提,人家好歹在齐心协力为西方兴盛而努力呢,你们两个能不能给为兄注意一点影响啊??”
长兄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啊。
元始低头对着通天道:“累了吗?累了就先同为兄回去?”
通天点了点头:“好吵啊哥哥,我们还是走吧。”
元始也不多言,顺势就把人抱了起来,又轻声问道:“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等会我再煮上一碗药,你可以先吃点东西压一压,这样也不会觉得喝药难受。”
通天道:“都可以吧。反正哥哥总是懂我的口味的。”
老子:“……”
老子:“???”
他怒道:“你们两个!”
通天两眼一闭,往元始怀中一靠,直接开始了装死。
元始拧了拧眉头,带着几分不满地望了一眼老子:“长兄,声音轻点,不要打扰了通天。”
老子:“……”
就他喵离谱好吧?!
合着你们两个专门针对我一个是吗??
什么三清不三清的。
他也想,他也想动手把两个弟弟都给揍上一遍啊(╯‵*′)╯︵┻━┻
第145章
昊天步履沉重地从紫霄宫中回来,一抬眼就瞧见他天庭上的房子又着火了。
……猴子不是已经被压在五指山下了吗?这又是哪路英雄豪杰动的手?
他抓住千里眼和顺风耳一问,哦,是猴子的师尊和二师伯啊,那没事了。
等会儿,这两位圣人怎么又打起来了?老子圣人呢,这回他帮谁?听说谁也没帮,好吧,看样子问题不大了。
昊天镇定地点了点头,熟练地安抚了一下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便匆匆忙忙去寻瑶池了。
瑶池听了他的话后,微微陷入了沉思:“道祖他有事寻通天师兄?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昊天道:“道祖只说他颇为想念师兄,想让师兄去看望看望他。”
瑶池问:“仅仅是看望?”
昊天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
瑶池沉吟了许久,抬头望了他一眼,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觉得道祖他这个命令很奇怪,还是觉得道祖……?”
她并未将话说完,无声地与昊天对视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想法。
瑶池浅浅地蹙了一下眉:“说实话,道祖的事情我们也是没有丝毫办法的。既然他要找通天师兄,恐怕师兄还是要去见他的。”
昊天沉吟:“我就是在想怎么同师兄说。”
瑶池想了想,起身转了一圈,又道:“论起陪在道祖身边的时间,师兄算是道祖那六位弟子里最多的那个了,封神后的那一千多年,师兄也一直同道祖待在一起……”
昊天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直说便是,想来师兄心里也是清楚的。”
瑶池道:“你过去的时候也注意一下,通天师兄似乎又和元始圣人吵起来了,如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是情况不对,你就同金灵圣母交代一下,再由她转告给师兄吧。”
昊天闻言又是一叹:“我刚回九重天就发现不对了。唉,他们这对兄弟的关系还是有点微妙啊。”
“说是兄弟又不是兄弟,说是仇敌又做不了完全的仇敌,甚至还在里面夹杂着一点藕断丝连的情愫。”
昊天想起以前每一次瞧见元始和通天相携来到紫霄宫时的画面,忍不住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丝怅然的神色:“爱不是爱,恨也不是恨,爱的乱七八糟,恨也恨的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还有洪荒。
在圣人的彼此争斗,互相博弈之中,不知道洪荒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瑶池道:“总归有道祖在,洪荒的天是塌不了的。”
昊天应了一声:“也是。”
只要洪荒的天不会塌,无论圣人们怎么争斗,都算不上什么大事;要是洪荒的天真的塌了……那圣人们之间的争斗不就更加算不上一回事了吗?
三清殿中。
通天含笑望着金灵和无当:“怎么突然过来了?放心,为师这里没事。”
金灵凝视着她的师尊,视线落在他的左手手掌上,浅浅地蹙了一下眉头:“师尊……”
无当倒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又笑着走上前去,伏在通天身旁,任由师尊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师尊,您没事就好。我们就怕出什么大事,忍不住过来瞧上一瞧。”
无当:“既然您说没事,那我和师姐也就可以放心了。”
通天低头对着无当温和一笑,目光又落在金灵身上,朝她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好了,都瞧见为师没事了,怎么还拧着眉头,小心我们家小金灵变成老头子老奶奶了。”
金灵皱眉,叹气:“师尊。”
通天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道:“好徒儿,笑一笑嘛。”
“不要学你们大师兄那样,天天对着为师唉声叹气的,搞得为师偶尔出门一趟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金灵道:“倘若师尊当初没有把整个截教和一群师弟师妹都甩手丢给多宝师兄管的话,我想大师兄也不会想对着您唉声叹气的。您是不知道二师伯找上门来,得知您又偷溜出去找东皇陛下玩时的那个黑沉沉的脸色,周围的温度就差滴水成冰了。”
通天带着几分心虚地咳嗽了一声,略微直起了点身子,语气深沉:“为师知错了。”
“要是为师认真道歉,小金灵会愿意笑上一笑吗?”
红衣圣人含笑问她。
金灵望着她的师尊,眸光如水波般晃了晃,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一瞬。
师尊……
她抿了抿唇,到底是弯眸浅浅一笑。
通天撑着下颌,懒懒散散地笑了起来,眸光清朗,灿然若星:“就该是这样的啊。为师的弟子,本就该是这样高高兴兴的样子。”
金灵:“……”
那师尊您,会好好照顾好自己,再也不让她们担心吗?
还有她们那位“二师伯”。
她微微侧首,朝着另一边望了一眼,眼底情绪明灭不定。
另一边的屋子里。
老子先是瞧了一眼垂首肃立的广成子,目光又落在元始身上,为他们两人设下了一个隔音结界:“说吧,怎么又和通天吵起来了?”
元始并不回答,只吩咐旁边的童子煎药,他注视着炉中一味又一味或煎或煮的药材,丝毫没有理睬老子的心思。思绪仍然停留在先前通天走神的那个瞬息。他弟弟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那道法术,偏偏他就这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任由他的法术洞穿了他的掌心。那个瞬息……通天在想什么?
他在发觉不对的时候竭力偏转了术法的方向,却仍然堪堪擦过了他的掌心,鲜血涌出的那刻,他大脑已然一片空白。
元始闭了闭眼,压下微微颤抖的眸光。
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处处都有些不对劲。一定有一个原因,才会让通天莫名其妙地放弃了抵抗,可是,又是什么缘故呢?
他的心情糟糕极了,完全不想理睬旁边仍然在嘀嘀咕咕的老子。
老子却仿佛丝毫没有看懂他的脸色似的,继续道:“恐怕西方那边又在看我们的笑话了。西游量劫近在眼前,我们内部的矛盾却始终无法消除,为兄担心……”
他又叹了一声,目光沉沉。
元始眸光冷冽,寒声道:“兄长在乎的,只有玄门的气运吗?”
老子叹气:“为兄倒也想关心关心你们,就怕你们压根不让为兄关心啊。为兄都同你说了,感情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你若是能够放下这段感情,通天也能彻底得到自由。”
元始抬眸,极为冰冷地扫了他一眼。
老子:“……也劝过通天,让他早日忘记封神量劫之中发生的事情,这样也能成全你们这段自开天之初便延续至今的缘法。”
后者微微垂落了目光,片刻无言。
老子摇头叹气:“要么放下,要么成全。你们偏偏两个都不选,是想就这样纠缠一生,至死方休吗?”
元始:“……有什么不好?”
老子垂眸看他。
元始眸光淡淡:“纠缠不清,至死方止,难道不也算是一生一世?他爱的人是我,恨的人也是我,爱恨皆我,我便是他此生全部的心之所系。待到万万载后,后人提起他时,永远也无法避开我,我们二人的姓名永远并列一处,如此,便是永生永世了。”
他唇角微弯,眼底带着几分讽刺:“我对此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
老子半晌无言。
许久之后,他道:“元始,你疯了。”
元始只是垂下首来,凝视着童子将煎好的药摆在红木的托盘上,刚刚煎好的药汤,热气一点点往上冒,氤氲着清浅的雾气。
他看着童子将药端了过去,也懒得再去理睬他们的长兄,径直去寻通天了。
殿内。
红衣圣人如有所感,抬起首来,朝着殿门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他的兄长。
天尊自门外而来,衣袂轻拂过长阶,眉眼冷淡,仿佛覆着一层冰冷的霜雪,又在对上通天的目光时,顷刻流泻出温柔之色。
“通天。”他轻声唤道。
*
昊天也道:“通天师兄。”
昔日侍奉道祖的两位童子之一,今朝天庭上管辖三界的玉帝,缓步从三清殿外踏入,对着面前的三位圣人垂首行礼。
通天抬起首来,略微避让了一下,又还了他半礼:“昊天师弟怎么突然来寻我,可是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元始侧眸望来,眼底神色淡淡。
昊天摇了摇头:“非也,师弟乃是奉道祖之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