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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鸿钧道祖微微垂首,望着他徒弟忽而蹙着眉头翻过身去,顺脚将被子踢到了一旁,侧身躺着,又猛得摇了摇头,仿佛想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偏偏怎么也醒不过来,再一次地沉沉睡去。

做噩梦了吗?道祖思索着。

他起身将那毯子重新盖了回去,又将手放在通天的额头上,轻轻安抚着睡梦中的通天,半晌,他徒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趋向平稳。

他方才收回了手,轻轻地叹了一声。

因为先前短暂的争执,一旁的造化玉碟已经安静了许久,瞧见这副情景,祂微微晃悠了一下,决定主动打破和鸿钧之间的沉默氛围。

“鸿钧。”

祂唤了一声。

道祖抬眼望着祂:“何事?”

造化玉碟想了想,先挑了一个安全不出错的话题开了口:“你打算派谁去找罗睺?要是派出去的人修为不够,恐怕会被罗睺抢先动手杀了的。”

鸿钧微微垂眸:“天庭主管三界,三界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越不过天庭,就同昊天说近来有个大魔头突然出世了,让他警醒着点,一发现有什么异动,就过来告诉我们好了。”

“至于这个魔头的身份,不必同他们多说,避免引起洪荒上下不必要的恐慌,这些恐慌汇聚起来,同样也能增强罗睺的力量。”道祖道,“——就和老子简单地提上一提吧。”

“他身为我的大弟子,亦是三清之首。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办,你应该能放心吧?”

造化玉碟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还算可以。太清圣人作为玄门之首的修为自然是足够的,而且他还有天地玲珑玄黄宝塔和太极图傍身,就算真的被罗睺发现了,打不过就跑还是可以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祂问。

鸿钧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着通天的情况。

造化玉碟也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同他一道看着安静沉睡着的红衣圣人,也顺手在他身上刷了一层“天道的庇护”的增益buff。

“毕竟他是我的圣人嘛。”祂对着鸿钧的目光如是道。

“说起来啊鸿钧,最近西方的气运也颇有几分变化呢,你徒弟的徒弟,那个叫做多宝的,几乎要将整个西方的气运都归于他的身上了,更为准确的说,是归于他那个大乘佛教?”造化玉碟道。

鸿钧垂眸往西方的方向望了一眼,淡淡道:“我们先前说过的,只要西方依旧能够兴盛,就不算是违逆了天命。”

造化玉碟点了点头,很高兴鸿钧又变成了祂那个熟悉的鸿钧,并没有再继续对祂的决定做出质疑:“无论谁都可以,我只要一个最终的结果。”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处在永恒的变化之中,唯有天道正理永恒不变,注定顺着既定的规律,长长久久地发展下去。

这是属于洪荒的,最好的道路。

鸿钧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通天身上,静静地望着他的弟子,又在心底轻轻问了自己一句。

“真的吗?”

*

关押着孔宣的地方自然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偶尔能瞧见老鼠之类的东西爬来爬去,墙角里还有蜘蛛在慢吞吞地织着网,等待着不知道哪里飞来的自投罗网的飞虫。

准提圣人踏入其间,并不意外地听见了老鼠爬过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们隐隐察觉到了圣人的到来,十分恐惧地停住了脚步,一时之间整个囚牢愈发得寂静了起来。

唯有一只雪白的老鼠像是晕了头似的,险些撞在他的脚边,又瑟瑟发抖地停住了脚步,抱着旁边的桌脚,整只鼠鼠都吓得瑟瑟发抖。

圣人淡淡地瞧了它一眼,引得旁边跟随着圣人的僧人们都抖了一抖,赶忙呵斥道:“去去去!”

又纷纷伸手想要伸手抓住它,惹得白老鼠“吱吱”地叫了起来,眼神中满是恐惧之意。

准提瞧见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老鼠,随意地摆了摆手:“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佛门中人亦当怀慈悲之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老鼠,随它去吧。”

众位僧人纷纷合十双掌,口称“圣人慈悲”,再去赶那只白老鼠时,也只是轻轻地赶着它,让它不要再出现在圣人面前就可以了。

准提方才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关押着孔宣的囚牢之中,望着那只羽毛稍稍有些黯淡,依旧能瞧出昔日光彩夺目模样的孔雀,方才停下了脚步,和声细气地唤他:“孔宣。”

他觉得他已经够温和的了,也够给孔宣机会的了。

无论孔宣怎么开口骂他,他都不曾理会,下一次还是温和地同他说话,耐心地劝他改投西方。哪怕他试图动手攻击他,他也不过是笑笑就算了,从来不放在心上。

这难道还不够礼贤下士的吗?

换做隔壁的那位元始天尊,敢这么对他不敬的怕是当场就把人给摁死了,还想着有明天呢?下一辈子都别想有了。

所以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孔宣依旧是这么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始终坚持着不肯归顺他们西方。

难不成是因为当初他把他拐回来的手段稍微过分了一点吗?

准提思考着。

若是孔宣愿意真心实意地归顺他们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给他道个歉,温和安抚他两句的。

他甚至愿意给他一尊佛位!只要他愿意,他当场就能敕封他为佛陀,许他无上的尊荣,数不尽的优待,转眼便能从一介阶下囚变成人上人!

既有丰厚的待遇,又有架在脖子上的刀,仔细想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吧?

为什么他遇到的人,一个个的都是这么不识抬举?

时至今日,他确实有点不耐烦了。

准提淡淡地想着,望着面前的那只孔雀,无悲无喜地开了口:“孔宣,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想通吗?”

第167章

那只孔雀仍然安静地趴在地上,五彩的尾羽垂落在地,困住他的囚笼并不算很大,留给他站立的空间并不多。

听到准提的脚步声后,他微微抬起首来,望向了站在囚笼前面的,面上隐隐带着悲悯之色的准提圣人。

圣人看着他的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怜悯,微微俯下身来,雪白的袈裟拂过地面,有一片衣角落在漆黑的囚笼旁边。关押着他的玄铁柱冰冷,那袈裟却是柔软的,隐隐流转着柔和明亮的光芒,仿佛象征着触手可及的光明。

他的语气也是温和的,缓缓问他:“孔宣,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想通吗?”

“想通……?”

孔宣睁开了眼看他,眼底却仍然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声音嘶哑地问:“圣人想让我想通什么?”

准提看着他:“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呵,聪明人。”孔宣仿佛自嘲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要是我真的是个聪明人,现在就不会仍然待在这笼子里了——准提圣人心里恐怕是这样想的吧?”

准提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先前不聪明也没有关系,只要现在能聪明一点,也可以称得上一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都关在这笼子里吗?”

孔宣:“倘若我一直这么冥顽不灵,做不了准提圣人口中的‘聪明人’,不知圣人您又打算做些什么?”

准提沉吟了片刻,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都下去了。很快,这里只剩下了他与孔宣两个人。

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唯有蜘蛛安静地趴在自己编织的蛛网上面,偶尔能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的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是极为轻微的,若不是地牢里着实十分安静,这点声响压根不会被旁人听见。

孔宣微微抬起眼来,望着面前一袭雪白袈裟,眉目悲悯的圣人,眉头微微扬起,眼底的嘲弄几乎要呼之欲出。

“哈!”他笑道,“准提圣人,你是彻底不打算装了吗?”

准提:“孔宣,你没有必要对我怀有那么大的敌意。从头到尾,我都是真心实意劝你加入我西方的。西方灵山向来欢迎所有愿意入我佛门的散修,尤其像你这样拥有准圣修为的,我们更是相当欢迎。”

他道:“无论你想要怎样的待遇,我们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你说的并不是十分过分,我都愿意答应你。”

孔宣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漆黑如墨,倒映着圣人悲天悯人的身影。

他又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恢复到了往日淡漠疏离的样子:“什么都可以?”

准提道:“什么都可以。”

孔宣也很干脆:“那就放我离开。”

准提道:“除此之外。”

孔宣冷笑一声:“那不还是没得商量吗?”

准提摇了摇头,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谈话的结果,对此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他也对这样翻来覆去,车轱辘似的对话丧失了耐心,决定采取一些更行之有效的举措。

千百年过去了,他已经给足了孔宣机会,可谓是仁至义尽,宽厚至极。无论是谁见了,都得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孔宣他冥顽不灵,给脸不要脸了。

那就不要怪他翻脸无情了。

准提道:“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抬起手来。

七宝妙树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另一只手掐一个法诀的起手式,圣人垂眸望着被威压死死压制在笼子之中,趴在地上直不起身来的孔宣,眼底流露出隐隐的悲悯之色,细细看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忍。

“可叹,执迷不悟,终至如斯下场。”

他喟叹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七宝妙树绽放出金色的光芒,在这间漆黑的囚笼之中像极了一轮明亮灼热的太阳,是此间唯一的也是永恒的光明,映亮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令一切黑暗都无处遁形。

准提被那光明笼罩着,神色愈发显得悲天悯人。

没关系的,就算孔宣一直执迷不悟又能如何,只要他想,当然能令他为西方所用。只是需要多费点功夫就行了。他在他身上花了那么长的时间了,再花点时间又能如何?

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

趴在地上的孔宣艰难地抬起了一点头,忍受着仿佛要将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碾碎一遍的威势,强行直视着面前仿佛要刺瞎人眼睛的光亮,唇角艰涩地勾起,忽而扬起了一个带着几分怪异的笑容。

他忽而闭上了眼,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一处,五彩的羽毛顷刻黯淡下来,变得昏暗无光,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撞在了关押着他的笼子上!

准提施法的动作微微一顿,皱着眉头看去,却见那本该牢固至极的笼子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啃噬出了一道道细小的痕迹,平日里看不出来,在七宝妙树绽放的耀眼光芒之下,那点痕迹却是显得格外的清晰。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而闪过了地牢里到处窸窸窣窣乱窜的老鼠。

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准提垂下眸来,一手忽地朝前抛出,金色的绳子忽而变长,化为坚硬的锁链,一圈又一圈地朝着孔宣缠绕而去。在这个时候,那只孔雀已经破开了关押着他的囚笼,挣扎着撞开了地牢的墙壁一角,朝着外面照射入屋内的天光猛得飞了出去。

那锁链正好缠住了孔雀的脖颈,倏地收紧,引得他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地牢墙壁的砖瓦哗啦啦地倒下,尘埃弥漫,映得外界的天光愈发明亮,几片尾羽飘散而下,被砖瓦压在底下,那孔雀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在外面等待着的僧人下意识跑了过来,抬首望去,只见准提圣人立于原地,眸光幽深地望着墙上破开的大洞,满地的狼藉之中,不见孔雀的身影。

他顿时整个人都慌了神,大喊道:“那只孔雀跑了,还不快去追。”

准提道:“等等。”

僧人不解地问道:“圣,圣人?”

准提转过身看他,眼底无悲无喜:“这地牢之中,为什么会有老鼠?”

僧人:“什么?”

准提:“废物!”

在被一掌拍碎天灵盖前,僧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准提圣人的意思,只茫然地睁着一双眼,缓缓地倒了下去。接下来跑进来的僧人顿时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地低下头去。

准提则静静地看着那个破开的大洞,闭了闭眼,一挥袖子,朝着孔宣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

陆压每天出门上班前,都要对着面前懒洋洋地甩着大尾巴的小狐狸耐心地嘱咐道:“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险的,你千万不要从这个屋子里出去,别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好心,看到一只小狐狸都会捡回家养着,多得是人想把你抓走做成白狐围脖你知道吗?虽然我事后可以给你报仇雪恨,但是小狐狸没了,就是真的没了!世上就再也没有像你这样可爱的小狐狸了哦!”

小狐狸纡尊降贵地给他翻了个白眼,就差明说“老娘还不知道吗?”

陆压继续絮絮叨叨地嘱咐:“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会有人进来,我都布置好阵法了,斩仙飞刀也都摆好了,但凡有不怀好意的人敢踏进来半步,定要他有来无回!九死一生!十死无生!”

小狐狸支着下颌,高贵冷艳,甚是无聊地看着他说话。

陆压不厌其烦地将他每天早上都要说的话都对着小狐狸重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我是真的不想上班啊……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啊,为什么我都做了佛陀了还是要上班啊?这个班就非上不可吗?”

又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将整只小狐狸抱在怀中,任它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出去,只能“嘤嘤嘤”地叫唤着,甚是恼怒地准备挥动爪子,打算给眼前之人来上一下。

陆压习以为常,熟练至极地握住了它的爪子,又快准狠地抓住了另一只爪子,最后又避开了小狐狸愤怒地咬过来的牙齿,又重重地叹了一声,难掩伤感之色:“唉,我要去如来佛祖那边上班了,这一天都不能回来了,你别太想我啊。”

最后狠狠地吸了一波小狐狸,这才将它放了下去。

小狐狸已经很想挠死他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陆压道人,思索着这个人当真是那位消失已久的金乌十太子吗?十太子是这个样子的吗?那妖族岂不是要完了?!可恶啊,她不允许!

在发现陆压在放下她后依旧磨磨蹭蹭不肯出门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了:“快滚去上班!别待在家里没事干了!”

陆压:“??小狐狸你会说话了?”

他还来不及为此事感到高兴,就被小狐狸的大尾巴甩了一脸,毛绒绒的尾巴软乎乎的,像是扫帚似的要将他扫地出门:“去去去,不好好上班就别回来了!!”

陆压:“……”

陆压:太残忍了,太残忍了啊,这个世界难道没有爱了吗QAQ

他一步一回首,恋恋不舍,百般留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直至彻底被小狐狸赶出了家门。

陆压:唉,算了。

上班就上班吧。

他仰起首来,痛苦地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穹,默默地去找多宝道人了。

还未到达工作地点,远远的,他就已经听到了如来佛祖讲解佛法的声音,金光万里,佛音浩荡,传遍了灵山上下,无数人停下了脚步,垂下首来,合十双掌,恭敬地聆听着佛祖讲解的精妙的佛法,神色之中俱是虔诚之色。

陆压本压:“……”

妈的,卷王!

都是这群卷王的错啊!不然他怎么需要这么辛苦地起来上班??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一些温暖,比如不要强行把他拖入这无限的,看不到尽头的内卷上去啊?

他真的只想摆烂啊!

陆压睁着一双死鱼眼,痛苦至极地,以乌龟爬行般的速度慢慢地朝着莲花佛塔而去,打算等如来佛祖讲完佛法之后再踏入佛塔之中,能拖延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啊,他又不是多宝道人,哪里需要这么努力啊。

为了佛门值得吗?

怎么想都不值得啊。

他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了许久,愉快地做出了决定。反正他的良心一点都不痛,那就这么继续下去好了。

陆压想通了之后,愈发放慢了脚步,继续优哉游哉地往前走,时不时地还左右望望,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

啊,人生是多么的美好啊,这才是真正自由自在的人生啊。不懂享受生活的人是不会懂得他的快乐的!

正在他慢悠悠地看风景的时候,一抬头,嗯,什么东西从他面前飞过去了?

抬头仔细看看,一只孔雀?

陆压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抬首望去。

只见一只形容稍显狼狈,却依旧不改美貌与耀眼之色的孔雀拖着长长的金色锁链,睁着一双锐利的眼眸,张开五彩的羽翼,从他面前飞掠而过,又在下一个瞬息,越过了无数人的身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朝着那座屹立在漫天佛光之中的莲花佛塔飞去。

它一边飞着,一边掀动着羽翼,卷起了风浪,将众人刮得东倒西歪的,鸣声尖锐而刺耳,几乎能震破人的耳膜。就连陆压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皱着眉头朝着它的身影望去。

这只孔雀似乎看上去十分痛苦,也许是因为那锁着它脖颈的金色锁链依然在一寸寸地收紧,无论它怎么用爪子去抓,也无法破坏掉那层锁链,这无疑也令它的性情愈发的暴虐了起来。

很快,孔雀就控制不住地撞上了周围的佛寺,撞得那些寺庙纷纷倒塌在地,砖瓦掀起烟尘,又卷起了灵山上的菩提树,将它们连根拔起,朝着下方抛去,眼底俱是疯狂之色。

陆压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琢磨着这个时候他是不是该冲上去拦住这只孔雀,不管怎么说,他好像还是西方的大日如来佛来着?

还未等他想清楚要不要阻止它。

正在讲解佛法的如来佛祖似是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动,他停止了佛法的讲解,从莲花佛塔之中缓缓走出,望着外面那只将整个灵山闹得一团混乱,造成了无数财政损失和精神损失的孔雀,微微垂落了眼眸,像是在思索它的来历。

半晌之后,佛祖垂眸合掌,轻声唤道:“孔宣。”

——洪荒上先天所生的第一只孔雀,孔宣。

佛祖道:“孔宣,你今日乱我灵山,阻我讲道,可知自己犯了何等罪过?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莫要逼本座亲自动手,将你就地拿下!”

孔宣冰冷而疯狂的眼眸微微垂下,居高临下,注视着底下的佛祖。

它似是丝毫没有听懂佛祖的话,却也能感受到从佛祖口中传出的不善之意,这无疑令它更加疯狂和暴虐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它俯冲而下,径直朝着佛祖冲去,在陆压震惊到了极致的目光之中——

一口,将佛祖吞吃了?!

陆压:“啊??!”

第168章

陆压的眼神是惊恐的。

陆压的神色是茫然的。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啊!

他反复擦了擦眼睛,不信邪地望去,却只见那只凶恶的孔雀一口吞吃了佛祖之后,慢慢地落在了佛塔的塔顶上,五色的尾羽在耀眼的阳光下张开,像是一面五光十色的扇子,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金色锁链仍然缠绕在它的脖颈上,却仿佛再也阻止不了它的肆虐,只徒劳无益地束缚着它。

它则在塔顶上安静地来回踱步,姿态优雅而闲适,仿佛闲庭散步一般。

忽而,孔雀的目光再度凶恶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某个方向,再度尖锐地鸣叫了起来。

陆压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远远的,准提圣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眸光幽邃,注视着底下一片混乱的灵山,又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那只孔雀身上。

很快,圣人垂落了眼眸,手中的七宝妙树高高地托起,闪烁着恐怖的光芒,令西方境内的天空都隐隐暗沉了下来。电闪雷鸣,银蛇穿梭,大地隐隐颤栗,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接引微微抬起眼,朝着此处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冰凉之色。

上清通天就算了,那起码也是一位圣人。别的什么阿猫阿狗,怎么也敢来大闹灵山?呵,落得如此下场,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就是可惜了他弟弟花在他身上的时间。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管。

无数人朝着圣人拜了下去,口中念着佛号。陆压站在一群垂首跪拜的人中,显得相当的格格不入,他的脑子也是一团混乱的,却在准提即将动手前灵光一闪,条件反射挡在了圣人面前:“师叔,等等!”

准提垂眸看他。

陆压:“这只孔雀,他,他刚刚吞吃了如来佛祖!”

他赶忙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同准提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佛祖的安危,试图劝阻准提莫要动手。就算真的要动手……也得先把佛祖给救出来啊!

现在他就已经非常辛苦了,要是最大的打工仔也没有了,以后所有的事情不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这可是万万不可的!那是真的要陆压死啊!

陆压非常努力地想把佛祖的性命给捞回来。

底下的僧人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垂首拜下,态度恭敬:“恳请准提圣人救一救释迦摩尼世尊!”

准提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先是盯着陆压看了半天,又望着底下跪拜着的黑压压的人群,有的面露担忧之色,有的焦急却无可奈何,更有的用袖子擦着眼角的眼泪,一副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样子。

“……”

呵,多宝道人。

准提垂落了视线,淡淡地想着:这还是他和接引的灵山吗?他才来灵山多久,就得到了这么多人的信任,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他再一次感到了熟悉的威胁感,刚刚尚未平息的杀意又泛上了心头。

或许……他还是想杀了他的。

做得太差的是没用的废物,做得太好,好到过了头,连他们两位圣人都能靠边站了的,同样也不能让人安心。

为什么就没有做得刚刚好的呢?准提带着几分不解地想着,不要太过于没用,也不要好到越了界。这样的人,这世上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西方还是缺人才啊。

他这样想着,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只色厉内荏,朝着他发出尖锐鸣声的孔雀身上。七宝妙树如有所感,上方的光芒重新大盛。

要不要把多宝的死推在孔宣身上?正好孔宣把他给吞吃了,到时候就说没有救回来,或是误伤了,就算天道责怪,也可以把孔宣推出去承担这份因果。哪怕他的师尊来灵山找他们算账,也有人替他们承受圣人的怒火。

……虽然按通天道友的性格,他们灵山还是讨不着好的。到时候不被掀翻几层地皮,这件事怕是无法善了的。

只是若是这样做的话,不仅要折损西方的如来佛祖,还要折损了孔宣,似乎也不是很合算。

他有必要做这样亏本的买卖吗?

诸般念头纷纭冗杂,也不过是在准提圣人的一念之间,还未等他下定决心,眼前又有异变发生。

只听面前那只孔雀的鸣声忽而变得痛苦了起来,仿佛忍受着极致的痛苦,控制不住地发出哀哀的悲鸣声,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着。

准提停下了自己的思考,皱着眉头望去,陆压也下意识地朝着孔雀望去。

骤然间,金光大盛!

在众目睽睽之下,孔雀的脊背上忽而冒出了一道金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大,冲破了束缚,直至穿透了九重霄汉。

在那万丈佛光之中,刚刚被孔雀吞吃的如来佛祖自孔雀的脊背破出,眉目微凛,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杀机。

他手中执着刀刃一柄,寒光一闪,生生剖开了孔雀的脊背,低下首来,望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丝毫看不出刚刚凶恶模样的孔雀,又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刀刃,一句话都没有说,面上的神情分外平静。

准提却能感受到如来佛祖身上传来的彻骨的杀意。

他竟是要当场动手杀了这只孔雀!

准提圣人微微皱了皱眉头,望着佛祖的动作,见他当真丝毫不作假地朝着那只孔雀劈去,像是要借着刚刚那道穿透了整个脊背的伤口进一步劈开它的身躯。

下意识地,他道:“如来,住手。”

佛祖的动作生生停滞在半空,底下的孔宣微微抬起首来,几乎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寒意,他痛到极致,本该痛骂两句圣人,再顺手骂两句如来佛祖,此时不知为何,又忽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来。

看样子……他们还是赌赢了啊。呵,没想到啊,这位如来佛祖对准提的心思还是猜得挺准的。

就是真的很痛啊,痛得,他真想当场把整个灵山彻底掀翻啊。

如来佛祖,也就是多宝道人,缓缓地转过头去,望着旁边的准提圣人,神色不改,淡淡道:“准提圣人,此人大闹我灵山上下,打扰我讲解佛法,又凶性大发,一口将我吞吃入腹中,合该当场打杀,以显我灵山之威严,断然不可轻易纵之,不知圣人刚刚阻我,是为何意?”

准提也是刚刚冒出来的想法,他越想越觉得不错,因而竟是微微抬起首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轻描淡写道:“世尊何必动怒,不过是一只凶性未消的孔雀罢了。”

准提:“我西天灵山秉持着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大任,这只孔雀也是众生之一,跟脚颇为不凡,乃是先天诞生的第一只孔雀,更该好好劝导他,令他改邪归正,勿要再为祸苍生,不应未经教化,就这么断定了他的罪名。”

多宝安静地听着准提圣人的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瞎几把扯淡,慢慢地点了点头,给准提递过去一个话头:“那么圣人是想……?”

准提合掌轻叹,宽容大度地望着趴在地上的孔雀,微微抬手,将束缚在他脖颈上的金色锁链解开,又挥袖替他治疗起了脊背上的伤势。

孔宣只觉背上忽而传来一阵凉意,微微抬起首来,带着几分狐疑之色地望着面前的准提圣人。

这是想做什么?

多宝望着准提的动作,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陆压道人,后者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双手插兜,往后一退,混入人群之中吃瓜看戏了。

多宝不由挑了挑眉:这个姿态倒是很熟练啊,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倒是令他越来越好奇了。

他随意地走了一会儿神,等到回过神来时,准提圣人的大喘气也差不多结束了,终于打算说出他的想法了。

圣人眉目悲悯,望着面前的多宝道人,又看了一眼孔宣,温声开口道:“如来啊。”

多宝含笑。

准提:“既然你是从这只孔雀的肚子里出来的,凡间女子皆从腹中产子,按这等缘法来说,这只孔雀也能算是你的母亲了。”

孔宣:“???”

忽而多了一个母亲的多宝继续微笑,哦,他知道准提的意思了。

准提圣人慈悲为怀地笑着,身上的佛光足以亮瞎众人的眼睛,面上尽是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神情:“既然他已经算是你的母亲了,你伤害他无异于伤害自己的母亲,不如就将他留在灵山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吧。”

没爹也没娘的多宝道人:“……”

当然,如果不算上他师尊上清通天圣人的话。

孔宣:“哈???”

你们西方的人都有病吧?!

准提垂眸,直视着多宝道人,语气温和道:“不知世尊意下如何啊?”

这话说的,其实根本就没有让他反驳的余地吧?

多宝习以为常地听着,眼底温和地笑着:“圣人之言,自是再好不过了。”

准提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就这么去办吧。”

又压低声音对他道:“我知道你心下不满,但是这只孔雀毕竟是洪荒中诞生的第一只孔雀,以他的跟脚,若是能加入我们西方,必能帮上我们大忙。就是稍微委屈了点你,等以后西天取经结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多宝仍然点着头,含笑道:“圣人不必多言,我都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

因为那就是我想要的。

第169章

火云洞是历代人皇得道后的住所,居住着伏羲、神农、轩辕三皇。

这伏羲氏乃是女娲娘娘的兄长,妖族大圣伏羲的转世之身,神农氏则是当年因一道鸿蒙紫气身死道消的红云道人的转世。最后一位黄帝姬轩辕曾经拜了阐教的广成子为师,兜兜转转的,也同玄门三清颇有几分联系。

前不久女娲娘娘派童子前来寻神农氏说了些话。昔日的红云道人想了想,认真地写信联系了一下他曾经的至交好友镇元子,将女娲娘娘的意思转述给了他听,后来便有了五庄观主同西天佛子的那一点交情。

这些时日以来,火云洞中瑶花异草静悄悄地生长,栖息在枝头的鸟雀照旧吱吱喳喳地唱歌,整座洞府又仿佛重新回归了往日的宁静氛围之中。

伏羲坐在榕树底下,面对着面前摆着的棋盘,自顾自地同自己左手对右手,下着这一盘足足下了几百年的棋,依旧看不出胜负来。

旁边的红云安安心心地照顾着自己的药草,希望它们快快长高,好让他试验下一个药方。

姬轩辕望着自己的两个前辈,幽幽地叹了一声,一甩手中的鱼钩,在一方清澈见底的湖水之中垂钓。湖中的鱼儿懒洋洋地游来游去,悄悄将那鱼钩上的饵料给吃了,又慢悠悠地游走了,丝毫没有“愿者上钩”的打算。所以到目前为止,姬轩辕依旧没有钓上哪怕是一条鱼。

三位人皇隐居后的生活如同闲云野鹤一般自由自在,毕竟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人族的未来当属于他们自己。

也就是封神量劫之时,神仙们的斗法牵涉到了凡间的众生,方才引得他们插手了一二,而在量劫之后,这世间再无几个成气候的修行者,也无什么作恶的妖邪,他们自然也就彻底不问世事了。

“既然都已经变成神话传说里的神仙了,那就要安安分分做一个供人祭拜的神仙,不要突然出现在后辈们面前,到时候后辈们要吓一大跳,我们自个也要吓一大跳,双方都觉得尴尬和不合时宜,那可真是太糟糕了。”伏羲圣人如是道。

语气幽默,又带着几分通透之感。

其他两位人皇纷纷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除非人族有大难出现,他们并不会擅自去插手人族的发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了下去。也就偶尔女娲娘娘上门来看她的兄长时,火云洞中方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之气。

近来不知为何,女娲娘娘前来火云洞的次数多了不少,前不久派人来找了红云道人,不过百年之后,又遣人来寻伏羲。

晴空万里之中,青鸾灵巧地穿过山峦,在火云洞前停下,彩云童子从青鸾背上下来,轻轻敲了敲火云洞的大门,很快就有童子迎出,将她引了进去。

伏羲仍然在对着那盘棋局苦苦钻研,摆出了一副专心致志,无暇旁顾的架势。旁边的姬轩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这一次是来找你的。”

伏羲道:“她若是为了自己好,就不该再来找我。非要见面,不如让我下完这局棋再说。”

红云道:“可是伏羲,你已经下了这棋几百年了,至今落不下子,难分胜负,又何苦再去下它?”

听到两人的对话之后,抬起首来的红云道人歪了歪头,甚是疑惑地问道。

伏羲道:“红云闭嘴,没事做就去找镇元子说话。”

红云道人:“?”

姬轩辕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温和地摸了摸彩云童子的头发,询问着她来此地拜访的目的。

彩云童子眨巴眨巴眼睛,郑重万分地从衣服里头将贴身保管的信笺拿了出来,奶声奶气地开口道:“女娲娘娘嘱咐我将信好好送到伏羲圣人手上,这是娘娘写给伏羲圣人的亲笔信呢!”

姬轩辕“哦”了一声,将信接了过来:“这样啊,不过伏羲圣人现在有点忙,不如这信我替他看了吧?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话音还未落下,刚刚还在下棋的伏羲将手中的棋子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下一个瞬息便从姬轩辕手中将信笺抽走了。

伏羲:“做人要懂些礼貌,做人皇的更要注重自己高尚的品德!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信呢?”

姬轩辕:“呵呵^_^”

他礼貌又不失风度地翻了个白眼,看着伏羲将信笺从他手上抽走之后,沉默了足足一刻钟之后,方才默默地将信抽了出来,阅读着他妹妹给他寄来的信,一时之间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知道伏羲和女娲圣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可这对曾经的兄妹,也是天定的道侣,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过是天意作祟罢了。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又何苦闹到不相往来的地步呢?

君不见隔壁的三清圣人,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吃了多少瓜了,都快吃厌了,他们还没打厌,主打的就是一个恩恩怨怨缠绵不休,何必呢?

既然伏羲和女娲圣人还没到三清圣人这个地步,那一切都还是好说的,实在不行看看隔壁,也该珍惜如今的日子,早点把矛盾说开,也好重新开始啊。

只可惜,唉。

他又不是当事人,管那么多做什么?

姬轩辕幽幽地想着,又对着旁边的伏羲道:“怎么说,你妹妹寄信来想同你说什么?”

伏羲纠正道:“请尊称一句女娲娘娘。”

姬轩辕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哦,那么请问女娲娘娘有何要事要来找你伏羲?”

伏羲沉默了片刻。

低首看着面前短短的信笺。

河图洛书……

这是当初妖皇帝俊的伴生法宝,在巫妖量劫之后遗失,被女娲娘娘在巫妖战场上找到之后,净化了上面沾染着的怨念煞气,又用此物保护着他的魂魄投胎转世。

后来他借着河图洛书推演出了先天八卦,借此证道,重新恢复了当初妖族大圣伏羲的记忆,却到底……回不到从前,也做不了昔日那位女娲娘娘的兄长。

是该还给她的。

他想。

既然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妖族大圣伏羲,而是火云洞中隐居避世的人族三皇之一,又岂能再占据这样贵重的法宝?

可他又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对。

按他妹妹从前的习惯,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不至于突然写信来问他要回河图洛书,她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背后势必隐藏着更多的事情。

她想做些什么?

伏羲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

对面的姬轩辕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回复,不由提高了音量问道:“伏羲?”

伏羲顿了一顿,从思考之中回过神来,望着面前的彩云童子,垂下首来,温声细语:“彩云,你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火云洞,可愿坐下来……同我好好说一说她最近的情况?”

姬轩辕讶异地挑了挑眉。

伏羲将那信笺折起,收好,又将它藏入了衣袖之中,姿态镇定,从容不迫,就好像这一件事十分正常似的。

他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公心,绝不掺杂一点私情,对于旁人的目光,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彩云童子歪了歪头,望着面前的伏羲,奶声奶气地问道:“不知伏羲老爷您想听些什么?”

伏羲道:“都行,什么都可以。”

彩云童子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又想,欢快地拍了拍手掌:“那我就给您说说刚刚发生的一件大事吧!”

她心念一动,便欢乐地讲了起来。

*

另一边的西方,荣升为孔雀大明王菩萨,成为如来佛祖之母的孔宣则在愤怒地追问着多宝道人。

这和他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孔宣:“不是说好了要还我自由的吗?为何我还是要在西方当这个莫名其妙的菩萨,甚至,甚至还是……”

喜当妈!!

多宝幽幽地叹了一声:“这种事情,贫道也是不想的。”他只是想利用准提的心思,保下孔宣不死罢了。

他安排的人都站在一边了,哪怕准提不喊住手,也该有人跳出来劝他停手了,没想到这事情兜兜转转的,似乎达成了他的目的,又突然变得十分的诡异,一时之间,他竟然隐隐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怎么回事呢?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多宝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面上却仍然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

问题不大,最多需要稍微修改一下他原本的计划罢了。他又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灵,哪里能事事都如他所愿?遇到什么意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事实上,现在才遇到一个出乎他意料之中的意外,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一件事了。

孔宣:“哈,那我怎么办啊?那我的自由之身呢?”

多宝仍然十分淡定:“娘,你放心便是,儿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坑自己的亲娘啊。你再给儿子一段时间,儿子定然找到方法还你自由。”

孔宣:“……”

孔宣:“???”

你他喵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我是你娘这个设定啊?

多宝淡定如水:“不接受又能如何?您又不是没听见准提圣人的话,娘啊,您就认了吧。反正您也是白捡我这么大一个儿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孔宣炸毛道:“别再喊我娘了!”

多宝从善如流:“母亲。”

孔宣:“……”

他突然觉得他也许应该在弄死准提圣人之前,先把面前的多宝道人给弄死!

他盯着面前的多宝道人看,磨牙赫赫,思考着该从哪个角度动手把这只多宝鼠咬死。娘亲咬死儿子,这叫什么?这叫大义灭亲!

多宝:“看样子你也接受了这个设定啊。”

孔宣:“你给我闭嘴!”

多宝:“事已至此,你不如还是安心在此养伤吧,我会给你找些上好的伤药来的,再寻一些天材地宝,也好助你恢复被圣人囚禁之前的修为。”

孔宣盯着他看,眼底带着几分怀疑与警惕之色。

多宝朝他笑了一笑,温声道:“我虽然是天生地养的一只多宝鼠,没爹没娘,但我是有师尊的人。”

多宝:“师尊待我如爹如娘,没有师尊就没有如今的多宝道人。孔宣,你我既有了这般缘法,虽然是阴差阳错,或许也有几分天意在里头。我待我师尊如何,待你也不至于坑到哪里去。你大可以对我这个便宜儿子多几分信任。”

孔宣仍然沉默着。

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点敌意又微微消散了几分。

多宝温和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孔宣道:“要是你还是骗我呢?”

多宝想了想,道:“那就罚我一辈子,都回不到我师尊上清圣人身边吧。”

对他而言,还有比这更大的惩罚了吗?

第170章

准提回来之后,接引同样问着他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准提面对着他兄长的目光,缓缓道:“好不容易从东土带回来的,就这么放弃了,我还是心有不甘。”

接引道:“如此冥顽不灵之人,何须你如此费心?”

准提摇了摇头:“毕竟是一位准圣,我们西方大罗金仙还能找出来十几二十个,到准圣这个级别的,一只手便能数过来,甚至还未必同我们兄弟二人一条心。能多一个孔宣,那也是好的。”

接引道:“只怕他未必愿意为西方效命。”

准提道:“也不要他做什么,只拿来牵制一下多宝道人也是好的。”

接引皱了皱眉头:“牵制……”

他朝着窗外望去,灵山上下皆被金色的佛光笼罩着,在耀眼的太阳光下,连一花一木都显得颇具慧根,带着几分绝尘脱俗,远离红尘的味道。

西方的兴盛就像是这耀眼的太阳一样,注定会来到此地,落下明耀的光芒,将所有慈悲的,永恒的东西,赠予这片广袤无垠,丰润温暖的大地。

毫无疑问,当初将多宝立为如来佛祖,是他们兄弟二人做得最正确不过的一件事。

哪怕太清老子将他的师侄送往西方时,并未怀有什么好心。但,西方如今的景象,恰恰证明了他们选择的正确性。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又不得不去考虑另一个危机——西方是否依旧是他们的西方,他们奔波忙碌了一场,到底是不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接引的眼眸深邃了几分:“既然如此,那你就这么去办吧。”

准提问:“兄长相信我吗?”

接引垂眸,轻轻一叹:“你我兄弟二人之间,若是连你都不能相信了,那我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

准提微微含笑。

接引告诫道:“只是你万万不可轻易信了东方那群人。他们人虽然到了西方,心却不知道还在何处,无论我们给出多少好处,他们各个都是顽固不化,有着自己的小心思的。”

接引:“可以利用,却断断不能彻底相信。”

准提点了点头:“我明白兄长的意思,我不会轻信他们的。”

接引:“那就好,我只怕你有一日被他们哄了去,当真以为他们满心满意为的是西方了。除了我们兄弟二人,谁还会这么真心实意希望西方能够兴盛?他们只希望西方能同以前一样贫弱,永远落后于东方一步,只能仰望着东方的那些神灵们。”

“只可惜,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接引面带讽刺之色,“昔日的东方仙神们互相争斗,大打出手,反而将自身的福缘气运和身家性命都葬送得一干二净,正好给了我们西方趁势崛起的机会。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也是时候由西方灵山主导洪荒的未来了。”

洪荒的未来啊……

准提念着这几个字,心中又是微微一动。他凝眸望向了遥远的东方,望着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静静地想着。

倘若有朝一日西方的兴盛终于到来,就再也没有人敢于看轻他们兄弟二人了吧?

或许他也可以等到……

圣人的思绪微微一晃,又重新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他身处的地方,又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掌心,面上的神色再度平静了下来。

他此生所求的,从头到尾,无怨无悔的,不过是西方的兴盛罢了,其余的东西,向来都是微不足道的。

既然求不得,那便无需去惦记,何必徒增烦恼,生了不该有的痴妄。

准提心神一定。

再度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

*

多宝安抚完孔宣,又派了几个人过来照顾他。

刚刚才从地牢中脱困而出的孔雀因伤势过重,连人形都不曾化出,照旧以本体的模样趴在那里,全身上下漂亮的羽毛黯然失色,看上去狼狈极了。他仍然盯着多宝道人看,像是在看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却没有抗拒旁人的靠近,以及替他疗伤的举动。

多宝也就任由他看着,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陆压从外面转悠了进来,望着面前这一对新鲜出炉的“母子”,不由扬了扬眉头,露出了一副颇为感兴趣的样子。

然后就被多宝叫住,当场安排了一堆事情。

陆压:“……”

他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询问道:“这么多的事情,都让我一个人去做?”

多宝想了想,将慈航道人,也就是我们的观世音菩萨分配给了他帮忙。

陆压继续茫然无措:“就两个人?”

多宝含笑道:“本来让大日如来佛你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但是想了想,还是两个人一道去吧,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绝口不提再给他安排人手这件事。

陆压:“……”

好好好,全世界的资本家都是一个样子的!看到有人在旁边休息就会觉得不爽!非要让他一天到晚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得休息!他就不该过来看这个热闹的!

多宝依然微笑着看着他,仿佛丝毫没有发现他微微透着几分幽怨的眼神。孔宣倒是微微抬起首来,盯着面前的陆压道人看了一会儿,隐隐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是在哪里闻到过呢?

孔宣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很快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靠了回去。

很快,慈航就赶了过来。

一袭白裙翩翩,神色悲悯而温和的观世音菩萨持着玉净瓶踏入屋内,瓶中的杨柳枝依旧透着郁郁葱茏的生机。他先是望了一眼多宝道人,又望向了一旁安安静静趴着的孔宣。

紧接着含笑唤了一声:“世尊。”

多宝朝着他点了点头,又给他介绍了一下旁边的孔宣:“认识一下,这位是孔雀大明王菩萨,名唤孔宣,以后就是我母亲了。”

孔宣:“……”

他仍然忍不住对着佛祖怒目而视。

慈航微微一笑,他来时的一路上也听说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多宝的话后,他莲步款款上前,神色肃穆地对着孔宣垂首行了一礼。

孔宣黑着脸受了。

慈航道:“听说佛母先前受了不少苦,身上颇有些伤势没有痊愈?我这有甘露一滴,可赠予佛母,好助佛母早日痊愈。”

孔宣面无表情。

他真是谢谢了,就是能不能不要喊他佛母啊?

多宝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这甘露赠予他吧。”

慈航含笑应下,手持杨柳枝,低眸对着孔宣轻轻一挥,孔宣只觉有一道温润清凉的气息笼罩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吸收着这从头而降的甘露。

旁边又传来多宝温和的声音:“这玉净瓶乃是我二师伯赠予他门下弟子的,其中的甘露乃是疗伤之圣品,有着起死回生之效,拿来治你的伤势是再好不过的了。”

闻听此言,孔宣却又忍不住看了多宝一眼。

他先前听那白老鼠讲述封神大劫中发生的事情,自然知道阐截两教不得不说的故事,那是打了个天崩地裂(实指),日月无光(也是实指),基本上是你死我活,老死不相往来了。

只是如今看来……怎么感觉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呢?

是原先关系就不错吗?

多宝面不改色地对上了他的目光,唇边照旧含着如春风化雨般温润清和的笑意,一眼望去,就不由让人心生好感。

孔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承认他最后愿意赌上一把,相信佛祖给他画的大饼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多宝的这份气质。该说不说,不愧是曾经替通天圣人掌管大教的截教大师兄啊。

总觉得哪怕是被骗了都会心甘情愿帮他一起数钱呢?

多宝却已然转过头去,对着慈航笑了笑,又将先前对着陆压说过的话,又对着慈航说了一遍,指名让他去帮陆压的忙。

听到这里,陆压又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寄希望于慈航能够推辞两下,就算不推辞也多找几个工具人一起帮忙做事啊!

不料慈航听完,便平静地点了点头:“谨遵佛祖法旨。”

陆压:“……”

不是吧哥们?你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大堆任务,都不讨价还价一番的吗?这到底是什么资深打工人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慈航。

慈航本人:“呵呵。”

作为曾经被多宝道人派去东方宣扬佛法,在东方待了一甲子岁月的人,他对此早就已经习惯了好吧。反正按他们大师伯的意思,是让他们都听多宝的,那他们当然是要听师兄的吩咐的了。

师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师兄不让他做的一概不做,眼瞧着如今西方的情况,显然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所以这一次他同样微微垂眸,姿态平和,询问着多宝道人:“师兄这次派我同大日如来佛一道同行,是有什么用意在其中吗?”

多宝含笑点头。

“慈航,大日如来佛身上必然藏着一个大秘密,或许是与他的身份有关。他与整个西方都格格不入,这懒散的性子倒是与我那二徒弟金蝉子颇为相似。他自己或许已经意识到了,又或许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

“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希望你能找出来。”多宝道,“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又为何来到西方,又如何成了这‘大日如来佛’。”

他眼眸微深,着重在“大日如来佛”这几个字上念了一遍。

他也是在看准提给孔宣敕封佛号的时候发现的,给孔雀敕封的就是孔雀大明王菩萨,那么给大日如来佛呢?这封号里面是不是也包含着什么用意?

就是这取名的习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