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不由放缓了几分,轻声问道:“那你都梦到了什么?”
通天想了想回答道:“我梦见我们两个人一起待在紫竹林里,坐在一起弹琴,你坐在我的身后拥着我……”
他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将这截跳了过去:“然后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进入我的梦中,梦里的兄长回答说——”
通天:“因为你想我了。”
元始:“因为我想你了?”
通天不语,微微抬起首来,望着垂眸看着他的元始,后者亦是缄默不言,静静地低头看着他。
半晌,天尊轻轻地叹了一声,透着几不可说的恍惚:“通天……”
他垂落了目光,不带半分犹豫,坚定不移地将面前的红衣圣人拽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再不肯松手半分。那冰凉的如同寒梅冷雪般的气息又侵入了圣人的每一寸吐纳之中,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从此不分彼此,相依相偎。
通天微微张口,轻声唤道:“哥哥。”
元始“嗯”了一声,又将他抱得更紧。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之中,世界空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如天地初开之时,他们彼此遥望,第一次映入对方的眼中。
那时一切还未开始。
而时至今日,所有人都等待着一个结果。
通天依偎在他兄长坚实的胸膛前,又微微抬起首来,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们会有怎样的结果?
元始垂眸看着他,又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来,轻轻遮住了通天专注至极,一直望着他的眼眸,唇边浅浅溢出一声喟叹。
不要这样看着他……
请不要这样,一直一直看着他……
他的耐性并不像他弟弟以为的那么好,他只是在忍耐,在克制,而不是真的……没有感觉。
再这样看下去,他怕他就要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想伤到他弟弟的。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一丝一毫都没有。
可到底,他们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元始的眸底闪掠过一抹冰冷的幽深之色,又低头将通天按在自己怀中,并不让他瞧见他此刻的模样。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温声问道:“……我来紫霄宫接通天回去,通天是高兴的吗?”
怀中之人轻轻回答他:“是高兴的。”停顿了一瞬,又道:“我本以为……”
通天的话还未说完,又被他抬手抵住:“那就好。”
没有什么“本以为”,因为……
元始道:“为兄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的。”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天尊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的弟弟,眸光深若幽潭。
我是真的爱你,通天。
那你呢,你就不可以,再重新爱我一次吗?
第176章
人间,贞观年间。
大街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到处都是等着看状元郎打马游街的百姓。殷丞相唯一的宝贝女儿殷温娇,小名唤作满堂娇的,正站在彩楼上抛绣球招婿。
恰在这时,打马游街的新科状元陈光蕊骑着高头大马从楼下经过,眉清目朗,湛然有神。
殷小姐心念一动,这绣球就砸在了陈光蕊的乌纱帽上,将那乌纱帽打偏了去,新科状元捂着自己的帽子茫然地抬起头来,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在天光下盈盈笑着的姑娘,忽然间,心里一点气也生不起来。
笙箫鼓乐声起,数十个侍女迎出门来,要捉了这新科状元回门当女婿去。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鼓掌叫好,好一出“榜下捉婿”!
丞相和夫人一同出来主婚,殷小姐顺顺利利地和她选中的夫婿成了亲,又同他一道准备前往江州赴任,本是新婚燕尔,小夫妻两人甜甜蜜蜜。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途中遇到了临时见色起意的船夫二人,欲要杀了陈光蕊,又想强占了殷小姐。
正是江水茫茫处,人烟寂寥,前后不见生路,殷小姐眼看着他们要对陈光蕊痛下杀手,将头上那发簪一拔,就要同他们拼命,再不济也好免于落于贼子之手,受尽欺辱。
恰是危机关头。
已有身孕在身的殷温娇双目含泪,想着父母双亲,心道女儿再也无法尽孝于父母膝下,白发人送黑发人,怎得悲哀了得,又义无反顾地握紧了手中尖锐的发簪。她腹中已有几个月大的胎儿忽而醒了过来,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生身之母的危险处境,当机立断在腹内发出一声哭喊。
霎那间,万丈金光自殷温娇腹内而出,衬得她眉目悲悯,如同西天之上普度众生的菩萨,而对面的两个贼人却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登时惨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但见两行血泪从贼人的面容上留下,竟是被那万丈金光生生刺瞎了双眼!
陈光蕊死里逃生,整个人都惊呆了。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奋力一推,连推带踹,将那两个哭嚎惨叫着的贼人都推到了江水之中,溅起了两个好大的水花。
他则在上面,拿着划船用的船桨,对着水上的两个贼人就是一通乱打,冒出来一次就打一次,再冒出来就继续打,打到最后,两个贼人头破血流,再也没能从江水上浮起来,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去,旁边的殷小姐茫然地看着他,他也茫然地看着殷小姐。
半晌,他手忙脚乱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连手都是颤抖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光蕊望着殷小姐,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到她的小腹上,想伸手去碰一碰,又不敢去碰。
殷小姐与腹中那孩子却是母子连心。做母亲的,怎会惧怕自己的孩子,更何况,在刚刚要是没有这个孩子,他们夫妻二人怕是都要没命了。她低下头来,安抚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直到那个突然苏醒的孩子又沉沉地睡了回去。
她方才含泪望着陈光蕊:“此子定然不凡,或许是天上的神佛转世,不然又怎会救得我们夫妻二人的性命?夫君难道因此厌弃了他?”
陈光蕊赶忙摇头,就差把头摇成拨浪鼓了:“不会,不会。既然他投胎成了我们两人的孩子,那就与我们有了儿女之缘,我怎么会厌恶自己的孩子。”
一边说着,他又一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殷小姐的腹部,生怕碰碎了那个孩子似的,然后就被那孩子给踢了一脚。
陈光蕊又呆了一瞬,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面上的表情实在分不清楚。他抱着殷小姐,怎么也不肯撒手,就这样在茫茫的江水上坐了一夜,直至天光熹微,天边出现鱼肚白,方才拿起了船桨,努力地划着船只,离开了这片蒿草遍布的江面。
殷小姐也陪着他撑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好似一整夜的噩梦终于过去,他们终于重新回到了人间。她也似困倦了似的,挨在一旁,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耳旁轻轻地同她说话:“满堂娇,听吾叮嘱。吾乃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送此子与你,异日声名远大,非比等闲。上苍有旨,令他远赴西方灵山,求得大乘佛法,传予世间众生,救此众生脱离苦海。切记切记,用心保护此子!”言讫而去。
殷小姐从梦中猛得醒来,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赶忙将这个事情告诉了陈光蕊,后者也认真地记了下来,又温声安抚妻子:“此子果然不凡,不然也不会救得我们二人性命,你放心,等到了江州安顿下来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长大的。既是父母子女一场,也是我们前世不知道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怕我们与他做不了很久的父母子女,也当尽心尽力全了这一场缘法。”
殷小姐抱着他哭,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低下头来,怜爱着这个还未出生就已经注定要背负艰巨使命的孩子,又对着旁边的陈光蕊道:“不知那西方灵山离我们大唐有多远,他要走多久的路才能到,要是这孩子同我们一样路上遇到什么劫匪贼人的,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陈光蕊道:“既是神佛转世,那也该是有法力傍身的吧?不然刚刚怎么能救得了我们?”
殷小姐摇头:“那万一又遇上什么妖怪精怪的,就算有法力傍身也不够保险啊。而且我看那些话本子里都说,转世投胎后的神仙和凡人们一个样,说不定比凡人还要脆弱,不然怎么叫做神仙历劫呢?”
陈光蕊觉得殷小姐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也开始仔细地思索了起来。
等到了岸边,他拿出自己的官印,又将之前的事情报了官,再请了一行人护送他们夫妻二人,好不容易顺顺利利地到了江州,夫妻二人安顿了下来,陈光蕊又想起了这件事。
于是,三个月后,在金蝉子出生的那天。
陈光蕊打听了一圈,郑重其事地拜访了金山寺的法明和尚,无比慎重地将金蝉子托付给了他:“法明长老!拜托了!请教我儿学武吧!”
修真悟道,已得无生妙诀的法明和尚:“……?”
这个剧情,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陈玄奘一岁的时候,打遍了方圆数里好几条街喜欢仗势欺人的小朋友。
陈玄奘七岁的时候,听说有个叫做林黛玉的姑娘,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声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肃然起敬,并学着林姑娘倒拔垂杨柳,把自己家门前的柳树桩子给连根拔起了。
殷小姐夸他“我儿真厉害!”陈光蕊大手一挥,又给他种了无数株垂杨柳。
陈玄奘十三岁的时候,最喜欢说的话是“贫僧虽然不懂佛法,但是贫僧略懂一点拳脚,你是喜欢听我讲佛法呢,还是讲拳脚呢?”大家都表示喜欢听他讲佛法,不知道为什么,陈玄奘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其实他还是比较喜欢跟人讲一点拳脚。
陈玄奘十五岁的时候,法明和尚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对他说:“为师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东西了。”玄奘问:“师父,那我可以出师了吗?”法明和尚想了想,将金山寺里的佛法经书能打包的都给玄奘打包了一份,并同他道:“为师已经教不了你武道之法了,但是徒儿啊,你能不能稍微背一点经书啊,哪怕是一点点都行啊?”
玄奘很是无辜地表示他也不想的,但这知识无论前世今生,都没有进过他的脑子啊。
(佛祖:呵呵。)
终于,陈玄奘十八岁了!
这一年的陈玄奘跟着他父母两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顺理成章地结识了唐太宗李世民陛下,简称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是这世上少有的,能够在史书上留下光辉灿烂一笔的明君,开创了一代盛世贞观之治。
但是李二陛下同样有着自己的小烦恼,他对着陈玄奘道:“虽然我大唐泱泱大国,有万国来朝,但是大唐往西去,听说还有不少各式各样的小国家,他们并不听从大唐的管束,有的国家以女子为尊,号称女儿国,有的国家最是厌恶僧人,他们的国王发誓要杀掉一万个和尚,有的国家听说被妖怪统治着,里面的国王早就已经沦为傀儡……唉,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啊。”
陈玄奘秒懂!!
他郑重其事地对着李二陛下道:“贫僧不才,愿意为陛下征战四方,收复西域各国!”
李二陛下感动地握着陈玄奘的手道:“好好好,不愧是爱卿你啊,果真让朕放心。不过我们明面上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的,不要这么打打杀杀的,得先过去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再好决定要不要派兵,派多少兵过去,打下来之后又该怎么管,是继续顺应当地的风俗呢,还是潜移默化将大唐的风俗给传过去……”
李二陛下:“所以我们明面上就说是去宣扬佛法,促进文明的交流与传播的吧!”
陈玄奘干脆利落地点头:“好的李二陛下!”
慈航道人:“……”
陆压道人:“……”
慈航沉默了很久很久,慢吞吞地转过头去,对着旁边的陆压道:“所以说,这个剧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我记得我只是去看了一眼那几位取经人,通知他们差不多到时候了,该收拾收拾准备一下等待取经人经过了……”
慈航:“怎么搞得我好像错过了一个世纪的剧情啊?!”
第177章
自西方灵山至东土大唐,一路上,慈航道人带着木吒匆匆而行,耐心地叮嘱着小白龙、猪八戒、沙和尚三人做好准备等待金蝉子转世的到来,又在五指山下看望了一下他悟空师弟,方才赶到了东土地界。
时隔数百载,他再度踏上了这片土地,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怎么又是我!
当初被佛祖派去东方宣扬佛法的人是他。
如今被佛祖叮嘱办好西天取经一事的还是他。
整个西方,就再也寻不出一个靠谱的人了吗??
哦,对了,这一次还有一个大日如来佛陪着他一起,这让慈航的内心稍微有些宽慰。只是还未等他放下心来,一个转头没看住,西游的剧情就歪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金蝉子依旧是那个金蝉子,又仿佛不再是他那个熟悉的金蝉子。
眼前这个双眸发亮、跃跃欲试想要为唐王领兵出战,收复西域各国的人是谁啊?这个人为什么一边捧着经书念上一句半句,下一刻就把经书一扔,直接挥着自己的拳头就砸上去了?怎么还拿着锡杖打人啊!哎呦喂,真是没眼看。
金蝉子?!
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慈航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心上仿佛受了十二万点伤害,痛苦不堪,难以置信:“我们西方的佛子……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陆压道人挠了挠自己的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大概有一段时间了吧。”
慈航扭头看他,痛心疾首:“你怎么不早点过来告诉我!”
陆压道人慢吞吞道:“可是殷小姐确实说得很有道理啊,佛子转世投胎后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之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着实是柔弱至极。这样的佛子怎么能跋涉千山万水,一步一个脚印到达灵山?当然要从小开始锻炼身体,勤加修行,体悟佛法,内外兼修……才能达到我们那位如来佛祖的要求啊。”
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说着,一边倚靠在酒楼边的栏杆旁,仰首饮酒,任凭酒水泼洒出来落在前襟上,端的是豪放不羁,又懒散至极地望着旁边的慈航道人,语气真诚极了:“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慈航皱眉:“话虽如此,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对了,什么殷小姐?满堂娇?”
他顿了一顿,想起了这一世金蝉子生母的名姓。
陆压道人点了点头,拍掌赞叹:“是极是极,就是这一位殷小姐。果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殷小姐得了我们一句传音,想到佛子以后要面对的千难万险,日夜忧心不已,与她夫君商议之后,下定决心,培养孩子要从娃娃抓起!这不!经过他们二人十八年的努力,勤勤恳恳,日夜不辍,终于把金蝉子培养成了如今的模样!”
“至于那一点点的偏差……”陆压沉吟片刻,果断一挥手,“不足为道!”
慈航道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陆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苦恼地长叹了一声,勉为其难地坐直了身体,对着慈航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佛曰:一个人的成长有着自身的发展规律,这个规律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自己要朝着魔幻现实主义的方向一去不复返,那我也,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啊。”
他无辜道:“总之金蝉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给塞回去让殷小姐再重新生一遍吧?”
慈航居然花了一刻钟的时间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
很快,他摇了摇头:“不行,冥冥之中天数已定,西天取经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若是此刻我们强行逆改天数,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陆压摊手道:“那还能怎么办呢?不如我们就这么认了吧!”
慈航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那边的陈玄奘。
陆压挑了挑眉梢,笑盈盈地一道望去,又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袖,将堪堪冒出头来的狐狸脑袋给塞了回去。
他们低下头去,看着坐在李二陛下旁边同他一道对弈的陈玄奘,继续听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李二陛下兴高采烈道:“那我该给你准备一份通关文牒,上面就写: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你看如何?就是给你找个去西域各国的理由嘛!”
陈玄奘点了点头,也很是高兴:“不瞒陛下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我娘殷小姐就曾梦到神仙托梦给她,说我以后要去西天取得真经,传予世间众生,救此众生脱离苦海,要她好好照顾我长大呢。如今一看,这不是正应和了陛下之言!看样子我生来就是要为陛下完成一统西域这个千秋伟业的!”
李二陛下惊喜极了:“是吗?爱卿身上居然还有这等缘法。这不是正巧了吗?”
陈玄奘也感慨道:“这就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我听我娘提起这个梦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在哄我开心呢,毕竟我等了那么久,也没见到有神仙或者佛陀前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把我给忘记了。人间一年,天上不过区区一日,他们要是做什么事情把我给忙忘了,也是很有可能的啊。没想到,原来我娘的梦正是应在此处啊。”
李二陛下激动道:“爱卿——”
陈玄奘深情款款:“陛下——”
慈航道人:“……???”
慈航道人:“我们真的不能把金蝉子塞回去再重新生一次吗?”
陆压幽幽地叹了一声,拍了拍慈航的肩膀:“兄弟,想开一点吧。”
陆压:“与其想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不如你还是趁早下去同他们二人见面吧。你再不出现证明一下这本书叫做《西游记》,他们就要去搞自己的西游了。”
慈航:“……”
观世音菩萨抽了抽嘴角,托着自己手中的杨柳玉净瓶,衣裙翩翩,化出莲台,径直上了九重云霄,在万丈金光之中,现出了自己庄严的法相,出现在了大唐君臣与四方百姓的面前,决定为这歪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西游剧情,再做一次最后的努力。
也许大概可能……还来得及吧?
慈航不抱希望地想着。
*
通天望着面前的元始,眸光微微闪动着。
他的兄长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低下首来,任凭两人的乌黑发丝缠绕在一处,亲密到不分彼此。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中,他足以听到对方每一声轻淡的,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吐纳声,轻轻浅浅,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心魂处。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梦中所见的那位白衣仙人。
想起他垂眸望着他,抓着他的手腕始终不曾放手,眼底流露出隐约的不甘,又在他耳边缓缓开口:“倘若……这不是梦呢?”
可那确实是一场梦。
通天无比确信着这一点。
圣人的目光足以勘破这世间一切虚妄与幻境,除非他们自愿沉沦在其中,不愿意醒来,不然任何幻境都阻挡不了他们。他不至于看不出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却也为这个梦境的真实程度感到心惊。
为什么会这么像呢?
梦境里的兄长与梦境外的兄长,怎么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说出同一句话?
是巧合?还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至于他自己……
通天闭了闭眼,又扯了扯元始的袖子,扬起脸唤他:“哥哥。”
元始应了他一声,冷淡的眼眸低垂,轻轻松开了他的弟弟,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他并不打算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这样糟糕的,无法言说的心思,他丝毫不想暴露在他弟弟的面前。哪怕他弟弟未必不能察觉,但,他依旧不想,这样绝望地去祈盼,去渴求他所想要的,完完整整的爱意。
天尊垂眸。
与其去祈盼,去渴求,他更习惯的是自己一步步地争取,反复谋划,直到将他弟弟的心连同他的人,一道束缚在他的身边,他想要的是通天的真心,想要的是通天全心全意,完完整整的爱,而不是那点施舍般的……吝啬的爱意。
还不够。
如今的那一点,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的……全部的……
红衣圣人又拽了拽他兄长的袖子,歪头望着他:“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通天?
却又道:“怎么了吗?”
天尊语气温和。
通天望着他:“哥哥,你现在想带我去哪里啊?是回天庭,还是八景宫?”
——回昆仑山,好不好?
元始道:“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通天歪着头,微微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元始垂眸静静地望去,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贪心与留恋,只觉得他弟弟哪怕是蹙着眉睫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
还未等通天想出个所以然来,底下的人间便是佛光万丈。
西方的气运翻滚着,升腾着,属于玄门的气运被压在下面,隐隐带着几分不甘,化而为龙,在与对面的气运互相撕扯。圣人微微顿了一顿,垂首望去,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西游量劫……”
终于,他一心期盼着的西游,要开始了吗?
第178章
陆压仍然坐在栏杆边上,边饮酒,边遥遥望着那位阐教的慈航道人,如今西方的观世音菩萨。
万丈佛光之中,白衣大士眉目悲悯,合掌对着底下的唐王说着什么,旁边的陈玄奘听得怔然,困惑至极地望着面前的观世音菩萨,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娘殷小姐的梦就变成了事实,而他则骤然变成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佛子。
陆压静静地看去,忽而心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到底是做一个普普通通,无知无觉的凡人陈玄奘好,还是做那个西方灵山的佛祖二弟子金蝉子更好?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诸天神佛都不容许金蝉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既然承担了西游的使命,就如同千年之前封神大劫中的姜子牙一样,注定是要踏上这条道路的。
他们是这场劫运之中的“劫运之子”,是大劫之中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所有人的行动都要围绕着他们转,即便他们事实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争。
陆压想起了他千年之前曾经帮助过几次的姜丞相,如今不知转世轮回了多少次,哪怕是故人相逢,恐怕他也已经认不出他了吧?
他很快摇了摇头,举杯饮尽,风流洒然。人生在世本就苦乐交加,以苦为多,又何必再自寻烦恼?不如将苦闷之情皆付于杯中之物,一口饮尽便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岂不妙哉?
陆压懒洋洋地眯着眼,只觉得生活惬意得很,只要等到慈航道人同金蝉子说完,说不定他们这一行人的任务就差不多完成了,而他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他的浮屠山上,继续过着他安闲舒适,顺手养养小狐狸的日子了。
再等到取经人从浮屠山上经过之后,他将《心经》一传,就能彻底将家门一关,谢绝所有不速之客。
想到这里,陆压终于高兴了起来,很是愉快地伸出筷子把面前的酒菜吃得干净,又留下银两,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天地间光芒一闪。
袅袅紫气东来,漫天霞光蔽日。竟是两位圣人一道联袂而来。
那位一袭红衣风流,眼熟至极的圣人,不是昔日的截教通天教主又是谁?至于他旁边的这位肃然冷淡,看上去就相当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圣人……
陆压的眼皮子猛得一跳。
迅速至极地低下了头,收敛了全身的法力,伪装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即便如此,下一瞬,依旧有一道冰冷至极的神识从他头顶扫过,凉嗖嗖的,令他整个人通体寒彻。
陆压思索了一下,慢慢地放出了一点点属于西方佛陀的气息,礼貌地同这位元始天尊打了一个招呼,口称“弟子拜见元始圣人”。
果不其然,那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神识确认了他的身份,便对他失去了全部的兴趣,终于从他身上挪开了。
通天微微抬起首来,倒是又朝陆压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对着元始道:“是西方之人?”
元始“嗯”了一声,牵着他弟弟的手,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到他的身上,又道:“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无需去管。”
通天凝视着身侧的天尊,微微一笑,道:“好。”
元始面上什么也没有说,心里却是又愉快了几分。
两人一道垂首看着底下的慈航道人,听着他与陈玄奘的对话。
陈玄奘一直安静地听着。
慈航差不多将西游的事情同唐王讲了一遍,又对着他讲了一遍,语气亲切而温和。陈玄奘差不多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这位观世音菩萨来此的目的——竟然也是为了一场“西游”。
西游。
他念着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陈玄奘并不喜欢西游,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这种感觉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他灵魂深处,属于他“前世”的那位金蝉子的意识的残留。他隐隐能察觉到这场劫数的凶险之处,却并不是畏惧,害怕自己命陨其中,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但是听到面前眉目慈悲的观世音菩萨提起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如来佛祖时,陈玄奘的内心却又是欢喜的。
就好像这个人曾经待他很好,虽然有时候也很恼怒他不成器,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照顾着他的——有点像是他那位法明师父。
无论是他背不上佛经的时候,还是又把横行乡野的村霸给打了的时候,法明师父总是一边埋怨着他,一边替他把事情给摆平的。
陈玄奘一边想着,一边明确了一点:既然是他师尊打算让他去这趟西游,那他还是要去上一趟的。
至于到时候他是摆烂式应对呢,还是索性就地躺下呢?那就需要他细细思量了。
这么一想,陈玄奘低下首来,同样摆出了一个虔诚的姿态。
不得不说,人长得好看就是方便,哪怕是像他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对佛法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的人,一旦严肃起来,外表看上去也是十分像话的。
陈玄奘道:“观世音之意,弟子陈玄奘已经知晓。只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且待我归家同父母说上一说,同他们二老辞别,这才好放心启程。”
慈航含笑应下:“是该如此。你既与凡人陈光蕊、殷温娇有了这段父母子女之缘,如今不得不割舍二老,与之辞别,自然要妥善完结这段缘法。”
旁边的李二陛下亲眼看到神仙降临,蠢蠢欲动,十分想插上一句嘴。
他望了望旁边的陈玄奘,又看了看那位金光闪闪的观世音菩萨,果断转头对着陈玄奘道:“爱卿放心,你此去西天灵山,路途遥远,必然要花上十几乃至于数十载的功夫。你家中二老,我定会派人替你奉养,好让他们两人安心度日,等到你回来的那日。”
李二陛下道:“只盼爱卿莫要忘了东土大唐,待到来日证得佛陀果位之后,记得回来看望我们一眼。”
他说着又开了一个玩笑:“也不要回来得太迟,若是太迟,恐怕到时候你就只能见到皇陵中的一抔土了。”
慈航在一旁听着,闻言微微一笑:“陛下乃是长寿之人,定然是能等得到佛子归来之日的。”
李二陛下精神一振,瞬间就听懂了慈航的暗示,他整个人更加高兴了起来,连声道:“好,好,好。”
陈玄奘也恭敬地应下了李二陛下对他家人的照顾,又对着观世音菩萨行了一礼。
慈航微微避让了一下,只肯受了他半礼,方道:“既然如此,佛子选好时日便速速启程吧。”
他含笑道:“我等西天诸佛,将在灵山大雷音寺上等待佛子的归来。”
话毕,天上金光涌现,遍地金莲盛开,在袅袅的仙音佛号之中,观世音菩萨微微垂眸,望着底下的众生,神色一凛,口中忽而诵起了大乘佛法。
“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此乃三藏真经,唯有大毅力,大慈悲,大智慧之人可前往灵山取得真经。”
菩萨道:“六百载前,我佛如来曾至东土,言天机成熟之日,将传下三藏真经予普罗众生,今朝六百载已过,缘法已至,只待大唐圣僧陈玄奘前往西天灵山,将真经取回!”
底下的不少人曾经听过当年佛祖亲至汉都洛阳的故事,尽管史册典籍散落了许多,依旧留有那么一句:“东汉,汉明帝,曾遇佛。佛言时机未至,六百载后,传大乘之法。”
本以为都是神仙志怪之说,虽然不懂为何连正史中都记录了那么一句,但也皆是半信半疑。
却不料今日便是那“六百载”之期,西方灵山上的观世音菩萨亲至东土长安,欲要将三藏真经传下,一时俱是讶异又欢喜。
无数人低下首来,俱虔诚地念诵佛法,欲要拜一拜面前的观世音菩萨。然而菩萨微微含笑,摆一摆手,便已然消失在了天际,只余渺渺仙音,依旧留在这世间,引得无数人怅然若失。
唯有西方佛门的气运因此再度节节上涨,将玄门气运所化之龙压在下面,已然有了如日中天之势。恐怕等到西游量劫彻底结束,西方便能真正走向兴盛了吧?
通天若有所思地想着,又忽而笑了一声。他那位大哥哥怕是又要坐不住了吧?玄门与佛教,看样子势必要有一战了。
元始微微侧过首来,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的弟弟,又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道:“通天。”
通天转过头来看元始,含笑唤了一声“哥哥”,又道:“好久不见啊,慈航师侄。”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观世音菩萨走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慈航道人又回来了,很是恭敬地低下了头,一点也不敢看他师尊牵着他小师叔手的模样。
只老老实实道:“弟子慈航,拜见师尊,拜见小师叔。愿师尊和小师叔永……万寿无疆!”
第179章
慈航一时不察,将心里的话漏出了半截。然后就感受到他师尊的目光朝他望来,眸光冷冽,不带什么情绪地扫了他一眼。
旁边的小师叔眨了眨眼,倒是好奇地问了他一句:“永什么?”
慈航:“什么都没有,哈哈哈,弟子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像极了欲盖弥彰的样子呢。
通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问:“哦,是吗?”尾音上挑,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
慈航开始头冒冷汗了。
元始隐隐叹息了一声,凝眸望着身旁的通天,平静地转移起了话题:“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想起之前撞见的那个胆敢盯着他们两人看的西方之人,又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眼底带着浅浅的不悦:“有谁跟着你一起来了东土?”
通天被打断了询问也不恼,眉头微挑,盯着面前的慈航看了许久,直到他哥哥无奈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强行将他给扳了过来,正对着他。
他顺势望向了元始,又熟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拖长了音调,懒洋洋地撒娇道:“哥哥。”
肉眼可见的,对面的慈航看上去愈发的坐卧不安了,他脸上的表情就差明说“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尤其是为什么要待在他师尊和小师叔面前了”,整个人的头都压得低低的,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明明小师叔也没有做什么,他们师尊看上去也和平日里一样甚是冷静自持,凛冽出尘,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当奇怪的氛围,让他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我很多余”的感觉。
亲密无间的道侣之间都是这样的吗?曾经的道侣……也会这样吗?
慈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赶忙回答他师尊的问题:“是有人同弟子一道前来东土,此人乃是西方的大日如来佛。多宝师兄派我同他一道前来东土,一方面是为了处理西天取经的事情,另一方面……”
他停顿了一瞬,抬首道:“此人的身份似乎有些问题,多宝师兄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西方,又如何成了这大日如来佛。”
大日如来佛……
通天面上的神色渐渐有些奇怪起来。
他想起了女娲追查的那位“陆压道人”,又想起了当日燃灯古佛为了自保同他说的话。曾经妖族丢失的金乌十太子就是陆压道人,陆压道人就是浮屠山上的乌巢祖师,如今又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日如来佛”?
不得不说,仅仅是“大日如来”这个名字,就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啊。
通天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忽而转过身去,朝着他们发现那位大日如来佛的地方望去。
果不其然,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元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一皱:“他跑了?”
通天笑道:“都看见我们两个了,不跑怎么可以?等着被我们两个当场抓获吗?”
元始神色冰冷:“就这么短的时间,他跑不了多远的,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通天却又拽了拽他兄长的袖子,好声好气道:“算了算了,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管他作甚,跑了就跑了吧。”
元始垂眸看他。
通天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元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通天,你认得他?”
通天想了想道:“如果确实是那个人的话,或许哥哥也认识他呢。”
毕竟那位神秘莫测的陆压道人在封神大劫之中也是大名鼎鼎的存在。曾经多次相助西岐姜子牙,不仅仅是咒死了他徒弟赵公明,还借着一把斩仙飞刀,斩下了九尾狐苏妲己的头颅,令其魂飞魄散。
唉,仔细想想,他同这位陆压道人也算是有些仇怨了,不如还是让他哥哥把他给抓回来揍上一顿,让他好生出一出气吧?
通天圣人若有所思地想着。
元始拧眉道:“我也认得?”
通天“嗯嗯嗯”地点头,道:“是呀是呀,是我们两人的老熟人了。”
元始不由垂眸望着他的弟弟,又对上了圣人回眸望来时浅浅含笑的目光。前者顿了一顿,不知为何,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只剩下旁边的慈航道人,茫然地听着他师尊和小师叔的对话,脸上的神色困惑极了。
所以说……这两位大佬在打什么哑谜呢?有什么话是不可以对他说的吗?他那么大一个人呢……能不能不要当他完全不存在啊QAQ?
好在他小师叔转过头来,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思索着该怎么同他交代这一件事,当然,主要是要把他的猜测传回给远在灵山之上的多宝道人。
过了片刻,通天微微一笑道:“过来,慈航。”
*
陈玄奘回到了家中。
越靠近家门,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就越发的迟疑,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望着面前的殷丞相府,想起他这一世的父母亲缘,忽而就有一种再也不想离开此地的冲动。
怪不得人人都说修行之人要断绝父母亲缘,最好是个孤家寡人,六亲死绝之身,极端的还有那杀尽全家人试图证道的,几乎是疯魔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但……陈玄奘想了想,他还是喜欢如今这样。每每回到家中,都能瞧见他娘殷小姐以及他爹陈光蕊,还有他那两个弟弟妹妹。
人的一生总要有个来处,哪怕他注定要远行,也希望有个地方永远能安置他的魂魄。
他本就是诞生在红尘俗世之中,乃是受他母亲怀孕十月之苦孕育而生,偏又要他做一个无牵无挂,一心只有佛法之人,又是何必呢?
真要他了无牵挂,怎么不干脆安排他从石头里面蹦出来!这样倒是天生地养,干干净净极了。就怕和某只猴子的出生方式撞了,被人吐槽上那么一句两句的罢了。
陈玄奘一边想着,一边又隐约地疑惑了一下:什么猴子?他有认识过一只猴子朋友吗?噢,大概又是前世的事情吧,不重要了,到时候遇上了再说吧。
只是再怎么迟疑,再怎么不舍,他依旧轻轻叩响了门扉,缓步回到了他的家中,抬眼便见他这一世的生身父母陈光蕊和殷小姐正在等待着他。
殷温娇仿佛哭过似的,眼底含着浅浅的泪光,模样一如当年,竟是丝毫未改,除了多添了几缕白发。
陈光蕊亦是一样,不过是从当年的意气书生变成了如今沉稳踏实的样子。
陈玄奘望着他们两人,心头亦是一酸,脚步踉跄着跪倒在了父母面前,抱着他娘的膝盖就哭了起来:“娘——”
殷温娇看着她的孩子。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并不是她的孩子,不过是天上的神佛借了她的身躯,令西天佛子转世投胎罢了。可这么多年下来,殷小姐仍然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
不仅仅是因为当初他曾经护下了他们夫妻两人的性命,更重要的是,自他诞生在她的身躯之中时,他们两人之间就有了舍不下的缘法。
缘聚缘散,不过人世红尘一场,或许这只是西天佛子无数次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生,于她殷温娇而言,已然是一生一世。
凡人的一生一世,便是永生永世了。
殷温娇笑着落下泪来,她看着她的孩子,知道他此行艰难,需历经千辛万苦,度过无数劫难,心下终究是生出了千般的不忍,万般的不舍,却只低下头来,耐心地嘱咐道:“记得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要加衣,天热了也不能懒得动弹……不要贪那井水温凉就去喝,河里的水就更不行了!小心吃坏肚子!”
陈光蕊道:“我派人去寻了几匹上好的马,再派些人陪着你一道去西方灵山。此去路途遥远,该带的铺盖,吃的,用的,都得准备妥当,不然也不好中途去买。”
陈玄奘望着他们两人,忍不住开口道:“娘,爹,你们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殷温娇与陈光蕊对视了一眼,望着他们两人的孩子,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同你的缘法并不长久,只是日子久了,一天天的,总盼着那一天不会到来。但是它真的到来了,我们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妨碍你远行。”
殷温娇含泪道:“你我之间,能有这一场母子之缘,乃是上天所赐的缘分,强求不得。娘也不愿强求,只盼你此生安好无忧。不必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陈光蕊看着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轻轻地叹了一声:“走吧,不必挂念我们二人,我们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独自一人上路,一路上都是虎豹豺狼,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于是陈玄奘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上,再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在早已知道他是佛子转世的情况下,是如何让他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过了那么多年。除了替他找了法明师父为师,学习那些深奥的佛法典籍,以及学得一身保护自己的武术之外,对他再也没有强求些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接受了他并不是他们本来的孩子,他们原本可以在一开始就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但是十分正常的孩子,却被诸天神佛选中,从此成了佛子的父母。
陈玄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特殊的孩子,一个有着前世经历,声名赫赫,在三界都留有姓名的孩子,要照顾这样一个孩子长大,当真就比照顾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容易吗?
他忍不住回忆自己幼年的时光,开始思考自己曾经是不是也做了一个“熊孩子”,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然泪流满面。
他匍匐于地,深深地给他这一世的父母磕头,嗓音哽咽:“……是孩儿不孝,孩儿无法陪伴在你们二老身旁……”
陈玄奘道:“你们二老对孩儿就没有任何一个要求吗?”无论什么都好,他定然是可以回报他们两人的。
可是殷温娇和陈光蕊依然摇了摇头,宽和慈悲地望着他。他们什么都不要,哪怕他们知道陈玄奘乃是佛子转世,只要他们提出要求,一定是能够得到满足的。
他们确实是世俗意义上最稀少的那部分好人。正是因为他们的好,一世世地积攒下了深厚的福缘。偏偏也是因为这份福缘,导致他们被神佛选中,成了佛子的父母,被迫承受这份辛苦。
何等荒谬。
陈玄奘想。
这就是西游。
他继续想。
殷温娇看了他许久,自然注意到了她孩子微妙的情绪,她摇了摇头,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发,轻声道:“吾儿,你娘与你爹并不觉得遇见你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是旁人求也求不得的幸运。能够遇见你,乃是我们二人之幸。你也不必为此而愧疚,倘若你真的想回报我们什么东西的话——”
她想了想,笑着同陈玄奘道:“就在西天取经结束,证得佛位之后,再回来看望我们一眼吧。”
陈玄奘又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给他们二人叩首。
“孩儿……遵命!”
第180章
陈玄奘离开东土大唐那日,李世民亲自前来送行,无数百姓夹道相迎,望着他骑着白马从人群中穿过,目光坚毅地注视着前方。
有当年之人,曾经亲眼瞧见过他父亲陈光蕊高中状元那日打马游街而过,又得殷丞相府的殷小姐青睐,被当场捉去拜了堂,不免感慨一句:“真像啊。”
十八年前的陈光蕊,十八年后的陈玄奘,真像啊。
陈玄奘在上面听着,不由朝着他们的方向望去一眼,又遥遥看见他的父母在高台之上注视着他远去,他下意识朝着他们露出一个笑容,又见殷小姐拿帕子抹着泪,朝他挥了挥帕子:“早点回来——”
他重重地朝她的方向点头,握着缰绳,催动着身下的白马,继续朝着前方行去。
此刻的长安城上空,两位圣人同慈航一道垂首望着他。
通天打量着他徒弟的徒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慈航倒是又化出了一个化身,迎上前去,强买强卖地把两件法宝送给了陈玄奘,一件乃是锦襕异宝袈裟,另一件则是九环锡杖,若是遇到什么事了,陈玄奘拿着这两件法宝,自保倒是无虞。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让金蝉子同那四位取经人相遇,也好让他们助佛子一道前往西天取经。
慈航一边想着,一边又带着几分迟疑地望向了他们小师叔。
通天似有所感,抬眸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看贫道做甚?该做什么就去做吧,当贫道不存在就好。”
慈航:“……弟子甚敬师叔,万万不敢。”
他敢忽略那么大一个截教圣人吗?怕是不用他们小师叔亲自动手,他师尊就要先灭了他了。
通天呵呵地笑了,扭头就对旁边的元始示意:“看,你们阐教的人。”
慈航继续:“……”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师尊,就见元始天尊面露无奈之色,垂眸看着自家贯来喜欢胡闹的弟弟,语气都放缓了下来,熟练至极地哄他:“怎么又阐教的人了,慈航敬重你还不好吗?要是他们敢不敬你,我先替你教训他们,好不好?”
慈航:“。”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通天看着元始牵着他不放的手,又听着他在他耳边花言巧语,不由大摇其头,幽幽一叹:“哥哥讲话总是一套一套的,连带着你的弟子们也是这样,着实无趣得很。”
元始一顿:“很无聊?”
通天道:“当然不包括哥哥你了,哥哥还是很有意思的,我很喜欢呢。”
元始静默了一瞬,敛眸垂目,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嗯。”
通天对着他盈盈一笑,眸光灿然。
一旁的慈航:哦,他懂了,是他比较无聊,让小师叔讨厌了QAQ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啊?他走还不行吗?
慈航痛定思痛,当机立断,势必不能再待在这里被他们师尊和小师叔闪瞎双眼。
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损失的两位圣人可以一走了之,给他留下的精神伤害该如何弥补?!
走!立刻就走!
慈航果断道:“启禀师尊,小师叔,弟子打算再去五指山下一趟,安排一个人提醒陈玄奘去找悟空师弟,把他从山下给救出来,不知你们二位是……”
通天含笑道:“顺路,顺路。不如一道去啊,慈航师侄?”
这怎么就顺路了?顺的哪门子的路?
慈航:“……”
他睁大双目,求救般地望向了元始:师尊啊QAQ,您能不能稍微管一下小师叔,你们两个一起去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然而他的求救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元始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似的,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弟弟,温声道:“既是顺路,那就一起去好了。”
完了啊!
他的师尊,没救了啊!
慈航认清了现实,也认清了自己的地位,重新端正了自己的态度,接受了将来的一路都有两位大佬阴魂不散地跟着他这个惨痛的命运,紧接着默默地闭上了嘴。
唉,认了吧。
不过他们师尊和小师叔看上去感情真好啊,这也是一件好事吧?
慈航带着几分天真地想着:或许有那么一天,等到西天取经结束,多宝师兄回来之后……他们就都能回到从前的样子了。要是真的能这样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他们就一起上路了!撒花!
人间的景致有着四季的变化,各处都有各自的风貌。哪怕是看惯了仙都风物的他们,望着底下五彩斑斓的山河画卷,也是觉得颇为赏心悦目的。
两位大佬并不急着赶路,他们就慢吞吞地跟着凡人陈玄奘的脚步走着,他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在荒郊野外不见人影的地方,慈航还得下去客串一下路边的樵夫,卖货的小贩,溪边浣纱的农妇……替陈玄奘这一行人指明方向,务必让他们不要走歪了路。
通天一路看去,不由侧首对着旁边的元始道:“慈航看上去好生辛苦啊。”
又跃跃欲试对着回来的慈航道:“要不下一次让我去骗骗他们?”
慈航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通天。
您刚刚说“骗”了对吧?是不是说“骗”了?您装都不带装一下的吗!
他真怕通天一时兴起,就随手给陈玄奘乱指一条路,然后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到处乱走啊。这不是给他徒然增加工作量吗?当然他们小师叔断然不是这种人!他怎么会不相信他们小师叔呢?
他是那么的相信他们的小师叔。
所以这么辛苦的事情就让他一个人干了吧,谢谢!
由于慈航过于坚决,通天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声,甚是不满地放弃了这个主意。
圣人托着下颌,无聊地看着慈航又准备变换一个模样下去给陈玄奘领路,冷不丁地开口道:“可是,慈航,他好像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了诶。”
慈航:“??!”
他震惊地抬起首来,对上了通天一本正经的目光:“是真的哦,贫道没有骗你呢。”
他说着又叹了一声:“太明显了啊,每次他们遇到困难要迷路的时候,总是会出现一个神秘的樵夫或者过路人给他们指明方向。你没发现陈玄奘悄悄派人去周围找了一圈,看看附近有没有做樵夫的人家吗?”
圣人冷酷无情地开口道:“你暴露了!慈航!”
慈航:“……”这特么就有点尴尬了。
然后通天就换了一副笑盈盈的面庞,朝他眨了眨眼睛,很是可爱地开口道:“所以这一次就让我去吧?”
慈航:“……不行!”
您怎么还没放弃啊?
师尊您管管他啊!师尊您能不能管管您的弟弟!
元始在一旁轻轻地叹气,他望向通天的眼神温柔极了,带着说不出的纵容之色,就好像无论他弟弟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想,只要他能,哪怕他的弟弟把天都掀翻了去,他也是可以保住他的。
通天微微抬起首来,便对上了那样温柔的,仿佛春风拂面似的目光,视线不由微微一顿,落在了元始的身上。
他的兄长对他胡闹的行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对他道:“好了,陪为兄一起出去逛逛吧,这里的事情,就让慈航一个人去做,如何?”
通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元始继续哄他:“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你不是最喜欢热闹的吗?正好为兄陪着你一起去看看那些热闹的地方,等到差不多到时候了再回来,正好能赶上陈玄奘一行人,不好吗?”
通天还是不说话,只望着元始看。
元始又叹了一声,神情无奈极了,却稳稳地牵起了他弟弟的手,拉着他朝另一边走去,又垂眸对着慈航道:“快去,他们打算派几个人骑着单匹马出去先探一探路了,大概要多花上几日的功夫,他们带的粮草未必能支撑他们到下一个城镇,这样下去,很有可能要被迫减少人员。你那西天取经的进程,就又要被迫拖慢了。”
慈航:“……”
他都被发现了,还有必要下去一趟吗?
唉,算了,送佛送到西,这大概就是他的使命吧。等陈玄奘找到那四个取经人就好了,到时候他只要派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继续看着他们就行了,完全不必再自己亲自上阵。
众所周知,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他虽然是神仙,并不会真的干到死,但是跟着取经人这么繁琐的任务,还是很辛苦的啊。
慈航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抬起首来,望着他们师尊和小师叔。
他们师尊难得说了那么多话,还不是在传授功法,指点人修行,就是那样普普通通的,像是每一个普通人一样都会说的话。这样的形容似乎有些奇怪,但是不得不说,唯有在和小师叔相处的时候,他们师尊身上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之气。
不再是高居于蒲团之上,无悲无喜,俯瞰着人世间悲欢离合,供人供奉的神祇,而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鲜活的人。
慈航想。
可是他们的小师叔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他师尊好像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