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混沌罡风肆虐的天地里,无论千年万年都好像是这副模样。
紫霄宫中,鸿钧道祖垂眸望着他的几个弟子,以及叛出玄门的前弟子,神色之中不辨喜怒。
通天十分自然地走了过去,坐在鸿钧的身旁,就好像一个离家许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中似的,并无半点生疏之感。
抬眸,笑吟吟地唤道:“师尊。”
通天:“您唤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鸿钧垂眸看他,眼角余光扫过众人各式各样的神色,视线又回落在通天身上。半晌,他抬手摸了摸他小徒弟软乎乎的头发,语气淡淡道:“没什么事情就不能找你吗?”
通天道:“哪能呢?要是师尊想要见我,弟子跨越千山万水都要来紫霄宫见您的。”
鸿钧沉吟了片刻,客观地点评道:“你把这话说给你哥哥听,他会更加高兴的。”
元始默不作声,在通天身旁坐了下来。他的神色冷淡,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又微微侧过首,专注地看着他的弟弟。
他听到了鸿钧的话,对此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神情依然是淡淡的。
通天歪了歪头道:“哥哥吗?如果是哥哥的话,大概更喜欢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吧?”
元始无声地笑了一下。
鸿钧注视着兄弟二人,微微叹道:“也是。”
他不再继续同通天东扯西扯的,转而抬起首来,遥遥望向了女娲。
紫霄宫中的众人泾渭分明地站着,接引和准提站在一起,他小徒弟眼都不眨一下地坐到了他的旁边,连带着元始也坐了下来,老子左看右看,思考了片刻,也在他的右边坐了下来。
女娲站在一旁,并不与接引准提二人为伍,却也没有同她师兄坐到一处。
她只是微微抬起首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恍惚,凝视着眼前这片她久久不曾谋面的天地。
她在娲皇宫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看紫霄宫中的一花一木,都觉出了几分新奇。
由此可见偶尔闹出点什么事情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不然她又怎么会有机会出娲皇宫呢?那句话怎么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女娲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我似乎给老师惹出麻烦了?”嗓音悦耳动听。
鸿钧微微垂眸,注视着她:“原因?”
他语气淡淡:“不要同贫道说没有原因,这个借口连你通天师兄都不会信。”
通天:“?”
他睁大眼睛抬头:“师尊?”
鸿钧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权作了安抚,目光直视着女娲,等待着她的回答。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并未看接引一眼,后者微微垂首,表达着对道祖的尊敬,心里却隐隐压着一片沉重的阴霾。
不看他也许是觉得过错并不在他们两人身上,所以只抓着女娲质问,更有可能的是道祖并不关心他们的想法,也完全不想给他们主持公道,他只是想知道女娲突然发疯的理由罢了。
毕竟这位道祖出了名的事迹就是对他徒儿上清通天的纵容,具体事例包括且不限于在封神大劫中亲自离开紫霄宫下场捞人。即便他当时说错在通天,结果却是把三清道尊一起罚了一遍。谁还能看不出道祖的私心呢?
这一位……绝不是那种为了顾全大局,就会牺牲掉他偏爱之人的那种人,说实话这种也能叫做偏爱吗?真正的偏爱当然是无时无刻,无论什么理由都站在他喜欢的人那一边,哪怕有人正义凛然地劝他,牺牲他一个可以拯救全洪荒啊,也得翻脸骂人说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而且,什么时候全洪荒需要牺牲一个人去拯救了,尽是瞎扯淡。
接引对于这种观念是认同的,但这不妨碍他讨厌上清通天,以及此时此刻自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女娲,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现陆压的踪迹,还是只是想随便诈他们一下?
女娲沉吟道:“理由吗?”
鸿钧道:“是。”
娘娘轻轻叹了一声:“其实确实没有什么理由,也许是那一刻我看灵山不顺眼也说不定。”
鸿钧摇头:“都说了这个理由就连你通天师兄都不会信的。”
话锋一转道:“陆压此刻并不在灵山上。”
此刻不在,那以前呢?
女娲微微抬首,仿佛想看一看那位紫衣华发的道祖,却只觉有一道无形的威压落在了她的身上,一寸寸地压迫着她的脊骨,迫使她垂下首来。
通天神色微变,下意识想站起身来,又听旁边传来道祖冰冷的声音:“通天。”
那声音带着几分隐隐的不悦,警告的意味很浓。
红衣圣人的手指微微一僵,忽而觉得周身极冷。就好像一个从来都生活在春暖花开,四季如春的地方的人,突然有一天被莫名其妙丢到了冰霜遍布的冰天雪地里面,身上却仅仅穿着一件春日里的单薄长裙。
真冷啊,就好像整个世界的寒意突然加诸在身上,一点一点浸泡着那颗温暖的心,让他重新体会那种刻骨的……绝望。
在满地的属于他弟子的尸骸与鲜血之中,在众人的兵戈相向之中,他抬头,望着紫衣华发的道祖缓缓而来,向着他伸出手。可是来的那个人……却并非是他的师尊。
不是鸿钧。
绝不是他。
就像是此时此刻他身旁的那位紫衣道祖,刚刚还在同他开着玩笑,抚摸着他的头发,眼带无奈之色,可下一瞬,他又不再是他。
是谁呢?
如今待在那副熟悉的躯壳之中的那个人,又或者说“祂”,到底是谁呢?
元始微微抬起首来,目光落在通天与鸿钧之间。忽而,兄长站起身来,平静地将他弟弟拽了过来,语气平淡道:“我们换个座位。”
周围隐隐有些骚动,众人甚是奇怪地看了一眼天尊,像是在问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要换座位。又不是小孩子,喜欢谁就同谁坐得更近,不喜欢谁就远远地避开,爱恨如此鲜明。
鸿钧的目光亦从通天身上移开,落在了元始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元始却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冷淡至极,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剑,足以劈开这世上一切晦涩难明。
他握住了他弟弟的手,仿佛握着一块坚硬如铁的寒冰,却始终不曾松开手,只垂眸认真地看着他。
一直,一直。
直至红衣圣人平静了下来,抬眸对着他浅浅一笑:“哥哥。”
元始应了一声,却仍然没有松开手,只安静地坐在通天的身旁,冷静地安抚着他的情绪,即便他可能是造成他弟弟情绪巨大波折的原因之一。
多么绝望的事实。可他依然不想松开他的手。
“鸿钧”的目光终于从兄弟两人身上移开,转而落到了女娲身上。
他继续着他先前的对话:“陆压并不在灵山上面,你找错了地方。若是你不信,大可以去灵山上找上一找,看看他在不在那里。”
女娲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鸿钧”又道:“但是女娲,你似乎对贫道隐瞒了什么事情。你私下里仿佛偷偷做了什么,你保留下了一个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魂魄,甚至为她逆天改命,允许她重新活在这世间……”
他的话语骤然凌厉了起来,冰冷至极,带着鲜明的不悦与愤怒:“是苏妲己,对吗?”
准提猛然抬起首来,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明白了一切。
那团雪白的毛发,那个不该存在在世上的生灵,以及无论他如何推演都推演不出来的答案……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相。
那个陪伴在陆压身旁的小东西,竟然是在千年之前本该魂飞魄散的苏妲己!
可在下一刻,另一重阴影随之而至。女娲是什么时候发现陆压的问题的,苏妲己又是什么时候来到陆压的身边的,陆压最后的失踪,又是否同女娲有关?还是说……他们灵山内部,确实是出了叛徒?
准提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眼底的情绪晦暗莫测。
女娲却是微微恍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原来如此,她还是被发现了啊。看样子她动手的时候还是慢了点,以致于天道到底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
不过,这又算是什么大事情吗?值得那位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将洪荒中的六位圣人都叫到了紫霄宫?
她微微含笑,并没有再否认:“是的,是我做的。”
女娲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却令“鸿钧”微微有些讶异:“你承认了?不再继续狡辩吗?”
女娲耸耸肩,语气轻快:“既然老师都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我又有什么好辩驳的呢?”
“鸿钧”皱起了眉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同贫道解释的吗?关于你违背天意,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甚至还想着销毁证据,继续将这件事掩埋下去。
“没有。”女娲道。
“鸿钧”盯着她看,目光威严,震慑人心:“那你是甘愿认罚了吗?”
女娲摇了摇头。
“鸿钧”带着几分不理解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娲轻快地笑道:“老师,虽然我偷偷保留下了苏妲己的魂魄,又尝试着复活了魂飞魄散的她,但您要说我逆天妄为,我可是不认的啊,您忘记了吗,这是您答应给这个孩子的东西啊。”
她摊了摊手,笑靥如花,眉眼含笑:“您忘了吗?她是封神量劫之中的‘有功之臣’啊。”
第222章
女娲道:“她是有功之臣啊老师。”
圣人的声音轻快跃动,令人忽而想起林间的小鹿,也是这样轻快地跃出了草丛,落入路人讶异的视线之中。
通天微微垂眸望去,忽而叹了一声,鸦羽似的长睫垂落,掩盖下眸底的情绪,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
元始低首看着他,眸光淡淡,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底深处看不见的地方藏着浩瀚无垠的冰山,泛着淡蓝色的幽光。
他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握着他弟弟的手,唯恐他在某一刻从噩梦中惊醒无所依靠,转瞬陷入至深的绝望之中。
“在量劫开始的一千年前,您找到了我,说要派一个妖族之人参与这次量劫,她承担着天命,负责这场劫数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出现是这场封神大劫的起点,而她的死亡宣告着这场量劫终于结束。”
女娲将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眸光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我选择了苏妲己,不,是她自己找上我的,她自愿前往商朝的国都朝歌,蛊惑末代的君王,倾覆帝辛的江山。不得不说,她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挺好,甚至过于好了,以致于当姜子牙率领周军踏入朝歌之时,竟无一人还愿意站在商王帝辛的身边——最后他选择在鹿台自焚而死,死时众叛亲离。”
女娲微笑道:“如您所愿,她出色地完成了您交代下来的任务,而您曾许诺于她,事成之后当可羽化登仙,踏上仙途,做一介逍遥自在的神仙。可她最终的结局……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鸿钧”问:“你说这话,可是心中有怨?”
娘娘微微摇头:“弟子不敢。毕竟虽说苏妲己任务完成得不错,但她确实导致了天下动乱,生灵涂炭,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鸿钧”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女娲笑道:“但是老师,既然她有功有过,该受的惩罚也已经受了,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妖狐苏妲己的恶名……事到如今,难道还不能抵消她当年造成的孽果吗?”
“毕竟连那亲自动手,施炮烙,设虿盆,敲骨验髓,剖腹观胎……的商王帝辛,如今都封了神位,乃是斗部群星之中的天喜星。”
女娲轻声道:“是吉星呢,老师。”
紫霄宫中安静极了。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接引左看右看,思考着这一件事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关系,他又能不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但又怕女娲话锋一转,同他继续纠缠陆压的问题,一时之间颇为犹豫。
女娲并未抬头去看鸿钧的神色,她只微微垂眸,缓缓道:“弟子知道苏妲己先前所犯罪行深重,孽果缠身,本该放任她为过去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赎罪。但念及老师先前之言,犹豫再三,到底是选择给了她一条生路。若是老师觉得她身上的罪孽还没有赎清,大可让她继续去赎,弟子绝不干涉。”
高台之上,“鸿钧”微微皱着眉头,仿佛在仔细地思索着女娲的话。是干脆一巴掌把苏妲己重新拍死?还是让她活着继续偿还孽果?到底哪一个选择更好?
他低下头来,深深地注视着面前低眸垂首,神色恭敬肃穆的女娲,忽而抬起手来,轻轻撤去了压在她身上的威压。
“为什么瞒着贫道,私自做下这件事?”他简洁地问道。
女娲的面上带着几分迟疑,微微犹豫着,低首道:“这种事情,总是不好被世人知晓的。”
“毕竟周朝的官方说法也是商纣王在鹿台自焚而死,而不是他死后被封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啊。”女娲道,“总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的。”
这就是封神啊。
哪怕是生前罪大恶极的坏人,也同那些好人一样死而复生,被莫名其妙地封了一个神位当神仙去了。
这种事情对本就踏入修行之路的阐截两教弟子来说可谓是唯恐避之不及,但对于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凡人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吧?尤其是那些罪孽深重的,本该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的恶人,不仅没有下地狱,反而成了天上的神仙。
听上去可真够讽刺的啊。
女娲深深地叹了一声。
所以也怨不得旁人不相信封神大劫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了,毕竟人民群众最朴素的观念还是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而不是听到那些坏人后来都成了神仙。
不过说实话,确实也没有人说封神大劫是为了天下苍生吧,毕竟参与量劫的人嘴上说的都是一口一个“天命”。
“天命”,顾名思义,自然是天道的意志,引申一下就是“天道主宰众生命运。”
其中尤其是以她元始师兄门下的阐教为最。
女娲微微侧过首去,瞥了一眼正专心致志握着他弟弟小手的元始天尊,后者一心一意地看着他的弟弟,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她。
真过分啊,女娲摇头。
她还是不懂通天师兄怎么忍得了他哥哥的,真的有人可以忍受另一个人一丝不苟,事无巨细,把他从头到脚管到尾吗?伏羲当初都没有这么管过她好吧?竟然完全不会觉得对方烦人的吗?
唉,不懂,她是真的不懂。
但是,算了,那并不重要。总归在反抗天道这条路上,她和通天师兄还算是志同道合的同盟。
终有一日,他或许会再一次地……和他的兄长兵戈相向吧?
想到此处,女娲微微垂眸,忽而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怜悯,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哀。像是在冬日望着窗外注定会融化的雪,所有人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而在春天到来的那刻,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雪就会无声无息地化开。
春日与冬雪,是永远也无法共存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那一天能迟一点到来。
“女娲。”
坐在上首的道祖缓缓开口:“你对此就当真没有半分私心吗?”
女娲轻声道:“不瞒老师,若说私心,弟子自然也是有一些的。”
“我并非是在为苏妲己求情,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见过那个小姑娘,她本可以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不至于亲自踏入这场劫数之中,最终犯下了无边罪孽,魂飞魄散而亡。”
女娲道:“我想着过去的她,又看着现在的她,便想去为未来的她留下一线生机。也许她以后还能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过完那一场真正属于她的,天真快活的一生。”
那日她独身一人踏入了娲皇宫,一念所至,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沉重了,仅仅是一个决定,便注定了自己的一生都朝着无望的深渊坠落。
她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气促使妲己前来拜见她,但或许,或许作为一位圣人,哪怕她同样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她也可以抽出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帮一帮这个孩子。
她确实犯下了大过,但为什么旁人都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哦,甚至没有改过自新,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新生,独独她没有机会活下来呢?
不是很公平。
虽然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那些惨死在封神大劫中的凡人,有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卷入一场劫数之中呢?哪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会补偿他们幸福安康的下辈子——但那也是下辈子了。
对于需要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投胎转世的凡人们来说,上辈子和下辈子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如同白纸一样干干净净的人生吗。为什么会觉得下一世的平安喜乐就能当做补偿了?
所以,她救她,终究是出自她的私心。
她不敢否认,不愿否认。
女娲敛了敛眸,平静至极地低下了头,等待着道祖最终的宣判。
高台之上,那紫衣华发的尊者似乎叹了一声,眸底的冷意微微消融了些许。
半晌,女娲听到了他的声音:
“风希,你继续回到娲皇宫闭关静修吧,若无贫道的吩咐,不可再出娲皇宫半步。灵山上的事情,可一不可二,这一次就算了,之后下不为例。”
明明是惩罚,可她闻言却浅浅一笑:“风希遵命。”
接引在一旁听着,又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果然,到头来道祖还是会选择包庇他这几个弟子。他还以为他刚刚出言警告了上清通天,事情还会产生变化呢,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过说起来……陆压的事情,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他思考着,努力揣摩着道祖的心思,猜测着他在这一件事上到底站在谁那一边,毕竟当初陆压之事若无天道的允许……他们兄弟二人又怎么能瞒过妖皇帝俊以及诸位圣人。
由此来看,道祖也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吧?
“至于陆压……”
道祖念着这个名字,十分奇怪地又对着女娲重复了一遍:“他现在确实不在灵山上,就算你把灵山掀翻了也不会找到他的下落的。”
女娲心下微微一动,抬眸望向了鸿钧。
“他和你家的那只小狐狸在一起,虽然贫道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但是他们如今很是安全。”道祖道,“你可以放心了。”
她终于浅浅一笑:“谢过老师。”
第223章
“咱们弟弟同女娲师妹的关系倒是挺好。”老子朝着远处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正在交谈的两人身上,神色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对伫立在一旁的元始道。
道祖同诸位圣人的谈话已毕,众人口中说着不敢再打扰道祖清净,便纷纷退了出去。
接引和准提走得最快,几乎是一个闪瞬便消失在了混沌之中。通天则略微加快了几分步伐,追上了前面的女娲,两人便站在紫霄宫外的广袤天地之间,轻声交谈了起来。
紫霄宫外,混沌颠倒无序,时不时有一道狰狞的深紫色雷霆划破天际,那雷霆的颜色极深,浓得像是研磨了许久的墨汁,顺着天幕滴落下来。
元始站在玉阶的最上端,背后是重新闭合上的大门,头顶则是一片晦暗无光的天地。他闻言淡淡地扫了老子一眼,脸上带着不置可否的神色。
他微微抬首,静静地望着远处仿佛在交谈着什么事情的两人,并不去干涉他弟弟的交友,耳旁则继续传来老子絮絮叨叨的声音。
“说起来啊,他倒是并不怨恨女娲在封神大劫中所做的事情呢,明明她也在其中插手了,不是吗?即便这是道祖的命令……怎么到头来就单单恨我们两个?实在是有些令为兄难过啊。”老子道。
元始皱起了眉头,神色中开始带上了隐隐的不耐,却仍然克制着,并未表露出来。
老子:“仲弟啊,你心里就不会有些不甘心吗?”
见老子还要继续往下说,他终于冷声开口道:“那又如何?”
“若不是因为他爱我,他又岂会恨我?他不恨女娲却恨我,这更说明他心里有我,”天尊面无表情,“他至今对此事都无法释怀,难道不能说明他爱我,已然爱到无法自拔吗?”
老子:“……”
他亲切和善地关心道:“你人没事吧?”
元始“呵”了一声,懒得再去理睬他们的长兄,快步越过他往前走去。
通天正垂眸望着下方翻滚不息的混沌,接引和准提的身影消失在那里,很快便成了一个渺小至极的黑点,那黑点也没有存在多久,便彻底脱离了他的感知范围。
他垂首望去,又对着旁边的女娲道:“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了吗?”
女娲笑道:“难不成通天师兄还想在紫霄宫动手吗?只怕你前脚刚动手,后脚老师就要出来把你给抓回去了。甚至费不了多少功夫,出个门的功夫就能把你给捉了。”
小小的一只上清通天哪里能逃得出他师尊的手掌心呢,就跟孙猴子也未能翻出多宝道人的五指山一样,有些事情简直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这并不妨碍通天想方设法逃出那重重罗网,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通天又叹了一声:“那就这么算了?”
女娲摇头:“哪能呢?现在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陆压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接下来当然是双方假装无事发生,但暗地里招兵买马,加紧操练,准备大干一场啦。”
她摊了摊手,露出了一副无奈的神色:“不过师妹我可能无法参与这场大战了,毕竟我还要安心待在娲皇宫中闭关静修呢。”
通天忽道:“师尊他最后说的话,不仅仅是对你一个人说的。”
陆压和小狐狸在一起,找到一个就能找到另一个。而接引和准提本来就在寻找陆压的下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哪里还会坐得住?当然是立刻就去找他们了。
若是被他们先行找到两人的下落……
通天侧首望了一眼女娲,后者淡定地回答道:“是,我知道。”
她狡黠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他们在哪里啦。”
听到这句话后,通天条件反射往四周望了一眼,空旷无垠的混沌之中,只剩下了他们四位圣人的身影。
他忽而沉默了片刻,微微垂眸,轻轻地叹了一声:“要我过去接他们吗?”
女娲看着他,认真道:“师兄你真是一个好人啊,哦,不对,是一位好神仙。”
通天揉了揉眉心,语带无奈:“现在是给我发好人卡的时候吗?有话直说,不然到时候来不及赶到救你的小狐狸,我怕你哭都没地方去哭。”
“你也知道接引和准提的性格,此刻怕是恨不得翻遍整个洪荒找到他们两个。”通天道。
女娲:“那还是让他们两人在外面多浪费一段时间吧。”
她语气轻快,凝望着面前混乱无序的天地,不得不说,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整个人都隐隐有些压抑起来了。
“现在的重点难道是失踪的陆压和小狐狸吗?找到他们亦或是找不到……又能对西游量劫产生什么影响?他们并不是这场劫数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他们是前两次量劫遗留下的过往啊。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活着的人自然该继续往前看。”女娲淡淡道。
“接引和准提若是能反应过来便该知道,他们现在不该离开灵山的。”
女娲轻声道:“毕竟……真正决定这场量劫走向的人,是师兄你的弟子多宝啊。”
她垂眸,仿佛回忆起了在她对着灵山动手的那个瞬间,瞧见的那位端坐在莲花宝座上无声诵念着佛号的如来佛祖:“他们终有一天会后悔的……他们不该这般轻视师兄你的弟子。或许在他们眼里,他们已经很重视这位多宝道人了吧?但这显然还不够,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才是这场劫数中最为关键的那个。”
“这又不是真的在下棋,下棋的时候只要把棋子摆在关键的位置上就可以了。在现实里面,哪怕是棋子也会有自己的主观意识啊,说不定哪一天就反了水,反手一刀,就把他们两个给吃掉了。恐怕他们死到临头那天才会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吧?”
通天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半晌,缓缓道:“可惜……若是我可以选择,我并不想让他去当这个棋子。”
女娲莞尔一笑:“所以才说师兄是个好人啊。”
“虽然在洪荒上夸人是个好人简直像是在骂人……但有的时候,大家还是喜欢和好人做朋友的,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人从背后捅上一刀了,”她缓缓道,“师兄若是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一找后土,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最近也挺无聊的呢。”
通天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好的,我等会会去的。”
女娲无声地笑了一下,她遥遥望着洪荒的方向,又转过身来对着通天挥了挥手:“你哥哥来找你了……再见了师兄,有缘下次见啊。”
通天道:“下次见。”
他看着女娲同他打完招呼,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三十三天而去,流光一瞬,便消失在了此地。她将回到娲皇宫中,在那里待上很久很久的岁月,也许有朝一日她可以离开那里,更大的可能是她会永远被囚禁在自己的道场之中,直到洪荒毁灭的那一天为止。
元始走到了通天的身旁,同他一道遥遥望着女娲离去的背影,又微微侧过首来轻声问道:“你们聊完了?”
“应该?”通天带着几分不确定回答道。
元始并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所以他不会问他的弟弟“应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柔声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通天转过头去,顺着风流淌过的方向,望向了从他身后走来的元始。
风送来了他的叹息声,以及隐隐的如同霜雪般干净清冽的气息,它们融化在风里,于是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那种冷冽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仿佛与他的呼吸融为了一体。
他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便发现元始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正低下首来,无声地凝视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怕是早已交手了成千上万次,双方互相对视,彼此之间杀意沸腾,熊熊燃烧如同焚世的烈火,就像是古老传说里早已预言到的毁灭之日,顷刻间足以令周围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都将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天被彻底埋葬。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通天低眸,轻声念诵,声音轻淡得仿佛可以化成一阵微风亦或细雨,绵绵地落在寂寞的大地之间。
“什么?”元始问。
他没有听清通天的话,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通天低垂的眉睫上,吐纳声放得愈发的轻缓。眼前之人分明就在他的眼前,可又有那么一瞬,仿佛远在天边,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留住他的身影。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有些东西……注定是世人留不住的吗?
天尊的眸光暗了下去,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抓住了红衣圣人纤细的手腕,看着他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同他无声地相触。他在他弟弟的眼中,再一次找到了他自己。
“没有什么。”通天道,“我只是忽而觉得应该好好珍惜能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即便是一朝一夕,也是弥足珍贵的。”
元始低眸看他,目光愈发温柔:“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只是不是朝夕,通天,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他说着这话,语气笃定,就好像任何阻止他和他弟弟在一起的东西,都会被他一拳打出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干涉不了他们两人。
通天闻言,莞尔一笑,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元始便牵着他弟弟的手,再一次地从紫霄宫中离开。而在他们离去许久之后,这座庄严的宫阙之中,又仿佛传来了一声浅浅的叹息:“通天……”
通天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第224章
人参果树倒在了地上。
静悄悄的,像是一个噩梦。惨白色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照着那些枯败的枝叶,宛如落在一具死去已久的尸骸之上。
悟空低头看着它,脸上的表情中透着几分奇怪,像是不明白它为何突然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土地公捂着自己的小心脏,一脸“完了摊上大事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的神色。
被惊动的清风、明月两位童子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看到人参果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模样,一个个如丧考妣,捶胸顿足,眉眼恨不得耷拉到了地上,而在看到悟空的瞬间,他们脸上的神色便从死了爹妈般的悲痛欲绝,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愤怒。
“你,你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
明月童子震怒道。
悟空举起了双手,毫不犹豫地开口道:“不是我干的,我有人证!”
人证——土地公公正在瑟瑟发抖。
清风童子叉着腰,怒气冲冲道:“你说不是你干的就不是你干的?在场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悟空眼也不眨将土地公公推到了面前:“还有他!”
“大圣,唉大圣。”土地公公搓着自己的手,先是唉声叹气了两下,后又讨好般地望向了面前的两位童子:“不瞒两位,在下也在现场,真的不是大圣他干的啊!”
明月童子高高地挑起了眉头:“那就是你干的?!”
土地公公连连摆手,将头摇晃成了拨浪鼓,都快看不清影子了:“不是,不是,也不是我干的啊。”
清风、明月异口同声:“不是你们两个干的,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吗?”
庭院中的响动渐渐把沉睡的师徒三人都吵醒了,八戒哼哧哼哧地翻着身,试图把被子扯过来盖到自己的头顶上,沙僧睡着睡着感觉全身上下忽而一阵发凉,茫然地睁开眼来。
陈玄奘双目无神地望着头上的屋顶,两手合十放在胸前,声音虚弱而疲惫:“到底能不能让人睡一个好觉了啊……”
取经真的好他喵的累啊。
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睡个好觉更重要的?
他好想撂摊子不干了啊。
到时候悟空回他的花果山,八戒去找他的嫦娥姐姐,沙僧继续在玉帝身边站岗,而他!则接着在如来佛祖身边过着他平平无奇,混吃等死的一生!
这才是人生啊……而不是现在这样,带着一只猴子,一头猪,一只沙怪还有一匹马,风萧萧兮易水寒,金蝉子一去兮不复还。
说起来他们这支取经队伍里头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诶……他真的是去西天取经的而不是什么杂技团的团长吗?
陈玄奘陷入了深沉的思考。外面的声音则在这个时候越来越大了。
“我不管,你们两个都不许走,反正肯定是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推倒了人参果树!”
明月童子坚持道:“而且我明明就看到了是猴子推倒的果树!”
悟空理直气壮:“你说你看到了就真的看到了?我还说你是在做梦呢!”
“你——”明月童子瞪大了眼。
“老爷这么好心地招待你们师徒四人,连人参果都给了你们四个!你们居然这么过分地推倒了他的树!”
悟空渐渐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说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口这么大的黑锅。
人到底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就像是证明一株在梦里生长的树。
梦里的树好歹也是悟空亲眼所见,要是同通天说的话,他师尊大概也会笑着点点头,信了他这只石猴的鬼话吧?但推倒人参果树这样的惊天大黑锅,一只小猴子又该怎么把它从身上甩掉?
但他仍然忍耐住了,并没有冲着清风明月两个童子发火。
如果这是一场落在他身上的阴谋,布局之人是想做什么呢?在人参果树倒塌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踏入局中,甚至不知道那人身在何方,在这种情况之下,当然是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
万一……那人不仅仅想要推倒一棵树,更想对着面前的清风和明月动手呢?
他抬眼认真地望着面前的两人,忽而神色一凛,厉声喝道:“还不住口!”
清风和明月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悟空,像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动了那么大的火。
说起来刚刚他们怒气冲冲地责问了他那么久,这只猴子好像都没有生气诶……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悟空也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便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邻村母猪为何深夜频频发出惨叫……”
背后是八戒哼哼唧唧的声音。
“多年保护性古木,洪荒十大灵植之一的人参果树怎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一丝凉意忽而浸透了清风、明月二人的颈项,令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幽魂,一个黑色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正在此刻徘徊在五庄观的上空,低头俯瞰着住在此地的一行人……”
悟空语气沉沉,神色肃穆得仿佛正在参与一场葬礼,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位童子,一眨未眨,眼白都翻了出来,看上去格外的阴森恐怖。就好像……他参与的并不是旁人的葬礼,而正是他们两人的葬礼!
清风吞了吞口水。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旁边的明月童子,明月童子也正好看着他。控制不住的,两个人条件反射抱在了一起,瑟瑟发抖地听着悟空接下来的话。
“它在这里?”悟空问。
“它在那里?”悟空又问。
伴随着他的询问,清风、明月两人以及一旁被迫卷入其中的土地公神经兮兮地转了一圈,望向了五庄观的每一个角落。
不得不说,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白日里看着庄重威严的五庄观此刻也显得像是藏匿了无数的魑魅魍魉,仿佛随时都能从某个寂静的角落里蹦出来,将这里住着的人给吞吃下去。
人参果树静静地倒在地上,它垂垂将死的枝条也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在那惨白的月光之下,树的影子融入了四面八方,风动影摇,仿佛那无形的幽魂正低头窥探着他们,口中发出了喃喃的声响:“饿啊……”
“妈呀!”明月童子惨叫了一声,死死地抱住了身边之人,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土地公公可怜兮兮地抱紧了自己的拐杖,神情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柔弱。
他只是一个地方神而已,也没有什么强大的法力,为什么要面对这么可怕的事情啊呜呜呜。
只剩下清风童子强撑着开口道:“你,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这里可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哪里来的,来的什么幽魂!”
悟空语气沉重,深深地叹了一声:“可是镇元大仙现在并不在这里啊,他一离开,无数被他的力量阻挡在外的游魂冤鬼,不都可以复苏了吗?”
他语气平静:“不是我推倒的人参果树,也不是土地公推倒的人参果树,更不是你们二位动的手,那自然只能是不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第五个人了。”
“呜呜呜呜。”明月童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紧紧地抱着旁边的清风童子,恐惧的目光四处望着。
“而且这也可以解释明月童子为何看到是我推倒的人参果树。”悟空镇定道,“都是幽魂了,使出一些障眼法让你以为是我推倒了树,难道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明月童子颤颤巍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并不是你,而是那个幽魂?”
“然也。”悟空道。
明月童子抖得愈发的厉害了,清风童子一边抖,还一边拧着眉头竭力思考悟空话里的破绽。
他迟疑地望着他:“可是……你又怎么能证明不是你做的这件事?”
悟空道:“我有什么必要非要在今晚推翻人参果树?是什么人指使我这么做的?我的师尊乃是上清通天圣人,我此刻的便宜师傅现在还在呼呼大睡,什么动机能让我想不开非要搞出事情来,为此行徒增波澜?”
“没有。”悟空摊开手,气势如虹,目光炯炯,“没有任何理由。事实上,你们同样也无法证明真的是我推倒了人参果树。”
清风童子抖着声音道:“那就是……就是真的有幽魂……”
悟空沉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充满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实不相瞒,俺老孙也略懂一点玄学,你们二人如今黑云罩顶,似有血光之灾啊。”
明月童子道:“泼猴……啊不是,大师!请救救我们二人性命啊孙大师!”
悟空轻快地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松道:“童儿莫慌,此事简单。既然是幽魂作祟,我们这儿不是正好有应对幽魂的专业人才吗?”
清风童子道:“孙大师之意是……?”
悟空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极了:“是极是极,还不速速去请传说中的西天佛子转世,如来佛祖最为喜爱的二弟子金蝉子,唐王亲笔御批的大唐圣僧唐三藏,我那倒霉得睡不了懒觉的师傅陈玄奘……过来给我们诵一诵佛经?”
他把手往后脑勺上一放,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寂寞的月亮,认真地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数一数……这里面起码有四个人在呢,区区冤魂怨鬼,在佛法无边之下,注定是无法遁形的啦!”
此刻试图睡觉,并不想加班的陈玄奘:“……逆徒!!”
第225章
陈玄奘抹了一把止不住的眼泪,骂骂咧咧地质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半夜三更非要把为师喊起来的理由?”
一方屋舍之中,众人围坐在一团,彼此之间面色凝重。清风童子和明月童子挨在一块,坐在陈玄奘的身旁。悟空左手坐着八戒,右手围着沙僧,连带着土地公都迫于无奈加入了熬夜修仙党的队伍之中,睁着一双熬得血红的眼睛,战战兢兢地陪着他们一道……打牌。
等会儿?不是在念经书的吗?怎么变成了打牌?
八戒抱怨道:“师父你还说呢,你到底懂不懂佛法啊,怎么刚开个头就能把人讲睡着啊。”
沙僧在一旁频频点头。
陈玄奘大怒:“这是为师的问题吗?这难道不是经书的问题吗?还有你们到底在指望为师什么啊……为师以前在西方灵山上的时候,听这经书都能听睡着,你们怎么敢让我讲这玩意的?还不如让你们大师兄来讲呢!起码通天圣人认真教过你们大师兄佛法诶。”
悟空道:“灵山要完。”
八戒道:“灵山要完。”
清风和明月抱头痛哭:“呜呜呜呜我们要完了。”
这和尚是个半桶水都没有的和尚啊!
土地公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周围,默默地往前推出一张牌,牌面大吉,他兴高采烈道:“胡了!胡了!”
悟空:“怎么又是你?”
八戒:“怎么又是你?”
陈玄奘怒道:“怎么又是你?把他给贫僧叉出去!”
沙僧:“叉出去!”
“哎哎哎唉。”土地公大惊失色,赶忙向着诸位英雄好汉求饶,“使不得啊圣僧,使不得啊,小仙再也不敢了。”
陈玄奘哼哼了两下,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的几个徒弟把土地公放下,方才继续对着自己手上的牌面苦思冥想,半晌,方才郑重其事地放下一张牌:“谁跟?”
悟空:“我。”
八戒:“我。”
沙僧:“我……算了。”
清风和明月:“……不是吧?你们就这么真的打起牌来了啊?有没有搞错啊?!等会儿,让我们看看我们手上的牌……胡了!”
两位童子的脸上似悲似喜,似喜还悲,又间杂着沮丧、惶恐、兴奋、纠结……种种情绪,宛如调色盘似的,五花八门,复杂极了。
陈玄奘怒道:“靠之!怎么回事,打了一晚上的牌了,贫僧怎么就没有赢过一局?”
悟空道:“师父你不行啊。”
八戒道:“师父你不行啊。”
沙僧道:“师父你……”
陈玄奘愤怒地打断了复制,额头上的青筋隐隐冒着:“住口!你们三个复读机啊!怎么全都跟着悟空复制粘贴!”
八戒嘿嘿笑道:“毕竟猴子是大师兄啊。”
沙僧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玄奘面无表情:“他是你们大师兄,为师就不是你们的师父了?对师父大不敬,实在是该罚,就罚你们……让贫僧赢一局吧嘿嘿嘿。”他高高兴兴地计算着牌面,琢磨着差不多了,十分自信地将手中的牌一摊。
土地公高兴地一拍桌子,手舞足蹈道:“又胡了!”
陈玄奘:“……”
圣僧面无表情:“为师收回为师刚刚说的话,你们把他给我叉出去吧。”
土地公:“??!圣僧饶命啊圣僧!”
陈玄奘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贫僧就不信了,贫僧这晚上就赢不了一局!”
窗外,正对着的地方,倒下的人参果树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任凭略带着萧瑟意味的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了似幽怨又凄惶的声响,树叶沙沙地响动着,仿佛有阴影盘踞在上头,透着危险莫名的气息。
可无论它如何发出声响,如何努力地吸引着众人的视线……都影响不了屋内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牌的二百五们。
人参果树:“……”神经病啊!
有没有搞错,在这件事里难道它不是绝对的主角吗?
刚刚不是还有人对着它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就差为了它大打一场吗?怎么一转头就没有一个人关心它的死活了??
你们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啊!
被悟空特意牵到屋内,正卧在一旁烤着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打牌的白龙马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支起了脖子,朝着窗外的方向望了一眼,黑黢黢的眼瞳之中倒映着一轮惨白的月亮。
它盯着人参果树看了一会儿,半晌,未曾发现半分异常,方才又安静地低下头去,继续听着陈玄奘他们打牌的动静。
良久良久,人参果树方才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风吹过似的。曾经在上面停留过一段时间的东西,好像也随着那阵风轻轻地消散了。
天亮了。
一夜无事。
清风和明月两位童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陈玄奘趴在桌上困得生不如死,八戒和沙僧挤在一起,歪在墙角边上,土地公悄悄地数着自己赚到的铜板,很是珍惜地把一串串小巧可爱的铜钱放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打算以后去人间的集市上买酒喝。
悟空轻轻推开了门扉,任由徐徐升起的太阳将第一缕光芒照耀到他的身上,倚在门边凝视着那在外面倒了一晚上的人参果树,手中还甚是随意地把玩着如意金箍棒。
人参果树的枝叶干干净净地依偎着大地,姿态亲昵,模样平和,一点也没有夜里看上去那么狰狞可怖的模样。
真的是因为夜晚的缘故吗?
还是在那一刻,当真有一个黑色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幽魂藏身在树上,正静悄悄地窥探着他们?
悟空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株树,又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缓缓唤着他的名字:“孙悟空。”
悟空抬头望去,庭院的正前方,镇元大仙手托拂尘一柄,正含笑望着他。
时隔整整一晚之后,前往上清天听道的镇元子,终于回到了五庄观中。
*
“贤侄,我那两个徒儿没给你添麻烦吧?”镇元子望着悟空,笑着问道。
悟空不晓得这人的路数,也不清楚他对此事的态度,因而十分谨慎地回答道:“不麻烦……事实上是我给大仙你添了麻烦。”
镇元子摇了摇头:“你说的那点麻烦,算不上什么麻烦。”
他从庭院的那头走了过来,如闲庭散步一般,不急不缓,衣袍上绣着的长颈仙鹤引吭高歌,翩翩欲飞。
一夜的雷霆暴雨过后,整个庭院都显得湿漉漉的,又透着清新自然的气息,就好像整个院落里的灰尘余烬都被雨水给带走了。阳光徐徐地落在满园的奇花异草之上,毛绒绒的小松鼠也重新探出了头。
轻盈的蝴蝶从镇元子身旁穿过,比他飞得快了一些,朝着那株人参果树而去,轻轻地停留在了那仍然青翠欲滴的叶片上,亲昵地同它打着招呼。
镇元子走到了人参果树的旁边,微微弯下腰来,端详着它如今的模样,时不时摇摇头,又点点头,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枝干,转而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副模样看上去也有些神经兮兮的,引得悟空愈发的谨慎小心了起来。
这位镇元大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杀是剐一句话,这么不上不下的,着实是令人纠结:他到底觉不觉得这件事是悟空做的啊?
要是他也要对着悟空喊打喊杀,他现在唤出筋斗云,拎着里面的三个人加上一匹马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需不需要抓着清风明月两个童子当做人质?祭出他们师尊的名号有用吗?不对,镇元子是知道他师尊是谁的,那样的话……
“不要想奇怪的事情哦,小猴子。”镇元子温声道,“你想的这些都是贫道以前用惯了的招数。”
他站起身来,微微笑着看向了悟空。
悟空被发觉了心思也不慌,反倒好奇道:“您也有不得不逃跑的时候吗?”
镇元子:“事实上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最擅长的就是逃跑了。又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洪荒,人人都擅长逃跑。”
悟空问:“很久很久以前……洪荒很危险吗?”
镇元子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是相当的危险啊。早上睁开眼来,会有飞禽盘旋在你的头顶,准备把你当成一盘早餐;中午你在林间闲逛,走兽从洞穴中出来,想把你做成一盘午餐;晚上你睁着眼睛,不敢入睡,因为夜晚活动着的老鼠也会趁此时机出来……”
悟空道:“准备享用一顿夜宵?”
镇元子耸了耸肩:“也许是被抓走当过冬的储备粮也说不定。”
悟空赞道:“听起来可以多活一段时间呢?”
镇元子含笑道:“如果它们没有打算先把你这只小猴子风干的话。”
悟空果断摇头:“那还是算了吧。”
镇元子不由笑了起来,眉目看上去愈发的亲切和善,令人油然而生一种亲近之感,就像是一位活了很久很久,早已看淡了世间百态的老爷爷。
他轻声道:“那时的洪荒,确实十分危险,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结交到了足以共度一生的友人。我们两个人一道,结伴在这个洪荒中生存了下来,后来我就建立了五庄观,将这株人参果树移栽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