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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这一回,你与你的兄长,还会有重新和好的机会吗?

准提笑得意味深长,干脆利落地举起了七宝妙树,冷声喝道:“去!”

通天,我会亲眼见证那一天的!

第306章

本就是恩怨纠缠不休,又有何可以多言。

惊雷过处,风雨呜咽如鬼哭。

轰轰烈烈的暴雨从天而降,顷刻间灵山上下昏暗一片。

通天的衣摆被雨水打湿,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眸波澜不惊,无声地注视着对面的准提。须臾之后,横剑在前,瞬间消失在原地。

元始静静地立于原地,无悲无喜地望着灵山上的景象,不知何时,盘古幡已然落入了天尊的手中。

老子微微叹了一声,也慢慢地踱了过来,想了一想,又从袖子里摸出了太极图,递到了多宝的面前:“师侄啊……”

多宝并不伸手去接,反倒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大师伯?”

老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若无其事地开口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能揍他一顿就多揍一顿吧,错过这个村可能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你师尊,我弟弟他显然没有打算让准提活下来的意思啊。

多宝仍然礼貌地婉拒了:“弟子怎好拿大师伯的法宝,此举未免有些僭越了。”

老子又叹了一声,直接把太极图粗暴地塞进了多宝的怀里:“让你拿着就拿着,话那么多干什么。贫道的脾气难道很好吗?”

多宝:“……”

他微微沉默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子,仿佛在思考他这位大师伯如今在想些什么。不多时,又道了一声“弟子谢过大师伯”,便拿着太极图去帮通天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老子方才去看元始。

元始安静地望着通天。

长兄无奈地摇了摇头,陪着他一道望着他们幼弟的身影,许久,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不上去帮我们弟弟?”

元始道:“他说准提的命是他的,不准我插手。”

老子叹气:“那你就听他的话了?”

元始“嗯”了一声,仍然遥遥地望着那道红衣的身影。

老子踌躇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知道准提他心仪我们弟弟吧?”

元始平静道:“没事,他心里只有我。”

老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大度?不像你啊?”

元始仍然淡淡的:“我相信他,他是绝对不会喜欢上别人的。何况是准提这种人。”

老子挠了挠头,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你能先放开抓着盘古幡的手吗?我怎么感觉你快要把它给生生折断了,好歹也是一件先天至宝,看着怪可怜的……”

他越说越小声,很快就在元始平静的目光中老实地闭上了嘴。

不多时,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仲弟,你真的没事吗?”

元始微微一笑:“我很好啊。”

“哐当”一声,一片倒霉的西方教弟子如金色的麦子般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轰隆隆”一道巨响,灵山上一座巨大的佛像翻滚着朝着山崖下滚去,很快就摔了个四分五裂。山川崩裂,河水断流,些许灰尘飘落到两位圣人的身旁,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有惊动。

盘古幡在风中微微飘动着,无动于衷,纤尘不染,一如它的主人一般。

老子:“……”

老子:“…………”

他默默地看着他仲弟死死攥着,青筋暴露的手掌,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到一个他自以为的安全距离处,方才停下了脚步。

元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旋即面色扭曲了一瞬。

该死的准提!

真是阴魂不散!!

早知如此,他当初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该杀了他!!!

世上怎么有这种厚颜无耻的东西活着!

他弟弟那么乖巧可爱,听话懂事!万一被这不要脸的东西给骗了怎么办!!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老子咳嗽了一声,委婉地提醒道:“不要太冲动啊仲弟。”

元始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老子不带半点磕绊地改了口,正气凛然、义愤填膺地骂道:“准提也太无耻了吧!这种人怎么敢染指我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见了都说一句好的幼弟啊!太无耻了!太下作了!为兄这就替你揍他去!”

转过身就要头也不回地溜走。

“等等,”元始面无表情地喊住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老子讶异道:“不是说要把准提的命留给我们弟弟的吗?”

元始冷笑了一声:“怎么,有人都想踩我头上了,还不允许我反击吗?兄长说自己的脾气不好,难道愚弟的脾气就很好吗?”

话至尽头,不怒反笑,语气冰冷刺骨:“也是我修身养性太久了,谁都以为能踩我一脚了。换做以前……呵。”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老子无奈地叹了一声:“好吧,那就一起去吧。”

谁奈何得了你呢,活爹。

……

通天随手挡掉了准提的一道攻击,正待还击,忽而发觉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并不意外地唤了一声:“哥哥?”

元始微微抬起首,目光定定地落在他弟弟身上,闻言轻轻地应了一声:“通天。”

他笑了一声:“哥哥是来帮我的吗?”

“你……介意吗?”

元始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之人,轻声问道:“你之前同我说……”

通天耸了耸肩,弯眸一笑:“当然不介意啦!哥哥是来帮我的诶!”

元始定定地望着他,不觉也轻轻地弯了一下眉眼,霎时冰消雪融,春花初绽,一瞬动人心魄:“那就好。”

心里高兴,又多笑了一会儿。好似只要看到那个人,心中便会莫名的欢喜。

通天望着他兄长的笑容,眉眼亦是弯弯的,又抬起手,再度挡掉了七宝妙树的攻击,反手就还了一道寒光凛冽的剑光回去:“不过旁人可能会说三道四吧?比如说我们一起围殴准提师弟,不讲武德什么的。”

元始方想劝他弟弟放宽心,没有人敢当着圣人的面胡言乱语,便被老子抢了先。

老子大大咧咧地站在通天的另一边,拍了拍他弟弟的肩膀,熟练地开始拉低三清的道德下限:“这有什么?”

“站在我们的角度来说,当然是我们一起群殴准提师弟,但在准提师弟的角度来说,难道不是他单挑我们三个人,哦,还有你徒弟多宝这四个人吗?单挑和群殴这种事,站在不同的角度便会有不同的看法,那些说三道四的人难道能否定这一点吗?”

老子言之凿凿:“如果他们只从我们的角度看问题,却不从准提师弟的角度看问题,这不就犯了片面的观点吗?既是片面的观点,又怎么能作数呢?”

元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子:你能不能不要教坏我的弟弟?

老子假装没有看到元始的目光,继续笑眯眯地同通天说话:“通天你说为兄的话有没有道理啊?”

通天迟疑道:“似乎,大概,也许……有那么一点道理?”

老子又拍了拍他弟弟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头:“不!是很有道理!”

说着又拍走了准提的一道法术,继续对着他弟弟循循善诱:“而且,我们三人一道对准提出手,这是完全符合人伦之道的。常言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身为至亲兄弟,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该同进同退,相互扶持,遇到敌人也该携手应对,共克艰险,方显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正是上古传下来的圣人之道啊。”

通天挠了挠自己的脸,语气虚弱道:“大兄,圣人之道不是拿来这么用的吧?”

老子正色道:“你大兄我是圣人吗?”

通天:“……是。”

老子继续问:“你和元始是圣人吗?”

通天:“……是。不是,我们这个圣人和那个圣人不太一样吧?”

老子断然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圣人吗?!”

“既然我们三个都是圣人,那毫无疑问,我们的行径是完全符合圣人之道的!怎么,难道还有人敢反驳我们吗?”老子冷笑了一声,“贫道和他讲道理他不听,那就只好听一听贫道的拳头了!”

通天:“……”

元始:“……”

通天无奈道:“行吧。”

老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温柔地摸了摸他弟弟的头:“孺子可教也。”

转头就对着准提森然一笑:“准提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分明就是因为他违逆了圣人之道,妄图以一己之力单挑我们兄弟三个,哦,对了还有你徒弟多宝。难道是我们逼着他和我们三个人打的吗?当然是他自己想不开了!”

“人就是这样的,每每遇到一点劫难,就会有想不开的时候,每到他们想不开的时候,就会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单挑我们三个!”

老子皱着眉头道:“要是他不愿意和我们三个单挑,难道不会说出来吗?嘴长在他的身上,当然是拿来说话的。既然他自己也没有拒绝,更没有抗议,这就说明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他都这样了,难道还是我们兄弟三个的错吗?分明是他自己不长嘴的缘故!”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有心理压力,放心大胆地围殴他吧,这就是他自找的!”

妈的,居然敢骂老子,这就是你的下场!天杀的准提!!

通天拧着眉头沉思了良久。

老子温柔地看着他:“可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通天望着他的兄长,琢磨了片刻,由衷地询问道:“大哥哥,你的称号‘道德天尊’,是没有道德的意思吗?”

老子:“……”

第307章

老子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通天见状倒是又笑了一声,侧首同元始道:“罢了,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元始下意识拒绝:“这怎么可以?”

通天温和道:“有何不可呢?哥哥是担心我打不过他吗?”

元始皱着眉头否认:“自然不是。”

“那哥哥就在旁边等我吧。”通天眨了眨眼,再度朝着下方而去,声音轻快极了,“区区准提,又何须我们兄弟三人一道出手。”

话音落下,已是一剑——

……

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觉极冷。

却尚且不及刀剑临身的那一刻。

准提咳出一口黑血,抬起首,冰冷的剑身离他的脖颈只差分毫距离,寒光凛冽,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面庞。那一缕深红的沾了雨水的衣袍落入了他的眼中,伴着雨滴滚落在尘埃之中的轻微声响,他凝神听去,竟也觉得极动听的。

动作倒是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地抬起七宝妙树,直接挡在了三宝玉如意的前头,玉石相击之声清脆悦耳,隐约见得四溅的火花。

两者一触即分,又在瞬息之间后退至千里之外。

下一个眨眼,又重新碰撞在了一处。

通天的剑势不曾停歇,始终携着一往无前之势,冰冷的剑芒几乎穿透了他的魂魄,一如圣人眼底跳跃着的炽热火光,如朝阳般耀眼,却比那耀日之辉更为惊心动魄。

七宝妙树发出低沉的颤音,映着昏暗的天空,仿佛天地倾覆前的瞬息。

它死死地拦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剑,周身的光芒绽放到了极致,竟有几分凄美之意,似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那刻,又如昙花一现,只为韦陀的一眼回首。

三宝玉如意静静地注视着它,无悲无喜,却比冰雪还冷。

那般模样,当真是像极了那位元始天尊。

准提微微抬起首来,掠过了面前的红衣圣人,遥遥瞧见了他身后的元始,后者冰冷地注视着他,眼底涌动着森冷的杀意,却仍然按捺着,望向了一旁的通天。

他也不觉望向了他。

七宝妙树颤颤巍巍地挣扎着,几次绽放,又几次被压制下去。

与之相对的三宝玉如意轻快地鸣叫着,像是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整柄剑都高兴了起来,气势越发高昂,死死地压制着底下的七宝妙树,又朝着它寸寸逼近。

杀气横贯四野,征云冉冉罩天。

青色的剑芒显露于剑身之上,如盘龙游走,顷刻间便要将来犯之敌吞噬。

七宝妙树挣扎得愈发厉害,周身金芒大盛,漫天梵音入耳,佛门的信仰之力加诸其上,竟令它再一次绽放出无穷的力量!

准提的眼底倒映着灿烂的金芒,那道红衣的身影站在满池的金莲之上。

通天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带着几分疑惑般“咦”了一声,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还有余力。

可这显然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威胁,圣人再一次施力,轻描淡写的,就将那信仰之力彻底打破。

长剑递出,前方再无胆敢阻碍他之物。

似一瞬。

又仿佛永恒。

——七宝妙树破碎了。

万千的流光崩裂于瞬息之间,不知消散到了天地何方。

冰冷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咽喉,轻易地划破了那脆弱的身躯,鲜红的血液一滴滴顺着剑身淌下,滴落在灵山的土地之上,很快就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你输了。”

通天淡淡地开口:“还有什么遗言想要交代吗,准提师弟。”

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我没有输”,或者别的什么来继续拖延时间,他只是微微仰起首来,定定地,贪婪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七宝妙树破碎的那刻,有一片锋锐的碎片划破了准提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面容缓缓淌下,一半面目如同恶鬼般狰狞,另一半面孔却虔诚得如同真正的佛陀。

他专注地望着通天,起初声音低沉,很快越来越大,最后彻底放飞了自我,肆意地大笑了起来。

世上竟有上清通天这样的人!

世上怎么会有上清通天这样的人!

真可惜啊……

倘若当初……

元始皱起了眉头,迅速地来到了他弟弟身旁,生怕他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伤到了他的弟弟。

通天不语,只平静地望着面前之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准提方才沉默了下来。

通天便又问了一遍:“你还有什么遗言想要交代吗,准提师弟?”

劫云之下的天地晦暗无光,他静静地立于此间,却仿佛自带了光源,一身红衣翩然,生来便得众生瞩目。

灵山上的众人静默无言,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无声地旁观着事态的发展。

准提也看着他,许久,许久,终是淡淡地一笑:“败于你手,我并不遗憾。”

语气之中竟有几分释然。

元始的眉头拧得更深,忍无可忍地往前踏出一步,又被老子手疾眼快地按住:“别冲动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啊仲弟!”

几次挣扎未能挣脱,不由愤怒地瞪了老子一眼。冷笑道:“这就是我们没有道德的长兄吗?果真是没有道德心啊。”

老子:“……”

老子的拳头悄悄地硬了,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为自己努力地争辩道:“什么叫做没有道德?大敌当前的时候,围殴怎么算是没有道德……只要能够取得胜利,采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的……”

紧接着便是一串难懂的话,什么“之乎者也”的,引得元始连连冷笑,压根懒得理他。

好气!都要气哭了!

通天闻言却是挑了挑眉:“败于我手?师弟怕不是搞错了什么吧?”

他扫了一眼灵山上的两教弟子,心平气和地开口道:“难道不是他们送你下的地狱吗?”

准提皱了皱眉头,十分平静地望向了那些修为最高不过准圣,最低又不知道微末到哪里去的众人,并未发现有能威胁到自己的隐秘存在,不禁摇了摇头:“通天道友开得这个玩笑并不可笑。”

“即便是孔宣、陆压一流,亦不会是师弟我的对手,更枉论那些比他们还弱小的人呢?这些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人,也有资格送我下地狱吗?”

他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甚至对此产生了些微的疑惑:“难道他们里面有人隐藏了实力吗?可就算他们再怎么隐藏实力,又如何敌得过一位圣人呢?”

旋即诚恳地望向了通天:“还请通天为我解惑。”

元始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我弟弟的名字,你喊得那么亲密做什么!

通天一边对着准提摇头叹气,一边熟练地按住了他兄长的拳头,习以为常地给他顺毛:“原来你至今都没有发现吗?”

准提微微一顿,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

通天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又自然地望向了老子:“大哥哥,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呢,你就给他看一看吧。”

老子:“……”

需要人家的时候喊人家“大哥哥”,不需要的时候就喊“那个没有道德的东西”是吧?亲爱的弟弟,你未免有些离谱了呢?

悻悻然地想着,却到底抬了一下手,轻轻拨开了一点天上的劫云。

天光漏了一点下来,徐徐映亮了在场诸人神色各异的面庞,他们面面相觑,又茫然地看了一眼头上的天空,像是不明白通天圣人和太清圣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准提却忽而变了面色。

就好像那位身处在庐山之中,不识此山真面目的诗人一样,禁不住发出一声“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慨,而当老子将头顶的劫云,乃至早已笼罩在灵山上头的命运迷雾拨开一点时,那些隐藏在冥冥天数中的东西,终于也暴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怎会?”

准提难以置信:“明明西游一行人还没有抵达灵山取得真经不是吗?灵山的气运怎么可能会发生改变!”

他转头看向了老子,句句紧逼:“太清老子!你当初将多宝道人送往灵山之时,难道不是在为下一场量劫下注,以此谋得我灵山的气运吗?如今劫数未完,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老子却不由看了一眼旁边的多宝道人。

后者老神在在地袖手站着,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方才投过来一个茫然的眼神,仿佛在说:大师伯你瞅我干啥?

突然变成了东北的多宝鼠呢……

老子虚虚地眯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开始回忆通天之前是在哪里捡到这个徒弟的。(努力思考)(想不起来)(通天捡的徒弟太多了)(妈的怎么有人这么爱收徒弟)(从思考到放弃.jpg)

元始垂落了目光,却是轻轻握住了他弟弟的手,目光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准提急切地追问道:“太清老子!你说话啊!你哑巴了吗你!!”

老子的额头上绽开了一朵十字小花。

真没礼貌啊准提师弟。

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事情呢,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具体发生了什么呢,这个我也不好说哦。总而言之,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已经变成这样了,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准提师弟你就认了吧,不认也没有办法,总之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车轱辘来车轱辘去,没有一句有用的,全是废话!

准提不禁怒火滔天。

他盯着老子看了许久,见无法从他口中套出一句实话,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望向了一旁的多宝,刚要开口,旁边便伸出一只手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来,多宝,站在为师的身后。”

准提:“……”

多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好的师尊。”

通天转而看向了准提,同样也是笑微微的:“师弟有什么话就站在那里说吧,不要凑得那么近,险些吓到了我的徒弟。”

多宝自然地拽住了通天的袖子,顺着他师尊的话道:“是呀是呀,弟子可被吓得不轻。”

无当忍不住看了一眼她们的大师兄。

大师兄面不改色地对着她竖起了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又朝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多宝可是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鼠鼠呢。”

无当:“……”

她昧着良心点头:“是呀是呀,我们大师兄是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鼠鼠呢。”

慈航也跟了一句,认真道:“多宝师兄确实可怜。”

文殊和普贤:“……”

这很难评!我是说,这真的很难评!!

却也顺着队列跟了下去:“小师叔说得对极了!怎么能吓到可可爱爱的多宝鼠呢!”

元始不禁诧异地看了一眼他的两个弟子。

文殊和普贤:“……”

现在说我们被绑架了还来得及吗_(:з」∠)_,师尊!听我们解释啊师尊!

准提的面色不禁更加难看,本就受了重伤的身躯愈发糟糕,惨白着一张脸,咳嗽了数声,又呕出几口鲜红的血来。

多宝站在他师尊的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忽而弯了弯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心底仿佛有什么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准提师叔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轻声问道。

准提望着他,冷笑了一声:“你有那么好心?”

多宝道:“好不好心的,也只不过想让师叔你死个明白罢了。待到轮回路上,也好不至于做个冤死鬼。”

准提嗤笑道:“好生大胆!”随即恶狠狠地开口道:“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多宝转身扯了扯通天的袖子,委屈巴巴地撒娇道:“师尊,他威胁我!他好过分!”

无当不忍再看。

元始面无表情地扫了多宝一眼,眼神十分明显: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通天继续熟练地哄徒弟。

多宝微微一笑,望着面前的准提,却是幽幽地开口道:“不过不管师叔想不想知道,我都是很乐意同你好生讲上一讲的……”

他合上了眼眸,神色悲悯,再一次现出了他的如来金身。

顷刻间,整座灵山为之俯首,菩提树微微摇曳,将一片金色的叶子送到了祂的手中。

佛祖声音浩瀚,传遍宇宙寰宇:“但请准提佛母,在此听我一言。”

第308章

陆压微微抬起首来,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位多宝道人。

金光漫天,梵音浩荡。

日月轮转的天地间,祂捧着那片流转着金芒的菩提叶,端坐在莲花宝座上,眉目悲悯,注视着世间深陷苦海的芸芸众生。

孔宣化出了人身,翩翩然落在他的身旁,下意识地抖抖衣袍,掉下来不少翎羽,旋即挺胸抬头,傲视前方,果真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哦,他本来就是。

见状,孔宣不由啧了一声:“瞧瞧我们这位如来佛祖,这一副姿态模样,还真是人模狗样的啊。”

陆压侧首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是啊,毕竟是你亲儿子呢。”

孔宣:“???”

他对着陆压怒目而视:“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儿子!”

陆压随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疑惑道:“孔雀大明王菩萨您说什么呢,我怎么没有听清呀?您说您儿子很孝顺?哦那确实。毕竟您都是靠您儿子封的佛呢,世人尊称佛祖之母诶!”

孔宣:“……”

他皮笑肉不笑地磨着牙齿:“大日如来佛如果想要这份尊荣,我倒也不是不能拱手相让……本座出一个儿子,速速把这个称号给本座领走!领走!”

陆压摊开手,轻快道:“呀,你急了。”

孔宣瞬间炸毛:“陆压!”

陆压转身望向了前方,又顺手拽住了孔宣的袖子,拉着他一起往前走:“好了好了别吵了,该走了!”

到底是谁先开始吵架的啊!

孔宣瞪着面前之人,难以置信,旋即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满脸颓唐之色。

为什么这世上除了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有一失足就当人娘的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啊……

……

不仅仅是孔宣和陆压两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朝着多宝聚了过来。

他们沉默着,像是一道道缄默的影子,聚拢在佛祖的身后,纷纷摆出了跏趺坐的姿态,虔诚地合十双掌,诵念起他们念诵过无数遍的佛法来。

倘若念上一万遍“阿弥陀佛”,便可超脱于这世间,他们的灵魂早该登临极乐之地,因为他们念“阿弥陀佛”的遍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万遍;倘若世上成佛成道者皆能释然己身,他们也早将两条路走遍,修道时专心致志,修佛时虔诚如一,却始终不见前路何在。

封神榜说:“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成其神道;根行浅薄,成其人道,仍随轮回之劫。”

他们不在里面,故而非仙非神非人。

接引圣人道:“尔等与西方有缘,当归于灵山。”

于是他们又来到了西方,做那灵山之中的三千佛陀。

佛陀本该无情无欲,无嗔无痴,他们却是一群有着前尘往事,有授业恩师,有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有一个名叫“碧游宫”的家的活生生的生灵,于是便成不了众多信徒眼中永远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真佛。

若是连佛都成不了,他们又该做什么?

三界之大,非佛非仙非神非人者,唯有妖魔,唯有鬼怪。

他们也不做妖魔,也不做鬼怪。

到了最后,竟是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多宝端坐在莲花座上,垂下首来,望着他的那些师弟师妹们,又抬首注视着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准提,忽而弯起了唇角,朝着他恬淡一笑。

后者的瞳孔猛得一缩,仿佛被气狠了似的,咬牙切齿地唤道:“多宝!”

多宝却只觉有一阵风在他耳边轻轻拂过,送来微微的暖意,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红衣的圣人静静地立在一旁,同样仰起首来,遥遥望着他的弟子。手指从袖中微微探出几分,轻轻一挥,将那夺人性命的攻击化作了春风一道。

多宝便又笑了起来,旋即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诵起了大乘佛法。

——那就重新做回截教弟子吧。

纵使非佛非仙非神非人,亦非妖魔,绝非鬼怪,至少这截教碧游宫中,从来不问来者名姓!

天地隐隐震动了起来。

那道被老子破开些许的天幕又往外扩散了几分,渐渐地,大片大片的光芒洒了下来。热烈的,灿烂的,耀眼夺目的光明!尽皆落在了多宝道人和那些截教弟子们的身上!

他们微微仰起头来,沉默的,恍惚的,注视着那耀眼的光明。一时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茫然。

这些年来,他们已经在灵山上待了太久太久,久到许久未见这样灿烂的,无瑕的光明。

没有阴谋诡谲,亦不掺杂人心难测,只是简简单单的,透过菩提树金色的叶片洒落下的光明!

“多宝道人!!”

准提愤怒极了!

通天扭头就对着元始道:“哥哥,捆仙绳!快把你特制的那种连我也能困住的拿出来!”

元始:“……”

老子震惊地看了元始好几眼,啧啧感叹道:“仲弟啊……”你玩得是不是有一点花啊。

元始面无表情:“闭嘴!没有道德的东西!”

老子:“???”

不是我说,就你这个天天想把我们弟弟关起来的德行,难道不比我更加可怕吗?我只是没有道德罢了,可你触犯了刑法啊仲弟!!听见了吗你这个目无法纪的法外狂徒!!

别以为在洪荒就可以逃过刑法的正义审判!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知道吗?!

然后他就看着元始把捆仙绳交给了通天,通天干脆利落地把准提给捆了起来……

老子:“……”

他不禁为准提抹了一把心酸的眼泪。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是这个样子的啦!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有空纠结世风的问题——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灵山上气运的变动。

比起之前的冰山一角,此时此刻,那气运汹涌而起,竟然化为青龙一道,乘风而起,直上青云!它自灵山而生,却囊括了不知道多少来自别处的气运,整副形体看上去分外臃肿,很快就在云端之上发出了痛苦的挣扎声。

一时窜入云海深处,将那万顷的白云翻了个天翻地覆;一时又猛地冲向九重天,向着天庭之上的仙神们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又被赵公明等人纷纷拦下,防止它冲撞到九重天阙。

本该纯粹无瑕的气运翻腾不息,已然有了生出煞气的趋势。

孔宣和陆压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化出了本体,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径直往云霄而去。

——于是太阳神鸟跃入云层的那刻,云销雨霁,耀日冉冉升起。漫天的金光洒落在天地之间,草木因此生发,大地郁郁葱茏。

娲皇宫中,有人倏忽抬首望去,失手将手中的笔跌落,眼底似悲似喜。

——骄傲美丽的孔雀舒展开自己耀眼灿烂的尾羽,展现的却是来自远古洪荒的一点隐秘的血脉。

昔日周朝兴盛之前,传闻有凤凰因文王德政而来,栖息在岐山之上,因而谓之“凤鸣岐山”,乃是预示着天命在于西周。

可是洪荒之上,早已没有了真正的凤凰,若要去寻,唯有去往极恶之地南明火山,方可觅得昔日三族之一凤凰一族的些许身影。

通天定神望去,不禁微微讶异了一声:“元凤之子……”

居然活到了现在吗?

旋即一笑,怅然道:“倒还真是巧了啊。”

昔日龙汉初劫的失败者,巫妖量劫的失败者,乃至于封神量劫的失败者……

他边想着边看了一眼不住挣扎着的准提,默默地抬起手来,又加固了一点他身上的封印,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将手缩了回去。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再加上西游量劫的失败者,很好,可以组成一个失败者联盟了。

通天又琢磨了片刻,愉快地决定还是把准提踢出去算了。

不能什么垃圾都收呀!

两只鸟儿各自都承载过一个时代的天命,此时此刻共同聚拢在洪荒的天空之上,将那团气运包围在了其中,望着青龙痛苦挣扎的模样,干脆利落地伸出了爪子,将里面乱七八糟的气运给扒拉了出来。

准提:“不——”

元始立于一旁,却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全盛时期的灵山或许能够承受这么多纷纷杂杂的气运,包括那些藏身在气运之中的诸多孽力,只是事到如今,倘若你再这般执意为之,灵山终有一日会被你掠夺而来的那些气运彻底反噬。”

准提看着眼前那位凛然高华的天尊,却是控制不住地冷笑了起来:“你懂什么!玉清元始!你们这些在一开始就什么都有了的人,怎么能懂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的感受!”

元始纠正他:“灵山是有自己的气运的,比起东方诸神们的门派林立,种族众多,甚至你们的气运在一开始就是聚拢在一处的。只是从总体上看去,东方的气运胜过西方许多,但是一饮一啄,皆为天意。正是因为东方得尽了天地厚爱,所以洪荒迄今为止的三场量劫都是落在东方大地之上,除了这一场西游量劫之外——因为东方的气运已经衰无可衰。”

天尊的声音极冷,如玉石相击,细细听去,格外清脆悦耳。

只是落在准提耳中,却比最为恶毒的诅咒更为嘲哳难听:“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元始:“天道从来公正至极,只是尔等贪心不足罢了。”

准提不禁发出了一声刻毒的冷笑,死死的,宛如毒蛇吞吐着蛇信子般盯着面前的元始:“元始师兄还是这么信奉你的天道啊?怪不得昔日做得出将弟弟的教派斩草除根这样的恶事!果然,你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德行!也不知道你是凭借什么骗过了通天道友,才令他再度对你回心转意!”

元始冰冷的面容仿佛不由自主地开裂了一瞬,他忽而冷下了神色,望着面前之人,几乎控制不住地想抬起手来扼断他的咽喉。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就这样当着他弟弟的面……

可是比愤怒更快升起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唯恐失去什么最为珍贵的东西的恐惧。那恐惧那么强烈,瞬息之间便压倒了他心头的愤怒,令他来不及愤怒,来不及怨恨。

他几乎是惶然无措地回过首去——

通天没有在看他。

红衣圣人仍然遥遥望着头顶的天穹,望着他那些毛茸茸的徒弟们。

劫云彻底散去,唯余一片晴朗天地。

多宝端坐在莲花座上,眼底含笑,眸光流转。其余众人则纷纷站起身来,同样怔怔地望着他们的师尊。

彼此相望,万籁无声。

多宝含笑道:“这就是我想同你说的话,准提佛母。”

第309章

“哈……哈哈。”

有人低低地笑着。

明明是一片晴朗灿烂的天地,那声音却仿佛从幽冥鬼域至深至暗处传来,幽幽幢幢,仿若众鬼齐哭,令众人不禁纷纷为之侧目。

笑声渐渐大了起来,愈见凄厉狠绝,宛如取人性命的恶鬼。青天白日之下,忽而叫人汗毛倒竖。

多宝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仍然淡淡地笑着。

“什么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

准提的眼珠子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无比缓慢地落在那位多宝道人身上,就好像他今日才刚刚认识这个人似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新奇的神色:“多宝,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图谋这件事的?”

“图谋着……将我灵山的气运再度同本该败亡的截教联系在一起的?”

多宝看着他,轻声道:“很久,很久。”

从他来到灵山的那一天开始,这个计划便已经开始了。

准提又问:“你又是什么时候打算以大乘佛法取代小乘佛法,从而彻底掌控整个灵山的?”

多宝仍然道:“很久,很久。”

在他第一次见到从紫霄宫回来的师尊开始,这个计划也开始了。

准提定定地看着莲花宝座上的如来佛祖许久,倏忽冷笑了一声:“时至今日,你竟连一句实话也不肯同我说吗?”

多宝闭上了眼,双掌合十,面上尽是虔诚之色:“不敢,不敢。”

不知是谁突然在人群之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准提猝然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冷冷地注视着人群,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众皆低下头去,缄默不语。

通天看了看他们,却是忽而弯了弯眼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光艳艳,春色无限好。

准提:“……”

他默默地看着通天,嘴唇似乎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新望向了多宝,冷冷一笑:“通天道友确实是养了一个好徒弟呢。”

多宝闻言含笑:“我师尊也是这么觉得的。”

准提又笑了起来,语气笃定,满怀恶意:“——可惜你这个好徒弟,终有一日会毁了你的师尊!”

通天挑了挑眉,慢吞吞地踱了过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我徒弟有这么厉害?他自己知道吗?这么可怕,要不要告到中央?”

他挡在准提的目光前,懒散一笑,明光灼艳:“师弟说话的时候还是注意一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徒弟才是圣人呢?”

大底是距离又近了几分。

眼前之人容光艳绝,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准提抬首望去,只觉眼前一片晕眩,口中愈发干涩起来——几乎分不清是因为伤势,还是那位比三月春光更动人的红衣圣人。

他猛得摇晃了一下脑袋,咬着舌尖,强行令自己清醒了过来:“这般狼子野心,桀骜不驯之人!”

他冷笑道:“若不是仗了这一身温顺姿态,岂能骗取到我的信任,当上如来佛祖!这般品行之人行事,有一便会有二,有二便会有三,甚至于……”

通天却是一笑:“师弟的信任?”

“那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又或者说,师弟真的有那玩意吗?”

他笑着望着准提,下一刻面容便冷了下来:“差不多够了吧,都到这个地步了,师弟不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场,倒是闲得无聊关心起我的弟子了!”

三尺青锋再度出鞘,直直地抵在他的颈项前。

冰冷的剑芒吞吐着刻骨的杀意,冷淡得像是九天之上的寒月。

通天一手执剑,一边漠然地开口道:“阴司之路并不好走,还望师弟你,好自珍重啊——”

准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令他生生挣脱了那捆仙绳哦应该是捆圣绳的束缚,死死地抓住了那柄长剑。剑刃刺破血肉之躯,就像是划破一张薄纸一般轻易。

可他到底是抓住了那柄剑。

即便本就遭受众创的身躯愈发破败,隐隐有当场崩溃之势。

“……通天道友,在下毕竟也是一位圣人。”准提顺着那柄剑,微微仰起头来,眸光温和地望着红衣圣人,手掌轻轻颤着,仍然不肯松开半分,“灵山在,我亦在。你打算,咳咳,拿什么来杀一位圣人呢?”

“哪怕轮回百世,我依旧是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到洪荒的!咳咳,就和你一样,总有一天也会从紫霄宫回来,来向我,咳咳,来向我们这些人,讨还昔日所欠之债!”

他慢悠悠地扫过在场诸人,看着他们各异的面色,忽而畅快地笑了起来:“谁也逃不掉!谁也逃不掉哈哈哈哈哈!”

“终有一日,你们都要死!!”

又倏忽抬起首来,执着至极地望着他:“通天——”

“这些年来,你就没有一点,哪怕是只有一点,喜……”

元始终于忍无可忍。

通天手中的剑倏忽化作漫天流光消失,下一刻,三宝玉如意现出了它的本相玉如意,毫不犹豫地朝着准提的头顶砸去!

它不是剑啊!!

它明明是玉如意好不好!!

三宝玉如意雀跃地鸣叫了一声,整柄玉如意都得意了起来:王八蛋!你以为这么轻易就可以抓住我吗!

我告诉你,什么叫做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逃得过通天圣人也逃不过元始天尊!

这一下下去,那具本就该溃败的血肉之躯终于彻底地化作无尽的光点消散。纷纷扬扬,宛如在灵山之上下了一场荒芜的大雪。

通天侧首望去,不觉微微恍惚了一瞬:就这么死了吗?这么简单?

轻易的令他都有那么一点难以置信。

元始快步朝着他弟弟走了过来,待至近前,又不觉停顿了一瞬,想去牵他的手,又隐隐带着几分迟疑。

却见通天转过身来,茫然至极地望着他:“哥哥,他死了吗?”

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依赖地来拽他的衣袖,如同以往一般轻轻摇了摇:“哥哥,他真的死了吗?”

元始的喉咙哽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将他拥入了自己的怀中:“嗯,他死了。”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

天尊轻轻拍着他弟弟的背,柔声安抚他:“人总是会死的,就算是圣人也是一样。只要时间到了,所有人都会死的。准提的时间只是提前到了而已,同你并无什么关系。”

众人:“……”

老子:“……”

大家齐心一致对天尊行注目礼。

通天忍俊不禁:“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觉得太容易了而已。

元始抱着他的弟弟,微微垂眸,轻声回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人总是会死的,哪怕是高高在上如圣人之尊也是一样,哪怕是你我二人,亦是一样。

倘若你有朝一日真的打算对我动手,那我……那我也不是不能把这身性命都给了你。

“通天,只要你想,我都……”元始不由开口道。

“看什么看!都在这里看什么呢!”老子面无表情地开始赶人,口吻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没见过别人谈恋爱啊!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呢!”

“怎么,难道你们还想加入他们两个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不能注意一点影响!不要随便教坏小朋友好不好!”

太清圣人就像每一个拿着八百倍显微镜看儿童动画片,看到一点血腥画面就控制不住打电话给广/电举报的家长一样。

什么?居然还有谈恋爱的镜头?!举报,必须得举报!

势要将所有可能带坏他家小孩的元素通通扼杀在摇篮里头!

元始:“……”

通天:“……”

通天不禁微微咳嗽了一声,似有几分窘迫,抬眸望向元始时,又不觉浅浅一笑:“哥哥。”

元始静静地看他许久,方才慢慢松开了他的弟弟,随即又牵起了他的手:“别理他。”

老子在这种事情上耳朵总是格外的尖:“别理谁啊!元始,你给为兄说清楚,你想不理谁啊!”

元始冷淡道:“谁应就说谁。”

老子:“……”

“喂喂喂,你什么意思啊元始!你站住!给老子我说清楚!不准拉着我们弟弟跑听见没有!!”

……

地藏菩萨缓缓地走到了多宝道人的身旁,含笑对着他行了一礼,口称:“世尊。”

多宝转头望向了他,微微避开,又回了一礼:“地藏王菩萨。”

多宝道:“菩萨,您觉得准提圣人是真的死了吗?”

地藏菩萨含笑道:“圣人们都认为他死了,那他自然是死了。”

多宝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同我师尊一样,都觉得他死的颇为不真实,就好像他会在下一刻又跳出来威胁我一样。”

地藏菩萨眉目愈发温和,闻言轻轻一叹:“世尊此乃心病。随着时间流逝,自然会慢慢地好转的。”

多宝道:“是吗?”

地藏菩萨摇头:“就算世尊心有怀疑,也莫要忘了这幽冥地府如今是谁做主。”

多宝恍然:“是了,后土娘娘不会放过他的。”那么多年的深仇大恨,若是准提真的入了轮回,指不定过得怎么样呢。到时候说变猪就变猪,说变狗就变狗,反正他也挺狗的,问题也不大,他只会心疼狗。

“不过说起来,他死的时候,灵山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呢。”多宝忽而想起这事,下意识垂眸望了一眼脚下的灵山。

地藏菩萨闻言却未开口,只但笑不语。

多宝摇头:“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这样吧。”

终于结束了啊。

他不禁感慨了一声,虽然后续的事情也很麻烦,但总归不会麻烦到哪里去的,就让慈航他们继续干吧。

至于他,当然是回去找师尊玩啦!

……

地藏菩萨注视着多宝的身影远去。

在心里微微一叹:灵山当然不会有反应了。

因为它已经选择了你啊,多宝道人。

……

混沌,紫霄宫中。

鸿钧看着面前冒着金光的魂魄许久,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一声。

好徒弟,他怎么有那么多好徒弟啊。

所以到了最后,还是得让为师来处理这件事吗?

亲爱的小徒弟,你们就是这么伤害老年人的吗?

第310章

准提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天地混沌,宛如清浊未分之时。

他困惑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死了,就是一无所有的意思。

无论是他蓬勃的野心和残暴,多年的算计与谋划,还是那点在他漫长的人生之中……最为微不足道的爱慕,都一道被埋葬在了过去。

他竟忽而觉得轻松了起来。

多年汲汲营营,费尽苦心地追求一个目标,到底也是令人无比疲惫的一件事,哪怕是圣人,也有一天会累的。

谁不想无忧无虑,轻松快乐地活着呢,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轻松的资格。

准提始终记得接引同他说过的话:在这个洪荒之上,不争的人只会比别人更快一步死去,唯有敢于去争,敢于去抢,他们兄弟二人才能踩着那累累尸骸,成为众人之中最终的胜利者。

所以他们越过了众人,抢到了圣位,成为了洪荒之中仅有的六位圣人之一。若不是红云身死道消之后那道鸿蒙紫气随之下落不明,西方未必不能再多上一位圣人,从而真正地与东方的三清并驾齐驱。

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他们兄弟二人的信任,竟能让他们把圣位也许了出去。

不过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想的呢?死都死了,活人的世界,又同他有什么关系?

准提闭上了眼。

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无形的坟墓,将他的过去永远地埋葬在了里头。

他放下了他活着的时候绝对不会放下的欲望与野心,也放下了那些终日不曾熄灭的嫉妒与憎恨,只剩下了……他那点最为微不足道的爱慕。

准提:“……”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是一片漆黑的世界之中,唯有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最是无用的,永远令人挣扎与苦痛,却从来不会给他带来丝毫益处的爱慕,仍然灼灼的,温柔的站在那里。

遥不可及,偏又无声伫立。

他得到过世间的一切,也因这世间的一切而死。

可这世间的一切里头,并没有那么温柔的,柔软的,微不足道又轻若鸿毛的东西。

他不喜欢他呢。

准提想:真糟糕啊。

糟糕到此刻的他这具早已死去已久的身躯之中的心脏,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远处仿佛传来了一声隐隐的叹息,一个威严的声音正在唤着他的名字。

“准提。”

准提缓慢地转着自己的眼珠,一时分辨不出那人是谁,只觉莫名有些熟悉。

可是——

再熟悉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不是对的人,全部都错。

他难受地蜷缩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懒得理会那人。

死都死了,凭什么还要让他诈尸还魂啊。失恋真的很痛苦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不懂爱情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鸿钧:“……”

他不得不加大了音量:“准提,你是不认识贫道了吗?”

妈的智障,问话前不能先自我介绍吗?谁知道你是谁啊!

准提翻了个白眼,又翻了个身继续难受。

“哪怕从此以后失去圣位,你也不在乎吗?”鸿钧问。

准提的眼珠又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圣位啊……

他怅然地开口道:“倘若通天道友愿意对我动心,就算是失去了圣位也无所谓。”反正到时候他可以抱着通天的大腿吃软饭,想来碧游宫是绝对不会缺他一碗饭的,正好,他牙齿也不怎么好呢……

大夫说他超适合吃软饭的!

鸿钧:“……”

天道:“……”

你们恋爱脑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鸿钧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望着面前因为死了一场变得有点奇怪的准提,不觉有些头疼:“你人没事吧?”

准提道:“你好,我人有事,你能让通天道友和玉清元始分手吗?”

鸿钧:“我们还是聊一聊圣位的问题吧。”

准提:“我不,你能让通天道友和玉清元始分手吗?”

鸿钧:“你能先关心一下你的圣位吗?”

准提:“我只想他们两个分手,你能不能不要关心什么乱七八糟的圣位,谈点正事好吗?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分不清重点在哪里?”

鸿钧:“……”

他望向了天道,面无表情道:“你跟他聊。”

天道闻言,头也不回地跑了,怎么喊都喊不住。

祂还年轻,祂还想好好活着啊。跟恋爱脑聊天这种事是会折寿的啊!

鸿钧:“……”

道祖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声:“准提……事到如今,你这又是何苦?”

准提:“不苦,一点也不苦,你能让通天道友和玉清元始分手吗?”

鸿钧面上的神色也隐隐有些绷不住了:“你除了关心我小徒弟和小徒弟他兄长的感情问题,你难道不想关心点别的什么吗?比如你兄长接引道人的下落?”

闻言,准提倒是终于抬起眼来,静静地望了一眼面前的鸿钧道祖。

似讽刺,也觉无趣。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冥冥之中,他也有了几分预感:他与兄长这般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到头来却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他们做的还不够好吗?他们为天道付出了那么多,次次都在背后推动着量劫的进程,哪怕是贵为圣人之尊,却仍然在洪荒之上声名扫地。

所谓的西方兴盛真的存在吗?

倘若它真的存在,又为何让它刹那间在他眼前消失,宛如一场盛大的烟花。纵然是镜中花,水中月,也好歹有人世间真实的东西作为映照,方才有了它们的虚影。

可是西方的兴盛呢?

他终究是,一眼也未曾见证。

准提讽刺地笑了,笑容中透着几分苦涩,也泛着几分绝望:或许在一开始,他们就走错了路吧?

倘若在开头的时候,他们不曾选择天道指给他们看的那条路,不曾汲汲营营,不曾不择手段……

世上没有如果。

准提道:“敢问鸿钧道祖,不知我兄长如今正在何方?”

鸿钧看他终于恢复了正常(?),莫名松了一口气,慢声道:“你们针对通天的阴谋已然暴露,接引也因为被那边的天道发现而被扣押在了当地,事到如今,准提,你还有什么想为你们兄弟二人的行为辩护的吗?”

准提道:“没有。”

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眸无悲无喜地望着面前的鸿钧,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无论道祖想如何责罚我们兄弟二人,弟子都悉听遵命。”

“只是……”他诡异地笑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之人,那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渗人,“鸿钧啊鸿钧,你又怎知我们兄弟二人的今日,不是你的来日呢?为虎作伥者,终有一日会为虎所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而放声大笑,声音凄厉,转头惊动了窗外的几只飞鸟。

天道惊疑不定地溜了回来,忍不住问了鸿钧一句:“怎么回事?他终于彻底疯了?”

鸿钧不曾回答。

紫衣华发的道祖微微垂下首来,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之人。

准提仍然在狂笑,愈笑愈为张狂,又在某一刻倏忽沉默了下来,再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鸿钧站起身来,平静地将手放到了他的头顶,缓缓开口道:“灵山动荡,气运不稳,皆因尔等贪欲而起,以致洪荒上下生灵涂炭,又兼勾结他界,谋害圣人,意欲将本界气运拱手相让。准提,今取汝鸿蒙紫气,剥你圣位,入轮回百世,你可有话讲?”

准提沉默不语。

鸿钧心知他再不会开口,心下微微一叹,到底是将手掌拍了下去。

天道倒是有些高兴:“早该如此了。当初要是知道他们兄弟二人许下那么多宏愿,到头来却一个都完成不了,我就不该选他们两个当圣人的。”

又道:“可怜这西方到了如今,仍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真令本座头疼。你说那个多宝道人真的可以吗?要不这一次,我们就选他吧?对了,你之前也同我提过他的不是吗?”

鸿钧慢声道:“多宝毕竟是通天的弟子,师徒二人尽皆为圣,想来截教又该如煌煌之日了吧。”

天道顿了一顿:“这倒也是。”

鸿钧转而道:“不过他确实把灵山管得不错,灵山上的人也都服从于他的威严。不如就让他同后土一样,实际上等同圣人,但比之真正的圣人,仍然差上那么一截吧,如此,也算是两全了。”

天道赞同道:“那就这么办吧。”

又不禁感慨了一句:“鸿钧,你倒是真的心疼你家小徒弟呢。”连这种事情也都细细地为他考虑过了。

虽然明面上看上去多宝被迫损失了一个圣位,可是实际上……呵呵,有些事情哪能说得这般清楚呢?

鸿钧面上的神情仍然是淡淡的:“封神大劫才过去多久?又何苦再让他陷入这劫难之中,再一次为之所苦。玄门一脉道统毕竟是自我而出,我又岂会不心疼他们几个。”

天道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鸿钧你确实很讨厌西方佛门啊。”

祂笑意盈然,又不禁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你定然不会有事瞒着我吧?不知准提他究竟是说了什么,才令你心事重重至今啊?想来你不会同我说,他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尾音上扬,无端透出几分危险。

“他刚刚说了什么!”

鸿钧淡淡地看了天道一眼,平静地整了整衣袍,站起身来:“哦,他刚刚激情问候了你好几顿,嘴上不说,心里还在骂你。”

天道的面容仿佛扭曲了一瞬,杀气腾腾道:“就这?”

鸿钧:“哦,他还托我向您问候一句:倘若有来生,您能让上清通天和元始天尊分手吗?他们两个凭什么不能分手?都是你害得他们两个从生来就待在一起,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然元始凭什么得到他弟弟的喜欢!你个垃圾天道,都是你害得他一生求而不得!”

天道:“……”

天道:“啊?啊?”

祂气急败坏道:“不是,上清通天不喜欢他,他去找上清通天啊!他骂我干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鸿钧眉目寡淡,平淡地开口道:“理由不是说了吗?是你让他们两个生来就相知相识的。”

天道大怒:“这就是我的错了?!”

鸿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天道:“……”

天道:“…………”

“……传本座令下去,倘若有来生,去踏马的来生,今生就给我把上清通天和玉清元始两个锁死!”

天道面目狰狞:“想拆我的CP,门都没有!洪荒上上下下只准纯爱1v1,不准搞什么蟹脚!违者通通拖出去!拖出去!”

奇怪的纯爱战神增加了呢。

鸿钧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句:“好的呢,尊上。”

又垂下首来,静静地望了一眼准提的魂魄。

……为虎作伥吗?

他淡淡一笑,平静地从紫霄宫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