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琵琶有语:十二(1 / 2)

行云声 温三 5555 字 2024-03-09

第48章 琵琶有语:十二

◎唯独那个故事没有结尾。◎

曲梦打的那个男人是繁城的首富, 其夫人彪悍,曾砸过曲梦的铺子,这次却没那么容易饶过她。

几个城内城外的地痞流氓收了银钱, 跟在了曲梦身后,待她关了铺子后将人拖进了无人的深巷。

那时祈花节才结束一日, 街上还热闹着, 深巷里有几缕地灯照进来的光, 曲梦离那道光只有一步之遥。笑声、骂声、侮辱声、一声声穿过她的耳朵, 而他们甚至都不用捂住她的嘴, 任她发出甚至比不上几声犬吠的细弱哀嚎。

那夜季宜薇在银妆小城里收拾细软,而黄之谦宴请同窗好友说了自己的婚期。

季宜薇打算自己偷偷走掉的,她想她已经拖累曲梦许多回, 如今曲梦终于遇上良人,她带不走曲梦,也不愿破坏对方难得的姻缘。

曲梦被人发现时早已被野狗吃掉了心脏, 肠穿肚烂, 衣不蔽体, 而吸引那些野狗过来发疯的,便是那些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被人折了手腕, 拧肿了腿, 就因为她打了那男人一棍子,而男人回家后不敢对夫人提自己对季宜薇还不死心, 便随口供出了曲梦。

季宜薇看见曲梦尸体时, 险些晕了过去, 而黄之谦宿醉后又吐了一口血, 病了足足三个月。

当时断案的姓陈, 因不敢得罪权贵便将此案匆匆了结, 任谁都能看出曲梦在死前经历过什么,可卷宗上只字不提她曾受人胁迫侮辱,所有罪过都落在了野狗身上。

若为官如此,黄之谦宁可一生都不入官场。

他分外痛恨自己,当初为了能亲自送曲梦回去,每日在她跟前说些志怪故事吓唬她,他如愿送了曲梦一年,偏偏那日要请同窗吃酒,就那一日,就在那一日……

明明还有三日,他们就成亲了啊!

黄之谦这病倒的三个月里,日日对着满屋满墙的红喜不知落下多少眼泪,他日渐疲惫虚弱,到后来甚至无法下地,本以为自己会死却又被人救了回来。

待他能下地行走,再去糖水铺子时才发现糖水铺子早就改了门面,而本打算悄悄离开繁城的季宜薇却卖身给了银妆小城,成了那一年的花魁。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些年黄之谦都在浑噩度日,他不入官场,也再不经商,只住在当年曲梦买下的小屋里写下一个又一个志怪话本。

当年奸污过曲梦的人十年光景早已换了身份地位,有的还是地痞,有的却成了富商,有的还出了城娶了有名望的妻子,就连季宜薇都成了繁城百琼楼的活招牌,花魁之位连任三届。

十年更改了许多人,唯独黄之谦没变过,甚至连面容都不曾衰老。

黄之谦想过报仇,可他甚至不知曲梦到底是被谁所害,他曾拿着匕首想找陈大人,将这个包庇他人的官一刀捅死,陈大人却被保举升官,离开了繁城,成了他遥不可及的存在。

黄之谦懦弱地责怪了自己十年,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几次想死也没死成,投河后清醒地于家中醒来,服毒却发现毒药对自己无用,便是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伤口也很快就会愈合,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直到去年,繁城第一次出现挖心的杀人案。

十年过去,无人记得曲梦,甚至无人记得曲氏糖水铺子,唯有黄之谦清晰地记得曲梦死后是没有心脏的,她的尸体甚至都不是他收的,而是被季宜薇带走。

那是黄之谦第二次在曲梦死后去银妆小城找季宜薇,第一次去他是想要回曲梦的尸体,季宜薇没见他,也没答应。

这一次季宜薇终于同意见他了,就在命案发生后没多久,黄之谦看见季宜薇的双眼便知道人是她杀的,他本想过许多问话却在这一瞬头脑空白。

茶室里一阵静默,他不是过去的黄之谦,季宜薇也不是过去的季宜薇。

他只问了一句:“还有几人?”

季宜薇听见这话忽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落了泪,两人对面无言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

季宜薇不是第一次杀人,所以杀人后她也没多恐惧,于是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黄之谦也是那时为她散播狐妖传言的,想要将一切死因都归于狐妖所为,甚至去了酒楼当个说书的,将繁城的异状写成了志怪故事再说给旁人听,他也是那时见到了真正的狐妖。

狐妖说她在他身体里藏了一颗妖丹,见他如今终于走出过去可见已无寻死之心,所以特来要回妖丹。

狐妖说她曾受过黄家恩惠,却无意间害了自己的恩人,后来自食恶果真身被困黄家祖宅,只能分出神魂与黄家后人接触。十年前黄之谦险些就死在了他为曲梦准备的新房里,是狐妖用妖丹修复了他的肺腑,也是狐妖的妖丹保持了他十年未改的容颜。

于是所有计划从那一日开始。

被挖心的人尸体躺在衙门内一夜间却被修复了皮肉,后来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被挖了心身上却没任何一处伤口。

季宜薇经过十年才找全了当年的凶手,善妒的妇人死了,那夜见到曲梦死因的银装小楼庖屋的婆子死了,那些被妇人差使过来的地痞流氓不论如何改头换面成了何种身份,也都死了……

有人蓄意杀人,有人见死不救,有人明知真相却选择掩盖隐瞒,这一条被季宜薇杀下来的人的确没有一个无辜。

她将他们的心脏挖出喂养野狗,而繁城恶鬼杀人的消息传遍各处,直至行云州人的到来。

季宜薇擅蛰伏,心冷手狠,她杀人眼也不眨。

黄之谦聪明机警,他制造了一个毫无漏洞的故事,编出了一场可以欺瞒所有人的戏,即引出了陈知州杀了他,也放那被困黄家祖宅的狐妖自由。

唯有置之死地才可后生,狐妖断尾,从此与黄家不拖不欠,季宜薇手刃仇敌,当年迫害过曲梦的人一个也没能逃脱。

而黄之谦?

他在这十年内寻死多次,唯有这大半年是真正清醒的,他自认没有季宜薇冷静,早在十年前便埋下了连环杀人的动机并付诸计划,他能做到的,已经做尽了。

旖华庄山下,季宜薇的笑声渐止,她早已放弃挣扎,无法就是一条命,她也早不在意了。

黄之谦坐在树下看着自己仍旧颤抖的双手,慢慢握紧,又慢慢吐息,他与曲梦还有季宜薇的过去,无需说给这些人听。

他故意引行云州人见到新月。

故意和新月演戏让行云州人看见,又故意叫喝醉了的季宜薇暴露自己知晓新月狐妖身份。

这样才能叫行云州人起疑,骗新月出城来旖华庄时才会一并叫上季宜薇。

黄之谦自己是第一步,他若刺杀不成,季宜薇便是第二步,不论他们谁动手,只要陈知州死了就好。

所以奚茴觉得奇怪,黄之谦刺杀不成竟就放弃抵抗不再一试,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失败。

或许冥冥之中便注定这十三个人就是要死在季宜薇手上的。

伏妖已成,陈知州亦死,繁城连环挖心杀人案子到此便彻底结束,不会再有下一个受害者。

知州府的护卫扯着季宜薇的头发要将她拉下马车,如死一般的季宜薇却在这一刻恍惚起来,她挣扎着要往马车内爬去,尖叫着道:“琵琶,我的琵琶!放开我,我要带上我的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