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茴轻声叹了一句。
梦里应当是有她的吧?否则方才又怎会叫她的名字。
直到林中鬼魂消失了大半,奚茴才闭上眼休息了会儿。她知道那些鬼魂去往的方向,他们被阳气吸引,如今轩辕城内已经无人,自是人去哪儿,他们去哪儿。
奚茴逐渐陷入沉眠,也未看见云之墨搂着她腰的双臂上浮出赤色符文,上古咒印寸寸消退,随着辰时到来那赤色越来越淡,云之墨身体上的温度因命火而灼热,可灵魂又不再因咒印而寒冷。
他似乎梦见了初初睁眼之时,那时他的感知随着司玄从苍穹坠落而不甘与退缩,他不愿成为那堵阻拦鬼域融合曦地的结界壁,他也不想永远陷入沉眠。
跳入鬼域的刹那司玄感受到的是一汪冰冷的轮回泉,六万多年前的轮回泉尚未干涸得厉害,无数灵魂在其中洗涤前生,塑造来世。上古记载,轮回泉可使灵魂完整,也可赐魂魄肉身,这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得经过它才算成活。
轮回泉中有无数魂魄喊冷,云之墨甚至听见彼时的司玄也在一阵阵地倒吸冷气,他毅然决然地将身躯化作了一堵无边的墙,由上古咒印写遍了全身的血液,刻入了灵魂里。
可那时云之墨感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过的温暖,是他的灵魂第一次拥有了与司玄不同的感受,就在司玄呼出寒气时,他如躺在了一池温泉中,屏住呼吸也想将自己埋在水里,去感受灵魂深处被逐渐填满的惬意和满足。
那是云之墨第一次睁开眼,他看见了一汪只要有涟漪便会闪烁荧光的泉水,它沉寂在黑暗中,云之墨的灵魂化作了一团火,他像是一尾红鱼在其中畅游,看着水中波纹上的光冲向了他的心口,环绕着他的身躯。
即便彼时,他已然随司玄一起,成了一张巨大的无边的厚冰。
数万年的孤寂与寒冷让他渴望温暖,随着司玄的神魂越来越薄弱,他的神智也越来越清明了起来。
云之墨将自己的魂魄汇聚在命火最旺盛处,去感受那微弱的温度,他听无数后来落入渡厄崖的鬼魂说这世上最热的永不消灭的是太阳,可所有鬼魂都畏惧阳光,那时的云之墨对外界对自由对光的渴望,几乎达到了巅峰。
无人能活着坠入渡厄崖,也无人能带他逃离这束缚。
直到一个幼小的少女化作了光,赤、裸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柔软地喊他影子哥哥。
将魂魄藏于奚茴的引魂铃中他才能离开鬼域,再从问天峰外想办法夺回身体,可奚茴竟然不会游水,那么浅得几乎干涸的轮回泉她竟也能在里面闭气到昏厥。
云之墨想离开,便只能以灵魂拥住了她,六万多年冰冷的轮回泉,在那时重新有了温度,而当年畅游其中的红鱼怀中还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童。
她叫小铃铛,她是他的所有。
云之墨是刹那惊醒的,记忆里的温暖变成了炙热,竟叫他一瞬呼吸困难,而灵魂彷如一脚踏空坠入深渊。睁眼的刹那,一滴汗珠顺着他眼前滑落,刺痛了眼眶,紊乱了他的心跳。
早已过了辰时,山洞外的天却依旧是灰蒙蒙的,大雨冲刷着山林中茂盛的树叶,纷乱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干净、纯澈。
云之墨此刻才发现自己像是将所有脆弱都在奚茴面前袒露的兽,高大的身躯缩在她瘦小的怀中,而他与奚茴贴近的衣襟处还因为过热的温度染上了薄薄的汗。
汗水不是奚茴的,却是他自己的。
云之墨知道只要他的魂魄没有得到自由,他便永远都坠于寒冷,无非是能忍受与不能承受的区别。可如今身体里沸腾的血液烫着皮肤,而被他吞噬的命火透过他的四肢散发着远高于常人的温度,连带着他的衣衫也常年温热。
这些是他过去不曾感受过的,此时却异常明显。
他以手背擦去额前的汗水,再去碰奚茴的脸,心口的悸动紊乱地撞击着胸腔,风声雨声心跳声呼吸声,曾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布的画,而此时画面揭开,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感受奔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新奇,又刺激。
兴奋,又惶恐。
云之墨在这一瞬险些失了安全感,搂紧了怀中的人才慢慢将心定下来。
他去感受咒印的束缚,而曾经随时都能冰封他的法术如今像是将其本身冰封,化作云之墨身体里贴近心口的一根骨,沉寂了下去。
他于内心深处唤了一句“司玄”,黑暗中无人回应,云之墨此刻才彻底放下了心,他将脸埋在了奚茴的肩膀处只露出一双眼,眨也不舍得,一声声呢喃的小铃铛被闷在了唇齿间,这种感受无法言说,又急迫地想要分享出去。
奚茴被热得渐渐清醒,本能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热源,口中含含糊糊说了声热,便被云之墨一吻吞了回去。
这回她是彻底醒过来了。
唇珠发疼,奚茴吃痛地瞪了云之墨一眼,用眼神责怪他为何要咬自己。
云之墨却在笑,眉眼弯弯的,与往日沉稳不同,意外地显出了几分年轻的冲动来,就连眼神也鲜活了许多。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必去说。
无需奚茴去问,看他此刻精神奕奕的样子也知道他是彻底好了。
“我们……”奚茴想问他们要去哪儿。
云之墨立时接话:“我们去看日出吧。”
他第一眼看见的世界,便是与奚茴一起,从问天峰下爬出攀上渡厄崖,那是一抹灿烂的日出,得云之墨夸赞了一句“不错”。
银叶小舟逆风而行,雨水撞上了结界朝两边分去,京州有一小半地区都在沦陷,也不知要飞行多久才能看见太阳。
小舟很窄,云之墨坐下后奚茴便只能坐在他的腿上,她背对着他倚靠在对方的怀中,眯起双眼看向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银叶小舟的舟身流去,云之墨伸出手朝风中探了探,微凉的风夹杂着寒冷的雨打湿了他的手指与袖口,也溅了奚茴一脸雨珠。
奚茴回头问:“你在干吗?”
云之墨新奇地看向被风吹得微凉的手,那是皮肤上的凉度与湿度。
他笑着替奚茴擦脸,可他满手都是雨水,越擦越多,最后被奚茴拽着他的袖摆囫囵擦了擦。
银叶小舟冲出了雨幕,飞越半边阴沉的天,终于迎来了阳光。
早已过了日出时刻,但云之墨看见了太阳,它高升于白云之上,从云层中透出暖光,因他们飞在上空靠近太阳,八月的阳光竟也热烈地晒出了人一身薄汗。
云之墨撤去了结界,烈阳下的风吹上了脸,小舟缓慢下来悬浮于半空。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风划过脸上的温度,也于这一刻确定,他已与司玄彻底划分,这具身体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他不再是过去司玄灵魂的一角,他的灵魂完整。
云之墨忽而道:“小铃铛为我心爱之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叫奚茴耳朵都烧红了,她哦了声,回应道:“哥哥也是我心爱之人。”
云之墨的心分外柔软,他说出自己的身世:“其实我不是渡厄崖下的恶鬼。”
“我知道。”
奚茴没回头,声音几乎淹没于风中中:“荀砚知说我没有鬼使,那哥哥就不会是鬼魂,这世上恐怕没有一个鬼能有你这般厉害,任谁也看不透。”
云之墨抱紧了她,下巴磕在奚茴的头顶上,引她将他的秘密挖出:“你不想问问我的过去?”
奚茴认真道:“我以前很在意的。”
在意他分明什么也不记得,却又有一个不想见的故人。
“现在不在意了。”
奚茴抿嘴:“因为你是我的,你自己说过你属于我,那就是我的。”
她要的不是过去的云之墨,几万年前她还未出生也不认得他,他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模样,奚茴改变不了也不想去了解,她要的是现在与以后的云之墨。
只要她知道,从今往后云之墨只会属于她,那就足够了。
“嗯,我属于你。”
云之墨慎重地承诺:“云之墨只会属于小铃铛。”
从今时起,他是他自己,所以他能决定,他永远属于奚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