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凌霄锁月:三
◎她叫——奚茴。◎
宁卿所设的结界并非虚构的小世界, 而是基于现实暂停外界生命,即便他们在结界中待上三年五载,于外界而言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云之墨先稳下心神, 安慰自己宁卿毕竟是由苍穹而来,她从本性与司玄是一样的, 怜悯苍生, 不会伤害任何一个生命, 与行云州不同。所以即便此刻奚茴不在结界中, 应当也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倒是他与宁卿之间必须得有个了断了。
月下女子踏着一阵风,轻飘飘地步入长街上,她赤着足, 脚背闪烁金彩花钿,未褪去神女面容,行至任何一处都有五彩光芒都随之而来, 与十步之遥的云之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卿看向眼前男子, 身形一如往常记忆中的模样, 可毕竟六万多年未见,他总归会有改变, 云衫化作乌墨, 金光更成火纹,就连脸上也戴着一张曦地才有的面具。
暗金蝴蝶面具下, 那双眼与记忆中的不同, 倒是很像多日前宁卿所见的画像, 她抹去了画像中不相似的地方, 唯独那双凌厉的眉眼不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往日温润清朗了。
“司玄, 何时醒来的?”
宁卿朝云之墨走近。
她的双足未触及地面, 足尖轻轻划过一阵微风,尚未近身便有一道命火在长街中心点燃,从头至尾将长街一分为二,火焰跳跃的光芒与宁卿周身荧光不得相融,如斗法般叫嚣。
“我不是司玄。”
云之墨道:“司玄已死,你回吧。”
“你就是司玄。”
宁卿不懂为何司玄不认自己,更不懂鬼域的命火如何会被带到人间,她的眼神满是询问:“你何时吞噬命火的?”
几万年前司玄以自身化作结界墙沉入了鬼域,从那之后他们便再没见过,宁卿想司玄如今既已醒来,还吞噬了命火,甚至弥留于曦地必有他的理由。
灼热的暗红色火光将长街点亮,隔着这层火,宁卿更看不清司玄的相貌,她自然可以灭去火焰,却在此刻不敢轻举妄动。
司玄从未如此对待过她……
宁卿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便也不敢轻易越过他化出的界与鸿沟。
“司玄,鬼域阴寒,你必受了许多苦楚……我于行云州设阵召唤不见你归来,还以为你遇上了难缠的麻烦,如今见你安然,一切皆好。”
宁卿缓慢地朝云之墨伸出手,声若从空谷传来:“司玄,曦地如人间炼狱,我们携手破除厄难,还曦地生灵天明可好?”
“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云之墨再重复一便:“司玄已死,我亦不是他。”
宁卿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像是要看破他面具下的脸。
云之墨道:“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百日之阵无用,便表示司玄不会回来了,如今找到我跟前无非是因为这具身躯上还残留着司玄的气息。我生他死,这便是事实,不论你是想拯救苍生也好,还是想找回故人,我都奉劝你别将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我亦不想见到你。”
云之墨慢慢抬起右手,掌心的火光直冲云霄,对准了银月而去。
世间万物皆可被宁卿操控,但远在苍穹的月不能,方才那一簇命火燃烧长街而宁卿不踏过来,便表示此处非幻境,而是基于现实世界的结界,破开的方式只能是烧天。
月色暗淡了几分,云之墨抬起双臂轻巧地搂住又突然出现于怀中的少女,他垂眸看了一眼奚茴,她果然还在沉睡中,烧花红的酒香从她的呼吸中传来,远处还有行人的谈话声。
客栈门前挂着的灯笼随微风摇晃,身披五彩异光的女子褪去了神明模样,再低头看长街中心燃烧的火焰,便是破除了结界,云之墨也未破除与她之间的界线。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云之墨最后警告一句,转身便要踏入客栈里。
“司玄!”
宁卿灭去命火,才上前几步便被一股气劲冲撞,她被打得猝不及防,身形陷入了身后的异光中不过刹那便在长街消失。
云之墨脚步未停,一路将奚茴抱回了客栈房内,轻巧地将人放在床上,再弯腰为她褪去了鞋袜。
奚茴的袜子脱掉后脚趾舒适地舒展开,翻了个身,抱着柔软的被褥睡得更加安逸。
云之墨又打了温水,打湿毛巾后替她分别擦脸、擦手、擦脚,等做完这些桌上的蜡烛都烧了一半了。
云之墨拆了她的发带,将她的头发散披在枕头上,自己合衣侧躺在床外侧,奚茴感受到了暖源便不自觉地朝他靠近,从抱着被褥改为抱着云之墨的腰。
司玄与宁卿同生同死,可方才他将宁卿打出千里之外,这具身体却无任何反应,此一点便足以证明便是残留着司玄气息的身躯也不再属于司玄,他与宁卿毫无干净,也与司玄的过去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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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卿被云之墨那一道劲推离了潼州,稳住身形时已重回了京州白洞城,此地为京州少有的几处宁和之地,行云州漓心宫的几人亦在此地暂时歇息养伤。
鬼域多处同时与曦地融合,苍生大祸亦不是说说而已,便如眼前这般迅速,甚至要不到十年整个曦地便会被鬼域的阴寒之气覆盖,又因地势更改,被海水淹没。
一切脱离了轨迹,比六万多年前还要迫在眉睫,若有一日鬼域融合向曦地已占一半,那轮回泉也会彻底枯竭,不再有人新生,亦不会有真正的死亡。
宁卿的手轻轻捂住险些被冲破的腹部,满心不可置信与无解,她不明白司玄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更不懂他如何能对她出手?
他们曾在天池共同生活了几十万年,彼此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宁卿不禁回想脑海中司玄的模样,却发现除却相貌,便是周身气质也与方才所见的人完全不同了。
曾经的司玄,看向她的眼神不是这样冰冷厌恶的。
他的眼中永远倒映着她的模样,只要宁卿去看,便能发现司玄的视线是落在她身上的。他总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一汪温水包容万物,司玄明明……分外温柔。
宁卿还以为他们再次相遇,即便因时间分隔而拥有了秘密,却也不会生疏,更不会……兵刃相见。
记忆寻去过往,宁卿还记得满山的红枫,碧波天池里倒映着枫树的影子,像是一团火,司玄会从落叶中选出最好的看的那一片捂在心口,一路带回,再送给她。
似乎一切都变了。
他拥抱着另一名陌生的少女,看不见她寻到他的惊喜,却撕开结界,对她说出再也不见。
他还说……他不是司玄,司玄已死。
可他分明就是司玄,这具与天地同寿的身躯,这缕随上古神灵初开而诞生的神魂,与她的彼此纠缠,即便神力微弱,可宁卿依然可以感受到,他们流着同样来自万物汇聚而成的血液。
宁卿忽而想起,司玄似乎对那名少女分外在意,而少女的名字她也似曾听人说过。
行云州的长老曾将些许发生过的事说给她听,其中包括了那个两万多年前死去浑身眼珠子的恶鬼千目,还有一个曾在凌风渡中关了十年,养了一株由神力化作的银杏树的少女。
她叫——奚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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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已是晌午。
奚茴伸了个懒腰,这一觉连梦都没有,脑袋昏沉身上也酸痛得厉害,待她睁开双眼,便能看见阳光已经落在了屋内,晒在熟悉的人身上了。
云之墨坐在桌旁,桌案上放了一盏热茶,浮起几缕轻飘飘的烟,散发着清明前炒出的嫩茶香味。
阳光照在他半边身躯上,连他的轮廓都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而他手中捧着一本书,蓝皮封面,有些眼熟,奚茴不止一次见他翻看,每次都很认真的模样。
她想了想,记起这本书是什么了。
“金庭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