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太弱,经不起摧残了。”
明佑转身对谢灵峙道:“不知这些日在外奚茴经历了什么?她的寿命很短,恐不过两三年。”
齐晓轻轻啊了一声:“她好几次死里逃生,死而复活,这样特殊的体质也活不过两三年吗?”
奚茴在晏城替谢灵峙扛下死招,又在元洲吐血、跳海,这样她都没能死掉,又怎会只有两三年的寿命呢?
“她五脏皆衰,如同花甲之年,便是这两三年的活头也得需好好护着她才行。”
明佑道:“她的性命不由她自己做主,是生是死,还看其他造化。”
谢灵峙一直沉默着,青梧宫内陷入安静后,谢灵峙才问明佑:“当年……他们为何要说阿茴是怪胎?”
明佑微怔,他今年三十好几,奚茴出生时他并不是青梧宫的长老,可也是知事的年纪。当年行云州发生的事他随师父看在眼里,奚茴会被说成怪胎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从无人去挖掘其真正原因。
“奚茴出生前,行云州问天峰下封印松动,险些酿成大祸,她出生那日奚山前辈牺牲,而她又在鬼气与阴气环绕下诞生。天骤然落雨,夜半无数鬼影异动,哀嚎声响彻整片行云州,正因如此,奚茴才被视为噩兆伴身。”
明佑道:“她被生下后,岑长老很惧怕她,奚茴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时明佑练气归来,见岑碧青神色匆匆慌张无措地从奚茴的房中出来,那日过后她便赶走了照顾奚茴的嬷嬷,任由她自生自灭。
明佑年轻,即便不认同行云州人对待奚茴的态度,却也因自身清高和事不关己的冷漠,从未管过她半分。
岑碧青不许人教奚茴法术,其他四宫的长老都觉得她知晓奚茴身世的真相,只是他们谁也不能从岑碧青的嘴里听到真话,只是更加佐证了当初的噩兆果真是奚茴带来的,后来,他们便对奚茴越来越苛刻。
被人排挤,被人轻视,被人欺辱,奚茴学会了自保,她会撒谎,会伤人,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教,渐渐就成了众人口中的怪胎。
谢灵峙总算弄清楚了奚茴过去在行云州发生的事,因为知晓过往而更加自责,他自以为对奚茴比旁人要好,实则也是那些伤害中的一笔。
“阿茴不是怪胎。”
谢灵峙道:“她比所有人都厉害,比所有人都重要。”
这话是云之墨告诉他的。
也只有在此时,谢灵峙才知道为何奚茴那般依赖云之墨,她那么自私的人为何能为云之墨花钱,她那么喜欢骗人的人为何从不对云之墨说一句谎,她那么恶劣的人却也学会了爱人,愿为云之墨赴汤蹈火,哪怕杀人。
因为这世间只有云之墨重视她,他会说她是珍宝,他从不认为奚茴是怪胎。
明佑说,奚茴只有两三年的寿命,大约是因为鬼域向曦地融合的速度过快,轮回泉彻底干涸也不过是这两三年间。
谢灵峙问:“我听说,灵璧神君降临行云州了?”
明佑点头:“是。”
若不是灵璧神君,行云州至今也看不到阳光。
谢灵峙又问:“他可以阻拦曦地向鬼域融合吗?”
明佑微怔,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
谢灵峙朝奚茴看去一眼,他摇晃了引魂铃,奚茴慢慢抬头看向他,谢灵峙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道:“阿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要做什么?”
明佑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不知何处不对。
“我要……放肆一回。”
谢灵峙咬紧牙根,说出这话后才觉得松了口气。
齐晓大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他觉得疯狂且荒唐,更在一些震惊中无法回神。若这世上连灵璧神君也无法阻拦鬼域与曦地间的浩劫,两界便彻底大乱了,非但奚茴的寿命仅有两三年,便是苍生一切活物,都活不过两三年。
谢灵峙是知道这一点的,他知道奚茴的身份,知道奚茴的过往,也知道奚茴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要放肆一回,要在这众生短暂的生命里,让奚茴快乐。
若云之墨烧毁自身意识唤醒司玄也救不回奚茴,那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这一刻谢灵峙的心中没有苍生,没有行云州外与他毫无干系的千千万万的生命,若两三年后一切尽毁,何不行事随心。
谢灵峙拉着奚茴的手便要往外走,明佑见他有些冲动,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他拦住了谢灵峙道:“行云州内对你的传闻议论纷纷,你不要漓心宫长老之位,又来问我灵璧神君之事,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至少在我拒绝成为漓心宫长老之前,我知道的远没你们知道的多。”
谢灵峙看向与他相差仅十岁左右的明佑长老,道:“他们都说明佑长老是五宫长老中最温柔和善的人,他们说你天赋异禀,可观万事,所以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长老之位,可这位置……于你,于我,于苍生有何意义?”
“你们教导弟子,看守问天峰,使行云州子弟去护佑曦地,这是你们的使命,但又是从何时开始变了呢?五宫长老不轻易离开行云州了,门下弟子以世家为先,看鬼使定能力,便是齐晓这般有真才实干的也要在底层摸爬滚打十数年才能被人看见,而我……我这般资质平平的,有何资格成为长老?我成为长老,能改变五宫几千上万年来定下的规矩吗?能改变世家的自恃清高吗?能改变行云州人生来不平等,五宫处事不公正的现状吗?若不能,长老之位何用?”
谢灵峙一字字,一句句,直叫明佑哑口无言。
“真正叫我失望的,是与鬼使结契一事。数万年前苍穹诸仙赐予行云州捉鬼使鬼之能,本没有与鬼使结契这一点,又不知何时起没有鬼使的行云州人便被人看轻。一个行云州人最高的荣耀,便看他能招引多厉害的鬼魂,没有鬼使的行云州人,便不是行云州出生的吗?我们生来便有学习法术的能力,纵使没有鬼使,我亦是行云州的弟子!我亦可尽我所能护佑苍生!”
谢灵峙说着,又止了声。
反正,这些现在都无所谓了。
若世人皆仅两三年可活,有无鬼使,是曦地九州任何一处的人,又有何区别呢?
明佑动了动嘴唇,竟有一丝犹疑,他被谢灵峙震慑,更心存惭愧。
在他还很年轻时,也有过这种想法,可这些不公与不甘,到底是被岁月搓磨。在他成为青梧宫长老后,更不敢去想,渐渐随波逐流,墨守成规地当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实则不是不争,却像是谢灵峙所言,无能为力,便只能认命。
他竟于此刻认同了谢灵峙,若谢灵峙能保持此心,打破陈规,或许能换行云州另一个未来。
“明佑长老,借过。”
谢灵峙牵着奚茴的手紧了紧。
明佑让开了一条路,他眼见着谢灵峙带奚茴从眼前走过,也听见他轻声对奚茴说了一句:“阿茴,谢阿哥带你去找云之墨,好不好?”
“云之墨”这三个字便像是一道灵光骤然降落在少女的眼中,她抬头看向谢灵峙坚毅的后背,动了动嘴唇:“好。”
奚茴声轻:“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