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宅子里二十几口人,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父母亲人在身边的?他们茶余饭后, 难道就不会与亲人闲话家常吗?
沈元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素来以仁治下, 允许下人的亲眷过府探望, 单是这些人及其背后庞大的关系网就是她查也查不完的。
这还能怎么办?
沈元惜泄气的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一声长叹。
在没有电子眼全覆盖的情况下, 这种案子,即便是名侦探柯南来了也破不了, 想要抓住犯案之人,就只有守株待兔一个本办法。
找不到消息泄露的根源,守到猴年马月也守不到。
沈元惜不禁有些泄气,抄起金碗抬手就往地上砸去,元宝被吓了一跳:“姑娘?”
沈元惜又摔了几件金器,发泄够了,便狼狈的弯腰去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她鸡贼得很,摔得全是做工简单的金器,回头收起来融了,一点亏也吃不得。
两人点完财物,缓缓退了出去,气急败坏沈元惜干脆的将这间房的门窗都上了锁,三把钥匙更是被她用一根银链穿起来贴身带着,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沈元惜尤嫌不够,换了把绝不可能被撬开的门锁,又为了防止贼人翻墙,请来工匠将围墙加高了三尺,并且挪走了墙外堆放的所有杂物。
这一番大动干戈将原本开阔的庭院改得压抑不已。
沈元惜似乎也觉得不妥,没过几日就又叫人拆了高墙,改在外墙贴上打磨光滑的石板片,可以说是取瓷砖之糟粕,去瓷砖之精华。
但没办法,这么防贼总比把家搞得像故宫一样压抑要强得多。
这么一来二去,花费的钱远远高于那不知会不会来的小贼造成的损失。
旁人不理解,沈元惜却不得不这么做。
倘若最重要的东西被动了,后果她承担不起。
沈元惜握紧手中的钥匙,感受到左耳上那颗珍珠耳钉隐隐发烫。
这颗耳钉自从她穿过来时便有了,起初她奇怪为何只有一只,以为另一颗丢了,想从手中的珍珠里条挑颗一样的出来配上,可怎么都找不到能配成对的,不是颜色有差就是大小形状不一。
这小东西在耳朵上没什么存在感,沈元惜没怎么在意,渐渐的久忘了这事,以至于她沐浴时都没有想起来过要摘下来。
但人总有审美疲劳的时候,戴的久了,某日沈元惜就想摘下来换个款式。
于是她就真的这么做了。
最先发现的是元宝,小丫头当时是这么说的:“姑娘怎么突然戴耳饰了?”
沈元惜奇怪道:“我不是一直戴着?”
“没有啊,姑娘不是从来都不戴耳饰的吗?”
沈元惜顿时脊背发凉,她从首饰盒中翻出那颗不起眼的珍珠耳钉放在掌心递给元宝看,问道:“我一直戴着这颗,从未取下来。”
“姑娘糊涂了吧,这奇怪的耳环虽然不大,但总不至于看不见吧?”元宝伸手戳了一下那颗耳钉,一脸茫然道。
沈元惜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令她遍体生寒。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她打发走元宝,又将那颗耳钉戴了回去。
这次她随手拦住在廊下浇花的元宵,问:“宵宵,我的耳饰好看吗?”
当看到元宵一脸不解的神情时,沈元惜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这颗耳钉的不寻常。
这一颗看似是批量养殖出来没有任何特点、却无论如何都配不成对的耳钉,只要在她的耳垂戴着,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联想起摘了耳钉短短半日的时间,水塘那边就来消息,原本好好的河贝突然就莫名死了许多,沈元惜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个摸不着看不见的珍珠农场系统,藏在这颗耳钉里。
也就意味着,耳钉只要脱离她的身体,就有可能被夺走。
沈元惜从前一直以为系统是一个存在与她意识深处的虚拟能量体,现在突然发现系统的实体,心里隐隐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自那以后,她就从未取下过这颗耳钉。因外其他人看不见这颗耳钉,沈元惜不知不觉中也就延续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不佩戴耳饰的习惯。
虽然知道这个习惯的,只剩下元宵元宝二人了。
捂着胸口的三把钥匙,沈元惜左手不自觉抚上耳钉,感受着这颗非同寻常的珍珠传来的温度。
她站在廊下愣了片刻,立即回神,不自觉的放下手。
这颗耳钉戴在她耳垂上时,旁人看不见、摸不着。可一但取下来,看起来就与寻常珍珠耳钉没有任何区别。
沈元惜猜测,这东西可能只有在自己身上时才是“激活”的状态,因为她刚发现耳钉的不对劲时,曾作死将这颗耳钉戴在了熟睡中的元宝身上。
珍珠在小丫头身上,并没有隐匿形状。
只是短短一瞬,沈元惜就珍而重之的取下耳钉戴回了自己身上,那一瞬间有后怕、有庆幸,还有就是,她那上千亩的珍珠塘经不起系统功能失效的折腾了。
好在只有短短一瞬间,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那之后,由于沈元惜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耳钉上,险些将自己搞得神经衰弱睡不着觉,耳钉就突然一反从前“无感”常态,变得非常有存在感。
不需要刻意关注,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总之,非常智能。
沈元惜将宅子里外折腾了个遍之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之后又严令禁止府中人与无关人等闲聊关于府上的事,违者被发现撵出府去。
元家的差事好,即便是最下等的苦力小厮和粗使丫鬟,每个月的月银也比别处高,而且主子也不拿他们当下人,因此沈元惜的话总是有用的。
谁都怕丢了这个差事,万一被卖到别处,碰上个难伺候的主子,那才是损失大了。
尤其是外院的那几个小丫鬟,做着不甚重的活计,拿着大丫鬟的月银,主子还允许她们读书认字,学得快的那几个姐姐已经被调到外面管账了。
能脱了奴籍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元惜的话向来被这些人奉为圭臬,所以丝毫不担心有人违反。
只是能否抓到那外贼就看命了。
想到这,沈元惜又去了一趟金来当铺,告知掌柜只要那对母子再来,就立即将人扣下,等她来拿人。
掌柜知晓她与那位贵人交情匪浅,自然满口答应。
做完这些,她总算不再折磨自己,开解着自己与三个知情的丫头放下这件事,总归没什么大损失不是吗?
怀揣着这个想法,沈元惜成功劝解了三个小姑娘,也成功的把自己给气得失眠了两三日,实在熬的受不住了,才睡了一夜好觉。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憔悴的瘦了一圈,又突然听到一个惊悚的消息。
谢惜朝似乎在淮安遇到了大麻烦,传讯回来的黑鸢,字迹与谢惜朝往日不同,看着是紧急情况写下来的。
而纸上就只有两个字。
“别来!”
沈元惜放飞黑鸢,着人稍微一打听,听到的竟都是淮安一切都好,宸王殿下事办得漂亮等。
这就奇怪了。
沈元惜再三思索,决定还是去淮安看一看他到底搞什么飞机。
行动力强如沈元惜,上午想去一探究究竟,下午就已经坐在了去往淮安的马车上。
这次身边的带的是元秋元冬,元宵照旧被她留下来守家。没办法,她不在,只有元宵最靠得住。
元冬这还是除那次逃难以外,第一次被沈元惜带着出远门,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元秋则是故意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来,想四处张望又强忍着坐在马车里不乱动,手指确实一直在摩挲着袖口。
沈元惜看在眼里,叫车夫在闹市区停下,给了两个小姑娘各自几两碎银,让她们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元秋再也忍不住,下了马车就跑到一个小摊前,试图与摊主讲价。
小姑娘虽跟在沈元惜身边见多识广,但到底说不过那老滑头的摊主,一时间涨红了脸。
沈元惜也下了马车,同元秋一样,被那小摊上的刺绣香牌吸引了注意力。
她走上前,拎起一对儿花鸟纹的放在鼻尖嗅了嗅,很好闻的木槿香。
于是她询价:“多少银?”
“一两半一个,不讲价。”那摊主道。
沈元惜又瞥了眼那摊位上数十个绣纹不一的香牌,将最先看重那两枚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还了口价:“一两。”
那摊主刚要骂人,就听她紧接着道:“你这小摊上的香牌,我全都要。”
这刺绣的小东西精致得很,买来送人极是不错,若非此地里京城有些距离,沈元惜甚至想加订一批,放在悦己阁做赠品。
沈元惜就见摊主默认,便放下一锭金,挑出最可爱的两枚后,将那二三十枚全都放进了布包。
她随手将布包递给元秋,道:“瞧上哪个了?先和元冬一起去挑,剩下的带回去和家里那几个丫头分了罢,记得给赵掌柜和傅掌柜留两个。”
元秋立即喜滋滋的抱着布包去追不远处小吃摊上的元宝,沈元惜纲要走,突然被摊主叫住了。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摊主拿过金锭子掂了掂,又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顿时留下一双深刻的齿痕。
沈元惜不解:“还有事吗?”
“那个东西,我家里还有一百来个,都是我婆娘绣的,绣了整整一年呢!你还要不?”摊主直愣愣道。
沈元惜哑然:“小东西价格不低,怕是不好卖吧?”
摊主着急道:“我可以便宜卖!还有一百四十几个,我只收你一百银!”
第 67 章
“好。”
沈元惜道。
“什么?”摊主茫然地挠了挠头。
沈元惜说:“你不是说还有一百多个吗?带我去看看吧, 次品我可不要。”
“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绝对没有次品,次品我白送你!”那摊主连忙保证,紧张的抹了把头上的汗巾, 姿态颇为滑稽。
沈元惜知会了两个小丫头一声, 让她们先逛着, 自己则带着车夫跟着摊主去了他家里。
一进门, 就瞧见一个戴着绯色绣花头巾的女人坐在院中刺绣。
天色傍晚,她不舍得点灯, 只低着头挨得很近, 细针在绸布间穿梭的很快, 一看就是个熟手。
女人见有客人来, 腼腆的打了声招呼。
沈元惜随手捡起一个她刚收针丢在竹筐里的香囊绣面,轻轻摸索着上面的针脚,当真堪比宫中绣娘。
篮中几片绣面都精致的宛若活物, 沈元惜分不清这属于刺绣中的什么流派, 只知道这些比她在现代见过的所有刺绣工艺品都要精细, 也知道,这种东西绣起来非常的熬人。
这一会的功夫,那女子手中的绣面也手了尾,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山雀站在梅枝上, 白梅点在枝头, 鹅黄色的底布极衬这图案。
“这便是那些香牌, 用的都是上好的香料,再便宜就真的赚不到钱了。”摊主生怕她再杀价, 提前把话都说了出来。
沈元惜摆摆手表示理解,随后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翻看着香牌。
果真如那摊主所说, 没有一件绣残了的。
沈元惜又粗略的数了数,刚好一百四十五个,可以先放在京城的铺子里,一次消费过五百两或是总共消费过万两就可以送一只,能最大限度的刺激消费,又不至于叫京城那帮权贵负担不起。
她验过货,就从钱袋中拿出两块五两的金锭子,放在了那女子装绣品的竹筐中。
出了门,沈元惜看着送客的摊主,顿了顿,道:“小女姓元,京城人,老板以后不妨去京城做些生意,会比这小城强很多。”
“唉……”那摊主叹了一口气。
沈元惜问:“怎么了?”
“我婆娘,不是,拙荆!”摊主思索了一下措辞,解释道:“她是罪奴,不敢进京城的。”
“今上早已大赦天下多少回了,若实在怕,就说是宁西郡主让你们来的。”
“那位郡主是?”摊主斗胆问了一句。
沈元惜淡声道:“是我。”
“您是……”
“我不是什么王亲贵眷,只是一介女商,做点小生意而已。”说完,她不待摊主反应,从怀中掏了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
“东宫的腰牌,进了京记得去棠花巷子找一位元宵姑娘,将牌子交给她。”
她递过去的,正是问询金来当铺的掌柜时找谢琅要的玉令,后面去还,谢琅只说又刻了块新的,这个留给她狐假虎威用。
沈元惜在婚事上被他摆了一道,自然不怕欠他这点人情。
将一竹篓的香牌香袋拎上马车,沈元惜被这混乱的香味熏得脑仁疼,只得掀开遮盖着车窗的帘子透气。
一路上整辆马车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临街路人瞧见这辆高调的宝马香车,纷纷忍不住侧目。
沈元惜嫌丢脸,忙接上两个乐不思蜀的小姑娘赶路,快马加鞭的继续赶路。
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元秋元冬都困得打起了盹,才到了淮安地界。
打发两个丫头和车夫去了就近的客栈休息,沈元惜马不停歇,直奔谢惜朝所在的官驿,推门进去发现里头还亮着灯。
而那个让她担心了半宿的人正好端端的坐在角落的方桌上,与一个墨绿色官服的男人正交谈着。
沈元惜一声不吭,径直走了过去,毫不客气的占了桌旁仅剩的一个矮凳。
那墨绿色官服男人刚要训斥,就见对座的少年神情丝毫不见意外,熟撵道:“你怎来了,赶了多久的路?”
“来恭喜你,马上就要订亲了。”沈元惜笑得情真意切。
官服男人反应过来,怎么会错过碰上峰臭脚的机会,连忙跟着恭喜:“真是双喜临门啊,不知是哪家女子这么有福气?”
“京城吴国舅家的幺女,那位可是个金尊玉贵的主儿,做皇妃都配得上。”沈元惜自然应道。
“好事啊!恭喜殿下身后又添一员大将!”
“可说呢,听闻那吴姑娘生得国色天香,性子也是温良贤淑……”
一句话没说完,谢惜朝突然发难,不管不顾的箍住她腰身,眼神斥退官府男人,低头就要吻上去。
关键时刻,一只手横在了两人唇间。
沈元惜用力推开他,面不改色连退了好几步,主动划清界限:“你我如今都算是半成家的人,如此算什么样子。”
“可我喜欢你。”谢惜朝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也喜欢我不是吗?即便是见色起意,那也算是喜欢。”
这沈元惜还这没法否认,从一开始救人,就是想着养在身边也没什么,即便后来想要了断,也藕断丝连般若即若离的纠缠着。
她异时空的灵魂已经快要二十九岁了,虽然总是一副老司机的样子,但私下里过得比尼姑还素,甚至从未想过结婚,只打算一人拉扯着弟妹长大后孤独终老。
但穿越是她意料之外的,在大历借着元喜的身体,也遇见过几个不错的男人,却从未有过像面前之人一样的心跳悸动。
沈元惜有时候也想着,她为什么不能谈一场合时宜的恋爱呢?
可是,现在两人的身份太不方便了。
“我会想法子退了与谢琅的婚事。”她犹豫片刻,还是道:“你亦不许成亲或是订亲,纳妾也不行。”
“我答应你!”
少年眼神一亮,忍不住再次拥住她,挺拔的身形与宽阔的肩膀已经显露成熟,沈元惜甚至能感受他因紧绷而硬挺的肌肉。
这一次她没再推开。
“今晚,留下来吧。”谢惜朝嗓音低沉:“我保证不越界。”
沈元惜也感受到了他的异样,尴尬的咳了一声,嘴上依旧不饶人:“我看过的片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
“什么?”谢惜朝虽然习惯了她时常蹦出来些他不懂的词汇,但这种情形说出来的,准不是什么好话。
他追问:“什么是‘片’?”
沈元惜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眼神闪躲,推开他直奔柜面,屈指在梨木案面上敲了敲,敲醒了的躲在下面偷懒的掌柜。
“客官有什么吩咐?”
官驿为了方便官府的人办事,本就是十二个时辰不关门,里头做工的有两批人轮换着,掌柜的仗着晚上没什么人偷摸打盹,此刻被当场撞破,看着沈元惜身后面色不愉的谢惜朝,心虚得厉害。
这位京城前来治灾的大人物在这里住了有段时日了,样貌又生得如此出众,他自然认得,因此丝毫不敢怠慢。
“上房酒菜,应有尽有,客官要点什么?”掌柜的汗颜。
沈元惜不欲与他为难,思索了一瞬,就道:“来点清淡些的吃食,不要酒,一壶清茶就行。”
她说完,转身坐到了角落,看着掌柜连忙去骂醒困得直点头的小二和厨子,将人赶去厨房干活。
沈元惜看谢惜朝脸色不太好看,一时也不知改如何解释,将那一对花鸟纹的香牌递了一只给他,算是给他个台阶下。
谢惜朝接过香牌,又看了眼沈元惜手中那只,果然被哄好了。
“这是你特意挑的吗?”他问。
沈元惜心虚的“嗯”了一声。
该怎么说?难不成说是买了一百多个准备送人,就连家门口的狗脖子上挂一个都不嫌多。
这两枚是她在小摊上一眼就看中的,应该……算是特意挑的吧?
一旁的谢惜朝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珍视的将这一枚价值一两银子的鸟雀纹香牌挂在腰间,随后状似无意的提起:“我都给你编了两条红手绳了,什么时候你也能亲手绣一个荷包给我?”
“我不会绣花。”沈元惜无奈道。
谢惜朝惊奇:“这世上竟还有你不会的事?”
“我难道就不是人了吗?”沈元惜无力的解释:“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养珠之法也不过拾人牙慧,并非我所创。”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看看你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谢惜朝露出向往的神情,被沈元惜不留情面的打断:“连我都回不去了。”
很显然,她现在并不想提起这些能勾起她无尽怀念的往日生活。
好不容易从尘泥中挣扎着站起来,一个人在大都市工作多年有了房产,还攒下了一笔不菲的资产。
这时候把她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让她从头来过,换成任何人都很难不疯掉。
心里时刻还需怀着一份对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愧疚。
沈元惜自认为心性已经足够坚韧了,换了旁人来,一定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
如果可以,谁不想做的温室里的花朵?不需经历风吹雨打,一生庸碌也可以过得平安顺遂。
谢惜朝见她不想谈论这些,识趣的闭嘴,不再说话,坐在一旁当一个安静的摆设。
他们相识一年,在没有互通姓名的情况下,谢惜朝就已经沉沦。
第 68 章
悲春伤秋的一会儿功夫, 小二已经端着餐食过来了。
沈元惜没有刻意吩咐,掌柜的懂事的将一应饭菜都送来了两份,连带着一壶刚煮好的消食麦茶。
小二将菜摆好,一碟清炒笋丝、一碟煎杂鱼中还混着几只个头不小的河虾。
“淮安不是大旱没水吗?哪里来的水货?”沈元惜奇道。
那小二刚要解释, 就被谢惜朝赶到别处去了。
少年洋洋自得道:“南涝北旱, 我叫人开了新河道, 工程不算大, 已经快要竣工了。”
“所以你送密信回京,是为了骗我过来?”沈元惜瞬间相通了原为, 开始兴师问罪:“我为了来淮安, 日夜兼程, 车夫都累的到了客栈倒头就睡。”
“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我以为你不在乎我。”谢惜朝一脸可怜兮兮,沈元惜顿时不忍再质问,上手剥了只虾放在他面前的骨碟中。
谢惜朝见状, 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宸王殿下回京打算怎么退了与国舅府的亲事, 说出来让我参考一下?”沈元惜又夹了一条炸的浑身酥脆的小杂鱼,剃掉鱼头咬了一口,鱼籽炸了满口,鲜味直冲脑门。
三两口吃完了一条小鱼, 唇齿留香。
此处驿站的餐食比玉门关, 强了八百个来回带拐弯的。
谢惜朝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直白道:“等我扳倒谢琅,登上大位, 谁还敢逼我成亲?”
“那你可有得等了,那吴家在婚事上吃过一回亏, 这次只怕会急着把事办了。”沈元惜在一旁说风凉话:“我倒是不急,离婚期还有整三年,你到那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拒婚虽不至于到抗旨,但于你而言,得罪了吴国舅,相当于自毁前程,如今被削了京畿营指挥权的谢琅,就是前车之鉴。”
谢惜朝却是一副无关轻重的神情,“那就让吴家主动退婚。”
沈元惜心里早已有了对策,却还是故意道:“吴家好不容易在皇后娘娘跟前求来的亲事,哪有那么容易退?”
“我说了你千万别生气?”谢惜朝凑近看着她。
沈元惜随口道:“说吧。”
“只要坏了那吴氏女儿的名声,她就不再与我相配了。”谢惜朝小心翼翼道。
沈元惜简直要被气笑了。
“说好了不生气的。”谢惜朝也急了。
“那吴三姑娘并无过从,你倒真想得出来。”沈元惜冷哼一声:“此事不用你解决,你且等着。”
谢惜朝不解:“等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这婚事成不了。”
见她说得笃定,谢惜朝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为何?”
“吴家那个小姑娘,心里有人了。”
谢惜朝了然,“她那个性子,肯就罢才是见鬼了。”
最大的心事已去,谢惜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才反应过来,“你耍我?”
“实话实说,怎么能叫耍呢?”沈元惜乐不可支,伏在桌上笑得直咳嗽。
她倒了杯麦茶喝下去顺气,随后简单吃了几口,就让人把菜撤了。
大晚上吃多了容易睡不着觉。
谢惜朝见她没有再要一间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顿时大喜过望,磕磕巴巴道:“我屋里的床很大,我也可以睡在长椅上!”
沈元惜示意他带路,自己也跟着上了二楼。
有公事在身,谢惜朝自然不会委屈自己,住的是上好的厢房,装横精细的房间大得可以再放下一头牛,桌椅板凳软榻一应俱全。
沈元惜见还有张和小床差不多的软榻,睡着应当不算累,便走了过去。
谢惜朝只当她是嫌弃自己睡过的床,不再勉强。
能留下来与他共处一室,已经很好了,谢惜朝不敢再奢求更多。
见沈元惜脱下外衫,他面色涨红,别扭的转过身子,却听到身后一声轻轻的笑。
是在嘲笑他。
他以后头,沈元惜就剩下一身里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隐约能看到白皙的脖颈下面起伏的锁骨,还有……微微隆起的胸脯。
元惜说过,这具身体的眉眼与她少时极似。另一个时空的她,十几岁时也长这个样子。
想到这点,谢惜朝顿时有些挪不开眼。
“看什么?”沈元惜坐在软榻上,靠着棉枕。
谢惜朝立即收回目光,心虚的垂下眼眸。
他满腹心事躺到床上,自然会睡不着。
沈元惜却不知是不是因为熬太晚了,很快就进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平稳。
次日晌午,沈元惜醒时,房内已空无一人。
她估摸着谢惜朝大抵有公务没忙完,自己先出去了。
但实际是,失眠了大半宿的谢惜朝听着她呼吸的声音,熬不住另开了间房在隔壁睡了。
沈元惜刚起身,只着一身亵衣的谢惜朝就推门进来,与她撞了个正着。
沈元惜:“??”
虽然现代口罩期间她确实有过一段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在家办公的日子,虽然但是,古代已经开放到这个地步了吗?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谢惜朝主动解释道:“我昨夜在隔壁睡的。”
“想趁着我没醒溜回来,结果我刚好在这时候醒了?”
谢惜朝就像考试作弊被抓的孩子,局促的站在门口,忍不住辩解道:“我衣服在这。”
沈元惜这次是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了,招招手让人进来,门刚带上,就又被敲了。
“谁?”她没好气道。
“外面来了两个姑娘,来打听有没有一个瘦瘦高高、长得很好看的姑娘来过。”门外是小二紧张的声音。
“应该是元秋元冬。”沈元惜解释完,对着外头道:“让她们进来吧。”
两个人快速穿上外衣,推开门果然瞧见在楼梯拐角的两个姑娘。
她和谢惜朝一起出来,元冬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元秋则是一脸震惊的长大了嘴巴。
“姑娘?”小丫头愣愣道。
“我与他……”沈元惜本想解释,想了想,“算了,越描越黑。”
她这是默认与谢惜朝关系不清不楚了。
谢惜朝动作自然的拦住她的腰,好像在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啊!”
元秋尖叫一声,被沈元惜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别喊。”
元秋配合的点了点头,沈元惜松开手,小丫头立马忍不住问道:“所以现在,宸王殿下算是男小妾吗?”
沈元惜:……
谢惜朝:……
其实小丫头脑回路没问题,毕竟沈元惜明面上还是太子的未婚妻。但说谢惜朝是男小妾,着实太……
谢惜朝反驳道:“等谢琅死了,我就是续弦。”
“哦!”元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沈元惜扶额,打断他们对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对着谢惜朝质问:“把我骗来淮安,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昨天让他糊弄过去了,今天可没门了。
谢惜朝瞬间蔫了,转移话题:“先吃早点吧,昨晚那个煎杂鱼就不错。”
“大早上的吃什么煎鱼,回去了。”沈元惜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谢惜朝连忙拦她,“去哪?”
“回京。”
谢惜朝急了:“多待几天,和我一起回!”
“你差事办得好,我家里可遭着贼呢,那贼现在还没抓到。”沈元惜抱臂倚在栏杆上,一副不欲再与他多分辨的样子。
其实最怕被偷的东西一直被她戴在身上,早回去晚回去无甚影响,沈元惜这么说,就是故意的。
故意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谢惜朝果然面露惊色,忙问道:“没伤人吧?那你就更不能回去了,回京后到我府上住,绝不会给贼人可乘之机。”
“贼还没抓到?”元秋元冬两个小丫头也异口同声道。
沈元惜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对这件事颇为头疼,“贼是外贼,我怀疑是家中有人在亲戚面前没注意说漏了什么,才招来这横祸。”
元秋已经反应过来了,元冬还在傻愣愣的问:“那为什么要说贼已经抓到了?”
“为了让这蠢贼再来一次。”沈元惜道:“可惜没有,只能加强防守,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怪不得姑娘大肆动土,不但换了锁,还将外墙都贴了光滑的石板!”元秋感叹的同时,突然没由来的心慌。
应该不会吧。
他们每月从她手里拿五两银子,吃饭穿衣绝对够了,省着点花说不准没几年就能攒出来一个宅子。
所以一定不会!
元秋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还算放不下心。
沈元惜注意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没怎么,突然有点想阿娘了。”
“有时间放你去看看他们,活着干脆让他们搬到京城吧。”想到这小姑娘今年才十四岁,沈元惜顿时心软。
元秋很想说其实他们已经在京城了,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多谢姑娘。”她道了声谢,就没在说话。
倒是元冬,打岔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阿爹阿娘接来京城啊?”
她算是几个丫头里最天真的,因为家里实在吃不上饭,眼看着要饿死了,才将人带到牙市卖了。
挑挑拣拣挑到了沈元惜这么个年纪不大独身一人的主子,就是怕自家孩子被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看中收了房,没法赎回来了。
后来家里攒下点银钱了,立刻就上门要赎人,生怕元冬做不惯奴婢,受了什么委屈。
还是小丫头不愿意走,硬留下来的。
所以她是几个丫头中唯一一个还保留着原来的姓的,她姓贾,叫贾元冬。
当初东洲地动时,这一家人跟着沈元惜向北逃难,在淮河南岸落了脚,离淮安倒是不远,渡了河便是。
第 69 章
“你想接他们进京, 也得他们愿意才行啊。”沈元惜笑道。
元冬不理解:“为什么不愿意啊,当初就该一起进京的,非得留在淮南,万一地动追上了来怎么办?”
沈元惜笑笑, 没有说话。
古人讲究落地生根, 魂归故里, 轻易是不肯挪动的。元冬一家因为逃难不得不背井离乡, 因为元冬娘祖上在淮南岸待过,所以一家人在那里落脚, 也算是回了家。
京城四六不着的, 贵人如云, 一不小心冲撞了还容易丢了小命, 自然不如小地方呆着舒坦。
听着元冬小声抱怨,沈元惜没有接话,想着来都来了, 干脆带小姑娘去看看亲人。
吃完早点, 几人就登了船, 除却沈元惜与两个小姑娘和车夫,还有一个非要跟来的谢惜朝。
免费的保镖不用白不用,沈元惜也就默许了。
渡了河,几人直奔元冬父母定居的小城, 依照记忆找到了那条只来过一次的巷子。
刚好瞧见元冬娘端着木盆坐在水井前洗衣。
“阿娘!”
“六娃?”妇人愣了一下, 随后立即放下木盆, 接住了扑过来的元冬。
“怎么来了?让娘看看。”妇人抱着她,半晌, 终于道:“又胖了,都快比娘还要高了。”
她感叹完, 朝女儿身后的沈元惜打了声招呼:“元姑娘,这丫头没给您添麻烦吧?”
“小丫头聪明着呢,现在是管账的一把好手。”沈元惜寒暄道。
“留下来吃顿饭吧,我去买些菜。”
“那就叨扰了。”沈元惜颔首,牵着元秋走了进去。
门外传来元冬和妇人交谈的声音:“哥哥呢,怎么每次来都不见他?”
“你要有嫂嫂了。”妇人笑着道。
“那是不是也快要有小侄子了!”
“迟早的事。”
……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应当是一起去买菜了。
沈元惜回过神,在篱笆围成的院子里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
元冬家在东洲时就没有地,家里两个孩子,小丫头上头还有个哥哥,叫小六是因为前头还有几个夭折的哥哥姐姐。
穷人家都是这样,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能养活的却不多。
相较于这种家庭而言,刚穿过来就能吃饱穿暖,不需要为生计发愁的沈元惜,已经很知足了。
此处临水小城还算富裕,没有地,平日里就靠做工打杂养活一家人,靠着元冬的接济,现在已经盖上新房子了。
看着还算整洁的屋舍,沈元惜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元秋同样也有些不自在,都是爹娘养的,家里还远没有穷到需要卖儿卖女的地步,只因为弟弟想要一件很贵的新袄子,就要把她和姐姐卖给富绅做小妾,还是人牙子多给了二两银子把她们买下来,又倒卖给姑娘。
她和姐姐在爹娘眼里还不如弟弟的一件袄子。
都这么对她们了,一听说她们主子家得脸,立马又巴巴的贴上来,恬不知耻的盯着她们的月银。
元夏性子直,当场噘了回去,被他们在乡里邻居面前败坏了个干净,出门遇见都要被指指点点,搬到了京城才好些。
元秋则最听不得母亲诉苦,每月七两月银,有五两都拿去贴补他们了,剩下那二两还是姐姐死命摁着才让她攒了下来。
可气的是,家里那个被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花着她的钱,一边还看不起她为奴为婢。
元冬的爹娘当初找上门要赎人时元秋也在场,一家人带着从七大姑八大姨手里凑出来的二十两,想要姑娘还了身契,一听说身契在元冬自己手里,又有些犹豫了。
小姑娘刚到元家时瘦巴巴的,才几个月就被养得珠圆玉润,做着不算重的活,吃好穿好,主子还慈善。
最终他们没带走元冬。
元秋当时就在想,如果她的爹娘知道姑娘已经还了身契,肯定叫亲戚上门把她和姐姐绑回去再卖一遍,还好姐姐留了个心眼,不让她说出去。
想到那对贪得无厌的父母和好吃懒做的弟弟,元秋就觉得难过,难道是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还记得有次深夜,她跑到外面偷偷哭,被起夜的姑娘撞见,姑娘是这么安慰她的:“不是所有会生孩子的男女都能被称为父母,他们的确对你有生恩,所谓的养仅仅是给一口不足以饱腹的餐食,从他们卖了你那一刻起,这恩,就算还完了。”
可是,做父母的即便打死了儿女,旁人也只会说是儿女不够孝顺。
想起元冬在门外和娘亲相拥的身影,元秋不禁眼眶一酸。
沈元惜也注意到了她情绪低落,牵住人的手安抚道:“我们回京接上阿夏,就直接南下,带你们回去看看。”
“不必了。”元秋思索再三,还算拒绝了。
“为何?”沈元惜不解。
“他们也搬到京城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沈元惜颇为惊讶。
她记得这夫妻俩带着一个胖儿子,死都要守着东洲那一亩三分地,怎么肯轻易挪地方?
一想到元秋的爹娘和弟弟,沈元惜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她记得,元秋的娘鼻头上,好像有一颗极为显眼的黑痣?
元秋解释:“东洲的地被地动震坏了,没有地种,他们又不肯在外做工,就带着弟弟来京城了。”
沈元惜没说话,揉了一把她头发,下一刻就被谢惜朝抓住手腕往自己怀里带。
“干什么呢?”沈元惜给了他一脚,轻轻将人踹开。
谢惜朝锦衣上留了个明显的鞋印,也不恼怒,只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沈元惜面前,不让她看元秋。
沈元惜简直要气笑了,没好气道:“你幼不幼稚?”
“你对我,可曾有对她们一半上心?”
谢惜朝蛮不讲理,成功又挨了一脚,终于揠旗息鼓,不再捣乱。
外面买菜的母女二人此时也该回来了,沈元惜听到远处脚步声,往外看去,在路口看到的却是一老一青两个男子,年轻的那个还牵着一个穿着鲜亮外衣的少女。
“姑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元惜站起身眺望,果然瞧见了最后面蹦蹦跳跳的元冬。
“我爹爹和哥哥回来了!”元冬兴冲冲的跑过来,从她哥哥手中抢过那少女的手腕,牵到了沈元惜面前,“这是我嫂嫂,我也是第一次见,嘿嘿。”
“六娃,你稳重点!”
后面是贾家哥哥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
元冬回嘴道:“大娃你也没稳重到那去!”
被她牵着的少女掩面低笑,羞涩的望了眼沈元惜,细声细气问:“这位是?”
“是我那没大没小的妹妹的主子,好像是什么……宁西郡主?”贾……大娃抬腿迈过篱笆栅栏,在沈元惜面前有些局促。
他们一家算是眼睁睁的看着元家崛起的那一批人了,从一开始的寻常富户,到如今的大历头号珠商,听闻前些日子还得了封赏,连带着家里的丫鬟也跟着鸡犬升天。
元冬这次来,就带了足足八十两黄金,正是元宝她们得了赏赐后,沈元惜另给几个没份的丫头的“补偿”。
小姑娘留了二十两,剩下的全都带来了,原本打算托镖局带给家里,现在不用了。
少女闻言,顿时有些紧张,局促的样子与她那夫婿如出一辙,“郡主?郡主见怪,我、草民没上过学……”
沈元惜摆手示意她不用怕,从腕子取了条金镯子套在她手上。
“这怎么行?”贾家大哥连忙推拒。
沈元惜面不改色道:“我空着手来的,也没带什么东西,镯子权当一点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祝福就没有不收的道理了,贾家大哥不好意思的道了声谢,牵紧了未婚妻子的手。
两人之间的动作被谢惜朝瞧见,少年不悦的走到沈元惜身旁,有样学样也牵起了她的手。
“这位是?”贾大立即反应过来,弓着腰问道。
“宸王。”
“她家赘婿。”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的话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沈元惜扶额,颇为无语:“这位是今上第七子,宸亲王。”
“也是她家赘婿。”谢惜朝补充道。
这事贾家老爹也推开篱笆门,刚想骂两句不走正常路的儿子女儿,就听到了这句话。
几人包括元秋在内,面色都变得惶恐起来,只有元冬还算正常,语不惊死人不休的来了句:“入赘的话晚上是不是还要帮姑娘打洗脚水?”
“死丫头别乱说话!”贾大哥斥她。
谢惜朝却不甚在意,刚要顺着她的话接上一句,就沈元惜狠狠拧住了胳膊。
“啊嘶!”
沈元惜瞪了他一眼,谢惜朝立即闭嘴。
“疯话,不必当真。”她找补。
“是是是是!”
贾家父子俩哪敢不信。
“都聊什么呢?”元冬娘也终于挎着菜篮子进来了,看见一群人在小院里挤着,忙招呼道:“外面日头晒,贵人快进屋歇着,我去烧菜。”
“麻烦您了。”沈元惜颔首,随后扯着谢惜朝进了室内。
少年不满抱怨:“你这样会让我很没面子。”
“当我家赘婿就很有面子吗?”
“有啊。”谢惜朝理所当然道:“都花你银子了,怎么不算是你家赘婿?”
沈元惜被他这一番不要脸的言论惊到了,懒得和他掰扯这个话题,“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哦。”谢惜朝老老实实的拎了只矮凳坐下,不再张口。
一直到了元冬娘端着菜进来,他的嘴依旧闭着,就跟喝了502胶水似的。
元冬爹坐在桌旁,诚惶诚恐问:“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元冬娘的手艺在东洲时就闻名十里八乡,今日为了招待,特意买了许多鲜肉和鱼虾,巧妇配好菜,做出来的饭食自然合得大多数人胃口。
沈元惜此时此刻很是扇谢惜朝一巴掌,外人面前,终究是忍住了。
第 70 章
“吃饭!”沈元惜咬牙切齿。
谢惜朝像个得了指令的机器人, 立即拿起筷子夹了块蒜苔肉放在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沈元惜几度三番说你不情愿干脆别吃了饿着吧。
但一瞧见谢惜朝那泛着水意的眸子,很没出息的把话咽了回去。
天杀的, 拿准了她就吃这一套!
明知道谢惜朝是演的, 沈元惜偏偏最见不得他这一副委屈的神情, 心甘情愿被他骗。
这家伙如果放到现代, 绝对是杀|猪|盘的一把好手,还是专门针对沈元惜的那种。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但没人敢打搅, 元冬一家见他们吃好了, 就快速收了碗筷出去了。
四面漏风的小草屋中只余沈元惜与谢惜朝二人。
沈元惜抬起头, 两人目光交错,谢惜朝突然凑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而后快速分开。
下一刻, 元冬推门进来, 问:“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谢惜朝面色赤红,背过身不敢看她。
面对元冬探究的目光,沈元惜无奈的摊了摊手,“不留下喝你哥嫂的喜酒了?”
“要是可以的话, 当然想。”元冬诚实道。
“定下日子了?”沈元惜问。
元冬兴奋道:“后日!”
“这么快啊?”沈元惜颇为惊讶, 她穿来这里, 统共参加了两次婚宴,哪一个不是提起大半年开始准备的。
而后她突然想到, 寻常人家成个亲没有那么麻烦,两家亲戚在一起吃顿饭就算成了, 如若真按规矩办,新人成婚前连面都不能见。
元冬期待的问:“姑娘,可以留下来吗?”
“喜事当然可以留下,我和元秋同你一起。”
“好哦!”元冬高兴的跳起来,随后注意到背对着自己的谢惜朝,指着他问:“那宸王殿下?”
“我也留下。”谢惜朝闷声道。
“爹娘和哥哥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元冬兴冲冲的跑出去报信,出去时还插袋没门槛绊倒,沈元惜在后面提醒她:“你慢点,别摔着了。”
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出去,谢惜朝终于转过身,一双眸子缠在沈元惜身上。
“看什么?”沈元惜问。
“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谢惜朝别过目光,答非所问。
两日时间眨眼就过去,这日晚间,沈元惜坐在窗前正写着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爆竹声。
元冬元秋两个小姑娘在外面敲她的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要去接新娘子了,姑娘不去看看吗?”
沈元惜推开窗,果然瞧见外面太阳已经快要落山,的确到了古人举行婚仪的时间。
窗外俩丫头穿得花红柳绿,准备跟着迎亲队伍一起去新妇娘家接人,只是衣着有些滑稽。
沈元惜连忙叫她们进来,从行囊中取出自己的衣裙,让她们赶快换上。
三人身形差不多,因此衣物倒也合身,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别人成亲,她们总不能穿得比新娘子还好吧?
于是沈元惜又着急忙慌的叫元记珠宝淮南分店的人送了一套珍珠头面过去,只说是给新娘子的添妆。
新妇娘家人早听闻新郎官家里有个妹子是贵人家中颇为得脸的大丫鬟,自然欢天喜地的收下礼,又将新娘按在房里重新梳了头。
做完这一切,外头迎亲的已经来了。
娘家人象征性的要了几个红布包着的铜钱就放人了,新娘的弟弟将新被子交到元冬手里,就扶着人上了花轿。
唢呐班子一路吹吹打打,走过的小路都撒了猪油糖,一群孩子扑上前争抢着。
沈元惜混在队伍里,接住一个衣服不合身被绊倒的孩子,趁无人注意往他手中塞了一粒金棵子,小声道:“不要让别人看到,拿回去买身新衣裳吧。”
脏衣服小孩点点头,攥着金棵子跑了。
元冬抱着厚实的棉被,不紧不慢的缀在众人身后,有样学样的也摘下腰间挂着的铜钱串撒了出去,铜钱触碰发出的脆响听得队伍牵头的新郎官心疼的直摇头。
但转念一想,十吊钱是一两银,十两银是一两金,妹妹才往家里送了八十两黄金,都能在县城买一座大宅子了!
但平日节省惯了的贾大还是有些肉疼。
女方和贾大家只隔了两条荒僻巷子,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新房”。
是一间建在草屋旁的小瓦房,在同一个篱笆围栏围成的小院里,显得很不协调。
一群人接亲回来,闹着要进洞房,都被贾大赶了出来。
两家的亲戚凑加上沈元惜等人,统共凑出来两桌,挤在小院里支起的桌子上吃着酒席。饭菜都是元冬娘烧的,小地方难得见荤腥,都吃得很开心。
喜房外挂着红灯笼,一群人一直闹到月上中天,贾大醉得不成样子了才放人。
沈元惜第一次见大历民间的婚宴,觉得稀奇,便跟着瞧了个热闹,一直到深夜才回了客栈。
休息一晚,就要带着兴头上的两个小丫头和谢惜朝踏上回京的路。
这一晚沈元惜睡得安生,因为某个会半夜偷偷摸进她房间的家伙已经上了渡河的船,提前回淮南与当地官员做交接,顺带要一本述职的奏章。
谢惜朝深夜闯进知府家中,把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揪起来写奏疏,亲眼看着他写下夸赞自己的字句,觉得不妥的还要上手指点,给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折腾完老头,才回了驿站。
次日晌午,谢惜朝在渡口等沈元惜。
大船从河对岸驶来,踏板架到岸边,一辆精致的马车慢悠悠的下了船。
沈元惜掀开车帘冲他招手:“不是让你去北城门等吗,怎么在这?”
“想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渡口附近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扭头望向这边。
其中就有好事者问:“小夫妻啊?”
谢惜朝点头:“是啊。”
“长得真俊,郎才女貌!”那人赞道。
沈元惜嫌丢人,猛地拉上车帘不再搭理他,听到谢惜朝还在与那人交谈:“她生我气呢。”
“娘子这么好看,可要好好哄哄,莫让别的郎君骗走了!”
……
沈元惜忍无可忍,吩咐车夫斥马,只给谢惜朝留下一辆远去的马车背影和漫天卷起的杨絮。
谢惜朝递给路人一个无奈的眼神,随后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马蹄声渐渐靠近,沈元惜探出头,果然瞧见一脸得意的谢惜朝。
“被人误会就这么开心吗?”她问。
“你不肯给我个名分,那就只能靠我自己争取了。”谢惜朝理直气壮。
沈元惜无语凝噎,不再理他。
一辆马车与骑马的少年并行,就这么摇摇晃晃的出了小城,不紧不慢的驶上官道。
沈元惜来时十万火急抄了近道,没遇上危险算是运气好,回程倒是不急了,沿途走走停停,遇上什么稀奇的好玩的就要停下来看看。
原本快马加鞭只需一日的路程,硬是被沈元惜走了整三日,停在客栈歇了两宿。
第三日下午,终于到了京城。
沈元惜的马车刚进入棠花巷,还没到宅子门口,就瞧见一个打杂伙计打扮的男子在敲她家门。
“你是哪位?”沈元惜坐在马车上问。
男子回头看得沈元惜,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忙道:“姑娘啊,您可算回来了!”
沈元惜刚想问怎么回事,就听他气也不喘语速堪比机关枪:“我是金来当铺的,您吩咐留意的那对母子抓到了,掌柜的让我跑了好几趟了,今天总算见到您了!”
“抓住了?”
“您且先等着,小的这就回去通知掌柜把人给您送过来!”
那伙计说完,立马风风火火的跑出了巷子。
沈元惜也反应过来,立即回到家直奔外厢房。
其实不用进去,沈元惜就已经猜到,东西少了。
房门上那三把锁有被动过的痕迹。
沈元惜摸了摸脖颈间,挂着钥匙的锁链果然没戴在身上。应当是她出门前在家中沐浴,取下来随手放在别处了。
虽然早就猜到结果,沈元惜还是叫人去卧房翻找,在梳妆镜前找到了那串钥匙。
沈元惜打开锁推门进去,甚至都不用清点,就发现了少的东西。
那日她砸坏的几件金器都不见了。
为了确保没有丢失别的东西,沈元惜又叫来元宝再次清点了一遍,果然发现了漏网之鱼。
少了一顶紫玉金冠和一条金珠佛珠。
最值钱的两件都被偷了,这贼胃口还真是不小,不过好在人已经抓到了。
等那伙计押人来的功夫,沈元惜已经把两次两次被偷的损失记了一页账,除却被当铺掌柜扣下送回来的,总共价值七百四十两金。
算出来这个数目,元宝小丫头都惊呆了。
要知道,这么多钱都可以在棠花巷子卖两座宅子了,偷出去花也不怕被人盯上谋财害命,还敢去当铺!
不等她们整理好乱糟糟的物件,就听到外面女人的哭声尖叫声,还有一副公鸭嗓的男声在骂人。
满口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沈元惜仔细分辨,竟还听到了元秋的哭声和元夏的叫骂。
她直觉不妙,推开门,怀里立即扑进来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
是元秋。
“别哭。”沈元惜一边安抚着,一边看向元夏,她脸上竟也是挂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沈元惜心里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但还是问她:“怎么回事?”
元夏不说话,走到押着人的伙计身边,一把扯下了蒙在那俩小贼头上的麻布袋。
沈元惜看清那两人的面容,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