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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养珠日常 和絮 18834 字 4个月前

但现在,很显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沈元惜要回马车,预备改道去西南瞧一瞧。

谢容烟倒是想出面,但被拦了回去,唯恐自己添了麻烦,只得作罢。

元春面上有些失望,沈元惜知道她挂念东洲的母亲和弟弟,宽慰道:“绕道看完西南的铺子,便直接去东洲。”

原本就是打算顺带捎她回去看看的,中途改道,难免失望。

“姑娘不用顾及我。”元春笑得牵强。

“你是我的家人,怎能不考虑你。”沈元惜失笑。

正当一行人闷闷不乐之时,船家那边突然有人追了过来要退船费,沈元惜阴阳道:“怎么?截船的公主不能替你们撑腰了?”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主请郡主上船。”伙计身后的一个疑似內监的人走出来,端的是一副低眉顺眼、做小伏低的做派。

沈元惜有火没出撒,只得耐着性子问:“不知是哪位公主?”

“奴婢是宁安公主府家人。”那内侍嗓音间细。

“原来是三公主,小女问公主安。”

原来是那位中宫嫡出的小公主,也就是招了傅芸从前的情郎做婿的那位。

沈元惜虽没见过这位殿下,却久闻大名。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殿下在京城的名声太响亮了:飞扬跋扈、欺男霸女、放浪形骸……

可谓是无恶不作。

还有一点,就是这位殿下是本朝唯一一位敢过问朝政事的公主。

与沈元惜有大仇的何家,便是这位宁安公主的爪牙。

起先沈元惜以为他们是七皇子党,但后来与谢惜朝说开了,才知道何家依仗的主子是这位深得陛下宠爱的三公主。

那些流传在民间的臭名声沈元惜倒是不在意,只是因为何家有些龃龉,让沈元惜不得不多几分警惕。

“民女才想起来,去西南还有要事,就不打搅公主游船了。”沈元惜敛了脾气,不卑不亢道。

她这话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意思是她不计较公主仗势欺人抢她画舫的事了,希望公主也见好就收,不要抓着她不放。

毕竟真的闹起来,虽是宁安公主有错在先,但两人都免不了吃挂落。

沈元惜暂时不想与这位殿下正面冲突,但偏偏别人不遂她愿。

太监细声道:“这怕是不行,公主有请,郡主还是不要拒绝了吧。”

沈元惜无声叹息,挑开车帘吩咐车夫转向:“走罢。”

和西公主与她同乘一辆马车,自然将两人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忍不住目露担忧:“我这位三妹妹,自小便主意极强,招惹了她,怕是不好善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沈元惜失笑。

大不了撕破脸,错的又不是她,圣上不好偏向的太过明显。

谢容烟苦笑道:“你没和宁安接触过,她……自幼性子偏执,十年前就曾因一点小事杖杀过宫人。”

那时谢容烟还未出降,亲眼目睹了五六岁的小姑娘下令杀人,就连自己也险些被当成宫女一并杀了,还是七岁的谢惜朝冒死闹到陛下跟前,才勉强阻止了这荒唐的事。

沈元惜在马车里听她讲了原委,也是遍体生寒。

但很快又放下心来。

宁安公主再跋扈,也不敢堂而皇之杀皇商。

画舫靠岸停泊,马车借着码头架着的船板行上去,刚上夹板,就被宫人拦了下来。

“请郡主下马车步行。”

谢容烟眉宇间染上愠怒,挑开车帘斥道:“放肆!”

“公主恕罪。”

画舫上的人顿时乌泱泱跪了一地,谢容烟蹙眉训斥:“父皇如今重病,三妹还有心思画舫游江?”

“京城正直多事之秋,我就不抢皇兄们风头了,再说——”船廊走出来一名容貌娇美的少女,她言语顿了一下,“皇姐不也来了吗?”

少女身后跟着好几位样貌清秀的男子,皆衣衫不整,谢容烟看得脸上发烫,沈元惜倒是毫不掩饰的多看了几眼。

这位宁安公主的审美,与她竟难得一致。

沈元惜心说。

“宁西郡主,久闻大名。”

少女只一眼,便判断出了沈元惜的身份。

“殿下。”沈元惜也颔首致意。

未搞清楚对方目的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郡主不必听信留言,本宫即便看在七皇兄面子上,也不会动你。”宁安面色无辜。

“公主误会了,民女并没有听过什么。”

“真的吗?”少女一副不相信、准备探究到底的表情。

沈元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动声色敷衍道:“自然是真,民女只是个做生意的,哪敢听贵人闲话。”

“哈哈……”宁安掩面低低笑了一声,温声道:“真有意思!不逗你了,七皇兄如今记在母后名下,与本宫算是同母兄弟,算起来本宫还得叫郡主一声嫂嫂。”

“不敢当。”沈元惜不敢拿乔,搀扶着谢容烟下了马车,福身行了一礼。

宁安身后的男人中,有一个衣着格外华贵的,样貌也最出挑,大抵是“正宫”了。

沈元惜故意打了声招呼:“这位便是驸马爷吧?”

如今京城谁不知傅芸掌柜是她心腹,旁人不晓得傅掌柜家中变故,这位“驸马爷”还能不清楚吗。

沈元惜注意到男子额角沁出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心虚,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人叫他。

“郡主问你话呢,没听到吗?”宁安语气重了重。

“殿下恕罪,臣一时失神。”男人连忙告罪,一丝不满也不敢表达,“郡主恕罪,是臣失礼了。”

“郡主见笑了,他早已不是驸马了。”

“哦?”沈元惜来了几分兴致。

宁安公主却不打算再说:“家丑不外扬,见谅。”

沈元惜点点头表达理解,目光却不自觉往这位昔日探花郎身上瞟。

好歹也是天子门生,如今涂脂抹粉侍奉公主,竟是一分体面也无了。

沈元惜瞧得上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但恩将仇报者,她还真不屑浪费口舌。

“郡主要渡河?本宫捎你一程。”

“那便多谢殿下了。”

与这小公主寒暄完,沈元惜在宫人的指引下进了船舱,里面是早已备好的宴席,称得上一句丰盛。

第 77 章

都是金枝玉叶, 和西公主年长,当仁不让坐了首座。

沈元惜则自谦坐在了末位。

两位公主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沈元惜也不多嘴,吃着味同嚼蜡的佳肴, 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席间有一男子坐在宁安公主身侧, 两人举止亲昵。

见没人说话, 男子遥遥举杯, 冲着沈元惜的方向道:“微臣敬宁西郡主。”

沈元惜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随后问:“这位是?”

自称微臣而不是奴, 显然不是一般的面首。

这张脸, 也格外眼熟。

“郡主贵人多忘事, 不记得臣了, 但臣可还记得很清楚呢。”男子笑意莹莹,提醒到:“郡主当初可是险些成了微臣三弟媳。”

“何大人。”

沈元惜面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难怪何家那么狂,原来是上的不是宁安公主的船, 而是床。

“驸马, 你糊涂了。”宁安话里虽是警告, 语气却含着笑意:“郡主是我皇嫂,你不要随便占人家便宜。”

“微臣这不是久不见故人嘛。”他笑里藏刀,看着沈元惜:“对不对啊,郡主?”

“是啊, 何大人。”

沈元惜忍不住打量起这位何大人。

何家大公子早已成婚, 儿女都打酱油了, 想必公主也看不上,何三沈元惜见过, 那这位就只能是二公子了。

为了向上爬,还真是够忍辱负重。

沈元惜心中嘲讽, 面上不显分毫,举杯敬了回去:“殿下千秋。”

她刻意略过姓何的,只敬公主。

宁安公主知她心思,却没道破,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倒了杯酒放在案前。

何驸马会意,目露狡黠,端起酒杯体贴道:“臣替公主喝。”

“三妹与驸马,真是羡煞旁人。”谢容烟主动解围,笑道:“郡主与何大人可能有些误会,我二人就不打扰三妹妹宴饮了,郡主,走吗?”

“都听殿下的。”沈元惜自然点头。

于是两人结伴退了席,因为是长姐开口,宁安也不好说什么。

天色还早,依照行船的速度,约莫要在江上晃悠一宿。

和西公主有些晕船,早早被侍女扶进房间休息,沈元惜则站在夹板边缘眺望着江面。

对岸的劳作的人影层层叠叠,在她眼里如同弱小的虫蚁,可就是这些虫蚁支撑着她逆着时代洪流而上的野心。

淮河中游有一座养珠基地,正是东洲地动之后,改址重新建立的。

船离基地很近,沈元惜远远瞧过去,发现正好是瞧的最真切的位置。

沈元惜直觉事情不简单。

“江面风大,姑娘怎么在这站着?”元宝自上船时就被人借口支开,心里急得不行,此刻见沈元惜站在风口,就连忙跑过来了。

夏日的江风带着潮气,又热又闷,吹了还容易生病。

沈元惜抬袖遮了遮,眯起眼睛看江边的建筑:两座丑丑的小楼半截立在水面上,靠数根粗柱支撑着,看着格外结实。

小楼只是方便工人做活,养殖的水塘直接就地取材,圈了一段河段。

眼下画舫正在慢悠悠的往被圈起的河段靠近,沈元惜发现,甲板上有几位“宫人”形迹可疑,很奇怪。

沈元惜留了个心眼,状似无意在船上来回走了几步,果然被提醒了。

“郡主可是有什么事情?”

来的是个侍女打扮的女人,身形粗壮,掌心有茧子。纵使极力掩饰,却还是被沈元惜看出,她绝不可能是宫里的人。

宫女二十五岁便可离宫归家,即便有到了年纪不想走的,也一定坐到了掌事的位置。

总之,绝不会是像面前这人一般,沧桑又年长。

“无事,只是看看,这风吹得人头疼,小女回了。”沈元惜并不打算与她多纠缠,识趣的找理由退下。

没进宫人备好的房间,而是直奔谢容烟休息的地方。

和西公主此刻正面色苍白的靠在软榻上,脚边放着痰盂,显然是吐过一轮了。

“让你见笑了,我从前不晕船,这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谢容烟见她来了,虚弱一笑。

沈元惜顺口提了一嘴:“殿下月信可还准时?”

谢容烟沉思片刻,面色突然变得难看。

“不会这么巧吧?”

沈元惜面色凝重,天知道她只是顺嘴一提,岂料这个嘴跟开过光似的。

她连忙继续问:“能确定吗?”

“我四年前产子后月信一直不太准,两三个月不来是常事,但这次……”谢容烟思忖着,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由露出一个苦笑:“八九不离十,这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可不是吗?俩月前亲爹连带着未出世的不知是兄弟还是姐妹一起上了黄泉路,如今和西公主独身孀居时有孕,实在是人言可畏。

幸好不是在京城。

沈元惜问她:“留还是不留?”

谢容烟用手抚着小腹,面露难色。

腹中这个孩子是白孝遗腹子,若是被旁人知晓,绝对是留不得的。

趁着月份小,一碗汤药打了是最好的选择。

可谢容烟舍不得。

儿子如今生死未卜,她身为和亲公主,于礼不得再嫁,也就是说,打了这个孩子,谢容烟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沈元惜猜到她的心思,提了个解决之法:“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在南方住下,等一段时日,等这个孩子出生了,等谢惜朝控制住了京城,自然无人敢动公主的孩子了。”

“也只能如此了。”

想的很好,但谢容烟不免惆怅。这两月她饮食多有不忌,加之她素来体弱,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受了不少罪,现在腹中这个,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殿下只管安心养胎,到了东洲,一切安排有我。”沈元惜劝她。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懂这些。”

沈元惜低声宽慰:“东洲有我相熟的大夫,殿下信我便是。”

“好,我信你。”谢容烟蹙着眉,攥紧了沈元惜袖角。

船上多是宁安公主眼线,沈元惜与几个丫头轮流守着夜,一直到次日辰时画舫靠了岸,才低声叫醒了浅眠的和西公主。

停放在船舱里的马车早早上了甲板,别过宁安,沈元惜扶着谢容烟踏上脚蹬。

身后传来男子讥讽的声音:“想不到郡主也有如此做小伏低的时候。”

谢容烟不悦,欲训斥两句,沈元惜摇头阻止了。

何二见她不反驳,以为她怯了,余光瞥见站在廊下的宁安公主,于是变本加厉道:“东宫式微,你以为你一个没准信的储妃还能蹦跶几日!”

沈元惜:……

宁安在暗处听得直皱眉,嫌丢人,索性进了室内,不再围观这场闹剧。

何二见状,匆匆追了过去:“殿下等等我!”

谢容烟上了马车,忍不住“噗嗤”一笑,眼里带了积分探究,问沈元惜:“我这位三妹夫与你有什么过节啊?”

那还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沈元惜扶额,将何家父子几人在河东郡的事迹简单讲了一遍。

“再狂,也是秋后的蚂蚱。”末了,她评价道。

将来无论是谢惜朝还是谢琅得势,沈元惜都是得利者,她倒要看看,宁安公主能护他们到几时!

·

马车慢悠悠的驶入南方小郡,一路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古代生产水平落后,处在震源中心的东洲放眼望去仍旧是一片废墟,只有零星几间新盖起来的房子。

地动时,被埋在地里挖不出来的、被落下的房梁砸死的、被倒水冲进茫茫大海的……

遇难者不计其数。

时隔大半年再次踏足算不上故土的地方,沈元惜心情复杂。

愿意背井离乡的总是少数,因此街道上四处都是无人收敛风化已久的陈尸,街边的宅子大门上贴着白纸,代表这家新丧。

时下正值大暑,闷热的天至使瘟疫横行,路边堆着的尸身中偶尔夹杂着几个新鲜的、还没咽气的。

昔日繁华郡府,如今俨然成了一座鬼城!

沈元惜没想到再次回到这里,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

她尚能克制,谢容烟眼眶里的泪却是立即滚落了下来。

“贵人赏点吃的吧!”疯癫的妇人抱着面色青白的婴孩踉跄着跑到马车旁边敲打,被马夫斥了开。

谢容烟想要阻止,沈元惜却对着她摇了摇头。

“你看她脖子上的疮,是瘟疫,殿下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腹中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派了人来了吗?”谢容烟捂着嘴,一时间难以接受。

沈元惜何尝不是满腹疑虑呢?

当初她可是路遇南下赈灾的官兵,可如今的东洲哪还有官府?活着的人都没剩多少了!

能发展到如此地步,除非根本就没有人管过!

赈灾一事由谢琅督办,这人再缺德,也绝不可能做出如此有悖人伦之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被指派来赈灾的官兵,造反了!

沈元惜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什么珠宝铺子,立即吩咐人出城。

然而退回城门口,得到消息的叛党已然带着人马赶来,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放肆!尔等可知道马车里坐着谁?”前面马车中同行的女官忍不住喊了出来。

堵着城门的几名叛党痞笑道:“谁啊?今天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别想出去!”

“你们竟敢谋反!”

“就是造反了!怎么,还想出去报信?”

女官一时被堵的面色涨红,不敢再激怒这些人。

“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还能多活几日,劝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元惜听着外面的动静,迅速冷静下来,低声报了个位置:“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向西拐,那里有我的珠宝铺子。”

说完这句话,沈元惜脑子突然宕机了一瞬,而后猛然想到东洲铺子这几月送到京城的账簿上的内容。

第 78 章

“叁月收入:负玖佰玖拾伍银——”

沈元惜坐在马车上, 仔细翻看着账簿,记得自己当初看到三月的记账时,发了好大的火,一封书信寄回去狠骂了一通, 次月果然收到了上个月账目明细, 却对不上数。

那时沈元惜只当是下面的人敷衍差事, 没想到竟是求救信号!

她甚至不敢想, 他们抱着最后的希望通过账簿传出了求救信号,收到回信时该是多么绝望。

沈元惜翻看账簿的手都是抖的, 三月之后的账面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数字, 只是各项明细总有差错, 算错的差值刚好是一串求救暗号。

“我竟没能看出来……”

心里有了猜测, 再看这错漏百出的账簿,尤其是注意到纸上的笔迹前后出现了变化,沈元惜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用想也知道, 来往的信件肯定是被叛党查过的。

最坏的结果, 就是被叛党识破了技俩。

最开始求救的那个人只怕凶多吉少。

看着窗外景致变化, 离铺子原址越来越近,沈元惜一时心乱如麻。

她不怕面对昔日乡邻,不怕死在路边的尸身,可她不敢见那些因为她困守孤城的做工的人。

那些人有很多是外地来的, 他们不该被困在这里。

马车停在重新建好的铺面门前, 掌柜的与伙计躲在二楼, 透过窗子警惕的看着下面。

东洲因为地动的缘故无法耕种,各地粮商也都跑的差不多了, 起初两个月尚有官爷布粥棚搭营帐救济灾民,哪怕每日能领到的只有些稀汤, 总好过活活饿死在街头。

后来叛党占城,元记珠宝铺子的人因为不能和京城断了联系,叛军暂时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前提是他们不向京城求救。

刘犇是王全被害后接手铺子的新掌柜,在此之前他已经在东洲做了十几年账房,因为在本地没有宅子,每月交了租子剩下的钱得紧巴巴的过日子。直到被元东家开了大价格挖走,原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岂料如今是领了钱没地花,还险些送了命!

此时看到马车来,他自然不抱希望是来救人的,于是连忙招呼伙计把门闩严实,这房子建得结实,说不准能挡住一阵儿。

“他们轻易不敢打死我们!咱们只要不得病,就这么耗着,东家迟早会发现不对劲的!”

刘犇嘴上说着不怕,却被汗湿的额角出卖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点细节。

随行的宸王府卫下马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沈元惜心里焦急,掀开车帘问:“里面没有人吗?”

“门是从里面锁着的,不应该没人啊。”府卫挠了挠头,也是一脸的不解。

沈元惜下马车,对着里面喊了声:“铺子里有没有人?”

她一露面,楼上偷偷瞧着的人顿时激动的无以复加,连忙推开窗子回应:“元东家?!”

“是元东家!她回来了!”

伙计狂奔到楼下打开门,连带着旁边的院门一起,方便马车停进去。

沈元惜被众人簇拥着上了楼,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解释现状。

当初城中大部分人都北上逃难去了,动作慢的则被赈灾的官兵赶了回来,等到官兵沦为反贼,这半年间被困在城里的所有人都犹如栅栏里的羔羊,任人随意宰杀。

后来天气渐暖,城中生了瘟疫,叛军才撤至城外,在不远处安营扎寨。

或许是怕被京城的人发现端倪,因此元记珠宝一直没断过“音信”。

沈元惜越听,越觉得后怕。

纸包不住火,这些人应当是打的将他们困死在城里,能拖几日是几日的主意。

但沈元惜不是一个人来的,谢惜朝指派了数名武功高强的府卫随行,护她与和西公主二人逃出生天不是难事。

也仅能护她们二人离开,元宵元宝她们都要被留在这里了。

这么做,万一被叛党察觉,破罐子破摔,留在城中的人就危险了。

沈元惜不可能丢下其他人不管,但她更不能至和西公主于险境。

“不必顾及我,让府卫送你出去,回京城。”谢容烟知晓她心里难以抉择,替她做出了选择。

沈元惜心一横,道:“我们两个趁夜出城,其余人留守,等援兵来。”

这是最好的解决之法,刘犇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护好姑娘的几个丫头。

谢容烟却摇了摇头。

“只要让府兵护你出去就可以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她在马车上几乎是吐了一路,面色苍白,“叛党若是察觉少了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截杀,我现在实在不方便赶路,只会拖你的后腿。”

“不行!”

谢容烟的身份,留在这里一定会有危险,她是谢惜朝的姐姐,沈元惜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攥紧谢容烟的手腕,执拗道:“无论谁走,公主都不能留在这里。”

“公主?!”

刘犇等一众伙计闻言,惊叫出声。

沈元惜抬手示意刘犇先带着其他人进屋,自己和谢容烟留在院中谈话。

她目光定在面前人身上,眼神中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惜朝不会希望您留在这里的。”

提到谢惜朝,谢容烟有一瞬迟疑,但还是用力抽出手,垂眸望向院中枯草,倔强道:“与其劝我,还不如趁早出城,说不定能在逆贼发觉前带来援兵。”

她这话只是一句安慰,两人都知道谢惜朝陷在权衡局中抽不开身,根本无法带兵来援,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来了。

叛党若贪生怕死,留在城中的人被当作人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这事是能随便赌的吗?

好端端的人让她带出来,若是没带回去,让她怎么向谢惜朝交代?

“我是个没用的姐姐,帮不上阿朝什么忙,没道理临了再拖他的后腿。”谢容烟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因为过度呕吐,嗓音哑得厉害:“叫我一声皇姐吧,不能阿朝成婚,总得听你叫一声。”

“别让我留遗憾。”她说。

“我今夜便动身,皇姐等我回来。”

“好。”

沈元惜不知自己是怎么下定决心的,昨夜江上行船几乎是一夜未眠,紧接着又赶了大半日的路,早已疲惫得控制不住腿脚。

但情况危急,容不得她稍缓片刻。

当夜,沈元惜便悄无声息地将元冬小丫头从床上拎起来,趁着众人熟睡,便随着府卫上了路。

为了不惊动叛党,没有马车,口粮都留给了城中人,几人连个饼子都没有带,一身死人身上扯下来的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料裹在身上充作夜行衣,趁夜走着小道在废墟中穿行。

地动时城墙塌方严重,现在也没建起来,依靠着成堆的砖石阻挡着的城中人离开,沈元惜几人走的便是这拦住了众多人生路的废墟。

普通人靠着一双脚自然无法越过阻碍,身手非凡的几名府卫首先跃上去,递下抓握来拉沈元惜于元冬。

两个小姑娘到底体力不济,有人在下面托举着才勉强爬过乱石堆。

“嘶!”

元冬一脚踩空,膝盖磕在石头上,忍不住低声抽气。

“怎么样?”沈元惜问。

他们需要在天亮前越过城墙塌陷留下的大片废墟,远离叛党驻扎的营寨,必不可能带着伤员。

元冬是六个丫头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父母建在且记挂着她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沈元惜也不想放弃她。

“我没事,姑娘只管走便是。”

平时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这一刻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来不及为了被留下来的同伴难过,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努力跟上最前方开路的府卫的步伐。

此处远离叛军营,有些小动静也不怕,却因为脚底不知道会踩到些什么,无法加快步伐。

两名府卫走在前方探路,沈元惜便搀着元宝走他们走过的地方。

身后亦有两人断后,防止她们掉队了无人察觉。

一行人就这么慢吞吞的一边爬一边走,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终于平了。

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不远处能看到营火的亮光,这座不大的郡府被几乎被整个围住了。

这也是为何一定要趁夜走的原因,黑灯瞎火才能从重重包围中悄无声息的混出去。

沈元惜不是没考虑过走水路带上所有人绕着崖州北上,可是没有船。

即便找到了船,载着这么多人的船只实在太过明显,加之水路行得慢,不等靠岸就会被弓箭兵射成筛子。

再者,东洲被围困这么大的动静,要说没有周边城郡的默许,沈元惜是不信的。

说不定整个河东郡都是同谋。

几个人悄无声息的趁着反贼未察觉少了人、加急赶路入京是最好的选择。

靠近叛军营寨时,沈元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反应过来又握紧了元冬的胳膊。

两人加上四名府卫,即便裹着一身能完美融入夜色的破布,也很难确保不被发现。

几人不由放轻了脚步,穿行在夜色里。

“你们鬼鬼祟祟在那里干什么呢?”

沈元惜心如擂鼓,下意识握紧了元冬的胳膊。

元冬不敢出声,吓得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沈元惜只能将人搂进怀里,小幅度的轻轻拍打安抚着。

“放水啊,吓老子一跳!”枯败树干旁边的叛兵啐了一声。

问话的那人狐疑:“就你一个人?我怎么好像看到晃过去好几个人影?”

“咦~”那起夜的叛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于是骂道:“大半夜的别吓唬人,哪来的人影!去去去去……”

“诛九族的事都干了,还怕鬼啊?吓死你活该,谁让你不点灯!”

“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哪来那么多灯油,省省吧!”

不远处响起几声马儿嘶鸣,两个叛兵贫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 79 章

沈元惜捂着胸口, 重重舒了一口气。

方才的马鸣声提醒了他们,人只有两条腿,走得再快,一但被察觉, 很快就会被追上来, 不如顺手牵匹马, 赶路的速度事半功倍。

有了这个想法, 几人蹑手蹑脚顺着方才的声音,果然摸到了马厩。

一共六人, 沈元惜与元冬不会骑马, 需要有人带着, 便只解了四匹马。

这边动静很快引起了叛党注意, 但等人举着火把过来查看情况的时候,几人驾着马,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横冲直撞闯了出去。

“他马了个巴子的!有逃兵!”

“有人偷了马跑了!”

“不能让他们跑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

身后很快响起马蹄声, 几人不敢松懈分毫, 沈元惜能明显感觉到同骑的府卫双腿夹紧了马肚子,以更快的速度穿行在荒林之中,试图摆脱身后追兵。

精神集中的状态下,沈元惜甚至能听到身后箭出弦的声音。

她握紧马鞍, 纵使知道有两人策马挡在身后, 箭射不到她, 依然紧张到身体僵硬在马背上。

“噗!”

听到箭矢穿透身体的声音,沈元惜瞳孔瞬间放大, 在黑暗中努力回头看。

身后两名单骑依旧保持着不远的距离为他们挡住密布的箭雨,但沈元惜能感觉到, 他们有些力不从心了。

很快,就有一人坚持不住,脱力的伏在马背上。

借着追兵带的火光,沈元惜终于看清:那人背后插着数十根箭矢,速度慢下来后,立马被追上来的叛军团团围住。

他被长枪挑下马,重重摔在地上,已然没了声息。

可追兵并没有打算放过剩下的人,带着元冬同骑的府卫见后背露出了一般,立马放缓速度,补了落下的那个人的位置。

“咚!”

又有一人落下马,沈元惜眼眶湿热,不敢再回头,生怕下一次看到的就是掉下去的元冬。

仅剩的四人乘着两匹马,速度比不得叛军一人一骑,好在他们也没有箭了,只能拖着长枪驾马追击。

几乎是整夜疾行,才堪堪摆脱追兵。

天泛青白时,几人已经躲进了深山老林,辨不清位置,只依稀记得是向北行。

“吁——”

马儿也撑不住了,只得勒停,在荒无人烟的密林里稍作歇息。

连续两日无休止的奔波,沈元惜面色惨白,没有丝毫血色,脑子里此刻也是一团乱麻,完全转不动。

这样下去不行。

沈元惜现在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不止她,元冬的面色也很不好看,也就只有仅存的两名府卫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对此接受能力极强。

但队伍里两匹马和两个人都受不了了,也只能找处山洞暂缓片刻。

幸好现在是夏日,深山里植被茂密,不至于叫马也饿着肚子。

两名府卫一人牵马去吃草,一人领着沈元惜和元宝在附近寻找山洞。

唯恐被追兵发现踪迹,因此不敢留下任何引导牵马的府卫找到他们的记号。好在,不远处就是一个被藤枝覆盖住的隐秘山洞。

两个小姑娘躲进去歇脚,那一名府卫则出去瞧瞧能不能采集到一些野果裹腹。

沈元惜实在撑不住了,靠在石壁上阖眼睡了过去。

元冬前日在船上睡了一宿,此刻倒没像沈元惜一样不省人事,但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睡得沉,饮马采果子的府卫回来了,见状也没有吵醒她们,径自寻了处角落坐下,摆弄着随身携带的匕首和袖箭。

山中多野兽,尤其是这种未开发过的荒山,但他们不怕。

能被选作七皇子近卫,凭借的自然不是长得敦实,还得身手不一般的才行。

除非来的是头熊,否者就只能沦为口粮。即便是熊,二人合力也是能与之一战的,但负伤到底会影响赶路。

两名府卫就这么轮流歇息换班守着山洞,一直到日头快要落,沈元惜才醒。

正着两日未眠,其实她是可以睡一整日的,但夜里被困在深山不是好事,所以她必须醒。

哪怕头痛欲裂,只要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

“郡主吃点野果吧,这果子没读。”

府卫递过来几颗黄澄澄的果子,沈元惜一看,是野枇杷,于是果断拿了两颗剥皮放进嘴里。

果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含糖量极高,甜的却不太明显。

解渴倒是真解渴,几个果子吃下去,干渴了一天一夜的嗓子也舒服了许多。

她摇醒元冬,给小丫头也塞了几个,又对着府兵道:“趁着天还亮,多采集一些,不知道叛党有哪些同谋,咱们尽量进城,路上可能就指着这些野果子充饥了。”

“果子放久了容易坏,摘了三四斤,能放两日。”府卫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将背囊打开,给她看里面装着的果子。

不止野琵琶,还有李子、山莓等常见的野果。

沈元惜捻起一颗个头不大的李子,拇指用力捏开剃了核才咬下去,酸甜中带着一丝苦涩,倒也还能入口。

经过大半日休憩,两匹马也恢复得差不多,可以继续赶路了。

这次沈元惜留了个心眼,将“夜行衣”全都丢了,骑着马走正常的道路。

昨夜里黑灯瞎火的,追杀的叛军绝不可能看清他们的样貌,甚至可能连他们是几个人都不知道。

毕竟昨晚都被当城逃兵了。

沈元惜不指望这么简单就能让那些人放弃追杀,但总能在这些人回过味来之前,迷惑他们一阵子。

此刻队伍里的两个姑娘就是最大的障目叶。

沈元惜在心里祈祷,希望叛军能慢一点发现,最好等他们渡过淮水到了安全地带再反应过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一直到了淮河南岸的临水郡,都没再碰到过追兵。也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真的没回过味来。

又是接连着赶了一日一夜的路,期间只在一处废弃的荒庙停了片刻,马累死了一匹。

但好在此处距离元冬父母家不远,几人牵着仅剩的一匹马步行,总算在凌晨时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村子。

疲惫的四人叩响了木门,里面人以为是抢东西的,元冬爹拎着棍子就出来了。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他揉了揉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六娃?”

“爹!”

门被打开,元冬见到熟悉的亲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元冬爹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闺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沈元惜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几日未洗漱,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身狼狈,大半夜的像极了索命的女鬼。

元冬爹都有些不敢认。

“贾叔,是我。”沈元惜张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元姑娘,还真是您!”元冬爹一脸惊讶,“您这是?”

“被追杀至此,有些狼狈,让您见笑了。”沈元惜没打算隐瞒,就如实说了。

“追杀?!”

听到这个词,元冬爹下意识上下扫了一遍自家闺女,元冬抽噎着小声说:“我没事,就是好怕呜呜呜呜……”

隔着衣服没看出什么伤来,元冬爹这才放下心来,一边侧身让开路,一边朝屋里喊了声:“他娘!闺女和元姑娘来了!”

“叨扰了。”

本就是来投宿的,沈元惜没有客套,躬身福了一礼便进去了。

贾家哥嫂已经在县里买了宅子搬出去住了,这村里翻盖的小屋平日里只有元冬的爹娘夫妻两人住,大半夜见沈元惜一身狼狈的带着元冬和两个护卫来了,元冬娘也不多问,从席上爬起来就直奔厨房烧水煮菜。

疲惫的四人进了屋,元冬爹赶紧拉了凳子给几人。

“贾叔也坐。”

在女儿伺候的主子面前,他不免有些拘谨,沈元惜发了话才肯在桌边坐下。

见他一脸担忧,沈元惜主动解释:“南方有人佣兵占城谋反,朝廷还不晓得。”

“造反?”元冬爹大骇:“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寻常百姓不关心谁做了皇帝,只担心自己能不能吃饱穿暖。但,普通人,总是畏惧战争的。

沈元惜示意他安心:“赈灾军谋反,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地动时没来得及迁居被赶回去东洲人被困在里面了,现在城中又生了瘟疫。”

三言两语下是无数惨死的冤魂。

“呼~幸好当初跑得快!”元冬爹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神情。

庆幸完,又担忧起留在东洲的亲戚邻居。

“那留在里面的人,还能活吗?”他问:“这又是地动又是造反又是瘟疫的,得死多少人啊!东洲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称一句人间炼狱不为过,留下的人凶多吉少。”说完,沈元惜敛眸盯着木桌上的纹理,手指不自觉的在上面轻轻叩着。

另一边元冬娘已经烧好了饭菜端上桌,吃了几天野果的四人早已饥肠辘辘,给块粗面馍都能啃下去,更别说放了腊肉的蒸饭了。

元冬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显然是饿得狠了,吃相很是不好看,沈元惜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但肯定比元冬好不到哪去。

大半夜的不好太麻烦人家,沈元惜便让贾家两口子去歇息了。

吃饱喝足,临休息前,沈元惜问府卫:“你们二人、还有被叛军射落马下的二位壮士,叫什么名字?”

“奴才钱楚。”

“卫七,死的那两位弟兄一个叫韩军、一个叫卢建成!”

沈元惜俯身便跪:“请受小女一拜——”

“郡主使不得!”钱楚立马要扶着她,卫七也忙道:“奴才们都是死侍,为主子卖命是应该的!”

“我知道。”

但你们的命也是命。

沈元惜固执的向二人行了大礼。

第 80 章

次日晌午, 准备启程继续赶路时,元冬爹瞧着几人犯了难。

他私心是想让元冬留下来的,追兵大概瞧不上他们这种小人物,呆在家里总好过被人追杀得狼狈逃亡。

淮北现在也不见得就太平。

沈元惜也是这么想的, 便直接道:“元冬留在这吧, 不必跟着了。”

元冬当即不乐意了, 泪眼婆娑道:“姑娘不要我了吗?”

“你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回来接你好不好?”

“我不怕危险, 我只想跟着姑娘。”

沈元惜准备的一肚子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得咽了回去, 强硬道:“你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钱大哥和小卫两个人保护我一个人, 总会更趁手些。”

她都这么说了,元冬也不好再坚持,失落的撇撇嘴, 将装好的干粮背囊递给沈元惜。

“乖, 等我回来接你。”沈元惜揉了揉她脑袋。

马只剩下一匹, 三人共乘不太现实,于是沈元惜便掏钱找老乡买了头骡子。

渡河时未免生事,沈元惜没有招摇,上得是一艘载了许多人的民船。

人多眼杂, 若是出了事一定会引起朝廷的注意, 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没那么容易。

怀揣着这个想法上了船,三人难得放松了片刻, 拉了椅子坐在甲板上闲话家常。

“二位是怎么愿意做死侍的?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卫七:“奴没有父母,被贪官诬陷偷盗, 幸得七殿下相救才没有被打死在公堂上。”

钱楚抿着唇不语,卫七连忙替他答道:“钱哥是被老娘拉扯长大的,老娘病了,只有死侍的月银才能看得起病。”

钱楚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钱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沈元惜问。

钱楚不太会说话,有些不好意思,“治不好的,只能靠药吊着一口气。”

那就是绝症了。

沈元惜陷入了沉默。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尚且有不治之症,更别说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了。

气氛一时凝噎住,正当沈元惜思考要不要再找点话题的时候,就见钱楚突然面色一变,猛地向她这边扑过来。

措不及防,沈元惜直接重重摔在了甲板上,背后磕得生疼,估计擦破了一大片。

但她顾不上疼,因为有一根袖箭射出来的短箭她身体钉在了身侧的甲板上。

如果刚才没有钱楚扑倒她,这支箭钉穿的就是她脖颈了。

卫七反应也极快,立即就冲了过去将行刺的人按住了。

客船的甲板上人不算少,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船家的注意,被团团围了起来。

沈元惜看着地上那支箭,心有余悸。

“怎么了怎么了?!”小个子船长急吼吼地拨开人群冲进来,就见一位瘦弱的女客被两名大汉按在船板上,嘴里还塞着布,应当是为了防止咬舌自尽。

旁边还立着一个眉眼艳丽的姑娘,气质拔群。

那矮子船长到底是个人精,一眼便瞧出来她才是做主的人,立即凑上前陪着笑道:“这是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说是有人行刺?”

沈元惜朝他施了一礼,瞥了眼指着被卫七钱楚按在地上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人便是刺客,已经抓住了。”

她面色不善,看起来不大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这……”

矮子面露为难。

不难看出这位布衣荆钗的姑娘身份非同寻常,但这女刺客……先姑且称她为刺客吧,这刺客看起来也不向能行刺的样子啊。

人好端端的上了他的船,就这么被押走了,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沈元惜猜到他心思,却不打算多费口舌了,强硬道:“此人我一定要带走。”

说罢,她示意钱卫二人开路,便头也不回的进了舱。

矮子哪能就这么让她走了,忙招呼着水手收拾出来一间单间,自己则倒腾着两条短腿追上去了。

“贵人留步!”他一边跑,一边喊。

别人迈一个步子,他得两步才能追上,不长的一段距离跑得气喘吁吁。

沈元惜顿住脚步,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能否移步好好聊聊?草民已让人收拾好了单间。”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沈元惜当然乐意呆在条件更好的单间舱,于是点点头,“带路吧。”

矮子登时喜出望外,钱卫却面露不解。

等到矮子走远了,卫七才问沈元惜:“为何要答应他,不怕他把刺客扣下不放吗?”

“他没那个本事。”沈元惜唇角微扬。

淮北谁人不识她悦己阁元老板,只要靠了岸,就不是他一个渡河的船家说得算了。

“也是,淮安到处都是殿下的人,只要渡了河就安全了。”卫七点点头。

两人拎着刺客跟上去,一进船舱,矮子就满脸堆笑着递了杯茶过来。

沈元惜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桌上。

矮子有些尴尬,目光不自觉的往被押着的女刺客身上瞟,那刺客也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他。

沈元惜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怎么,认识?”她故意道。

“不认识,不认识!”矮子连忙否认。

那就是认识了。

沈元惜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了一声,问:“我怎么看着,这位姑娘好像认识你呢?”

矮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饶道:“宁西郡主大人有大量,她只是一时糊涂啊!”

女刺客见他暴露,突然死命挣扎起来,钱楚一刀鞘敲晕了她。

“既猜到了我的身份,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向我提要求?”沈元惜倚着椅背,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儿。”矮子颤巍巍答道。

女儿?

正当沈元惜疑惑不解时,钱楚突然道:“郡主,她是皇家死侍。”

只见钱楚拎着昏死过去的女人,撸起她袖子,露出了胳膊内侧的黑色图纹刺青。

钱楚也撸起胳膊,给沈元惜看他左臂上的刺青,果然一模一样。

沈元惜又开始费解了。

“有刺青的是皇帝赐下的人,钱大哥有,我没有。”卫七解释道。

原来如此。

沈元惜将矛头对准矮子船长,咄咄逼人道:“你女儿是皇家死侍?”

“以前穷,吃不起饭,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啊!”矮子紧张的出了满头汗,无力的辩解道:“但她真没干过什么坏事啊!”

“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本郡主,叫没干过什么坏事?你现在应该庆幸她是死侍,否则连你也得死。”

矮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元惜趁热打铁,逼问:“她是谁的人?说出来我或可饶她一命。”

“是太子!”

矮子被她这么一威胁,什么都说了。

沈元惜:“不可能!”

她与谢琅无冤无仇,虽说坑了他几回,但远不至于到要派人行刺的地步。

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又一半是依仗谢琅,若想报复,自不必这么麻烦。

当朝储君派人行刺未来储妃,你听听,这像话吗!

“小的哪敢说谎!不信您问这位小兄弟,他肯定能看出来!”矮子指了指卫七。

沈元惜扫视过去,卫七如实答道:“为了方便区分,赐给每位殿下的人,刺青位置都有所不同,三殿下的人的确是刺在胳膊内侧。”

这皇帝老儿,为了防子女造反,还真是费尽心思。

沈元惜心里嘲讽。

既是这样,那谢琅就不可能刺杀她了,当她是傻子吗?

这中蠢事,着实不像那人能干得出来的。

沈元惜抓耳挠腮的功夫,船已经到了港口,她也不多言,吩咐钱卫二人将刺客捆好,便直奔马舱牵着骡子和马准备下船。

矮子哪能让她走啊?连忙追出去拦她;“不是说了交代清楚就能绕她一命吗?”

“谁答应你了?我说得是或可。”

沈元惜眉宇间尽是戾色,有钱卫两个大汉在护着,矮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若交代了是何人指使,我也许心情一好,就放了她。”

“那是不是要用刑?”矮子面露痛苦,“我可以替她!”

“你知道什么?”沈元惜轻嘲道。

语必,她径直踏上港口的梯子,不紧不慢的下了船。

矮子船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只能气急败坏的咒骂。

卫七要折回去教训他,被沈元惜拦住了,“小心有诈。”

卫七不解:“能有什么诈?”

“矮子绝对认得刺客,这点毋庸置疑,但关系貌似不算他说得那样。”

钱楚也看出来的,言简意赅道:“这是上了贼船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卫七还是没懂:“什么意思,能直说吗?”

沈元惜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他刚才一直在拖延时间,就是不想让我们下船,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那他为什么还要靠岸,停在河道中央我们岂不是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如果打起来,会伤到那位幕后布局之人。”沈元惜说这话时唇角上扬,语气讥诮。

“谁啊?”卫七挠了挠头。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身后突然有人朝他们打了声招呼:“宁西郡主,真巧。”

“方才船上一瞥不敢认,竟真是宁安殿下。”沈元惜笑着与她寒暄,话里藏锋:“殿下怎么屈尊降贵上了这船?”

宁安语焉不详:“郡主猜到了不是吗?这个把柄,足够谢惜朝扳倒谢琅吗?”

“民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沈元惜也与她打太极。

“我这不成器的侍女,能还给我了吗?”宁安直截了当。

“殿下发话,民女自当从命。”

沈元惜一个眼神,钱楚立即将被五花大绑的女人扔了过去。

“那就多谢郡主了。”宁安福了福身,便示意码头卖鱼的小贩将认拎走了。

卫七大为震惊:“那个杀鱼的,是她的人?!!”

“虎口有茧,定是常年握刀的人,杀鱼能杀出来这么一双手?”钱楚白了他一眼。

刚出港口,淮安郡守也闻讯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