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尸身登上去的那个叛贼被弓箭兵射落,连带着那瘦弱的身躯也掉了下来, 唯恐有埋伏,是副将带着人去收的尸。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沈元惜几乎要站不住。
经过几日照料,元宝身上的脓疮大都已结痂,但还在不断出现新的,接连几日高烧不退,身子已经十分虚弱了。
这时候突然得知同伴有一个已经遇害了,小姑娘强撑着病体要去看最后一眼。
被沈元惜按回了床上。
“死的人是宵宵。”她哑声说。
她见过尸身了,只一眼,就不敢再看,更加不敢让元宝看见。
元宝的泪一瞬间就落了下来。
“姑娘,我好怕……”她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会这样?东洲,元春姐姐的爹娘、邻居李婶、王全掌柜……他们都死了,现在就连元宵也不在了!”
“我一定会把那些畜生送下去陪他们,宝宝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元宝抽泣着点点头。
随后,谢惜朝就掀开帘子进来了。
这几日沈元惜都没有被传染的迹象,他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连带着对这个不知真假的妹妹也没那么大的怨念了。
他一进来,就直奔正题:“叛党说,一日不撤兵,就杀一人挂在城墙上。”
沈元惜脸色骤变:“他们敢!”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打的是鱼死网破的主意。”谢惜朝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动皇姐。”
“她怀着身孕,一定不能有事。”
沈元惜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垂下眸子低声安抚:“和他们谈判,我进城,把皇姐换出来。”
“不行!”谢惜朝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没有别的办法了!”沈元惜眼眶盈着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的亲人也在那群叛军和外资手里!我要保护她们!说不定我能兵不血刃劝降他们呢?”
她有手段,却也不敢在这种时候保证什么。
“沈元惜!”
谢惜朝红着眼睛:“即便是把你敲晕了送走,我也绝不会让你涉险!”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沈元惜简直要气笑了,“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小朋友,你还不能左右我的选择。”
“你……!”谢惜朝气结。
“好,我不拦着你,随你想怎样,都不用告诉我了!”
沈元惜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任由他掀帘而去。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元宝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了,满脸惊色。
信息量太多,她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
沈元惜闻言,主动解释道:“我本名沈元惜,占了你们家姑娘的身体借尸还魂,才来到这里。”
说完,她还善解人意道:“你不信也没关系,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作元喜。”
“不是的!我信!我一直都知道!”元宝连忙摇头,眼里的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原来……姑娘真的已经死了啊……是从蒋县令那里回来时、就已经不在了吗?”她声音哽咽,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几个小丫头中,元宵元宝是原主留下来的,感情格外深厚。尤其是元宝,记事起就待在小姐身边,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当真相忽然落下时,还是难以接受。
元宝此刻,心就如刀割斧凿一样疼。
毕竟是朝夕相伴十数年的人,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突然就生出了不想活的念头,她想下去陪着那个,与她相伴了十四年的小姐。
可她同样舍不得眼前这个,曾信誓旦旦说要养她的沈姑娘。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不是我没照顾好她啊?”元宝嘶吼着,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沈元惜拥住她,声音也带了些泣意:“宵宵已经去陪她了,让我自私这一回,把你留下来好不好?”
元宝没有回答,只是抽噎着。
“就当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沈元惜嗓音低哑,听得出在极力克制:“我在这里没有亲人,你就是我的亲人。”
元宝还是没有说话,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有声音。
沈元惜从背后抱着她,小声问她:“你是不是在怪我,只带了元冬走。”
元宝回过头,抿着唇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我知道,姑娘一路回去不容易,就算带着我,也只是多了个累赘,元冬还有人记挂,不能留下的。”
沈元惜想说你也有人记挂,我一直记挂你。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只余喉间一阵干涩。
嘴上说什么都没用,因为她确实这么做了。
“再信我最后一次,我会把所有人都就出来,好吗?”
元宝摇头:“不要!”
“为什么?”沈元惜不解。
“那些人,简直就是畜生!姑娘绝不能涉险!”小姑娘咬牙切齿道:“他们连元秋都不放过,她才十四岁!”
“让他们轻易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看他们生不如死。”沈元惜叹了口气,道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万一其他人真有不测,你是唯一一个能指认凶手的人了。”
元宝顿时如释重负,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见她不再钻牛角尖,沈元惜才松了一口气,开始问城中具体情况:“你有没有见过城中逆党头目,可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们被关在珠宝铺子里,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他欺负了所以女孩子,只不敢动公主殿下,那里所有人都听他的!他不是中原人。”
“细说。”
“我偷听到,他们的主子在京城,好像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那个独眼身上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刚好,正愁抓不着证据。”
……
帐外,放言不再拦着沈元惜的宸亲王殿下很没出息的贴着营帐,偷听里面的人谈话。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被拽着一起丢人的副将压低声音问:“殿下,咱们有必要这样吗?”
“废话!不多盯着点,万一她真去换人质了怎么办?”谢惜朝不耐烦道。
“要不您去服个软?再好好劝一劝,肯定还有别的更好的法子。”副将苦口婆心,俨然一副为军饷操碎了心的模样。
“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副将也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与这位郡主没什么交集,但从她入军营以来低调的为人来看,此人绝不是流言中那般放荡轻浮的疯女子。
一个供得起军饷的女子,岂非是一般人?
短短几日相处,副将甚至觉得,她比眼前这位殿下更适合做一个治国之君。
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副将自然不会说出来,还会庆幸这位郡主待殿下有情,肯为他退让。
她若能正位中宫,必是一位有利于江山社稷的一代贤后。
副将吞了吞口水,想劝自家殿下晓之以情。毕竟男人嘛,哄一哄心爱的女子不丢人。
至少,比做贼似的扒在这里听墙角有面子。
“殿下……”副将思索着措辞开口道。
谢惜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毫不留情打断:“我身为军中主帅,去向她一个闲散人员服软,威严何在?”
副将心直口快,刚想说您早就没威严了,但对上谢惜朝要杀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忍了回去。
下一刻,只听帐中传来声音。
“谢惜朝!你在外面偷偷,说话这么大声,是当我聋吗?!还不滚进来!”
只见“威严”如宸亲王殿下,当即掀开帐布,小跑着进去了。
走得太急,没注意到跟前有块压石,眼看着要摔个脸着地,副将就犹如天降神兵,一把薅住了谢惜朝后衣领。
谢惜朝递给他一个“多谢”的眼神,而后不动声色的将人推了出去,自己一人来到沈元惜跟前。
元宝抓着支笔正冥思苦想画城防图,偶尔碰到画不好的地方,就口述给沈元惜,或是经她提点两句,迅速学会了一个新的绘图技巧。
“这里,要这么画。”
“哦!”元宝恍然大悟,提笔添了上去。
……
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美中不足,就是旁边杵着一个碍眼的。
用沈元惜的话来说,谢惜朝觉得自己就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夫子”不张口,他就不能坐。
第 87 章
谢惜朝站了约莫有两刻钟, 说实话小腿有点酸,但他是不会张口的。
于是,他就又站了一刻钟有余。
一直到元宝根据记忆画好了完整的城中布局,沈元惜好像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这么一个人, 终于肯施舍一分注意力在他身上。
“你来做什么?”她说。
就好像刚才让人滚进来的不是她一样。
谢惜朝思索再三, 还是道:“你不能去交换人质, 让我去吧。”
“好啊。”
谢惜朝面露错愕。
“让你去, 仗都不用打了,一刀宰了你, 明日宁安公主就能毒死谢琅登基称帝了!”
沈元惜言语尖酸刻薄, 一点情面都不讲。
此刻谢惜朝格外庆幸打法走路副将, 否则被他瞧见了, 实在不方便灭口。
谢惜朝目光扫向沈元惜端正坐在案几前的元宝,眼神带了杀意。
元宝被他看得忍不住瑟缩一下,沈元惜立即重重拍了下桌子, 语气不善:“还不走?挨骂挨上瘾了?”
“我会安排死侍潜入救人, 你不能去。”谢惜朝认真道。
沈元惜真的气到要踹人了。
“有把握吗?”她耐着性子问。
若是自己上的话, 成功的概率不足三成,可这总比任她们被叛军关起来折辱要强。
“没有。”
谢惜朝有些心虚,毕竟他早就想过要这么做,只是知晓叛党一时不会动皇姐, 才精打细算到不肯牺牲训练有素的死侍去救几个丫鬟。
听他详细说完计划, 沈元惜也沉默了。
谢惜朝的法子几乎是一命换一命。
静默良久, 沈元惜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她也是人, 将亲近之人的性命看得比陌生人重要,是人之常情。
因此, 沈元惜也只是许久无言,并没有出言阻止。
沈元惜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假惺惺,索性就不说了,只起身拥住谢惜朝,将脸埋在他的锁骨。
“皇姐会没事的,她还要参加我们的婚仪。”
结果,一语成谶。
东洲一别,再次见到谢容烟,是新筑起的城墙之上。
她有孕月余,却那么瘦弱,好似一捆枯草,毫无生机的被吊在城楼上。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能勉强瞧见她腹部是大片的暗红色,垂下来一根“绳子”,吊着瞧不出来是什么部位的一团血肉。
沈元惜头皮发麻,拼命扯住不顾一切想要冲到阵前的谢惜朝。
“你冷静点!弓箭兵已经架起来了,你现在过去只会被扎城刺猬!”
谢惜朝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发涩:“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救出皇姐了,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原本死侍已经潜进去了,他们也在等好消息。
可等来的却是叛党狗急跳墙。
战争一触即发。
堂而皇之的将“唯一”能作为谈判筹码的人杀害,高挂在城楼上,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形势与谢惜朝最初的判断别无二致,打得很快,一日的功夫,就已破开城门。
叛党首领杨宽被当场诛杀,几个小头目避入城中带着外邦残部负隅顽抗。
沈元惜原以为这一战会劳民伤财,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与谢惜朝登上城楼,将吊着谢容烟的绳子拉了上来,立马发现了端倪。
“死了有些时日了。”谢惜朝也主意到了。
若他没判断错的话,皇姐被剖开腹部的时候,还在挣扎。
谢惜朝对上她圆睁着灰白的眼睛,就好像听到了她痛极的哀哭。下一瞬,他眼前一黑。
沈元惜从背后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原来人在极致悲伤时是哭不出来的。
谢惜朝想。
一股剧烈的情绪漫上心头,悲恸、愧疚、后悔……失去亲人的哀伤潮水一般淹没谢惜朝。
失去,他的一生好像一直在失去。
萧瑟宫殿中没有炭火,为了帮他求一件御寒衣物被冻毙在风雪之中的母亲;为他出头而被贵妃杖毙的宫女;为了换他入国子学读书,主动远赴西域和亲的皇姐……
手握大权之前,皇城中任何一个人都能夺走他的一切。
可现在,他有只效忠他一人的军队、有心腹朝臣、有身手非凡的死侍,却仍旧不能护住在意的人。
谢惜朝安静蹲在尸身前,一言不发。
副将有些担忧,想要劝两句,被沈元惜眼神制止了。
沈元惜太清楚,这种时候怎么劝解都无用,只能等他自己走出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帮谢惜朝稳住局面。
“搜城,勿要伤及城中百姓。”
屋漏偏逢雨,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人来禀:“京城王府的胡管事来了。”
沈元惜一惊:“他来做什么?老人家身子骨哪守得住这般一路颠簸?”
“奴才叩见郡主、王爷!”石梯爬上来一个矮胖的身影,跪得格外利索。
沈元惜连忙扶人,胡管事这才敢打量周围情形。
目光扫到谢容烟的时候,他面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沈元惜道:“宁安公主来过一次王府,奴才给糊弄了过去,郡主再不露面,三公主怕是要发现不对劲了。”
宁安公主是个很聪明的人,倘若有所察觉,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京城。
尤其是,那位还没咽气呢。到时若是被宁安扣上一个拥兵谋逆的帽子,从前的谋算,就功亏一篑了!
沈元惜只得暂时遣退闲杂人等,只留副将、胡管事、谢惜朝与她在城楼上。
谢惜朝还蹲在地上对着和西公主的尸身静静流泪,剩余三人只能凑合着商议对策。
“除去已逝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三皇子幽禁东宫,离被废只差一道旨意了、四五皇子划出宗谱,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胡管事三言两语讲明局势,主要是说给沈元惜听的:“现在京城中只有一个六皇子在朝,虽与三公主极不对付,但……”
胡管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这位六皇子……”
“是个断袖。”副将见他磨磨唧唧,忍无可忍直接说了出来,“跟个太监搅在一起,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事争锋。”
沈元惜扶额:“所以,我和谢惜朝,必须有一个人要趁着京畿营倒戈宁安公主之前回京控制住局面,对吗?”
胡管事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石砖,“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沈元惜叹了口气,表示:“我知道了。”
京中只要她和谢惜朝任意一人露面即可,看似有选择的余地,其实没有。因为,东洲这边需要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人收拾残局,以免外邦趁虚而入。
沈元惜不会打仗,所以回京的那个人,只能是她。
可谢惜朝这个样子,她放心不下。
胡管事和副将显然也清楚,因此陷入了沉默。
这时,谢惜朝突然道:“不用顾及我,你回去便是了。”
没有指名道姓,却都知道是对沈元惜说的。
胡管事极会看眼色,见状忙拉着副将退了下去。
空荡的城楼上只剩两人,沈元惜低声叹息,伸手抚了抚谢惜朝发顶:“我要回去,替你夺下皇位来,尽量让你名正言顺,不受天下人诟病。”
谢惜朝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和西公主身上一动不动。
沈元惜继续说:“他们早早就杀了皇姐,这次死侍潜入导致事情败露,才会狗急跳墙。人死如灯灭,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天下万民,需要一个知民生疾苦的君王。”
谢惜朝仍然没有作出反应,沈元惜言尽于此。
一滴水自她身前砸在城楼的石板上,她随意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头也不回迈下步梯。
“动身回京吧。”
“诺。”胡管事恭顺应是,随即招手示意人将马车拉过来。
沈元惜挥手阻止,顺手牵了匹枣红色战马,卸去盔甲,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自那回与卫七同乘一骑险些被追兵射落之后,沈元惜便学会了骑马。
这具小姑娘的身躯,不知不觉间被磨砺得格外强韧,劲瘦的腰肢不再是原来那般弱柳扶风。
·
多日赶路,沈元惜一身狼狈,来不及换身体面的衣裳,在官道上策马疾驰,直奔皇宫
满宫的太监侍卫,竟然无人敢拦她。
含凉殿中,贵妃正在侍疾,沈元惜来得赶巧,正是皇帝每日苏醒的那一时半刻。
“放肆!”贵妃斥她。
沈元惜没有理会,大步上前跪在龙床侧,语气强硬道:“东洲赈灾兵勾结蛮夷意图亡我大历,宁安公主与太子皆牵涉其中,宸亲王带兵平乱力挽狂澜……如果您不想看着大历百年基业就此葬送,就请下旨传位于谢惜朝吧!”
“不可能!琅儿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贵妃尖叫着就要扇沈元惜一巴掌,被人侧身躲过。
她虽跪着,腰却挺得笔直,“和西公主为叛党所劫持,今已殉国,请陛下传位与宸亲王!”
景帝用力转着眼珠子,想要翻身看她,贵妃连忙去扶。
“阿……阿……”
一句话说不出来,嘴角已经挂满了涎水,贵妃捏着帕子帮他擦着,下一刻就被吐了一身的血。
贵妃吓得乱了手脚。
“去请林院使!”沈元惜疾色看向御前大太监。
胖墩墩的太监立即连滚带爬出了宫殿,剩余的宫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牵扯到自己。
“你可知道构陷皇嗣是何罪!”贵妃这才六魂归为,颤抖着声音问她。
“民女通读律法。”沈元惜不卑不亢答道。
“那你还……”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贵妃身在皇宫中,自然不晓得外面的变化,一时被堵的哑口无言。
半晌,她神色复杂的看着沈元惜,叹道:“琅儿嘱意你,本宫也以为你比那吴佩蓉强,没想到是我们母子看走了眼。”
沈元惜没有答她这句,反而语焉不详道:“此次叛乱,太子殿下,可能有冤情。”
不是可能,是板上钉钉的窦娥冤。
贵妃急忙道:“什么意思?琅儿一定是冤枉的,你能救他对不对——”
不等她追问清楚,就听殿外太监扯着嗓子喊:“院使大人到——”
沈元惜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起身站到一旁,将位置让出来,交给林院使诊治。
第 88 章
“陛下怎么样?”
林院使捋着胡子, 斟酌着开口:“怕是不好了。”
谢琅还未被废,景帝这时候驾崩,他仍然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贵妃刚要喜,忽然想到南边压着大乱子, 顿时喜不起来了, 忧心忡忡道:“不好是什么意思?还能不能治?”
林院使有些为难。
沈元惜适时补充道:“能让陛下醒过来吗?回光返照也行!”
“对对对!”贵妃眼神一亮, 连忙点头。
于是林院使从药箱里取出针袋, 将银针放在烛火上快速一过,开始施针。
半刻钟后, 景帝睁开了眼睛。
“你说, 宁儿和太子, 勾结蛮夷谋反?”
贵妃想要替自己儿子辩解, 被景帝抬手制止。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沈元惜。
“东洲赈灾军头领杨宽拥兵造反, 与南夷里应外合, 已取东洲。”沈元惜语气毫无波澜:“宸王监国期间此事败露, 七殿下已秘调军队亲往平乱。”
杨宽,是东宫僚属,是吴国公门生。
若真清算起来,拔萝卜带出泥, 能因此落马半数朝臣, 吴皇后吴贵妃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景帝撩起沉重的眼皮看沈元惜:“宁西郡主, 你这般妄议朝政事,不怕朕问你的罪吗?”
“实不相瞒, ”沈元惜唇角微微勾起:“内库空虚,如今四方军费的缺, 是民女补上的。”
“你在威胁朕?”景帝眯眼。
沈元惜也不掩饰:“是。”
“好好好!咳咳……好一个养珠女、咳咳咳咳……”
贵妃吓得大气不敢喘,忙一遍送茶一边疯狂眼神示意沈元惜:“你疯了?敢对陛下不敬!”
沈元惜眼底含讥带诮,“陛下应该猜到了,太子早有不臣之心,在您饮食中下毒只为早些即位、而宁安殿下,更是为了弄权不惜勾结异族屠戮大历百姓……”
“你住口!”贵妃脸色大变。
景帝咳了一阵儿,终于顺过气,一把挥开贵妃,颤巍巍的走到桌案前。
大太监连忙替他磨墨,沈元惜更是毫不避讳的站到了他身侧亲眼看着他书写遗旨。
“宁安公主德行有失,禁足公主府,终身不得出,废太子谢琅改立七皇子为储君……”他边写边念:“废太子,赐死。宁西郡主,这件事交由你亲自去办。”
“民女领旨。”沈元惜垂眸应声。
写这份遗诏彷佛耗尽了景帝所有气力,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嘴里彷佛还念叨着什么。
“朕这一生,没干过几件好事,可也不想、满身业障的下去……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啊……”
也不知殿中有多少人听到了。
“陛下!”
沈元惜阻止了要去敲丧钟的御前太监,抽出景帝手中的笔,舔墨仿照着他的笔迹快速重新写了一份遗诏,只写了处置谢琅的那部分。
笔迹有七分相似,只有格外熟悉的人才能分辨清楚。
御前太监不解:“郡主这是?”
“将先帝遗诏密送往东洲,交给七殿下,至于这一份,”沈元惜苦笑:“留个心眼罢了,去报丧吧。”
太监匆匆领着宫人去敲丧钟了,殿内仅剩下贵妃与沈元惜。
吴贵妃亲手给皇帝整理遗容,一边逼问沈元惜:“你会救琅儿的,对不对?”
沈元惜帮她把景帝抬到床上,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外面丧钟响了九声,紧接着便是满宫的哭声,贵妃也低声抽泣着。
沈元惜也掉了两滴眼泪,不过不不是为景帝,而是想到了被剖腹掉在城楼上的谢容烟。
都是皇帝的女儿,舍不得处死勾结外贼的宁安,对惨死叛党手中的谢容烟却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下一刻,殿外传来哭喊声。
“父皇!”
是谢宁安。
沈元惜连忙挤出几滴眼泪,跪在一旁将主场让给宁安公主。
“父皇,你怎么就走了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元惜竟从她表情中瞧出来几分真情实感。
也对,景帝最疼爱这个小女儿,哪怕犯了大罪,也舍不得杀。人心不是石头做的,谢宁安是几位皇嗣中享受到最多宠爱的,怎么可能不伤心。
沈元惜看着她嘤嘤啜泣,难得没在心里讥讽。
宁安趴在床前哭了一会儿,才用手绢擦掉脸上的泪痕,通红着眼眶看向沈元惜,问:“父皇可有留下什么遗诏?”
大太监心惊,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口。
沈元惜先他一步,取出袖中风干墨迹的诏书。
正是她伪造的那一份。
宁安看过,轻轻“哦”了声,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不咸不淡:“既是让郡主送三皇兄上路,那就去罢。来人,去内库中取鸩酒。”
“民女要先回家一趟。”
“回去取假死药?”宁安眯着眸子。
沈元惜无奈摊手:“公主既然怀疑,那就不去了。”
宁安没想到她能这么轻易就答应,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却不见她面上有丝毫心虚。
沈元惜当然不心虚,自从西域一行后,跟着谢惜朝学聪明了,假死药这东西她向来随身携带,藏在镂空金簪中与香丸混在一起,即便是太医,一时半会也瞧不出端倪。
到时只要让谢琅连香丸一起吞了便是。
宁安一时没想那么多,生怕拖得久了会有变故,于是连忙放过沈元惜,将人送进了东宫。
闭门前,宁安凉飕飕道:“本宫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可以好好的同他道别。”
沈元惜没有理会,端着漆盘一言不发,径直奔向太子正殿,身形隐匿在一室昏暗之中。
大白天的,这殿中的光被蛸纱帘子遮了个严实,什么都看不清。
沈元惜低声吩咐殿中伺候的宫人点灯,自己则端着盛有鸩酒的托盘走进内室。
“这一日还是来了。”谢琅抬眼,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见我来送你,很意外?”沈元惜挑了挑眉,将毒酒放在桌案上。
谢琅看她一脸的冷漠,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算了,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在她手里总比让别人来杀要强得多。
最起码,她来见他最后一面了不是吗?
谢琅这样想着,面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形容有些狼狈的沈元惜身上。他被困东宫,也不知她做什么去了,怎么搞得一身脏污。
谢琅想问问她,是不是受委屈、是不是被欺负了?
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要死的人是他,这时候关心刽子手,会很让人觉得他是个恋爱脑。
谢琅不想再给沈元惜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了。
“太子殿下,屈居人下的滋味,如何啊?”沈元惜似有兴致,忽然问了他这么一句。
谢琅不解。
沈元惜却没有解释的打算,换了个问题问他:“我能知道你的过去吗?”
谢琅面露惊讶。
“怎么?不愿意讲?”
“没有,只是惊讶,你竟也会对别人产生好奇。”
沈元惜勾唇:“至少此刻,我不好奇别人,只好奇你。”
“是我的荣幸。”谢琅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不紧不慢道:“我是胎穿,直到七岁才想起现代的记忆。”
“出身的话,我应该算是一个富二代吧。”
“应该?”沈元惜敏锐的捕捉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字眼。
“因为我妈是第三者,是我爸最喜欢的一个情妇,所以我在家里也挺受重视的。”
和在大历朝几乎一样。
“那你为什么会穿越?”
“沈小姐是死了才穿过来的吧?我不是,我现代的身体,估计还躺在icu病房里。”
沈元惜更不理解了:“那你怎么没有想办法穿回去?”
她之所以没有想方设法穿回去,是因为现代的身体已经死了,可谢琅的身体既然没死,为什么会安于现状呢?
“回去和哥哥弟弟争老爷子那点家产,哪有夺嫡刺激啊。”谢琅轻晒,随后端起酒杯。
啷!
沈元惜眼疾手快,一把将银质酒杯打落在地上。
无色的酒液洒出,洇湿一小块地毯。
谢琅:“?”
沈元惜没理他,拔下垂着镂空掐丝香囊的金钗,从中到处七八粒香丸一样的东西,拍在他跟前:“吃了。”
“假死药?”谢琅哑然。
沈元惜当着他的面,将一整壶鸩酒倒在了地毯上,洇出一大块深色痕迹。
没有给他留任何选择的余地。
谢琅终于笑了,捻起一粒豌豆大的香丸,放在鼻下轻嗅。
“别墨迹,快吃。”
沈元惜心里突然没由来的烦躁,她把这归咎与宁安公主燃在东宫外面的那一炷香。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解释更多,能从谢琅口中套出点他在现代的细枝末节,已经够了。
剩下的,以后有的是时间。
“不杀我,不怕你那小情郎吃醋?”谢琅支着下巴,撑在桌上挑眉问她。
眉梢眼角明明挂着笑意,却让沈元惜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紧皱着眉。
两人对默良久,谢琅还是没有吃。
沈元惜刚要采取暴力手段,就听他小声说了句:“没用的。”
“什么?”
“沈小姐这么聪明,怎么就猜不到呢?”他苦笑着,嘴角留下一缕鲜血:“你自己有‘系统’,就想不到别人也有吗?”
“可是我的系统……”
“你的系统只提供帮助,不设置惩罚。”谢琅嗓音一瞬间哑了,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痛苦。
“沈小姐还真是受#&*偏爱啊。”
那几个字脱口而出时成了杂乱的机械音,谢琅微怔,不信邪又说了一遍:“#&*”
沈元惜也意识到了,但她现在被功夫关心这个。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声音有些颤抖,细品带了几分哽咽。
“那次,护城河的水。”
沈元惜瞬间了然,“你还真是,秋毫必究啊。”
谢琅想用衣袖抹掉血迹,可却越抹越多,蹭得半张脸都是。
沈元惜连忙用帕子沾了茶水帮他擦,但紧接着,谢琅的眼睛、鼻子、眼睛也流出了鲜红色的血。
“七窍流血,五脏尽融。#&*对我,还真狠啊。”谢琅说完,眼前一黑,重重向后倒去。
沈元惜扑上前扶他,不顾自己胸前衣襟蹭上的大片血迹。
“没事的……我、我会穿回去的。”
他抬手,似乎想摸一摸沈元惜的脸。
“骗子。”
沈元惜闭着眼睛,不敢看谢琅现在的惨状。那只手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到,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他死了,我该高兴才对啊。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威胁到我的人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口好像被剜了一刀呢?
第 89 章
“郡主, 还没好吗?”
殿外传来催促的声音,沈元惜如梦初醒,努力克制着的哽咽大声训斥:“废太子已死,请容本宫为他整理遗容。”
这是她获封郡主以后, 第一次自称本宫。
她想让谢琅死得体面一些,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满脸的血迹遮住了面容。
半晌, 沈元惜才起身,推开了殿门。
门房侍女恭顺道:“宁安公主在含凉殿等候郡主。”
“好, 我现在过去, 你们进去为他收敛尸身吧。”
侍女应是, 沈元惜没再停留, 快步出了东宫。
东宫有道门直通皇宫,这一会的功夫,各宫殿门已挂上了白绸, 已有动作快的官员入宫奔丧。沈元惜没避讳, 着一身惹眼的血衣穿行在禁庭之中, 引人侧目,却无人敢阻拦。
她步子快,没走多久就到了含凉殿,里面除了谢宁安与贵妃, 还有宦官和几个老臣。
见沈元惜一身鲜血进来, 贵妃立即失控般扑到她身上撕打。
“琅儿呢?我问你琅儿呢?!”
原本雍容华贵得令人辨不清年岁的女人好似一瞬间老了许多, 沈元惜甚至看见了她绾好的青丝中夹杂了几根白发。
“对不起。”
这三个字,抽空了吴贵妃最后一丝力气。
“为什么不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琅儿就不会死了!”她瘫倒在地上,低声呢喃着。
沈元惜敏锐的察觉不对劲, “怎么回事?”
下一刻,
“宁西郡主伪造遗诏、鸩杀太子,来人!将她押入诏狱,择日处决!”
看够了戏的宁安,终于露出了爪牙。
“你早就看出来了?”沈元惜问。
“郡主可不要冤枉人啊,我哪里知道这份遗诏是你伪造的,多亏了丞相大人和大监,才识破了你的技俩呀!”
沈元惜抬眸,对上宁安那双满含算计的眼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套了。
随即目光扫向大监,她发疯般怒道:“你竟然背叛我!”
“奴婢不敢,奴婢效忠的只有陛下!”大监低眉垂目,嗓音尖细。
紧接着,没等沈元惜拼死反抗,立即有侍卫破门而入,将她押跪在地上。
谢宁安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走过来俯身在她耳边道:“谢惜朝早就不在京城了对吧?你敢骗本宫,这就是代价!放心,本宫会接手你的‘养珠’、会得到你赚的钱,不论你将谢惜朝藏在哪里,本宫很快就会送他下来陪你了!”
沈元惜被她抬着下巴微微仰起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啪!
一巴掌打得她偏过头去,沈元惜非但没恐惧,反而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
“笑什么?不许这么看着本宫!”
谢宁安突然发疯一般尖叫,抬手想要再扇她一巴掌,却被大监叫住了,“殿下!”
“殿下仔细莫伤了手!”胖太监一边劝,一边示意侍卫押人下去。
侍卫立即提起沈元惜退了出去。
“也是,诏狱里有得是法子折磨她!”
身后,宁安恨恨道。
沈元惜没有反抗,就如同一块破布般,被随意扔进到处是脏污的牢房。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上一次,是谢惜朝隐藏身份刺杀朝臣,沈元惜作为证人被传唤问话。
这次,她是阶下囚。
前襟血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格外难受,这身衣服还是在东州启程时穿的那件,赶路沾了一身尘土。
早知会如此,就该换身衣服再进宫的。
沈元惜苦中作乐地想。
牢房中的耗子嗅到血腥味,穿过铁栏,聚了三四只过来。不过等待它们的不是被动过刑虚弱到无力反坑、可以任其啃食的凡人。
沈元惜顺手拎起一只,捏着尾巴转得这肥耗子嗞哇儿乱叫,地下那几只原本还目露凶光,见状直接一出溜跑了。
附近响起脚步声,沈元惜没在意,继续玩着手中的耗子。
“元姑娘,还有心思玩?”一道男声响起,是郑熹。
沈元惜隔着铁栏瞧了他一眼,神情毫不意外。
“元姑娘猜到我会来?”
“郑大人消息一向灵通。”
郑熹神情复杂,“那道遗诏——”
“是我写的。”她淡淡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三殿下可曾亏待过你!”
沈元惜一晒,索性直说了:“我只是誊抄了陛下遗诏的一部分,未做任何改动,就算没有今日那一壶鸩酒,谢琅也是必死无疑。”
“为什么这么说?”郑熹不解。
“东宫正殿内室的茶几上,有几粒豌豆大小的香丸,其中有一粒的谢惜朝交给我万不得已时刻保命用的假死药。
我本想让他服下,再用匕首避开要害部位捅他一刀,伪造他被我捅死的假象。”
“殿下自尽了?”郑熹大惊,这个想法虽荒唐,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元惜却摇摇头。
“那到底——”
“郑大人,别问了吧。”
郑熹顿时缴械,沉声道:“好,不问了,元姑娘可愿随在下离开这里?”
沈元惜神情有些意外,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郑大人不要开玩笑了。”
“在下是认真的!”
沈元惜姿态随意的坐在枯草垛上,抬眸看着他。
良久,郑熹叹了口气,“在下知道了,这些日子,姑娘就呆在这里,不必担心有人为难,稍等片刻,在下叫人收拾一间干净的牢房给姑娘。”
“多谢,再帮我送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
郑熹哑声答应:“好。”
于是沈元惜不再说话,轻轻阖眸,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她实在太累了,没能救下谢容烟,紧接着驾马赶路数日,中间几乎没歇几宿。来不及休息,就要进宫求诏书、亲眼看着谢琅被系统抹杀,然后,就被关到了这个鬼地方。
身心俱疲。
沈元惜现在只想睡长长的一觉,永远也不要醒过来了。
只是有些可惜。
·
睁开眼时,沈元惜已经被挪到了一间干净密闭的房间,只能从高的几乎看不到的铁栏窗与铁门判断出,这里仍是诏狱。
身旁规整的叠着一身干净的夏衣,还放着一个食盒,沈元惜打开,看到里面有一荤一素两道菜、一个窝头、一壶清茶,还挺丰盛,不过已经凉透了。
沈元惜不是挑食的人,换了衣裳没地方净手,直接拿起窝头就着菜啃了一口。
三下五除二吃完饭,总算恢复了些许体力,外面却又响起了动静。
“让开,你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也敢拦着本宫?”
“殿下不能进去!”
……
真是,一刻也不能让人安生。
铁门被打开,宁安走进来,瞧见地上的餐盒,顿时怒不可遏,转身问罪郑熹:“谁准你给她送饭的?”
“殿下,大历律法,不可苛待罪犯。”郑熹拱手。
“平日里也没少见你们大理寺对犯人用刑,怎么到了她身上,就遵守律法了?”
话糙理不糙,郑熹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
“呵呵。”
“你笑什么?”宁安目光扫向的沈元惜,语气不善:“你一个死囚犯,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
“事情还没解决完,殿下这就急着卸磨杀驴了?”沈元惜反问她。
宁安警惕:“你什么意思?”
“让我猜猜,”沈元惜转了转手腕,漫不经心地说:“满朝文武,怕是不认殿下一个女子吧?六皇子更是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所以,现在他们还是拥立谢惜朝,对不对?”
宁安看向郑熹:“你竟敢给她传递消息?”
“下官不敢。”郑熹连忙摆手,表示与自己没关系。
“也对,她和谢琅来自同一个地方,能猜到这些不奇怪。”宁安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沈元惜当即否认:“公主抬举我了,穿越者哪能个个是神仙?我从前就是一个普通人。殿下的处境,只要是一个有点脑子的普通人,就都能猜到。”
“你在嘲讽本宫?”
沈元惜就是故意,但她不会承认。
看宁安气急败坏的样子,算是她今日不多得的乐趣了。
郑熹无奈偏了偏首,退了出去。他还以为元姑娘会郁郁寡欢,现在看来,是他以己度人了。
门被关上,沈元惜立即正色,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
“郡主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本宫想要什么吧?”宁安也一改脾气,耐着性子看着她。
沈元惜点头:“知道,但我不能给。”
“你就不怕本宫真的杀了你?”
“殿下现在不也把我关进死牢了吗?”沈元惜一脸无所谓。
“本宫能关你,自然也能放你出来,只要你把本宫想要的东西交出来。”
面对威逼利诱,沈元惜不为所动:“那东西就连谢琅都不曾妄想得到,凭你也配?”
“敬酒不吃吃罚酒!”宁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朝着门外喊道:“来人,给宁西郡主点苦头尝尝!”
狭小的牢房内顿时乌泱泱挤进来一大群人,郑熹在后面极力阻止:“不行,不能动刑!”
“郑大人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皇庭诏狱,好像不归你们大理寺管。”宁安冷眼瞥过去,郑熹仍旧坚持,“宁西郡主是朝廷重犯,公主无权处置。”
“如果本宫偏要动她呢?”
“那微臣,就只能将此事告知文武百官了。”
“郑大人,”宁安眯起眼睛,“本宫记得,你父亲是刑部尚书郑惠吧?你们郑家,好像还有一位翰林院编修的兄长,娶了吴家的女儿,真是满门清贵!”
“公主此话何意?”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你是谁家的人!”
郑熹自然记得,家里有一位嫂嫂出身吴国公府。可是,他不愿眼睁睁看着沈元惜受刑!
沈元惜试探够了,无所谓摆摆手,赶人道:“郑大人,没事的。”
“可是——”
“出去吧,我心里有数。”
郑熹无奈,只能退下。
第 90 章
“想通了?准备把东西交出来了?”宁安狐疑。
“那倒不是。”
“那还愣着干什么?动刑啊!”
宁安一声令下, 立即有人拿着夹棍上前,要给她上拶刑。
“郡主这双巧手,最善工笔,以后怕是连笔都拿不起来了吧?”
沈元惜不置一词。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养珠秘法。”
“废话真多。”
沈元惜怼完, 就感觉套在手指上的拶子猛地收紧, 十指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古人那点事, 算是让她体验了个七七八八。
疼痛尚在沈元惜的忍受范围内,她一声不吭, 被人按在地上。
耳边传来“嘎巴”一声, 沈元惜知道, 是她的指骨断了。
古代医疗水平落后, 想要接回和从前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对普通人生活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沈元惜从事的是设计行业。
旁的事都能交给别人做, 唯独绘制设计图纸, 不能假手于人。
沈元惜直觉, 再这么夹下去,她这双手就废了。
好在这时候,宁安抬手示意停下,沈元惜才松了一口气。
“郡主, 滋味如何啊?”
“不过如此。”沈元惜启唇嘲讽道。
宁安简直要气笑了, “好好好!”
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上,唇上还有方才咬出的齿痕, 显得整个人狼狈又松弛。
宁安公主最见不得她这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下一狠, 吩咐道:“给她上‘贴加官’。”
沈元惜重重呼了一口气,闭眼等待即将到来的刑法。
油纸在榆胶中浸过,覆于面部隔绝了她的呼吸,窒息的感觉很不好受。
起初尚且能忍受,但随着时间越长、覆盖在面上的胶纸越多,沈元惜渐渐感受到失氧带来的头晕、胸闷。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难熬到彷佛过了一年,直到胸中闷到开始刺痛,头脑甚至也有一些不清醒了。
耳边穿来一阵嗡鸣,面上覆盖的油纸被猛地撕开。
沈元惜大口呼吸着空气,眼前阵阵发黑。
宁安很有耐心的让她缓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逼问:“想通了没?”
“与其在这里做无用功,殿下不如去珠塘研究研究,同样的法子,为何只有我养得出珍珠?”
“自然是你有所隐瞒——”
沈元惜又乐了,丝毫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眼看着宁安又要叫人动刑,连忙收声,说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因为我可以改变水体环境,不需要借助任何东西,只要我想,就可以。”
“妖人。”宁安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公主殿下还打算这么和我说话吗?”沈元惜虚虚撑着墙起身,身高优势让她能自上而下的俯视谢宁安,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宁安显然心中有数,这次狱中折磨不过是借机泄私愤,发泄够了,她终于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牢房中没有凳子,沈元惜实在体力不支,索性盘腿坐在地上,静等着宁安开口。
“送两把椅子进来。”宁安对着门外吩咐。
很快有人抬了两把木椅子,摆在房中将本就狭小空间占得更加逼塞。
沈元惜毫不客气占了张椅子,靠着椅背轻轻垂下双手。
十指仍旧钻心疼,她甚至清楚的感觉到哪一根手指的指骨断了,完全抬不起来。
宁安没有坐,只是靠着墙瞧着她,说出了来此的真实目的:“谢惜朝被你藏在什么地方?”
“果然,逼问养珠秘法只是个幌子。”
“也不完全算是,如果能拿到就更好了。”宁安诚实道:“本宫不杀你,大抵能猜到,有些东西是神明垂眷,旁人夺不走。”
“既然公主这么聪明,怎么就猜不到谢惜朝在什么地方呢?还是,”沈元惜话锋一转:“你不愿意面对?”
“住口!”
“不是刑讯逼供吗?我告诉你啊,我连兵符在哪都可以告诉你!”
宁安失声尖叫:“不许再说了!”
“在东洲。”
“闭嘴,你这个贱人!”
这个词对沈元惜一点杀伤力没有,喊出来的瞬间,她就笑了。
沈元惜继续补刀:“兵权、名分、百官的臣服、百姓的心之所向,你一样都没有。你的负隅顽抗,不会对结局造成任何影响。”
“你懂什么!大国师的预言从未出错过,大历这一代会在一个女人手中走向强盛!这个天命之主只能是本宫!”她疯疯癫癫道,“大国师的语言从不会出错!本宫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你一个贱民不会懂的!”
“中兴之主,未必是坐上皇位的人。”
“你什么意思?”宁安尖叫。
沈元惜没有理会她发疯似的质问,左手掌心凭空出现一把珍珠母贝磨成的匕首,是方才临时从系统商店中取出来的。
她用力握紧,朝着宁安的耳后侧颈狠狠刺了进去。
“来——人——”
最后一个字音没发出来,沈元惜抽出匕首,鲜血迸射出足足一丈远。
她眼睛里最后的画面,是沈元惜那张溅满鲜血却面无表情的脸。
瞳孔扩散的瞬间,守在外面的狱卒破门而入。众人见到的这等场面,看得头皮都要炸了!
皇家公主就这么被人刺死在诏狱中,罪魁祸首站在一旁拂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丝毫不见慌张。
“呵,我还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你了。”
她轻轻地嘲讽,落在众人耳朵里,就好像砍头的铡刀落下的声音。
狱长几乎看到了自己人首分离的画面,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好死不死倒的还是宁安公主旁边,一只手想要撑着地,却按在了女尸裙摆上。
狱长吓得连滚带爬好几步,终于“梆”一声,撞到了墙上。
“郑少卿、郑少卿还在外面!”有人突然喊道。
狱长顿时像是找到了能背锅的人,激动得说话的声音都颤了起来:“快快快请他进来定夺!”
狱卒立马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一脸丧气的跑了回来。
狱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回来了?郑大人呢?!”
“郑大人去宫里请各位大人了!”狱卒如丧考妣。
“已经进宫了?”
“已经进宫了!”
一问一答间,沈元惜已经慢条斯理的脱下染血的外衫,只着一身中衣姿态优雅的坐在椅子上,尝试动了一下被夹断指骨的右手小指。
回应她的是钻心的刺痛。
好在只断了小指,对握笔影响不大。
原本葱白似的十指,现在肿了一圈,沈元惜看着闹心,便将手垂了下去。
狱长看起来比她还闹心。
这副淡然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她刚干了件灭九族的大事。
“现在把尸体处理掉,还来得及。”沈元惜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狱长立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闭嘴!”
“上一个让我闭嘴的人——”沈元惜垂眸扫向地上是尸体,“还在地上躺着呢。”
狱长立即闭紧了嘴,不敢再说话。
沈元惜实在倦得厉害,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可偏偏,都不让她的休息。
郑熹带着正在皇宫中守灵的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来了,狭小的牢房挤不下,便站在外面。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沈元惜脑仁疼。
胖墩墩的太监从人群中挤进来,瞧见地上的尸体,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立即跪在地上尖着嗓音喊道:“逆贼俱已伏诛,遗诏也按郡主意思密送至宸王啊不、新帝手中!奴婢恭请宁西郡主移驾!”
挤在狭小走廊中的文武百官顿时炸了锅。
“崔大监,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遗诏?”
“陛下写下遗诏时,贵妃娘娘、宁西郡主和奴婢,都在一旁看着!”崔大监起身,捏着嗓子道:“陛下已传位于七皇子!废太子弑君弑父,赐死;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通敌叛国,本应当诛,陛下仁厚,赐其禁足公主府,终身不得出。”沈元惜接过了话茬。
“可为什么,还要伪造一份遗诏?”丞相提出了疑问。
沈元惜懒得说,崔大监替她答了:“郡主聪慧,料到逆贼不肯就范,因此出此下策。”
“如此不识抬举,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沈元惜一抬眼皮,“诸君,还有什么问题吗?”
诸君不敢有,倒是丞相,谨慎地又问了句:“新帝在何处,为何不露面?”
“陛下正在南方平叛,不日便归。”
顿时一片哗然。
消息灵通的早已知晓南方局势,但还有不少人蒙在鼓里,因此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承认,不免有些惊讶。
还有人想问,沈元惜却没功夫解释了,扶额疲惫道:“能否让我先回寒舍一趟,我累了。”
“郡主千金之躯,自当珍重。”立即有人附和谄媚。
人群瞬间让开一条道,崔大监在前方开路,郑熹见缝插针上前扶着沈元惜,低声问:“是否需要太医过府诊治?”
“要。”沈元惜也不客气。
毕竟手是自己的,虽只断了根小指,但她也不想留下什么后遗症。
于是前脚刚回到宅子,几个发须花白的太医就浩浩荡荡拎着药箱上门了。
沈元惜:“……”
“我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外伤而已,留下一位会接断骨的大人就可以了。”
七八个太医都向前迈了一步。
“都会啊?”沈元惜哭笑不得,随手指了个年轻的,“你留下,就不耽误其他大人的时间了。”
临时被安排进内院伺候的小丫鬟每见过什么世面,一时走神,直到沈元惜连说了两声“送客”,才反应过来,拘谨地走到几位太医跟前,小声说:“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