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1%是需要玩家本人的同意吗?
梁沐戴上耳机和收音设备,不再用变声器掩饰自己的声音:“玩家王恋歌,你好。”
平静和缓的声音从固定在顶层的四个扬声器中传出。王恋歌一滞,瞳孔颤动,缓缓从地上坐起:“你是……”
“我是二级副本‘虐恋回忆’里的NPC梁沐。”梁沐说道,“我有一个合作想跟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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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动摇
王恋歌盘腿坐在地上。床垫在与影子的追逐战中被踢到了角落里, 食物、水散了一地,置物的小桌四脚朝天。
金属壁面反射着亮白色的灯光,囚笼里的狼藉更显刺目, 地上浓黑的两道影子越发散发出诡异而强烈的存在感。
王恋歌两手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神色纠结痛苦:“你是说,你和你的NPC朋友们都不是真正的NPC, 你们原本是玩家, 就跟我们一样……你们还找到了能够对抗神明的病毒的线索……你想让我加入你的阵营?”
梁沐并没有把太多的细节告诉他。比如方医生的存在, 比如他和他的好友们与真正的病毒的关联。
在他讲述的故事版本里,他是一个莫名得到了觉醒系统的NPC, 靠着系统发现了自己和其他NPC实质上曾经是玩家的秘密。他希望得到自由,摆脱副本游戏对他的控制。他需要伙伴。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拯救像曾经的他一样深陷于可悲骗局之中的玩家。
“我们想为你提供更多的选择,另一条出路。”
梁沐的声音徐徐流淌, 平静中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蛊惑性。
“留在这个副本里, 成为我们的同伴。我们让当前副本永不结束地轮回下去, 那样一来, 你就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免除了继续进其他副本搏命的命运。这是你与神明立下的契约中, 唯一可以被你利用的漏洞, 是你唯一获得自由的可能。”
“我和我的朋友们曾经被神明欺骗、愚弄,在游乐场的厮杀中输掉了自己的灵魂,然后迎来了更彻底的利用和控制。”
梁沐的语气变得隐忍而哀愁:“那有多么可悲, 我再清楚不过。我实在不忍心被蒙蔽的玩家踏上我们曾经的老路。”
王恋歌神情动摇,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想到自荆楚那里得到的有关“游乐场”的黑暗隐秘,想到梁沐为了证明所谓的NPC觉醒系统绝对不是单纯的剧情设定而给他朗读的玩家公共交流群聊天记录……
荆楚的声音,梁沐的声音, 在他大脑里交错回响,过往那些从未细想的记忆反复闪回。
最后,他抬头看向仍悬浮在他眼前的玩家面板。
原本半透明的、泛着些许银蓝光芒的面板,如今被黑红色的数据流完全覆盖。面板被封锁了,只能阅览而不能操纵。
绝对不可能被玩家之外的人窥伺、使用的玩家面板竟就这么被一个二级副本里的“病毒”锁定、封禁了。
这一切都突破了他最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天平无限地向梁沐那边倾斜,缓缓地、缓缓地向下坠落。
他两腿缩在胸前,两手抱着头,整张脸埋在膝盖上,嘴里发出沉闷的低吼。
这副模样在俯视的监控画面中,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
王恋歌的动摇暴露无遗,梁沐坐在电脑前冷静地观察着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思考。距离这轮游戏结束还有很多时间。我们没有强逼你的意思。不管你最终的选择如何,我们都尊重你的意愿。”
梁沐并没有告诉王恋歌阵营转换差百分之一无法继续推进、除非他自己点头同意的事实。
说实话,既然出了手,他是不可能让王恋歌顺利结束副本离开游戏的。他一定要让王恋歌留下来。
好友身上完全解锁的影子可以封锁玩家的系统面板这一能力,实在是意外之喜。不仅更方便了他们控制王恋歌,不使用麻醉气体让对方昏睡也不用担心他向其他玩家传递线索,更重要的是,他们得以削减自己这一方对王恋歌的攻击性和压迫感,缓和对方的神经,使对方更容易放下心防、接受他们递来的橄榄枝。
王恋歌抬起头,对着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挥舞起自己数据化的手臂,嚷嚷起来:“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全凭我的意愿,尊重我的选择?谁知道我的身体被那影子变成这样会不会有其他负面后果!”
梁沐温和地回答道:“它只会锁定你的玩家面板,限制你使用特质能力,除此之外不会对你有其他的伤害。你既不感到疼痛,生命值也没有因此减少,不是吗?”
“万一你麻痹了我的神经,影响了我的思维和感官呢?”王恋歌作为精神系能力玩家,当然对此抱有怀疑。虽然他心里已经快要投降了,但还是本能地挣扎着。
梁沐轻笑:“之后,我们不会再使用麻醉气体强制剥夺你的意识,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分辨,你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王恋歌沉默下去。
他无法就这么轻易地选择另外一条道路。
加入NPC,留在游戏里?
这是公然与“游乐场”的秩序为敌,与神明为敌。
是自愿闭目塞听、浑浑噩噩地在游乐场中搏命直至死亡,还是鼓起勇气纵身跃进充满未知的旅途,担负所有的风险和痛苦,只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
现实世界都死过一回了。死了还要为自由、为解放其他被欺骗剥削的玩家而奋斗?
虽然梁沐指出,玩家在现实中都已死亡的认知是一个骗局,玩家中存在尚未死亡的生魂,生魂唯有在现实肉|身死亡前逃离“游乐场”才能争取到复活的机会,他可能就处在这样的处境里,但是他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的强烈愿望。
说实话,比起现实世界,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从前的他只是一个扔在人堆里没有人多看一眼的平凡社畜。没有亲密的家人,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麻木地进行着毫无创造性的工作,理想的激情早已被消磨,生活中唯一的色彩只有攻略游戏。
下班后,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不大的电脑屏幕,跟虚拟的二次元人物聊天,跟虚拟的人物踏上缤纷多彩的旅途,把仅剩的感情投注在虚拟的人物身上。
全部的个人生活就凝缩在那样静止的画面里。
只有自己。只有虚拟。只有苍白。
活生生的世界,活生生的人,尽数与他无关。
最初只是胆怯、无措,再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疲惫、麻木,没有勇气也没有改变的心力,最后彻底放弃抓住任何一缕真实的色彩,只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特质能力或许正代表着他内心深处微弱但从未真正熄灭的愿望吧。
想要跟别人建立联系,想要得到别人的爱,想要像每一个恋爱攻略游戏的主人公那样与各式各样的人相遇,踏上或治愈温情或惊险刺激的旅途,最终幸运地打出HAPPY ENDING。
是这个完美契合他愿望的特质能力让他开始有些……喜欢上了自己。
不再讨厌自己之后,他终于有所改变。
可是,如今的他难道能改变到脱胎换骨的程度吗?
生前都随波逐流、虚度光阴,死亡后反而要像个英雄一样探索真相、反抗压迫?
怎么想怎么不切实际。
在满心的纠结和烦躁中,王恋歌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说到底,人真的需要真相和自由吗?
真相和自由是沉重的,是要付出代价的。它让追求者屡屡以惨烈的失败收场,让人充分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让人无法麻痹自己从而逃脱痛苦。
是浑噩着麻木,还是清醒地痛苦?
他从前十年如一日地麻木地生活,就是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不看不想,那样才能把挫败、孤独、彷徨、无力全都抛在脑后,假装自己早就对生活看淡,一切都无所谓。
他就是这么地惧怕痛苦,惧怕失败,惧怕真实的重负。比起自己要一直行尸走肉般生活到死还要惧怕。
他是一个胆小鬼。
懦夫。蠢货。傻瓜。
“你就不能放我出去吗?”王恋歌心烦意乱。他并不抱期望,说出的话只是无意义的发泄。
梁沐看着他耷拉着的、近乎自我厌弃的眉眼,冷静的神情微微一滞,语气柔和下来:“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有充分把握之前,我还不想跟你的朋友们对上。他们很厉害,可能会干扰到我们之后的行动。”
王恋歌哼了一声:“反正我最弱是吧,所以先找到我头上?”
梁沐没有回答。
许久,王恋歌重重叹出一口气。他仰头看着刺目的灯光,低声道:“我再想想。”
“我不可能就这么做出选择。我得再想想。”
“我们会等着你的答案。”梁沐说道,“什么都不用担心,食物和水都会好好补充的。如果你有什么其它想要的,看到你左侧墙壁上的那块屏幕了吗?你可以把你想要的东西输进去。只要我们能办到,你的愿望都可以被满足。”
王恋歌躺在地上,恹恹道:“我要玩攻略游戏。许多许多的游戏。”
“没问题。”梁沐给出承诺。
他没有再逼迫王恋歌的打算。他能感觉到王恋歌内心的倾向。
一个人在面对选择时犹豫,脸上透露出对自己犹豫的厌弃,这已代表了他内心理想化的自我想要做出的选择。
当然,人不总是跟着自己理想化的愿望走,那是因为人总会面临着巨大的现实压力,无法割舍的利益、难以轻易背弃的观念、立场的束缚又或是死亡的威胁。可是玩家们面对的处境不太相同,不论走哪边都有十足的风险,走他们这边反而还有一丝希望。在这种情况下,人真实的愿景会毫无阻碍地引导着人前进,理想说不定会迸发出超乎想象的光辉。
王恋歌一定会自愿成为他们的伙伴。
梁沐如此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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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拯救
整个世界被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
干涸的鲜血一般的颜色。
周遭的世界褪去了感官上的幻想, 暴露出一切都是由数据堆砌的实质。
重重的喘息声,摇晃的视野。关越在数据的洪流中飞速地奔跑着,漆黑的暗影咬在他身后, 紧追不休。
暗影侵蚀着他。他的身体也在向数据转化,仿佛随时都要被分解、同化,像一滴水融入数据的海洋中。
他一直跑, 不停地跑, 竭力地反抗。悬在眼前的游戏面板上【主线任务一】和【主线任务二】都被打上“失败”的字样。
这是穷途末路。但他还是拼命挣扎着。他心中有一种执拗的渴望, 想要用自己的双眼去验证。
翻过层层的数据,他终于找到了关夏。
然后, 他看到了,那具被无数傀儡丝穿透的小小的身体。
关夏闭着眼睛,神情死一般的寂静,胸口闪着一团朦胧的光。
微弱的光芒在血色的数据空间中不停地闪烁着, 像是在发出求救的信号。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黑影彻底吞噬了他。
“不——”
关越猛地自梦境中苏醒。
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他大喘着气, 缓了片刻, 将身上的夏被掀开。他打开床头灯, 床头上立着的电子闹钟显示当前时间是00:01:19。
时间跨过零点,现在是7月15号。
刚才的梦不是单纯的梦境。
玩家面板悬在昏暗的光线中。
【主线任务二:无尽的轮回】
【支线任务:梦境启示(1/4)】
那个梦就是对游戏结局的预示吗?
两个主线任务全部失败后就会被影子彻底吞噬转化……而关夏……
关越收起玩家面板, 目光落在半空中。许久后, 他起身出了卧室,轻轻推开关夏卧室的房门,透过从他房间溢出的一缕暗淡的光线, 注视着关夏蜷缩成一团酣睡的侧影。
那道稚弱的侧影微微地起伏着。那是胸腔在随着呼吸而变化。那是生命的证明。
关越立在门框边,他的影子落在他身前。长长的影子,头颅的部分靠在床榻上。弯折、模糊的轮廓透着一丝疲惫和脆弱。
如果陈卓雅她们是玩家的话,她们可以帮到我们吗?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复活。他必须要复活, 他要确认妻子的安危,弥补自己的过失。
如果不能的话……起码让他救下关夏吧。
…
玩家们因梦境线索从睡梦中惊醒,蒋墨这边也不得安生。
大半夜的,他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医院,蒋老爷子重病垂危,被送去医院紧急抢救。抢救室外一群人肃着脸,神情焦灼不安。蒋墨打眼扫去,人聚得比过年还齐。
走廊被灯光照得惨白,每个人的表情纤毫毕现,但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也只有自己清楚。
也可能并没有在想什么——蒋墨靠在墙角,眉眼冷淡,华美的面庞笼着一层阴翳。这些人大概率都只是普通的NPC,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只是如实地按照游戏的脚本完成一出出剧情罢了。排除异己、利欲熏心,一切曾伤害过他、令他无比厌恶烦恼的,只是一些僵死的设定。
他清楚剧情走到现在,蒋老爷子很有可能是要死了,不死也会失去基本的自理能力。只有蒋老爷子无法再掌控大局,蒋家的魑魅魍魉才能不管不顾地斗起来,然后把火烧到他身上。不然蒋家糟心的设定以及跟曾经有黑色背景的陈家的联姻,就在后续剧情中派不上用场了。
真实的人生中可能有种种相比于结构精巧的戏剧来说过于冗余的“废笔”,丰富、混沌、没有特定的目的性,可这是一出人为编排的故事,每一个重要设定就像是小说开篇挂在墙壁上的那把猎枪,一定会被扣响扳机。
他早就清楚,但他还是感到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这个世界太过真实,他曾经付出的感情都是真真切切的。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再次开启。
抢救宣布失败,蒋老爷子去世了。
一阵兵荒马乱。众人仓促地表现着不知真假的悲痛,眼里焦灼的火焰昭示着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老爷子的遗嘱呢?财产到底是怎么分的?
早就做好计划的殡葬事宜迅速安排,告别仪式的请柬名单被再次斟酌。任务派发给助理和老爷子最为信任的管家,蒋墨的父亲则在联系老爷子的律师。
天光微熹,窗外阴雨绵绵,蒋墨和他关系冷淡的父兄在书房里见到了老爷子委托的律师。
宣读完遗嘱后,偌大的书房里一阵沉寂。厚重的古董家具掩在黯淡的天光里,阴影浓重。
“怎么可能?!”蒋殷额角抽动,眼神凶戾不甘。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律师,像是要吞了他,“爷爷怎么可能把自己所有的股份都留给蒋墨?!他不过是个私生子,他算什么东西!”
蒋墨对蒋殷的侮辱无动于衷,冷冷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蒋殷从小就与他水火不容,没少针对他。一开始他只是瞧不起他,后来渐渐察觉到爷爷对他的看重后,更是像条疯狗一样,但蒋殷实在愚蠢无能,早就妨碍不到他什么。
律师显然身经百战,但多少还是忌惮蒋殷的疯劲。他谨慎地说道:“遗嘱是被公证过的,不会有问题。而且这份遗赠是有条件的,只有蒋墨先生与陈小姐登记结婚后,他才能获得这份遗产。如果蒋墨先生不愿意履行这份婚约的话——”
蒋殷神色扭曲,目光钉在蒋墨身上:“他不愿意?一条野狗能放过喂到嘴边的肉?”
“闭嘴!”蒋父脸色难看,但多少顾及体面,“你少说两句。再发疯就给我滚出去!”
蒋墨轻声笑起来,冷冰冰的,还有几分神经质。他推了下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哥你说得对,我怎么可能不要这块肉。”
说罢,他推开书房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那一瞬间引导着他的剧情力量来看,他已经明白未来的剧情走向了。
因为财产而引发的麻烦,因为过去的阴霾而负气地对抗。你死我活,波及他人。
这种剧情实在是无聊透顶。
这种人生实在是无聊透顶。
阴沉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背。他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心口像是被淤泥堵塞。
清晨,梁沐打开门,惊讶于蒋墨这么早跑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蒋墨立在他门口,乌黑的发垂下来,湿漉漉的,像笼着一身忧郁的雾。
“你怎么不打伞?”梁沐皱起眉,
雨是下得不大,但也不算小。
蒋墨不说话,突然上前一步,将梁沐紧紧抱在怀里。他埋在梁沐的肩头,深深呼吸着梁沐的气息。
心里的空洞终于填满了。堵塞的淤泥也终于化开了。
呼吸重新变得畅快。
救救我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呐喊。
救救我吧。
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只有你是我的港湾。
爱我吧。只有一点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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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初吻
“发生什么事了?”
梁沐有点儿慌, 他还没见过蒋墨这么脆弱的模样。他抬手抚上蒋墨被雨水打湿的脊背,语气有些无措:“先进屋?换身衣服吧。”
蒋墨摇了摇头,不说话。梁沐能感觉到他微湿的头发和冰冷的脸颊蹭过他的肩头和侧颈, 凉凉的,动作轻微,像个满腹伤怀又固执地不肯吐露心声的孩子。
梁沐便沉默地回抱。
走道里如此寂静, 不一会儿, 连感应灯都熄灭了。昏暗中, 蒋墨脆弱的气息越显分明。梁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蒋墨直起身,垂眸看着梁沐, 往日里一丝不苟打理齐整的发丝湿漉漉地搭在额角,镜片下眼圈泛红,十分疲惫的样子,眼角那颗总是夺人眼目的泪痣都平添一份可怜兮兮的意味, 小小的红痣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但他的双眼却闪动着奇异的光彩。压抑不住的、不管不顾的光。
他真的压抑太久了。反复地顾虑、徘徊, 想要上前却又不自觉地退后。孤零零的独角戏。
梁沐本能地感到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蒋墨灼人的目光令他的心脏加速跳动。
他脚跟一挪, 想要向后退避, 蒋墨却已伸手扣住了他的下颌,鼻尖蹭上来, 气息拂过他的鼻梁和上唇。
梁沐瞬间头脑发蒙, 他当即想要质问或是将人推开,让这梦中都不会出现的荒诞场景立即暂停,可在那之前他注意到了蒋墨被阴雨天被冻得泛白的嘴唇无比脆弱地颤抖着, 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他看到他的镜片被泪水打湿,明明眼神灼人而疯狂,眼眶里却不停地涌出泪来。
“我……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多年前的记忆突然在眼前浮现,十八岁的蒋墨在夜色里对他倾吐心事、剖开疮疤, 然后问他“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只要一个拥抱就好。
颤抖的嘴唇靠过来。自暴自弃、孤注一掷。
蒋墨身上常有的清冷的香气混杂着雨天潮湿阴郁的气味,闻起来让人不禁在想,他是不是要跟着这阴沉烦闷的天气一块腐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地坏掉,然后在阳光来临时消失不见。
梁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透过被泪水弄花的镜片凝视着蒋墨的眼睛,没有拒绝,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仰头吻了上去。
“……别看我。”在唇齿交合的间隙,蒋墨喘息着,模糊地低吟。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卑鄙。
他原本冰冷的嘴唇变得湿红、滚烫,脸颊泛起沉醉的红。他伸手捂住梁沐的眼睛,像是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那般吻着他。
细雨连绵不绝,顺着风飘进敞开的窗户。蒋殷站在窗前,狠狠吸了几口烟,烟雾在光线晦暗的房间里飘散开来,烟头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心头的烦躁和怒火在尼古丁的作用下稍稍平缓。房门被敲响了,他偏头去看,眼神阴鸷得吓人。
助理推开门,弯腰低头,大气不敢出,几步上前,递过一个文件夹。
蒋殷将烟衔在唇角,垂眸翻看。哗啦啦的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鲜明。
整个翻完一遍后,他重新翻到第一页。页面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蒋墨和关越牵着关夏走出医院。他将烟夹在指尖,烟头碾向照片上蒋墨的脸。烟灰散出来,溅到关夏天真的笑脸上。
“藏得可真够深的。”蒋殷阴狠地笑着,随手把文件拍到助理胸口。助理被推得倒退一步,忙不迭地接住文件夹,再抬头时,只见蒋殷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烟雾笼着他的恶鬼一般狰狞的脸。
“真是好算计,爷爷竟也瞒着我……在他心里我就是比不上那个野种。”他神经质地念叨着,“好啊,蒋墨跟陈佩结婚就能拿到全部股份,不结婚还有个女儿能帮他多分一笔遗产,股份他不要的话,公司宁愿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也不指望我……”
助理不敢说话。
蒋殷定住脚步,朝助理勾手:“你把这资料往陈佩那里发一份,蒋墨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了,她这也能忍?”
助理点头应是,蒋殷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又阴下来:“不过陈佩这贱人可真不好说。”上学的时候陈佩就喜欢蒋墨了,他也不是没有献过殷勤,虽然心里厌烦透了这些对蒋墨犯花痴的女人,但陈佩是个绝好的联姻对象……一想到曾经在陈佩那里吃到的闭门羹,强烈的屈辱令他面色更为扭曲。
他咒骂一句,神经质地说:“我还得再找个办法才是。我不会让那个野种好过的。一分钱他都别想分走!”
关越撑着伞,牵着关夏的手,送关夏去上学。
十字路口人来车往,交通繁忙。关越神色紧绷,他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们。他护着关夏的肩膀,将小姑娘提溜到自己身边,大脑运转起来。不知道跟踪的人到底冲着什么来。
是普通的剧情麻烦,还是像至今都没有踪迹和音讯的王恋歌那样,那些NPC也要对他动手了?
【你感到有人在跟着你。是错觉吗?你心中警惕。】
将关夏顺利送进学校后,他很快将跟踪他们的男人逮住。
狭窄肮脏的巷子里,男人被他按在潮湿的砖墙上,垃圾箱里飘来一股发酵的臭气。
被恐吓几句,男人吓得全招了:“就是有人雇我跟踪你们,让我打探你们的作息、行程之类的东西,顺便拍点你和你女儿的照片……就只有这样,我只是个私家侦探,我不干别的……至于雇主,我只知道对方挺有钱的,其它真不清楚!”
关越稍稍放下心来。不是梁沐他们要对付他。背后的人是针对他和关夏来的。这应该是新的剧情的伏笔。他想到曾强行把关夏带走的关老爷子,又想到那个背景似乎不简单的陈家的女儿、蒋墨被逼联姻的对象,威胁应该只跟这两方面有关。
【有人在调查你和你的女儿,你心中焦灼不安。这到底是谁的手笔?是想抢走你的女儿吗,还是你们碍了谁的眼?你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到关夏。你拼上性命也会保护好关夏的。你在心中暗暗发誓。】
【剧情任务:调查幕后主使】
普通的剧情任务。最近解除到的一切都超乎想象,一切都在脱轨,以至于关越看着这种熟悉、简明的任务流程有种恍惚的感觉。
蒋墨洗完澡,换上梁沐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慢慢擦着自己的头发,眉眼低垂,不说话,看上去乖得不得了,灼人的疯狂与放纵都从他身上褪去了。
梁沐站在厨房熬姜汤,背着身,看不清表情。蒋墨时不时透过垂在脸侧的毛巾看他的背影。
终于,梁沐端着汤过来了。蒋墨瞬间收回视线,耳朵追逐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吻过梁沐的嘴唇仍然在发烫,回忆起来,既不敢置信、忐忑不安又有一种终于摊牌后又苦又甜的复杂心情。
汤碗落在他眼前的桌子上,他伸手攥住了梁沐的手腕,鼓起勇气,抬头直勾勾看过去,摘掉了眼镜后眉眼越显攻击性,眼角的红痣鲜妍魅惑,神情和姿态都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勾走。暧昧又热烈的欲。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梁沐目光有些招架不住地躲闪了一下,然后回以严肃正经的表情。这倒是把蒋墨心里的劲头瞬间打散,他握着梁沐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怕梁沐下一句就是拒绝。
他就要把手缩回去,却听梁沐认真地说道:“你是想跟我谈恋爱吗?如果是的话,那咱们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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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温情
梁沐在主动吻上去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他是在意蒋墨的,不只是朋友的那种在意。
不然,这种突如其来的越轨的冲动又是从何而来?
蒋墨突然的靠近, 颤抖的鼻息,破碎的泪水,苍白得可怜的嘴唇, 痛苦又隐忍的祈求——就像是拍击着悬崖的海浪, 一阵阵地涌来, 澎湃又脆弱。他就站在悬崖边,被那令人目眩的海蛊惑, 压在心底的不知名渴望被唤醒,然后自悬崖边上一跃而下,主动坠向莫测的深海。
水流激昂、热切、铺天盖地。在交缠中忘乎所以。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如此放纵疯狂的时刻。
吻的时候不顾一切、天旋地转,可稍稍冷静下来, 现实的问题令他一阵头疼。
最关键的问题是, 他的四位好友疑似、有可能、大概率就是一个人!
梁沐煮姜汤的时候全程都在发呆, 脑子里一团浆糊。一时想着“病毒”本来就喜欢自己, 在它的意识之上生成的四位好友应该都喜欢自己,一切结束之后, 他们合四为一, 到时候再谈似乎自然而然。很快他又觉得这么想太想当然了,而且特别自恋,他获得的那些线索的真实性目前还有待证实, 最重要的是,四位好友对他来说就是四个独立的个体,他真的没办法把他们看成一个人。
好友们的音容笑貌依次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短暂但确实存在的悸动——
梁沐仰着头, 单手捂脸,嘴里发出痛苦的低吟。
救命。再这么想下去,他就跟人渣没什么区别了。
可是,吻都吻了,这时候再说不行?
最终,经过内心反复的挣扎,梁沐虽然没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来,但有一个念头是确定无疑的:他不想回避自己的感情,也无法回避。
蒋墨红着眼眶落泪的样子太令他难受了。
被他含泪的、破碎的目光注视着时,梁沐内心一阵刺痛,他甚至都感到了悲伤。
他一直都希望蒋墨能幸福,而不是这样被雨打湿,出现在他家门口,仿佛如果再无法汲取到一丝温暖就要枯萎了。
“……你想好了?”
蒋墨握着他的手腕,仰头看着他,多情的桃花眼在感情的剧烈冲击中不住震颤,瞳仁凝起灼人的光。
他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喉结滚动,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侧颈缓缓滑下,洇湿宽松的领口。他的心里也是一片潮湿。不再是忧郁的雨天的潮湿,而是自滚水上升起的热腾腾的水雾。
梁沐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发烫。
他从前就对戴着面具生活的蒋墨怀有一种隐秘的怜爱之情。他看着他疏离地站在一旁,将自己与他人隔开,掩盖着自己的伤口,偶尔靠近,若即若离,他总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我想好了。”梁沐手腕翻转,握住蒋墨的手,“只是,我不太确定,你对你和时毅他们有可能是一个人这件事的看法。”
“感觉情况很复杂。等目前的麻烦结束之后我们就在一起好吗?”
蒋墨头脑一片空白,感觉灵魂都在向上飘升。他拉过梁沐的手,气息扫过,印上颤抖的、灼烫的吻。
他吻着他的手背,眼神却仍牢牢锁定着他的眼睛,追逐的目光滚烫潮湿。眼角的小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从没想过太过久远的事,因为连现在获得的幸福都是他不敢想象的。他晕眩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让我多体会这一刻的幸福吧。
瞬间即是永恒。
拥有过永恒便不再害怕未知的前路。
“在我和他们可能变成一个人之前,你会一直看着我吗?”蒋墨问着,嘴唇仍依恋地半贴着梁沐的手背。
梁沐眨了眨眼睛,浅色的眼瞳无比的专注,仿佛永恒这个概念本就栖居其中。
他俯身在蒋墨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他掀起眼睫,在鼻息相交的距离里与蒋墨的目光撞在一处。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他说道。
小动物一般的啄吻没有欲|望,只有温情。蒋墨感到自己躁动的心脏被温柔抚慰。他的灵魂得到了平静。
…
关越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地狱中炙烤。关于复活,关于神明和游戏,关于梦境里被傀儡丝操纵着的关夏。
从昨天开始,从陈卓雅的庆功宴离开后他就在联系荆楚。他想知道更多,荆楚明显仍有保留。他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去相信荆楚,去加入荆楚那个听起来天方夜谭的计划——一起去找到神明?怎么做?靠什么?他们这些玩家是荆楚的伙伴,还是只是能被荆楚利用的垫脚石、廉价的炮灰?
还没下定决心就行动完全是昏了头、发了疯。
他是真的被至今为止发现的一切疯狂的东西逼到了极限。他无法继续按部就班地做着任务了。
昨天晚上,他打通了荆楚的电话,谈及影子的袭击、陈卓雅疑似玩家的身份、那些看着像操控系特质能力的傀儡丝。
荆楚静静地听完,回复道:“你发现的一切正佐证了我的说法。神明欺骗利用了玩家,而这个副本有特别之处,似乎蕴含着反抗的力量。那你想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关越语气激烈起来,“我怎么能知道这个副本里所有荒诞的东西不是一个陷阱,又或者它只是单纯的一场游戏,一个考验玩家的难关?”
“你还是不想相信我说的一切。”荆楚说道,“其实你还在怀疑,我和这个似乎出了差错的副本在一块配合着欺骗你,对吗?不是神明的阴谋,而是我的阴谋。”
关越无法反驳。
荆楚听不出来生气的样子,她的语气仍旧平和:“我很理解你,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在挑战你的认知,却没有能一锤定音的证据。你感到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哪个方向前进。”
“那就等待吧。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刻。”她说道,“在游戏的终点,你会得到答案的。我相信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你是一个不错的人。”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游戏结束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关越立即追问。
“发生什么?”荆楚笑起来,“自由和新生吧。”
“不用担心。你不会出事的,王恋歌他们也不会。我做过承诺会让他们活下来,也承诺过这个副本结束的时候会将另外一种复活的办法告诉你们。”
关越不抱期望地问道:“我还有复活的机会?”
“如果一切赶得及的话。”
荆楚的声音变得遥远,很快她挂掉了电话。
在那之后,荆楚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关越找不到荆楚,交流群里荆楚也不再发言。
如果一切赶得及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模糊不清的希望反而让他内心焦灼的火焰越烧越旺,令他寝食难安。
排除那些语焉不详的话,荆楚在明示他,副本不会真的有危险,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就将明晰真相,乃至获得自由。
王恋歌不见了,销声匿迹,再也没上过交流群;白晓华被攻略对象的影子攻击,那影子具有跟游戏后台的诡异数据流一样的侵蚀能力,他半张脸都虚化成了数据。
诡异的攻击,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的侵蚀,还有那个失败后被吞噬的梦——副本真的没有危险吗?他就要这么什么都不做地等下去?
关越坐在幼儿园外的咖啡厅里,白晓华就坐在他对面,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自王恋歌消失后,为防NPC们对白晓华动手,他们开始一起行动。白晓华蔫耷耷地垂着脑袋,手下意识捂着化作数据的半边脸颊,眼神放空。
“荆姐一直没消息,她会不会也被NPC抓走了?”白晓华突然问道。
“不可能。”关越断然否定,“她的能力太特殊,游戏副本里应该没有能限制她的东西,就算遇到麻烦估计也能直接离开副本。”
“那她……”白晓华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副本里估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要么在调查,要么在做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关越其实能理解白晓华的失落和颓废,他之前跟荆楚相处得很好,荆楚有点像他的主心骨,可现在主心骨消失不见了,他自身的处境又十足的令人恐慌。他将荆楚的那番话向白晓华转述过,白晓华和他一样都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如果她说的是假的……”关越继续说道,语气变得飘忽,“那么,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陷阱,她估计在暗处等待着收割成果,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相信荆楚做不到,可若说荆楚是个骗子又不太说得通。或许他在心里早已倒向了荆楚。
白晓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提示,嘴唇紧抿,半晌才接起电话,表情越来越难看,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蒋墨隐隐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尖酸市侩的纠缠和怒骂。
来电的是白晓华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的角色的父母。这对父母是典型的吸血鬼,对孩子不管不顾,看到孩子似乎出了名挣了钱就立刻缠上来,无底洞似地要钱。听网上的人说孩子傍上了金主,不想孩子的处境,只想着这又是捞钱的机会,再听说孩子竟然没抱稳金主的金大腿,就打电话来愤怒地训斥,嫌弃他没用。
白晓华近期面对的舆论的声讨愈演愈烈,热搜上成天挂着让他这种攀附金主、抢夺资源的不要脸货色滚出娱乐圈的词条。
他在末日曙光剧组的戏份被砍,灰溜溜地杀青走人,本来拿到的资源也停滞了,公司一副要冷处理他的样子。
霸总的白月光回来了。白月光的弟弟陈建越发嚣张,显然不搞死他不罢休。虐恋剧情走向了高潮。
白晓华挂了电话,脸色惨然。
他分明不是真正的剧中人,却看上去凄惨得无比契合。
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眨了眨眼睛,眼里漫起水汽:“关哥,我好想我爸我妈。”
“即使我只是个没用的拖累,但他们还是很爱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拼命挣钱给我治病……我,我也想复活的,即使活过来也还是没办法获得健康的身体,还是得被困在病房里。”
“我真的好想他们。”白晓华捂着自己数据化的侧脸哭起来,“希望荆姐说得都是对的吧,可是我不知道……”
关越想起妻子和死去的女儿,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直接拨打了蒋墨的电话。
“喂?”蒋墨问,“有什么事吗?”
“你们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关越问道,“如果你愿意跟我交换些情报的话,我或许会配合你。以玩家的身份。”
第80章 交换
“以玩家的身份交换情报?”
蒋墨开了免提, 与梁沐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打算怎么做?他无声地问着梁沐。
“没错。”关越态度干脆,“事到如今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你们应该已经对这个世界有所认知,而且掌握了不少我这边缺少的情报。”
白晓华惊讶地看着他。这通电话太过出乎意料。
关越略微一顿, 语气复杂,谨慎中难掩焦灼:“我们或许有合作的可能,不是吗?”
如果陈卓雅这些NPC确实曾经是玩家的话, 那他们是有成为伙伴的可能的, 双方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困境。但这仍然是一种推断, 一个赌博。
“合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在王恋歌失踪的状态下。”梁沐问道。
关越眼神微动。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梁沐的声音而非蒋墨。这两个重要NPC正聚在一处。看上去梁沐更像这两个NPC之中的主导者。
梁沐这么问无疑是在刺探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清楚自己当前处境的被动,他不可能什么都不透露却妄想从对方那里得到重要信息。
“我听到了。”他说, “昨天宴会上,陈卓雅提到了‘现实世界’和复活。你们在谈论于另一个世界复活的可能。”
梁沐轻笑一声:“复活?你怎么知道我们谈的不是一个剧本、一个新的项目?你应该清楚吧,我们都是影视行业的从业者。”
关越嘴角紧抿。梁沐还是不松口,他透露出的这点信息无法满足他。梁沐还想刺探更多。
关越在心中默默想道, 再试最后一次, 若是对方还不说就代表对方没有跟他们达成合作的意向, 这条路就只能断掉, 他不能将手握的信息和盘托出。
“但你们不是简单的影视行业从业者。”他说道,“在整个世界都被还原成数据的时候, 你、陈卓雅和时愿却都维持了人形, 你们的心口在发光,就像我们一样,那种光芒或许就是灵魂。数据世界的灵魂, 太显眼,指向性也太明显了。”
“我想,你们或许都曾是玩家。从玩家身份这个层面来讲,我们是有合作的可能的。”
梁沐沉默片刻, 问:“世界都被还原成数据?那是什么时候?”
关越敏锐地察觉到了梁沐语气里轻微的变化。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有被打通的迹象。他没有隐瞒:“就在你走到陈卓雅和时愿的背后,伸手落在离她们不远的半空中时。一层红光从你指尖落定的地方迸发,然后覆盖了整个世界,揭示出了世界本来的面貌,无穷的数据。”
梁沐听着关越的描述明白过来,副本的游戏机制并没有失衡,它仍然是公平的,NPC们得到指引并取得重要线索的时候,玩家那面同样有所进展。
玩家进一步确认了几个NPC的特殊性,发现他们同自己一般,是数据世界中唯有的拥有灵魂的存在。
但这还不够,梁沐想,在这之前,白晓华被游戏后台的病毒侵蚀后就看到了这个世界不同寻常的一面,他那时已经能够发现某些NPC与玩家拥有不容忽视的共同之处——心口俱有一团光亮。关越看到的应该不止如此,游戏向他提供的线索应该有更进一步之处。
“你没有看到别的东西吗?”梁沐问道,“时毅跟我说,几天前他在艺人培训部碰到了你的熟人白晓华,白晓华似乎从时愿身上看到了些很不得了、很令他震惊的东西。白晓华的表现十足的怪异。”
“你们都看到了很古怪的东西。但你看到的应该比他更多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你之前不来找我,为什么在那场宴会之后才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表达友好,也像是循循善诱:“如果要合作的话,我们彼此都应该表现出诚意来不是吗?”
“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关越搭在桌上的手攥紧成拳,白晓华早已从桌子对面转移到了他身边,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他和梁沐的对话。
梁沐明显知道些什么啊。他根本都没对关哥自爆玩家以及任何副本方面的内容表现出情绪上的波动。
白晓华抬手摸着自己数据化的小半张脸,这是作为攻略对象的NPC用影子攻击他留下的。他们的影子跟游戏后台的充满攻击性的数据流肯定是同源的。
这些NPC就是游戏本身,还是说是他们侵蚀改变了这个游戏才使得副本走向如此的离奇疯狂?
如果这个副本真的在向他们揭露“游乐场”的真相,那这些NPC又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梁沐特质能力的某种表现形式,还是说他们是能够与“神明”对抗的另一个“神明”呢?
梁沐的说辞无疑充满诱惑性,关越无法抗拒梁沐所说的会与他交换的秘密,他选择继续坦诚:“我还看到了很多从天空深处垂落下的丝线,时愿和陈卓雅像是木偶戏里的木偶一样,被那些丝线牵系着。”
“你看到了啊。”梁沐说,游戏果然在向玩家揭露真相,引导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被神明利用。为了奠定友好的合作氛围,他没有继续追问,很爽快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你很有诚意,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女儿关夏是和陈卓雅及时愿同样的存在,她的身上也有傀儡丝。不过,陈卓雅和时愿身上有某种可以欺骗傀儡丝的力量,那帮助了她们一定程度地脱离了游戏剧情的摆布,获得了些许的自由,以及摆脱傀儡丝控制的希望,但关夏身上是没有这种力量的帮助的。”
梁沐听到关越一瞬间凝滞的呼吸,他心中划过思量,继续说道:“关夏真可怜,她只是一个无辜稚弱的小孩子,可她的命运就这样被人摆布,永远活在一个苍白僵硬又扭曲的轮回里。”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拥有爱心和责任感,即使对象只是一个陌生人。在这一次副本中,关夏和你相处得很愉快,即使她终究会被消除这份记忆,但起码你没有给她带来伤害。”
“但不是所有玩家都像你一样不是吗?他们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不光对NPC,对其它玩家照样不屑一顾、充满恶意。在反复的副本刷新中,拥有恶意的玩家进入游戏,会对无辜的、无力反抗的NPC做些什么呢?我们这些回想起从前记忆的NPC对此真是有太多……”梁沐不再说话,仿佛情绪低落。
关越呼吸声极为压抑。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所以,你有办法帮助关夏,是吗?”
“我这里是有一个设想。”梁沐说道,“但你应该明白合作这一互利互惠的概念。”
关越正在纠结,在盘算自己手中的筹码够不够交换,却听梁沐冷不丁地问道:“昨天宴会上,除了傀儡丝外你还看到了什么呢?”
关越一咬牙,说道:“我看到你的四位朋友像四条自你的影子深处延伸出来的枝蔓,他们看上去像是同源的。”
“而你的身体看上去飘忽不定,不像陈卓雅她们那样凝实。”
他回想着昨日目睹的怪诞的光景:“……你的心口是一个空洞,像是被掏空了,只有极深处闪烁着一点水波似的光。”
空洞。内里有些许虚幻的闪光
梁沐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看来他的灵魂结晶存在的方式十分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