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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金陵城的风轻轻地吹着, 安倚歌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他缓缓下了马车。

安倚歌远远地看着娘亲的身形,竟像是梦一般。

他已经多久没见自己的娘亲了?

一年, 两年?仔细算算, 他和他的娘亲, 竟然已经分别五年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竟是有些不敢相认了。

皇帝把他留在后宫, 留在合欢殿的事情, 荒唐至极, 不知道娘亲是不是也听见了风声?

娘亲会怎么想自己?

一时间, 安倚歌心乱如麻, 他尚且敢直面皇帝,现在却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娘亲了。

谢云防在马车上悄悄地观察着, 安倚歌和他娘亲见面,他跟过去岂不是打扰人家天伦之乐?

但他没想到安倚歌竟然不敢上前去,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动作的时候。

安倚歌的母亲先一步动作了。

她是安息国的舞姬, 没有名字, 因为生了一双蓝眸, 便被唤作了安蓝, 长此以往, 安蓝也就成她的名字。

安蓝先是犹豫,她不明白少年明明看见自己了, 为什么还不过来, 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认错。

她的孩子和自己的眼眸都是如出一辙的蓝色。

只不过倚歌的眸色比自己的更浅些而已。

安蓝深吸了口气,飞快地上前,又惊又喜。

她的眼泪缓缓从她的脸颊滑过, 时光对美人是宽容的,她因美貌而得幸,如今长了年岁,也只是添了几分从容:“倚歌,倚歌?我竟然真的看见你了。”

安倚歌深吸了口气,看着母亲,他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安蓝温柔地笑了,她轻轻捧起少年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少年脸上的泪水:“今天你我相聚,多么好的日子啊,不许哭,我们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安倚歌郑重地点了点头。

安蓝笑了,眼神偷偷向那辆安倚歌下来的马车瞧过去,却是见那辆马车低调得厉害,看不出任何的纹样,她也不知道马车里是否还有别的人。

她引着自己的儿子,走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安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得打量着自己的孩子,刚刚劝慰安倚歌不要哭的她,竟是也落下泪来:“我的儿,你受苦了。”

“娘——娘,您别哭,您看我这样子,哪里像是吃苦的?”安倚歌笑了,便又细细询问起了娘亲的生活。

“我在宫里,有皇家养着,再怎么也不会缺衣少食,您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可好?”

安蓝笑了笑:“娘过得也很好,这里僻静,少有人来,即使来了,也都是规规矩矩的,没人敢闹事。”

安倚歌怔了怔,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平王府的庇护,终归是有限的。

他心里不好受,低声问道:“还是有人来吗?”

安蓝哑然:“娘之前入了籍,自然受官府管着,有客人来,还能拦着不成?娘不在意这些的,娘只想要你好好的,但之后不会了。”

安倚歌不由得一怔:“您脱籍了?”

安蓝点点头,却是一怔:“你不知道吗?”

安倚歌摇摇头。

安蓝便将这几日的事情说了出来:“先是平王府的管事来看过,然后便是一个不认识的宦官,估摸不是平王的人,他说放良文书过几日就能到手里了。”

安倚歌怔了怔。平王若是想出手,早就出手了,何须等到现在?除了平王,能用宦官的,也只有陛下了。

是啊,对入籍的官妓来说,放良是天大的难事,但对王子王孙却不是个什么。

更何况陛下呢?

安蓝的眼眸里不免显出了担忧。

安倚歌冰蓝色的眼眸轻轻垂下,心里有些酸涩,他轻轻闭上了眼睛,这件事情,他还未去求陛下。

但陛下还是做了,做了之后也没有提起。

只是亲自把他带出宫,让他看望他的娘亲。

太贴心了。

安倚歌静静地想着陛下,他又怎能不感激陛下呢?

自他沦为伶人,他苦读多年的诗书经义便全无了用处,他需要学舞,学歌,学讨好人,学做一个伶人,死了便一了白了,但他偏偏不想死。

他就像是一个已经溺水却不愿死去的人,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一根浮木,但这世上的浮木又哪里是易得的呢?

他曾经信任仰慕的,有自顾不暇的,有明哲保身的,也有划清界限的——好吧,他不怪他们。

好容易,等到了一个“贤王”,却是让他刺探消息的。

兜兜转转,竟然只有那个九五位置上的人,愿意伸出手,捞他一把,捞他这个溺水之人。

他在抬眼,便只有笑容了:“那便只能是陛下了。”

*

谢云防在马车内,则是碰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和尚。

“公子,这个和尚站在这不走了,要不要老奴把他赶走?”李义问道。

谢云防眉梢微挑,和尚?

抑佛运动如火如荼,和尚们坐不住才是正常的,但是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和尚扬声道:“谢公子,栖霞寺内隔门相望,我便知你非俗世中人,那日未曾见面,如今贫僧特意寻您,您可否给贫僧一个机会?”

非俗世中人?

谢云防觉得有趣,便让李义请这位和尚上了马车。

两人相对而坐。

“你是那日闭关的和尚?”

和尚笑了笑:“贫僧法号海惠,今日得见天颜,陛下果然非凡人。”

“哦?大师是在说朕是天子吗?”谢云防温声问。

“陛下是九五之尊,自然是天子,但贫僧说得不是这个,陛下可知自己的来处?”

“自然是诞生于天地之间,”谢云防微微抬眼,看向和尚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威胁,“大师若不尽快说明来意,就莫要怪朕脾气不好了——毕竟朕可是一个暴君。”

海惠说了一句阿弥陀佛:“陛下莫怒,贫僧相信陛下能做一个圣明天子,贫僧愿为陛下推演一回天机,陛下那时,也许就能知道陛下想知道的事情了。”

谢云防笑了,不置可否,他却是不信这些的。

“陛下知晓结果后,取信与否,有您决定——您的命数,似乎还关联着一人,您总归要知道之后,才能决定。”

谢云防看着海惠,沉默了片刻:“那你有何求?”

“请陛下莫对佛教赶尽杀绝——佛祖普度众生,自有其意义。”和尚恭敬道。

谢云防笑了笑:“大师言之有理。”

海惠正欲高兴,却是听见皇帝继续说道。

“佛祖普度众生,然今天下纷争,百姓疲惫不堪,僧尼不正应该为百姓们做些事情吗?”

和尚不由得怔了一怔,他整理了语言,缓缓道:“据贫僧所知,栖霞寺的僧众也常常施粥赠药的。”

“的确不错,只是你们寺庙的财帛从何而来啊 ?”

“香客的香油钱和寺庙本身田产。”

谢云防笑了笑:“寺庙名下的田产不缴纳赋税,又有香客捐赠香油钱,这其中多少留在了寺庙,多少进了大和尚的口袋,又有多少能送到贫民手中?”

海惠神色一凌,也看出陛下是真的要抑佛,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心领神会:“寺庙之中虽有蠹虫,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贪财之辈,贫僧回栖霞寺后定当整顿寺庙,将施粥赠药之事设为常例。”

“如此甚好,其他寺庙也可以此为鉴。”谢云防温声道,“除此之外,寺庙僧众多了,便会有浑水摸鱼之辈,朕有意增设考核,大师也可清一清寺庙。”

海惠自是不用担心自身的,只是他回去要好生敲打一下那些小沙弥了:“多谢陛下劝诫。”

谢云防轻轻点头,栖霞寺坚持不下去了,其他寺庙,自然也坚持不下去了。

*

安蓝看着安倚歌的笑,却是又哭了起来。

安倚歌一怔,有些手足无措了:“娘……您怎么又哭了呢?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是好事。”

安蓝看着自己的孩子,眼底有些哀伤:“娘在想,你这一辈子,是要困在宫中了吗?”

安倚歌一愣,他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年少时还想过封王出宫,如今可不敢有这些念头了。

他笑了笑:“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好的,陛下待我很好。”

“可陛下总有……不需要你的时候——倚歌,你毕竟是个男子啊。”

安蓝不愿意将话说到明面上,但安倚歌却是知道母亲的意思的。

好南风者,多喜少年,因为少年身形柔弱,体态轻盈。

而他已经十七了,他的宠幸将会比正常的妃嫔更为短暂——而他的母亲,至多也得宠了几个月而已。

并且他是男人,不能生子,不然陛下让他住合欢殿,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安倚歌却是轻笑了笑:“现在想那些又有什么用?等真的那日再说吧。”

安蓝擦去了眼泪,道:“正是——再说了,那时候说不定求个旨意出宫,若是真出了宫,咱们再往难走,找个小镇,娘卖刺绣养你,娘这些年手艺越来越好了。”

“这哪能呢?若是真出了宫,也是我养娘亲才对。”安倚歌眨了眨眼睛,俏皮道。

母子两个都极力地想证明自己过得好,说着话,心情便也好了不少。

不知觉,竟是快过去了一个时辰。

“倚歌,你是不是饿了,娘给你包饺子好不好?”

安倚歌一怔,看看天色,连忙道:“不可,不可……还有人在外面等着我呢。”

安蓝闻言讪讪,她倒是没往皇帝会在外面等着这方面去想。

但她知道宫门是有宫禁的,所以他再不舍,也不能强留孩子的。

“那你多多保重,娘在外面好好的,之后脱了籍,娘找个安全清净的地方住就行了。娘也没什么可以帮你的,你在宫里,不用去争什么恩宠,好好活着,知道吗?”

安倚歌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他曾经是这么想的,但自从他见过陛下后,他却常常觉得,有陛下在,他便可以寻求更多的东西了。

许是因为陛下对自己太过特殊,他知道自己性命无虞,他便想要宠幸了吗?

安倚歌胡思乱想道。

安蓝依旧担心的厉害:“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娘就不应该把你生在安朝的后宫。”

“咱们没沾上安朝多少福,却是因为他吃了太多最,哪怕你生在寻常百姓家呢?你那么聪明,一定会不一样的。”

安倚歌见娘亲伤心,心里也有些难受,但他知道不能待下去了。

他告了别,没让娘亲出来送,如果娘亲在他的身后送他,他可能就要哭了。

安倚歌笑笑,他又怎么能哭着去见陛下呢?

他缓缓从娘亲这里离开,但没过多久,竟是又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男子。

安蓝一看这人,便知道他身份不一样,不由得吓了一跳:“倚歌,这是怎么回事?”

安倚歌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愿意和他一起回来。

谢云防笑笑,温声道:“伯母莫忧,我是小安认的哥哥,这次是我送小安出来的,陛下体恤,允小安和伯母多待一会儿,刚刚小安说,伯母想给安公子包饺子?”

安蓝怔怔地点点头:“是有这回事,那敢问……这位将军贵姓?”

安倚歌硬着头皮:“谢将军。”

“好,好,那我这就去做,已经准备好了,很快就能好的。”安蓝连忙道。

安倚歌看看陛下坐在这个不怎么大的房间,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了,陛下应当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吧?

谢云防轻笑了下,轻笑道:“一会儿记得叫哥哥,可千万别交错呐。”

安倚歌抬眼看陛下,便看见陛下狡黠的笑。

他是不敢让娘亲知道这就是陛下,可是他一个皇帝的男宠,叫一个男人哥哥,也是很离谱的——

好吧,不管选那个,都会刺激到娘亲的神经,不如还是顺着陛下吧。

安倚歌深吸了口气,只能应下:“好的,哥哥。”

“诶,乖,多和母亲待会儿吧,一会儿不必顾虑我。”谢云防温声道,还问了一句:“若是你想喝娘亲在一处,我可以接你娘进宫。”

安倚歌一怔,若是旁人他还会担心是不是也看上他娘了,但是他知道陛下是不会有这种心思的。

但他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宫外更自由些。”

谢云防默然无语,他知晓安倚歌也想要自由,但他唯独不能满足这个愿望。

至少现在不可以。

安蓝的动作很快,没多长时间,饺子便被端了出来。

安倚歌不舍得吃得太快,因为这饺子吃完的时候,就是他真的要离开的时候。

母子两个因着有着外人在场,克制了许多,但是安蓝还是忍不住多嘱咐几句,谢云防也适时的插几句话。

“陛下他自然是信任我的,不然也不会让我送小安来。”

“陛下对小安自然是好的,不会让他受到欺负的。”

“我之后会派人来照顾伯母,伯母若是有什么麻烦事情,伯母只管让他们送信给我,我帮你出气。”

安蓝听得一怔一怔地,竟真的嘱咐起来了。

“伯母放心,我会照顾小安的。”谢云防温声道。

只是曲终人散,终是有分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安倚歌和谢云防上了马车,安蓝看着安倚歌的背影,缓缓落下泪来,竟是怎么也止不住。

马车慢慢走着。

谢云防轻轻拥住了少年,安倚歌一怔,他自然不会抗拒陛下的接触的。

“若是难受得厉害,朕这就去把你的娘亲接过来。”谢云防笑道,“别难受了,再难受我也要难受了。”

“不,不用接我娘,我一会儿就好了。”

安倚歌抬眼,湛蓝色的眼眸看向谢云防,少年轻轻笑了,是独属于少年的清澈:“我不谢陛下,我谢谢哥哥。”

少年缩在他的怀里,谢云防看着少年,轻轻勾起了唇角。

第92章

夜深了, 马车缓慢地向皇宫走去,马车外却是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安倚歌一怔,向窗外看去:“这已经宵禁了, 为何会这么喧闹?”

谢云防眉梢微挑, 轻笑了笑, 淡淡地对外面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人在喧闹。”

李义神色一凛:“诺。”

安倚歌隐隐感到了些不对劲, 是啊, 敢在宵禁的时候出门的, 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家——他们闹出来的动静, 又能是什么好事吗?

传来几声打斗的声音, 李义回来得很快。

随侍恭敬地掀开了帘子, 此时安倚歌已经坐在了谢云防的下首。

他还带回了三人,一老一少的一对母女, 她们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成样子了,脸上流着血, 小姑娘的眼睛红得厉害, 眼里又是委屈, 又是恨意。

安倚歌看得不由一怔。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若是他遇到变故的时候, 再小一些,应当也是这个样子吧?

被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则是趾高气昂的。

“这位公子, 我是奉我家主人的命令来追拿逃奴的, 与公子无关,念在公子不知情的份上,速速放我和这两个刁奴回去, 我家主人便不会与你计较。”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起来,她的思路却是清晰的:“才不是,我和我娘都是京畿的良民,分明是你把我们骗进来的,我们才没有卖身!”

李义听得这话直跳脚,抬眼却是看见陛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哦?”谢云防轻笑了笑,淡淡地看了这男人一眼,“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家主人是谁?”

男人挺起了胸膛:“我家主人是安济侯,一向与平王交好,就是陛下也会给三分薄面,这位公子想学路见不平,英雄救美,怕是找错了人。”

谢云防笑了,他从脑海的犄角旮旯里想起了这个安济侯是个什么人,老安济侯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位是他的儿子,是平王的党羽之一。

“这件事情的确不应该我管。”谢云防语气淡淡的。

管事的男人正面露喜色,却是对上了谢云防冰冷的带着肃杀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义你带着他们跑一趟吧,让京兆府查查是怎么回事——这京城的治安,什么时候崩坏到如此的地步了,看来是该好好整肃整肃了。”

管事的男人刚刚反应过来——他还没猜到自己撞见的是谁,但也知道自己碰见的不是善茬了,他色厉内荏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和平王殿下可是至交好友,您何苦与平王为敌呢?”

谢云防已经不再给他眼神了,淡淡补充道:“这对母女,好好安置,让京兆尹查清楚,若是查不清楚,他这个京兆尹就别想干了。”

李义:“诺。”

管事的想逃,却是逃不掉的,他带着的那些护院家丁也被侍卫一块抓了起来。

一个小小的插曲,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打更的更夫缓缓走过,对宵禁时的马车并不意外,甚至还主动避让了。

谢云防看着沉默不语的安倚歌,温声问:“怎么了?是不喜欢刚刚那人吗?”

安倚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哦?”

“我固然讨厌他那样的人,但也知晓,他只不过只是爪牙而已,真正作恶的是他的主人。”

谢云防笑了:“没错,你可是因此忿忿不平?”

安倚歌点了点头,却是道:“但我又知道,这世上不可能只有这一件事情发生,可京城如此,其他更加偏远的地方,又该如何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地扑通扑通的,他对一个国家的君主说这话,怕是不想要命了——

但他还是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他可能是疯了,但是他觉得陛下会想听见他真心的话,他说完看着陛下,竟是有些期待陛下会说什么了。

“那你觉得你写得金陵赋真实吗?”谢云防笑了,竟是又问起了金陵赋。

安倚歌一怔,他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写金陵赋的时候太过年少,只想着将一切华丽的词句堆砌上去,描绘一个完美的盛世——他只想用这篇赋改变自己的生活。

“金陵城也是这样,你的那篇赋是真,歌舞画舫,游人如织,人间盛世,是天下间最富裕繁华的地方,但金陵城也有冻死骨,无家儿,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到成人的孩子。”谢云防将马车的窗户关好。

夜深了,明月虽美,风却是有些冷的,少年人吹着这风怕是要着凉。

安倚歌认真听着,他看着陛下冷静而残忍地说出了这个国家、这座金陵城真实的面目。

是啊,换了国家,换了一部分的贵族,但是那些腐朽又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而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座盛世城池的腐朽的?

安倚歌缓缓闭上了眼睛,也许就是安朝国破,安末帝弃城而逃,而他沦为伶人的时候吧?

那时的他十二岁。

他再睁眼,看着他的陛下心中却是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暴君?

他的陛下,不是暴君,更不可能是暴君。

就连安废帝弃城而逃都有文人写诗美化,为何他的陛下,却成了文人口中的暴君了?

“陛下,我为你写诗好不好?”

谢云防一怔:“诗?”

“天下未定,陛下重武是应当的,但是文之一道,并不可轻忽,臣愿为陛下写诗,为陛下正名。”

安倚歌起身,跪在了谢云防的身前,他银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臣虽不才,但臣是前朝皇子,若是臣都觉得陛下是英明君主,那谁都会觉得陛下英明的。”

这话说得是有道理的,更何况安倚歌的文名在安朝就响起来了。

谢云防他是高兴的,却也有一丝淡淡抱怨——写诗啊,他还以为是写情诗呢,是他想偏了。

可是写情诗不好吗?

为什么要写那些沽名钓誉的诗?

谢云防想要扶起少年,安倚歌却是态度坚定,并不起身。

谢云防笑了笑:“这些不用你担心。”

少年的眼中闪过疑惑,可他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

谢云防轻笑了笑,温声道:“你是不是许久没读经史了?你想读吗,我为你找个好老师,怎么样?”

安倚歌抬眼看着陛下,怔怔地看了许久,他的心猛烈的跳动着。

他飞快地点了点头,少年的眼神清澈,真挚而虔诚道:“谢陛下。”

说着,他轻轻将脸颊倚在了谢云防的膝上。

谢云防微微一笑,温声道:“我相信你。”

*

“什么?你前几天还跟我说,安倚歌他娘还在咱们手里,你今天给我说,人已经不在了?”平王怒道,一脚踢倒了李福,“本王要你何用?”

李福哭道:“殿下,殿下,奴婢去找了啊,但是官府说他已经放良了啊。”

平王轻轻眯起了眼睛:“放良?谁敢放良她?难道是丞相?”

“不,他没那个胆子,不然早就出手了,是谁?”

“奴婢问不出来,但这问不出来,便更能说明是谁了,殿下,奴婢无能。”

平王的眼神一凌:“难道是……皇帝?”

“十有八九是啊,除了陛下,还有谁敢呢?肯定是那小杂种求陛下的。”

平王威胁地眯起了眼睛:“看来,本王是养了个白眼狼啊,既然是白眼狼,那便更没有必要留着了。”

李福颤声问:“殿下是……想动手了吗?”

平王阴狠地笑了笑:“为何不动手?”

平王正吩咐着,却是有人来传话,说是安济侯求见。

安济侯?

平王揉了揉眉心,更是厌烦,他知晓这个安济侯没什么本是,他看中的是老安济侯在军中的人脉,却是没想到这个安济侯是真的能给他惹麻烦。

第93章

安济侯的家奴冒犯了皇帝, 皇帝勒令京兆尹严查,这件事情,不过两日便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拍手叫好, 京城权贵们做这些事情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难得被惩戒一次, 怎么能不痛快?

也有的百姓只是看看乐子:“陛下日理万机, 能被他碰上一桩已是一件奇事, 还能指望陛下每个案子都撞上不成?”

“就京兆府的脾性, 至多这案子处理一个安济侯, 难不成他们之后还敢管别的不成?”

百姓之中议论纷纷, 王公贵族们捏了一把汗, 暗骂安济侯的家奴不长眼?

你得罪谁不好, 你去得罪皇帝?

也有心思缜密者去打听,为什么那一晚上陛下会出宫, 出宫是去做什么了——便有打听出是陛下带着一人出了宫门,只是出去做什么,便打听不出来了。

这带着的人是谁?

他们正在猜测着是宫里是不是要多一位娘娘的时候。

京兆府把案情传回来了, 那个小姑娘说得都是实情, 若要细究起来, 小姑娘的家世甚至要更惨一些。

安倚歌便写了一首诗。

他新作的诗解开了那些猜测皇帝身边的人是谁的疑问——也写明了那一夜故事的原委。

《哀金陵》

晚归金陵城, 有仆夜捉人。

月黑风疾呼, 母啼女亦哭。

死生不由人,闻者为悲伤。

君亦感其悲, 女哭何其苦。

父丧母已老, 家中有兄姐。

长兄边城戍,至今无音信。

二姐夫婿亡,尚有襁褓子。

仆说遵主命, 主为开国侯。

逃奴狡又刁,劝君莫惹闲。

金陵城内繁华景,君王眼前恶仆凶,

夜深霜寒体犹冷,不知青天何处有?

这首诗并未用典,更不晦涩,凡是认字的都能读懂,哪怕不认字的,读一读也能够读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诗中的皇帝只用了君王二字代笔,但世人皆知这写得便是当今的陛下,诗中写得这事,便是安济侯的事。

这首诗自宫中传出,到京城中人人皆知、人人皆赞,不过用了数日。

数年前,《金陵赋》一出,人人抄录,一时间金陵纸贵,但这只是文人骚客、皇室贵族的狂欢,与金陵的百姓并无太大干系。

不想,数年后的如今,还是这位公子,写了一首旁人不敢写的《哀金陵》,写得却是他们这些从未被权贵放在眼里的普通老百姓。

一时间,金陵城的百姓对这位安倚歌充满了好感,能为他们说话的人,他们又怎么能不喜欢?

安倚歌这位自安朝国灭,便因为沦为伶人,不再被文坛提起的名字,再次被谢朝的文人提了起来。

尽管,他们只是在读这首诗的时候,感慨一下安倚歌沦为伶人的命运。

皇帝的声望在百姓心中水涨船高,更是头一次在文人的嘴里,有了正面的形象。

这是暴君?

不是吧——

应该是明君才是。

*

太极殿。

被文人们寄予厚望的“明君”,此时此刻,却没有想着什么明君圣主。

谢云防现在只想看着他的少年郎好好成长。

他念着安倚歌的诗,心情很是不错。

安倚歌则是奉了陛下的命,正坐在书案前,誊写着他新作的这首诗。

他抬眼,便看见陛下专注的目光,深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

安倚歌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许多。

谢云防挑挑眉,笑问道:“怎么了?我看着你,你便写不出来吗?那我便不看了。”

安倚歌一怔,连忙摇头:“不,不是的。”

“陛下……想看的话,您看就好了。”

谢云防笑笑:“既然你允了,那我可就真的要好好看着你了。”

安倚歌沉默,现在才算是好好看着他,那刚刚算什么?

好吧,人家是陛下,陛下怎么说都是有道理的。

说罢,谢云防便自取搬来了个软凳,端坐在桌子的对面,将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在了安倚歌的身上。

果然——

安倚歌感受着身上的这道炽热的视线,意识到陛下说得不假,现在才算是“好好看着”。

他强迫自己不要抬头,陛下想看,他让陛下看就是了,他又不会掉块肉。

谢云防温声道:“写吧。”

安倚歌硬着头皮写着,好在这首诗是他自己写得,就算把心思分了一部分到陛下的身上,也能够认真写出来。

他能感到陛下的心情大好,但是他却是有些拘谨——

毕竟,哪个伶人敢坐在皇帝的椅子上,用着皇帝的桌案写字?皇帝坐在软凳上,反倒是在次要的位置上了。

他深吸了争口气,并非他太过注重尊卑有序,只是他不注重这些,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性命。

这种待遇,这天底下应当是独一遭了吧?

这种恩宠,他惶恐。

实在惶恐。

他如今是国破家亡的伶人,不是皇帝的皇子——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皇子。

安帝对他好,是因为他是他那一种儿子里最像文人的儿子。

而陛下呢?

陛下又为什么对自己好呢?

相貌?才学?还是旁的——安倚歌百思不得其解,他深吸了口气,但他的这些并非不可替代。

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他一个男子,如何与女子争宠?

天下文人数不胜数,皇帝只要有心招揽,何愁招不到有才之人?

安倚歌悄悄看了一眼陛下,再将视线落了下来,落在了纸上的君王二字。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警惕自己。

但这又能如何?

他真的能忍住诱惑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陛下不用他用歌舞献媚,不用他温言讨好,他放了他母亲自由,许他重新拜师研习经史——自他十二岁沦为伶人起,所读所学便再没有经义了,那些虽不至于是淫词艳曲,但也都是为了讨人欢心的东西。

他喜欢母亲教他的曲子,却不喜欢教坊司的歌舞。

但他却只能忍受。

他以为他要继续忍受。

陛下却是给了他机会,甚至助他再一次凭借诗来扬名。

他甚至觉得,如果他说他想去做官,陛下也迟早会同意——尽管他已经做了五年的伶人,尽管他是前朝的皇子。

安倚歌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更可怕的是,他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一个心底的声音,轻轻地说着话,他想要陛下多看看他,他想要陛下的眼里只有他。

安倚歌小心翼翼地压制着自己的心跳,陛下只是让他练字的同时誊写诗罢了,他怎么能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呢?

陛下的眼里有谁又怎么能是他决定的?

他能够成为陛下身边亲近的人,就应该足够知足才是。

可……

安倚歌心思跑远了,竟是一不小心,将墨汁飞了出去,墨汁有几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更多的却是落在了陛下龙袍的袖子之上。

竟是脏污了一大片。

少年倏地一惊。

“陛下恕罪。”

谢云防挑了挑眉,看看袖子,又看看飞快跪下来,拦都没拦住的少年。

他的少年活得“战战兢兢”,他便对他的少年好些、再好些,让他的少年知道,他是能够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

他轻笑了:“一件衣服,也值得你惊成这样?”

说着,谢云防便拉着少年起来了。

“你的诗写得很好,字还需再练,但也有了进步,只剩两句了,起来好好写完吧——朕已经为你挑选好老师了。”

安倚歌听着陛下温和的话,心情不由得便放松了下来。

他又坐会了原来的位置。

谢云防却是道:“等等,抬头。”

安倚歌心跳地快了些,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谢云防则是随意地用龙袍为少年擦点了脸颊的墨点,笑道:“朕给你擦干净吧,不然可就真成小花猫了。”

安倚歌湛蓝色的眼眸闪过迷茫:小花猫?

是在说他吗?

喵喵喵~

谢云防轻笑了笑。

无论如何,只剩下最后一句,安倚歌很快便写完了。

谢云防的心情很不错,安倚歌的这首诗的效果,远比他想象中要好,他笑了笑,悄悄看着少年银蓝色的眼眸。

少年正在写诗,他的神情专注,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云防也笑了,他对着身边的少年道:“看吧,我就说这才是你应当写的诗啊。”

安倚歌心中微微有些触动,这就是他应当写得诗吗?

他如今因再次因诗而扬名,那他为什么之前不写呢?

因为他之前写了,也传颂不出去。

即使传颂出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就是可惜,你不该写朕的,不然后世的人都要以为你是有皇帝撑腰,才敢写这首诗的。”

谢云防叹息着,他想到这首诗能流传下去,却是没想到竟然能引起这么多的关注。

他的安安,便是如此的优秀,五年不曾写诗,一写诗,还是能够天下称颂。

若是他早知道,说成什么,也不让安倚歌写自己了。

恢复名声的办法有的是,他何苦去分安安的名气?

“本身就是啊,陛下。”安倚歌轻笑,“若不是有陛下,我不可能拦得住安济侯带着的侍卫,更不可能调动京兆府去查清楚这桩案子,更是不敢写这首诗的。”

“没有陛下,哪里来的这首诗——所以,我又怎么能不提陛下呢?”

安倚歌看着眼前的君王,认真地说着。

陛下本就不是暴君,被传为暴君是因为被流言所累,这首诗能为陛下正名,能让天下人知道陛下的心中有百姓,也是一件好事。

他不想神话陛下,只是陛下便是天子,对百姓来说,一个能知道民间疾苦的天子,总是要比暴君好上千倍万倍的。

安倚歌如此想着。

谢云防却是打定主意好好为他的少年郎造势了。

他的安安本就天赋异禀,他只不过是让他的安安更快一步走进大众的视野罢了。

*

京兆尹前来求见陛下,他进到了太极殿,却是并未看见陛下,只看到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生得极为俊美,一双银蓝色的眼眸,添了几分异域的风情,说是一句狐妖变作人形来勾引人的都会有人相信。

只是一身的书卷气,又适当中和了少年因美貌带来的妖孽感。

京兆尹倏地怔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空白,这个少年为什么在这,他不是来找陛下的,陛下在哪呢?

安倚歌并未多言,只是躬身行礼:“大人,陛下正在更衣,稍后便出来,大人请等候片刻。”

京兆尹连连称是,倏地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是谁了。

这世上,除了那位前朝的安公子,陛下身边哪还能有第二个蓝眸呢?

他倒吸了口冷气,少年生得如此模样,怪不得陛下盛宠——

虽然有些埋没才华,但前朝皇子,陛下留在身边,还如此宠爱,怕是不妙。

尽管这位安公子,从辈分上算,是他的师弟。

京兆尹皱了皱眉,还给他惹出了一堆事情。

这样的事情,即使闹到京兆府,也不会牵扯到安济侯的身上。

即使陛下出手了,也并未说一定要将安济侯赶尽杀绝。

但偏偏安倚歌一首诗,闹得天下皆知。

他如果不严惩安济侯,他怕是要名声扫地了。

所以京兆尹来找陛下,便是求一个说法的,这案子应当如何办?

谢云防姗姗来迟,看见了等候的京兆尹,安倚歌则是在一旁侍立,并未说话。

“陛下,臣这次前来,便只想问陛下一句话,安济侯闭门不出,不许臣调查,臣是查还是不查?”

谢云防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京兆尹,这让京兆尹直打哆嗦。

半晌,谢云防才缓缓道:“朕要你彻查——金陵是天子脚下,不是他们肆意妄为的地方。”

有了这句话,京兆尹的心便稳了。

谢云防看看安倚歌,又看看京兆尹,轻笑道:“朕还有一件事情,要你相助。”

相助?

京兆尹一怔,他又有哪里能够帮助到陛下的——陛下不找他茬就不错了。

*

安济侯第一次去找平王的时候,尚且能够入门,第二次便没了好脸色。

第三次则是见都见不到了。

因为除了逼良为奴的事情外,京兆尹则是查出来一串的事情,这些事情加起来,即使要不了他的命,他这个爵位则是很难抱住了。

平王不见他,是为了避嫌——如今,安济侯人人喊打,之前交好是为了利益,现在安济侯已经是落水狗了,又哪里值得他花费心思?

更何况他养了那么久的名声,安济侯逼良为奴,已经坏了他的名声,如何能再让安济侯继续败坏他的名声?

但平王却是给了安济侯一封信。

安济侯看罢之后,深吸一口气,怒骂道:“安倚歌区区一个黄口小二,低贱优伶,竟敢害我至此!本侯定是不会放过此贼。”

他撕掉了平王的信,他是气急了平王,但平王说得没错,他定不能放了这个小贼。

更是厌恶极了京兆尹这个老匹夫。

*

翌日,进了皇宫,上朝的路上,王茗立则是收到了一封信——

而这信,是从合欢殿出来的。

第94章

雪花一般的状纸飞向京兆府, 京兆尹有了皇帝的首肯自底气十足,一通调查,查出了不少东西。

前几日, 安济侯不愿亲自去京兆府, 京兆尹向皇帝参了一本, 谢云防下令申斥, 同时免了他的早朝。

安济侯悔不当初, 只是这时候他连当面找皇帝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十几日, 安济侯便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了——除非, 他老子活过来, 再打几次的胜仗。

谢云防将目光移到了平王的身上, 平王的名声稍稍被安济侯所累, 但他还是人人称道的贤王。

上朝的时候,京兆尹又参了几本, 不是什么大事,但也表明了京兆府要加强京内治安了。

谢云防轻笑了笑,眼底带上了笑意, 自是批了。

权贵们也不敢多言, 这时候但凡长了眼睛的, 都能够明白这是皇帝的意思。

况且只要这段时间收敛些便够了——陛下难不成一直盯着治安不成?

杀鸡儆猴。

哪怕猴子们不会一直害怕, 但是让这些不可一世的贵族长些教训, 也是好的。

王茗立欣慰地看着陛下和京兆尹,陛下的确改变了, 他的这个大徒弟憋憋屈屈地当了两年京兆, 终于拿权贵开了一回刀。

朝局终于有了几分清明的意思,但是他只要一想到安倚歌,他的那个小弟子, 他便觉得心痛。

他的这个小弟子,年少聪慧,但命运实在是艰难呐,他轻叹了口气,想起了早朝前见到的那个小太监送的那封信。

那信,是从合欢殿出来的。

*

早朝前,小太监将信送到了王茗立的手中。

王茗立倏地一惊,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他面前的小太监的身上:“丞相,救救我们家公子吧,丞相,您可是他唯一的老师啊。”

丞相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一缩,他沉沉地看向眼前的小太监:“你说的是安倚歌吗?”

“自然是啊,您的学生中也只有我们家公子在吃苦啊,如今天下人人都在传我们家公子的诗,可却是不知道我们家公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丞相沉默不语。

小太监又是苦苦哀求:“丞相大人。”

王茗立掩去眸中的深思,目光落在了这个小太监的身上,半晌没有说话,小太监又惊又怕,但还是把话留了下来。

*

朝会很快便散了。

温恩游和其他一众弟子,照例去找老师。

王茗立却是打发他和其他弟子走了:“郭京兆这几日处理安济侯的案子,应当收获颇多,你们去问问他吧,看看能不能学到些什么东西。”

“我有事要找陛下商议,便不和你们一道了。”

一众学生自是领命。

王茗立却是并未去找皇帝,而是折返了回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眼中闪过了欣喜。

温恩游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

王茗立深吸了口气,缓缓向合欢殿走去,一路上畅行无阻,并没有任何人阻拦。

他是外臣,本不应该进入后宫的,即使他要去的合欢殿,住的也是一名男子。

王茗立远远看着合欢殿,他身形了口气,缓缓走了进来。

合欢殿内的人不多,底下只有两三个洒扫的太监。

王茗立定睛一看,却是在殿内的一个高台上,看见了一个少年有些消瘦的背影。

“是倚歌吗?”

安倚歌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揉了揉眉心,他缓缓转过了身子,向下望去:“老师?”

王茗立缓缓走了上来。

老者的声音带了些疲惫:“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师做的,尽快说吧,老师如果能帮,必定会帮你的。”

安倚歌轻笑了笑,声音温和,眼神清明:“老师,您觉得您能帮我什么?”

王茗立思考片刻:“求陛下放你出宫?”

“出宫?”安倚歌笑了笑,声音冰冷:“我若是出宫,那可就只能去宫外的教坊司了,老师您这么想我做伶人吗?”

王茗立一怔,忙道:“我求陛下,自然会求陛下还你一个清白的身份,出宫做一个普通人,也比在宫里收到磋磨强。”

安倚歌轻声念着清白二字。

他玩味地笑着,眼里带着嘲弄,是啊,他做了伶人,做了陛下的男宠,在这些读书人的眼里,他便不再清白了。

就连他的恩师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恩师没说他是奸妃误国,就已经不错了。

王茗立叹了口气,看着少年,声音带着苍老,缓缓道:“倚歌,我知道你怪老师没有救你,老师真的——我已经在准备了,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没想到……没想到陛下会把你带进宫啊。”

安倚歌一怔,僵硬的心,便软化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他老师的身上,仔细打量着,他发现,只是几年不见,他的老师便老了。

做丞相果然耗费心里——

安倚歌心想,他记忆中的老师,分明没有这么苍老。

他忽然想知道,他做伶人的这些年,他的老师,贵为丞相,又在做什么?

安倚歌轻轻闭上了眼睛,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必要问的。

先帝初登基的时候还有雄主的模样,没多久便显露出疯魔的样子,所以陛下不弑君篡位,很多臣子再忌惮陛下的时候,也松了一口气。

安倚歌睁眼,看着他的老师,轻笑了笑:“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老师的——不然,陛下把我安置在合欢殿的时候,参我的风波可不会那么快便停息。”

王茗立道:“这是老师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温声问:“那你出宫之后,想做什么?”

“出宫?”安倚歌摇了摇头,“老师,您不应该来的,您这一次,是有人请你来的吗?那人不是我。”

“也有人,给我留了纸条。”

王茗立稍稍变了脸色。

竟然真的是局——可这布局之人,又是何人,有什么目的?难不成是右相石文言?

安倚歌温声道:“事已至此,您尽快离开吧,兴许还能来得及……您当时不是避嫌避得很好吗?”

王茗立坦然地笑了:“我当时没救下你,后悔了五年,我如今若是什么都不做,可能便要后悔一辈子了。”

安倚歌再次一怔,冰蓝色的眼眸有了一丝丝的动容。

他的指尖握紧了自己的掌心,飞快道:“老师,您赶紧走吧。”

却在此时,合欢殿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老师,老师,您快走啊,安倚歌绝对是不怀好心啊老师。”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温恩游。

王茗立一怔,忙去开门,不能让温恩游继续这么乱喊。

他把门打开,匆匆说了一句这不是倚歌设的局后,便准备拉着温恩游离开。

刚走出门,王茗立便看见了远远过来的身影,微微一惊——竟然是平王。

这是走不成了。

一行人堵到了合欢殿的门前。

安倚歌眼眸微垂,扫过站在底下为首的那人,心道:果然来了。

平王抬起眼,唇角勾起了一个轻轻的笑:“丞相大人,您怎么好端端地跑到陛下的后宫里了——我相信您不是定不会秽乱宫闱,可您为什么偏偏跑到了前朝皇子的宫里?”

“为国计,本王实在是担心您心念着前朝,想着为这个前朝的皇子谋划些什么?”

王茗立看着底下的这位平王殿下,缓缓道:“那殿下又是怎么跑到这里的?本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殿下也不应该吧?还是是殿下管起来陛下的家事了?”

“本王是恰好碰见了御史行色匆匆,说是丞相与前朝余孽勾连,本王自是不信的,只是此情此景,饶是本王不愿意相信,也只能相信了。”

“来人呐,把这里围起来,不许让安倚歌、右相离开,本王要送他们到陛下面前治罪。”

他的话音刚落,却是传来了一行人的声音。

平王一怔,转身看去,竟是看见了陛下的仪仗,他的心中不由一惊,但随机安下心来,这件事情中他并未出手,只是“恰好”碰见了此事而已。

谢云防缓缓走进:“不必如此麻烦,朕来了。”

平王一怔:“陛下,您怎么来了?”

“皇叔在朕的皇宫里闹出动静,朕就算是想不知道,也是极难的啊。”谢云防笑着说话,却是带了隐隐的威压。

平王面色白了白,连忙请罪。

谢云防温声说着,“不过,朕知晓皇叔一向谨慎,不会随意生事,一定是为了朕才会如此做的,朕自然是不会怪罪皇叔——所以朕想看看皇叔是在做什么?”

平王的面色好看了不少,面上恭敬无比,他将刚刚的事情说了出来。

谢云防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御史的身上:“是你报的密信?”

御史恭敬道:“正是微臣。”

“你是如何发现的异样?”

“今日早朝之前,一个内监到王相身边,神色诡异,令臣心中生疑。”

“那你是如何确定?”

“就在刚刚臣尾随王相。”

“那你又是如何告知朕的皇叔的?”

御史道:“臣本想禀告陛下,只是臣品阶不够,却是没想到碰见了平王殿下,臣心中想着平王作风公正,又是皇室宗亲,管这件事情再好不过了。”

谢云防笑了笑,看向平王,温声问:“皇叔,你是何时碰见的这个御史?”

平王道:“臣正在出宫门的时候。”

“大约走了多久?”

“约莫不到两盏茶的时间。”

谢云防挑眉,轻笑,声音却是发寒,让人忍不住心生战栗:“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御史都是一个绝世高人了——”

平王和御史皆是一怔,就连王茗立都没反应过来。

安倚歌轻笑了笑。

谢云防冷道:“拿下。”

拿下的正是告状的御史。

御史一惊:“陛下,冤枉啊陛下,臣只是觉得王相贵为丞相,实在是不应该和前朝皇子勾结啊,陛下,不可被奸人蒙骗啊陛下!”

“平王救救微臣啊,平王!”

平王本有些犹豫,但御史求到自己的身上,他便不能求了。

“不要哭嚎了。”谢云防冷声道,“李义,你解释给他们听。”

“王相年迈,走路的速度也不如年轻人,从太极殿到合欢殿,寻常人需要半盏茶的功夫,王相则是要翻倍。御史大人虽是年轻人,但您不跟着王相进了合欢殿,又是如何断定王相勾连前朝皇子的?难道你还能预测不成?”

“假定御史真的亲眼看见了王相进了合欢殿,又是如何能够在剩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赶在平王殿下出宫前叫住平王殿下的?”

平王一怔,解释道:“许是他跑着找本王的。”

李义笑道:“老奴记得,御史是文官吧?从合欢殿到宫门的距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追上去,脸不红,气不喘?老奴没记错,御史是文官吧。”

御史倏地一惊。

平王叮嘱过他,王相定会很快发现破绽,不能让王相逃脱,所以他的动作必须要快。

若是带到陛下面前,兴许陛下便不会注意到此事,却是没想到在这里吃撞见了陛下。

不对——陛下是故意的,御史意识到这一点,面色变苍白了起来。

谢云防淡淡扫过平王,又将目光落在了御史的身上:“无妨,让他试试就好了。”

御史的面色更加惨白。

李义领命,他的动作极快,御史只得跟着他。

谢云防笑了笑,给众人赐了座——安倚歌的位置自然是离他最近的。

一盏茶的功夫,李义便带着御史回来了。

一会儿功夫,御史便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李义笑眯眯道:“陛下,水落石出了,这位御史大人的脚程差远了,不可能赶得过去的。”

谢云防淡淡道:“丞相乃百官之首,诬陷丞相,他也不必做这个御史了。”

御史痛哭流涕,自是求饶。

平王深吸了口气,飞快道:“是臣鲁莽了,误信这御史谗言。”

他转头对御史怒斥道:“究竟是谁给了你胆子,竟敢误导本王。”

御史一时间汗如雨下,惶恐地看着平王。

“是安济侯,是安济侯,他图谋报复,是下官一时糊涂啊。”

平王微不可差地松了口气,硬着头皮,看向皇帝。

谢云防微微抬眉,心底暗自笑道,这平王当真是把安济侯卖了个彻底啊。

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淡淡道:“拖下去吧,交给大理寺详查。”

平王回神,眼底闪过思索:“安济侯图谋报复是一回事,但臣仍旧不明白王丞相为何会来陛下的后宫里?”

“来得还偏偏是前朝的皇子,自己曾经的学生这里,这既然来了,总要有个缘由吧?安济侯虽能告密,但总不能控制住王丞相吧?”

他的目光落在安倚歌的身上,温声道:“虽然是臣向陛下敬献了安公子,但臣只是想着安公子的歌声能讨陛下的欢心,让陛下纾解一二。”

这一字一句,当真是把安倚歌贬到了泥里。

还要一脚把王茗立业踢进去。

平王冠冕堂皇道:“臣既是宗室,就不能眼睁睁地让他误了我谢氏的基业。”

安倚歌知晓平王正在诛心,没有一个皇帝不厌恶对他有威胁的人。

谢云防是皇帝。

他并不会将自己当做那个例外。

谢云防跪下来正欲求饶。

王茗立深吸了口气,深吸了口气,抢先道:“都是老臣的错。”

谢云防笑了笑,却是在王茗立开口前打断了:“王相何错之有?是朕的问题,朕为安倚歌寻找老师,思来想去还是王相合适,只是王相一心为国,不愿因为教导学生而耽误了国事,所以才想着亲自测试一番。”

“若是这孩子还有天分,也不枉费王丞相与他师徒一场,可再续上这一份缘分了。”

安倚歌冰蓝色的眼眸呆呆地看向谢云防。

一颗紧张跳动的心脏,落回了原地。

他飞快道:“都是倚歌的错,是倚歌愚笨,麻烦老师跑了这一趟。”

“老师说,若是测试通过,臣便还是他的学生,若是无法通过,那臣与老师的师生缘分便尽了——所以在老师测试臣之前,便并未让除了陛下以外的的人知晓,惹得平王殿下误会了。”

话已经点出来了,王茗立岂会不明白?他也符合道:“正式如此,早知如此,老臣应当让学生来测他一测的。”

谢云防笑了:“皇叔,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平王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了:“是臣疏忽,误听了小人谗言,冤枉了王相和……安公子。”

谢云防点点头:“这件事情也怪不得皇叔,皇叔也一定是受到了小人的蒙骗,这件事情要查——要查得水落石出才行。”

平王连连称是,却是道:“陛下,臣以为丞相作为百官表率,若是做旁人的老师也便罢了,怎能做前朝皇子的老师,怕是会有人传言丞相怀念着旧日的主人呐。”

“旧主?”谢云防反问道,“哪里还有什么旧主,前朝早就灭亡,就连安哀帝都已经死了五年了。”

“安安,你父皇曾经想过你做太子吗?”

安倚歌一怔,摇摇头:“臣乃胡女之子,卑贱至极,父……安哀帝又怎会选臣做太子?”

“如此便是了,安倚歌曾经不过是王丞相的学生,师徒之间,哪里来得什么旧主啊?”

平王瞠目结舌,已无话可说。

温恩游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安……公子他虽然曾是老师的学生,但如今不过是个伶人,身在贱籍,若是让王相仍旧做他的老师,怕是要被天下人耻笑啊。”

安倚歌深吸了口气,贱籍——

可这身在贱籍的人,便是自愿身在贱籍的吗?

他的指甲插入掌心,传来淡淡的疼痛。

谢云防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温恩游的身上,轻笑了笑,这人如此说,便是给他递了台阶了:“安氏倚歌,安朝皇室后裔也。”

“其国破时坚守皇城,此为忠;为伶人时侍母以诚,此为孝;身处逆境而心念天下,此为义。”

“朕惜才,更惜其品格,此等忠孝节义之人,如何能因其父之过而沦陷泥沼,耽误终身?安倚歌既是谢朝的子民,便一辈子都是谢朝的子民,与谢朝普通子民无异。”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安倚歌也不例外。

他……是谢朝的子民了?

普通子民?

他不在是伶人,不在是贱籍了吗?可他是前朝的皇子啊,被杀、流放、充军,他只是被贬为贱籍,已经是“恩典”了啊。

陛下竟然又给了他恩典——

安倚歌银蓝色的眸子显示出无措,怔怔地看向陛下,他心跳地飞快,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云防轻笑了笑,声音温和,轻笑着问:“是不是该谢恩了?不谢恩,朕可就要罚你了。”

“臣谢恩——臣谢恩!”

银蓝色的眼眸笑得异常欢喜。

谢云防眼底的笑意更深,如果不是有旁人在,他一定会好好地抱抱他的安安。

111号也适时上线:“恭喜宿主,完成扮演原主任务的第三个任务,逼拯救对象谢恩。”

谢云防一怔,有些微微的惋惜。

这个“谢恩”,没想到用到这里了。

不过也无妨,来日方长。

“好啦——这件事情,就告一段落吧,这件事调查朕会让福王来做,皇叔,他头一次做这样的差事,你好好帮帮他。”

平王自然是想要自己查的,但他还立着贤王的人设,这件事情便只能交给福王了。

还好这件事情,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只是——他看着眼前的这位陛下,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棘手。

之前的陛下总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即使偶有不满意的事情,他解释一番,陛下也总是更相信他说的话。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不是从陛下想要抑佛的时候,便开始了吧,陛下难道已经不信任自己了?

他被这个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出了一声冷汗。

平王轻轻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能一举扳倒王茗立。

王茗立之后必定会提防着他了。

他深吸了口气,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平王眯了眯眼睛,想到了另外一位丞相石文岩。

既然王茗立势必与他为敌,那石文岩与王茗立的关系便要好好做做文章了。

*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赦免一个前朝皇子不算是什么大事,但偏偏这个前朝皇子是文名满天下的安倚歌,偏偏这个安倚歌曾经作为伶人被送到皇帝陛下的后宫里。

这样的宫中秘辛,正是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地事情——

虽有人不齿安倚歌的伶人身份,但也被更多的人骂回来了。

“有本事你写十岁写个《金陵赋》,数遍金陵繁华啊,再有本事十七写个《哀金陵》,一改天下治安呐?”

这自然不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

就算真有能写诗的,也未必能有安倚歌的诗传的广泛。

更有前朝的文人旧臣们,再次对谢云防这位皇帝改观——既然皇子都可以做谢朝的普通子民,他们岂不是更可以了?

那他们岂不是也可以入仕了?

推波助澜之下,安倚歌风头无量,更是让许多前朝文人,再次回到了金陵。

这也算是一桩传奇了。

传奇与否,都在宫墙之外。

倒是这合欢殿内,安倚歌被谢云防堵住了。

谢云防微笑着,声音却带了一丝微不可差的冷:“安安,你是给平王唱过歌吗?说起来,我只听过琴声,并未听过歌声呢。”

安倚歌:他……能撒个谎吗?

他有点怕。

第95章

安倚歌:他……能撒个谎吗?

听见陛下提起平王, 安倚歌不由得有点害怕。

陛下是护了他,但平王毕竟是陛下叔父,今日的事端, 是由他而起的, 陛下说起这个, 莫不是在生他的气?

但是他知道, 他害怕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 流血漂橹。

陛下生气, 他害怕是应当的, 毕竟他面对的——是当今的天子。

安倚歌这么想着, 冰蓝色的眸子却是忍不住瞄了面前的帝王一眼, 只见陛下只着一身玄黑常服,却是难掩上位者的威压, 让人看着便心生敬畏。

他细细揣摩起陛下为何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