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是座靠海的小镇,越过色彩明艳的矮房和石子路,就抵达了小镇边沿的魔鬼礁。
弯弯绕绕的漫长海岸线隔开了沙滩与海,蔚蓝的海水拍在礁石上,碎作雪白的浮浪。
听到弟弟的话,诺亚的眼中浮现出困惑。
“诺亚是不是能跑得很快?”
诺亚想了想,点头。
“那你背着我跑吧。”轮椅上的艾登向诺亚伸出左臂残肢,眼睛亮晶晶的,“四舍五入就是诺亚成为了我的双腿啦!”
这似乎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诺亚没有犹豫,顺从地把弟弟背了起来。
他们先是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脚步渐渐加快,变成小碎步,接着奔跑起来。
艾登趴在诺亚的肩上,他感到哥哥的手稳当地托着自己,海边的景色呼啸着掠过,身体轻得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艾登忍不住大笑出声。他的脑袋贴着诺亚的侧脸,隔着一层布料,听见他稍微急促了些的呼吸声。
诺亚的外套兜帽被狂风吹开了,柔软黑发随风扬起,带着海水的气息。
艾登抬眼,看见了诺亚的眼睛。或许是受到他的笑声的感染,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海蓝色眼眸正柔和地弯起。
等诺亚渐渐慢下来后,他们踩着海边的湿沙散步。
艾登用残肢帮忙把诺亚的兜帽拱了回去。他说:“诺亚,安妮奶奶告诉了我一个超级超级好的消息。”
他特地说了两个“超级”。
诺亚:“嗯?”
艾登想了想,下巴搁到哥哥肩上:“到时候你就知道啦,先保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好吧。”诺亚慢慢眨眨眼,“那我等等。”
等他们回到来时的沙滩边时,海浪已经被落日映成了翻腾的橘色。
原本放着轮椅的地方空空如也,连辙印也被海水冲刷了个干净。
诺亚停住脚步,刚刚还嬉笑的兄弟俩顿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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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小孩子的轮椅都偷啊,真缺德。”
安妮院长摇摇头,又宽慰道:“没关系,反正你很快就不需要它了。”
艾登坐在手术台边,小心翼翼地问:“安妮奶奶,你不怪我们擅自跑出去玩吗?是我非要拉诺亚一起的……”
安妮院长望着他,露出怜爱般的微笑。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体型瘦小,双眼是柔和的棕色,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挽起。
艾登的朋友们有时会笑她竹竿般的双腿像立在地上的剪刀,但艾登觉得她更像温柔的圆规——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圈起了一个圆,它将他保护得很好,隔绝了一切他可能因身体缺陷而接收到的恶意。
“怎么会怪你们呢?”安妮院长说,“你们想玩就玩吧。”
她身边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他穿着板正的黄西装。安妮院长对艾登介绍过这个人,艾登知道他是这次手术的主治医师。
她哄艾登在手术台上躺下。艾登照做了,他语气希冀:“我要等多久才能出去啊?”
“这得看你恢复的情况了。”
“那我要让诺亚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我答应他了的。”
“当然。”安妮院长笑道,“你会第一时间见到他的……现在,先睡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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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一定要让哥哥吓一跳”的期待,艾登等待着,终于等到了拆纱布的那天。
半个月来,他一点点试图感受曾经空荡荡的地方传来的微弱触感。他像与新邻居打招呼般小心地牵动陌生的神经——这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他崭新的部分几乎毫不抗拒地接纳了他。
安妮院长很高兴。
“你是最完美的,宝贝。”她像真正的亲生母亲般亲吻他的额头,“你会有无比耀眼的未来。”
拆纱布的这天,她在旁边守着他。
纱布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完整的四肢。
艾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骤然愣住了。
与他断臂缺口相连接的地方,是一对长满熟悉的蓝色鳞片的上肢。
他的目光怔怔地往下,似兽似人的双腿映入眼帘。鳞片下的肌肉修长有力,让人能很轻易地想象出它们迈步奔跑起来时无拘无束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艰难地牵动声带。
“……诺亚在外面吗?”他问。
安妮院长温柔地笑着,扶住他身后的轮椅椅背,与他一起看向镜子。
“诺亚就在这儿呀。”
她说:“看,你和你的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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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猛地惊醒。
他喉间透出破风箱般的喘气声,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剧烈的反胃感从食道涌上来,他滚下床,“哐当”撞开床边的轮椅,蜷缩着,一边咳,一边干呕。
“咳咳……呜,呕——”
但除了透明的胃酸,他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你能像诺亚一样自由奔跑了。”安妮院长说。
“你还有我啊,你也只有我了。”安妮院长又说,“我们成为家人吧,好吗?”
“你才恶心。”诺亚说。
艾登倏地抬头,一把抓过枕边的小刀,用力抵在左臂苍白皮肤与蓝色鳞片的连接处。
“还给你,”他神情癫狂地喃喃,“我还给你——”
皮肤在刀刃下下陷,很快溢出血珠,顺着手肘流下。青年死死盯着那处伤口,鼻腔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
被冷汗和泪水模糊的视野一点点清晰。漫长的沉默后,小刀从他指尖滑落。
他垂下脑袋,把脸埋在哥哥的掌心里,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