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指未婚夫夫的关系?”
艾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拳头硬了。
埃泽尔当没看见,理所当然道:“我们本来就是啊。”
“但他对你根本没有感情。”
“从头培养。”
“那你要是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呢?”
“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埃泽尔语气惊奇。
艾登沉默了下来。
埃泽尔踢了踢缸中之脑:“这是?”
“……安妮·琼斯。”
“你的养母?看起来挺恶心的。她的‘病逝’也是你杜撰的?”
“不。”艾登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目光落在黄袍下的双腿上,“但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埃泽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双布满蓝色鳞片的腐烂的腿。
如果这是影视剧,他此时或许该追问一二。埃泽尔漫不经心地想。然后说不定就能揭露反派的惨痛过去,互相和解,顺势大团圆结局。
可惜他不感兴趣,现在也没这个心情。
埃泽尔朝后方瞥了一眼,问:“你有什么想跟诺亚说的吗?”
艾登愣了愣,下意识朝自己一直回避的方向望去。
诺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流血的左眼紧闭。
他用尾巴环着自己,像在发呆,却在听到埃泽尔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耳朵一动,完好的右眼偷偷看过来。
艾登张了张嘴:“我……”
埃泽尔半天没听到他的下文,耸耸肩。
“我还要带诺亚去看医生,你速战速决,等进局子就没这个机会了。”
埃泽尔说,踢了脚安妮·琼斯的缸中之脑:“哦,顺便,这东西看着真挺恶心的,建议你砸了算了。”
他没给艾登回应的机会,转头走向诺亚。
艾登看着诺亚的蓝眼睛一亮,朝埃泽尔凑过去;而年轻的金发男人弯下腰,托着他的脸查看了下伤势,表情顷刻间温柔下来。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埃泽尔捏捏诺亚的脸,朝艾登的方向随意指了指。
诺亚扭头望过来。
艾登下意识别过脸。接着,他听见诺亚走来的声音。
“……”
一阵窸窣声后,诺亚在他跟前停下了。
艾登盯着玻璃墙外的城市夜景,没吭声。
他听见诺亚开口:“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们以前认识。”诺亚问,“你是不是很痛?”
跟诺亚打作一团时,艾登只觉得大脑发热、双眼充血,愤怒盖过了一切细腻复杂的情绪。
但当长成大人的诺亚在十五年后蹲在自己面前,用熟悉的语气向他道歉时,他却感到鼻腔一点点酸了起来。
“……”
艾登咬住下唇肉,憋住呼吸,固执地没有回头,任由夜景灯光在眼前变得模糊。
他听见诺亚的衣物布料窸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诺亚说,“如果你不骗我埃泽尔死了,我也不会打你。”
艾登瞬间绷不住了。他“唰”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诺亚一眼:“这是向人道歉时该说的话吗!”
他转头时才发现,诺亚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了。
黑发青年脸上的血已经开始干涸,睁开的蓝色右眼安静地望着他。
他双手搭在脚腕处,布满蓝色鳞片的尾巴蜷在身后,尾尖时不时轻拍一下地面,坐姿看起来很老实。
诺亚说:“我没有在道歉,我只是说实话。”
“……”艾登气笑了。他觉得诺亚或许是跟死黄毛待久了,不然怎么染上了这种说话喜欢把人梗住的臭毛病?
“死黄毛”本人正靠在诺亚刚刚待着的那面墙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他想摸烟,没摸着,只得百无聊赖地刷没有信号的手机。
艾登:“是你自己先扑上来把我砸地上的!”
诺亚:“因为你在召唤讨厌的东西,而且你之前就想杀埃泽尔。”
艾登一口气没上来。
他骤然提高音量:“埃泽尔埃泽尔,你天天就只会埃泽尔!!”
埃泽尔朝这边瞥了一眼。他虽然对他们没说两句就吵起来的局面有些匪夷所思,但显然对“再一次成为暴风中心的男人”这事习以为常。
诺亚坦然承认:“嗯。”
艾登:“……”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闷声道:“我当时是真的想杀了他。”
“嗯,我知道。”
艾登盯着地面:“如果再来一次……”
“我还是会打你。”诺亚认真地说。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可能不会那么重了。”
艾登沉默片刻,问:“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诺亚愣了愣:“对不起。”
艾登抬手捂住眼睛。
“我……”他顿了一会儿,慢慢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对四肢,还有‘你不在了’这个事实。”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对着镜子中的身影不住呕吐时,安妮院长用苍老冰凉的手掌扶住他的额头。
“你那么不想要它们吗?”她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可是它们是诺亚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
“如果你死了,他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也再没人会记得你们之间的回忆了。”
“你要好好活着啊。”
这些话就像诅咒般刻在了脑海里。于是,他强迫自己去“记住”。
十岁以前的日子,艾登不得不靠依附别人来活着。他无法做到最基础的独立进食、穿衣,更勿论在这之外的很多事情。
他很小就能读懂照料他的护工阿姨的情绪:她对他很耐心,但某些时候,那张温和的脸上会划过不算明显的嫌恶。
这是人之常情,艾登知道自己在给别人添麻烦。
懂事以后,他从书中读到了“自尊”的概念,但他随即意识到,自从以这种姿态出生以来,他就丧失部分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了。
他只能靠依附别人而活。“依附”贯穿了他的童年,化作生存本能,深深融入他的骨血里。
艾登摘下全指手套,露出一对布满蓝色鳞片的手。
他仍然能牵动手指,但总会伴随着僵硬的痛楚和迟钝。
“我有在好好对待它们的。”艾登盯着手掌,“可它们还是一点点烂掉了。”
最初用诺亚的双腿奔跑时,他会产生一种哥哥仿佛真的还在身边的错觉。
这种错觉很快被打破了:他的身体渐渐无法跟新的四肢兼容,从强行衔接的部位开始逐步坏死。
在排异的病痛中饱受折磨时,艾登时常会想,诺亚当初肯定比自己更痛吧?接着他又想,这份痛楚或许是诺亚在怨恨他的无所作为。
他占据了哥哥的四肢、向杀害哥哥的仇人低头,又为了自己的生存,无视了那些他本应铭记的血海深仇。他也讨厌自己。
幻想中来自兄长的厌恶成为了一种宽慰。他得以在自我惩戒中获取一息的平静。
“我宁可你会怨我,怪我……”艾登哽咽起来,“但为什么啊?”
“我也不想你记得那些难受的事,但这样……不就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回忆了吗……”
……
埃泽尔靠在墙边刷手机。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他的拇指指腹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偏头朝诺亚的方向看了眼。
艾登肩膀一抽一抽,低声说了些什么。
诺亚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在哥哥的掌心下,艾登像小孩子那样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