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意弄人,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最后一次尝试,我成功了。”
容错仰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夜。
里世界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但当他用自己做媒介,念完最后一道咒文时,天空瞬间变色,黑暗笼罩天空,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上如同一个沉眠许久的巨大眼睛。
恐惧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研究员都被瞬间夺取生息,他作为媒介成功逃过一劫,但活着却让他直面漩涡的恐惧。
不过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容错活了下来,就在他侥幸的时候,他发现祭坛中央多了一个婴孩。
“那小娃娃不哭也不闹,好奇地看着我,有谁能想到天灾会是一个小婴儿?但事实就是这样,天灾以一个无害的人类婴儿模样降生。”
“然后您收养了他,并带着他叛出失常会?”谢央楼问。
“嗯,”容错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我跟封太岁也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混了这么多年,躲过他的眼线耳目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我也清楚躲不了多久,他迟早会找到我。我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就是必死的结局了,但我不能让小恕落到失常会手里,所以我把他赶走了,以一种近乎抛弃的方式。”
“你后悔吗?”沉默许久的容恕突然开口。
容错大概早就在等待他说话,寻着声音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你指抛弃的事?我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容恕摇摇头,“我问的是,你收养天灾是否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天灾毫无反抗之力将其杀死,你不是已经确定封太岁许诺的理想是有害的,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容错哑口无言,“……小恕,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一针见血。”
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你不说话是在怨我,没想到是憋了个大的。”
容恕没问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是直勾勾看着他,想听听他的答复。
容错陷入了沉思。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初降世的天灾和人类婴儿没什么不同,那时的容错也没时间去思考天灾以人类模样降世的用意。
他的时间不多,封太岁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他不能让封太岁知道天灾已经降临。正如容恕所言,杀死尚无反抗能力的天灾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个小婴儿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讨要抱抱的时候,容错自然而然地抱起它,然后冲出祭祀现场,熟练地开始实施逃离计划。
或许是天灾有什么蛊惑人心的保护机制,又或许只是人类对幼崽后代的本能保护,反正容错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明明一心求死,养育容恕那几年的鸡飞狗跳却让他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留下天灾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想明白的容错勾了勾嘴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容错做过事的从不后悔,也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后果。”
“我的导师曾告诉我,每一项未知发现在被彻底应用前,谁都无法定义它对人类的利害。天灾这个名称是人类给你起的,被认定为失常会荒诞理想的关键也是封太岁给你的地位,谁又能保证你就真的是灾祸?”
“况且,迄今为止,你做过一件坏事吗?相反,你的存在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容恕沉默片刻,“狡辩。”
容错笑了两声,“那你就当我狡辩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容恕一噎,在这位跳脱的养父面前他吃瘪惯了,干脆就不跟他争执这些。
“黑海里面到底是什么?”容错留下的资料不全,只有部分日志,而且看样子是容错自己销毁的。
“是诡异复苏的源头,真正的里世界。我曾经成功预测过一次漩涡开启的位置,试图用灵魂脱壳的民间秘法一窥究竟。但里面似乎异常险恶,还没等我靠近就差点被撕成碎片,还是封太岁救了我。”
“封太岁似乎很清楚里面的情况,他警告我如果还想活着,就不要再尝试进入。封太岁这个人身份未知,性格乖张,能让他警告的东西不多见,我也只好放弃研究。”
“封太岁到底是什么?”容恕问。
“我不知道,”容错脸色凝重下来,“我曾经猜测他就是天灾,但在我见到你后,我又觉得不像了。”
“你就这么肯定?”容恕倒是老觉得封太岁和他有点相似。
“如果你身边的小朋友也见过封太岁的话,你问问他,你们像吗?”
容恕疑惑扭头,谢央楼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在我眼里你是一颗透明澄澈的果冻,而封太岁是一颗混杂了太多颜色,五彩缤纷的果冻。”
“很奇妙的比喻,就是这么通俗易懂。”
谢央楼乖巧点头,“谢谢您的夸奖。”
容恕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总觉得自己跟他俩产生了什么隔阂。
“小恕,我感觉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由人类转变成了天灾?”
“嗯,我变成了触手怪。”
“果然!”容错突然激动起来,“你小时候格外喜欢水,我取下你的小部分皮肤细胞和其他生物的做过比较,只有海洋软体动物比较符合。我书架上那本海洋软体动物养殖概论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依据你小时候的习性对天灾的生理习性进行了推测和整理。”
说到这儿,容错忽然唉声叹气,“可惜原本我都销毁了,不然现在就能拿给你看看,核对一下我推测的准确性有多高。”
“……”容恕无语,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容错就是个笨蛋老爸,真的要以为自己小时候遭到什么虐待了。
“你还有备份资料吗?我虽然转变成了触手怪,但对触手怪的生理习性一概不知。”
“什么?!为什么?按照我的推测,人类模样只是你初降临表世界对自己的伪装,等你足够适应人类社会,就会渐渐褪去人类的躯壳,转变为原本的形态。”
容错说着也意识到不对,“天灾是诡物的上位,而诡物与人类最根本的不同是思维方式不同,他们毫无感情手段残忍,但你从一开始见到我就对我表达了善意。”
容恕反驳,“我没有。”
“别傲娇了,乖宝贝。”
容恕翻了个白眼,扭头就瞥到谢央楼在偷笑。
他恼羞成怒,“……别用这个名字哄我!”
“好吧,”容错妥协,“你长大了,不需要爸爸哄了。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没有完全转变成天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吗?”
容恕默不作声。
“好,我们不说这个。”容错深知儿子脾性,干脆转移话题,“你既然提起这个事情,就说明你有些困惑需要问我。七年的时间足够我写出一份有关天灾生理习性猜想的论文了,我应该可以解答你的部分问题。”
容恕稍稍犹豫,“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
容错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伸出胳膊想朝着容恕的方向挪动几步,却被生长在皮肤上的树藤拉扯回去。
伤口被撕裂,血液顺着藤蔓流出,容恕却不觉得疼痛,他兴奋极了,
“我的天啊!我居然当爷爷了!我这种人也能有乖孙,要不是我现在跪不下,我一定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子不再孤家寡人。”
他神经兮兮地念叨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
“对象是你身边乖巧的小朋友吗?”
这话突然砸到谢央楼头上,给他一个暴击。谢央楼脸色爆红,脑袋忽然空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彻彻底底成了个结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容恕目前其实还不能算情侣,他俩没名没分,顶多算床上交流伙伴。
很显然,容恕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容恕深深唾弃自己,谁家恋爱谈成他这样?不过他还是试探着去牵谢央楼的手。
触手怪小心翼翼触碰人类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正在反省自己的谢央楼先是一惊,而后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他微微侧头隐藏自己脸上的热度,然后顺从地把手放到容恕手里。
容恕牵到人,心中一喜,他不是没有牵过谢央楼的手,只是这次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掺杂了点别样的心思。
于是树下的容错等了半晌才等来容恕的肯定,
“是,我们是情侣。”
谢央楼没想到容恕真的会说出来,还是在长辈面前,他又紧张又开心,以至于脑袋乱轰轰地下意识朝容恕看去。
这一看就发现对方面朝正前方,一本正经,耳垂却透露出一点点可疑的粉色痕迹。
谢央楼新奇地盯着容恕,忽然意识到原来触手怪不仅强大俊美,还非常可爱。
他攥紧容恕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还悄悄勾了勾对方的手心。
容恕表情有点崩,谢央楼这个小混蛋调戏的意味太强,他刚想报复回去,就听见容错在喃喃自语,
“真好啊,我还以为我不可能看到你娶妻生子那一天……”
容错仰起头,他眼皮上的槐花枝忽然微微抖动几下,一丝红色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容恕视力绝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常。
“……真好啊,我要是……”容错像个日薄西山的老头一样呢喃,让容恕忽然意识到容错在这颗大槐树里待了四十年,若是按正常人类的年龄计算,也该是个七十多岁老人家了。
“不过你刚刚说,卵是结在你触手上的?”容错毕竟是学者,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瞬间从即将抱孙子的老头变成求知欲旺盛的学者。
“是,二十年前它突然出现在我的触手上,我找了无数办法都无法孵化。”
容错若有所思,“我当时依据文献猜测了数种天灾的繁衍模式,没想到居然是最奇特的一种,不过也是,要是跟寻常生物一样,那天灾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你说它孵化了?用什么方式?”
容恕艰难地扯扯嘴角,讲真的他知道容错这类人研究上头的时候不在乎什么私不私密,也知道不该畏病忌医,但他真的不是很想说。
他不想说,脸皮薄的谢大队长更不想说,干脆埋头装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容错情商在线,他等半天没等到回复,也隐隐猜出了点什么,“奥,我懂了,不过……”
容错沉吟片刻,忽然他出声问:“小恕,你们有关封太岁的事情都告诉我。”
容错话里的转折让容恕有些疑虑,他低头看了眼谢央楼,把自己上岸以来发生的有关失常会的事情几句话概括了一遍。
“你说封太岁在进行人类诡化实验?”
“不止,他还试图创造可以媲美天灾的诡物,谢家当铺下的‘亚当’,母体计划,甚至包括你,都是这项研究的产物。”
“我就知道,”容错冷笑一声,“我死的前几年就有这几项计划预案了,要不是我跟他有承诺在先,他造的孽还会更多。”
“他把你骗到这里,可不是希望我们能演一出父子重逢的好戏,而是希望这棵由我尸体催生出的槐树吞噬你的精神,让你连同这棵树一起成为他的行尸走肉。”
容恕也猜到了这一点,从他知道自己身份的起就知道封太岁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过正巧他也不想等,封太岁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
至于封太岁的图谋,恐怕要让他失望了。容恕自己可以被操控,但里世界的怪物却不会,那个家伙孤傲自大不可能乖乖听话。
这样想着,容恕抬头朝小院外看去,果然在弥漫着雾气的精神世界边缘,他看到了那双血红色的双眼。
容恕脸色一垮,这家伙时时刻刻都在偷看,烦死了。
谢央楼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本能抬头,却只看到一片白雾。
“你门再仔细跟我说说那个‘母体’计划,封太岁想要用人类和怪物创造出一具完美的躯体?”
“嗯,他用缝合了大量诡物的实验体作亲本,又从人类中挑选血脉做另一个亲本。”
容错从他的话里抓住了重点,“从人类中挑选亲本?小恕,这个实验室里或许有东西能帮上你们,务必去查一查。小楼也是从那里降生的,我想不是巧合。可惜这几份研究策划我没看过,不然我一定知道封太岁在搞什么鬼。”
他自顾自念叨着,又说:“我有把资料备份的习惯,我把资料分散成密文藏进了书架上那本软体动物图鉴里。破解的密码被我刻在了黑色小汽车的底盘上……”
“奥,你应该不知道,黑色小汽车是——”
“是生日礼物。”
容错有些呆滞,“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打开那本观察日记。”
虽然容恕还愿意跟他讲话,但容错知道,容恕性格倔强又执拗,大概是身为天灾的缘故,还天生冷漠,他们之间的间隙是永远不可能有合上那一天的,但现在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容恕没否认,如果不是谢央楼偶然翻开,他大概不会翻开那本日记,也就不会发现那张贺卡。
“……你、你喜欢吗?”跳脱的老父亲难得露出这样一副局促的模样,“都是我不好,每天忙着外出,你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好隔壁的阿婆知会了我一声儿……”
他越说越觉得窘迫,好像一个新手老爸养娃多年归来依旧是新手老爸。
容恕忽然觉得,容错还是以前的容错,从来没变过。
“……还不错,我挺喜欢。”
手足无措的老父亲笑出声,“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老爸给你讲,小汽车底盘上有个按钮,按下它轮子就能发光。我试过,五颜六色的,小男孩都喜欢。”
容恕翻过小汽车,果然在车屁股的地方找到一个按钮,他按下后,小车轮也如容错所言发出炫光。
“嗯,比旧的还好看。”
得到儿子的认可,容错笑得合不拢嘴,那股被槐树吸食已久的虚弱病气也消失不少,满面红光,“新的好,新的好,你往后要和小谢一起好好的。”
容恕仔细听着,“嗯。”
“备用资料一定要看,我整理的天灾生理习性虽然不能说完全正确,但也比你们一无所知强,尤其是卵的部分,一定要着重看看,我总觉得……”
容错声音一顿,又不确定地摇摇头:
“也不一定,毕竟我那些资料多数都是推测的,等你们看过再说吧。”
“备用资料里除了我撰写的天灾研究日志,还有请神术的详细内容。逃亡那几年,我在原本的基础上对请神术进行了优化改进,现在的请神术是经过改良的完整版。虽然我觉得你们用不上,但还是交给你们,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研究成果了。”
“好。”
容恕点头应下,他看向容错,容错脸上的槐花似乎开得更多了,洁白的槐花挤在他的双眼和脸颊上,像极了一件怪诞又具美感的艺术品。
但容错露出的下巴却更苍白了,甚至隐隐有透明趋势。
“时间不早了,你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够长了。”容错的声音虚弱下来,仿佛之前只是回光返照。
“我是这方精神世界的核,砍断我身后这棵槐树,你们就能出去。”
容恕沉默不语。容错身后的小槐树郁郁葱葱,根系与容错纠缠在一起,砍断小槐树的话,容错大概也会彻底消失。
谢央楼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我来吧。”
“不用,”容恕深深望了眼容错,转身拿起倚靠在门边的斧头,然后朝小槐树走去,
“这是他欠我的。”
容恕一斧砍在小槐树上,斧刃与槐树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精神世界的槐树不粗,容恕一斧头下去,树干轰然倒地,鲜红色的液体从树桩截面上涌出,很快就把地面浸湿。
容错站在血水中央,摇摇晃晃,树藤在他耳边尖叫悲鸣,身体的力量迅速流逝,他却觉得浑身轻松,无比解脱。
忽然他抬起手抓向自己的双眼,容恕拎着染血的斧头站在一边,见状想要阻止,就听容错低吼了一声,
“这该死的槐树!我怎么想都觉得亏,爷都要消失了,不好好看看我儿子和他对象,我死不瞑目!”
接着他就抓住枯萎的树枝,将它暴力撕扯下来。
这些树枝扎根血肉,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根系,染着血液。容错看都没看它们一眼,拔除树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时透明化的身体正逐渐化作光芒,从下而上消散。
容错恍若未知,只是用那双残破混浊的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容恕,眼神柔和,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儿子长得真帅!”
“那当然。”容恕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容恕身上停留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方向。
谢央楼拘谨地站着,容错的目光扫过他,忽然露出错愕的神情,“……你长得……缘分真是奇妙……”
这时,消散由上而下终于到达了头部,容错最后看了容恕一眼,光芒便彻底将他吞噬。
“核”消逝,精神世界的崩塌也到达了巅峰。周边景色裂成一块块碎片,白光无限放大最后占据全部视野。
在混乱中,容恕拉住谢央楼,等他将人拉到怀里,再试图回头去看时,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第84章 陆壬 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槐城上空,遮天的古槐树肆无忌惮地捕捉人类。程宸飞掷出降魔杵,从树藤的扑杀中救下来一个人后,转身看向后方。
“能调来的人手都调来了,想要救整个城的人根本不可能。”
封阎轻飘飘落在废墟上,他身后不远处坐着几个被救下的幸存者。因为古槐树的突然生长,方圆百里的建筑街道都被地下生长的根系摧毁,这一片高楼大厦倒塌硬是将地面抬高五六米。
“官方已经派人来了,不过由于灾祸异象已经从城内蔓延到了城外,道路被切断,他们抵达还有段时间。”
“哦,对,他们还表示会在事件结束对你的失职进行清算。”
程宸飞刚把救下的人安置好,一听这话简直要吐血,“他们脑子里是只剩下清算了吗?”
“你们人类想的都比较多。”封阎徒手撕开挡路的树根,跃上废墟。程宸飞跟着他一起跳上去。
两人距离树下只有一步之遥,这一路上越靠近槐树,幸存的人越少。树枝上吊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比墓园还要死寂。自从进入新人类时代,除了最开始那几年活得艰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了。
程宸飞心情沉重,他低声问,“那两个人真的被树吃了?”
封阎徒手捏碎一根树藤,闻言没否认也没肯定,“我只是他们说被吃了。”
“那就是还活着,”程宸飞嘀咕了两声,松了口气,“不然我无法想象那棵树吃了天灾后得厉害成什么样。”
“我以为你是在担心他们的安慰,你们不是朋友吗?”封阎掸了掸自己红袍上的树藤碎屑,站在高处,低头看着他。
程宸飞仰头,草草看了眼对方的鬼面就挪开视线,“是朋友,但我要先为这座城市负责。”
说完,他跳过废墟,扬长而去。降魔杵的金光在血色天空下不停闪烁,封阎盯着那个在树藤中不停跳动的人,微微转动了下眼珠。
人类的感情真难懂。
·
古槐树生长一个小时后,灰色的城市几近死寂,只有零星微弱的呼救声从废墟的角落传出。
“哇哦,真是美妙的景象。”老者依靠在榻上,悠哉地抽着烟斗。
他正处于古槐树的根部,面前是几个幸存的人类,两两三三抱在一起。
老者把烟斗往榻上一磕,眯眼露出个伪善的笑,脖子上的肉堆到一起,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多么新鲜的实验材料,弱小,瑟瑟发抖,且无穷无尽。”
陆壬抱着胳膊站在树边,听到老头的话后眼里闪过丝厌恶,又立刻挂上笑容:“人面先生,愿您的新实验顺利,我这就把实验样品带打包带回实验室。”
说着,陆壬就招了几根树藤,打算把几个倒霉的幸存者绑好带走。
没成想,老头制止了他,“没必要,我做研究不在乎什么环境影响。我现在心情很好,就在会长最伟大成果的见证下,开展我的新项目!哦对,最后还要赞美我们的会长!”
老头说得慷慨激昂,满面红光,完全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陆壬只得停下脚步,他看了眼低声啜泣的幸存者们,默默退了回去。
“先从谁开始呢?”
老头面色平静地重新倚靠会榻上,仿佛之前那诚心狂热的模样只是场错觉。他狭小细长的眼睛扫过地上每一个人,享受着幸存者们的惊恐情绪,然后把目光落在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身上。
“瞧瞧,多么特殊的实验材料。”老者敲敲烟斗,闭上眼深吸了口,他抬起胳膊的瞬间,小臂上的人脸猛地睁开眼,朝猎物们露出一个疯狂的微笑。
紧接着,女人便被树藤卷起,送到人面老者的身旁。
“不——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女人忍不住哭泣,但老者显然不懂什么叫怜惜弱小,这只会让他更兴奋。他吐出一口烟气,烟气在空中卷成一张狰狞的人脸,发出一道道尖锐的啸声。
老者随手将其打散,然后低头看向女人,“不要哭,女士,你是个特殊的实验材料,我会完整地把你的肚皮刨开,亲手取出里面的小东西。”
女人脸色惨白,泣不成声,只能蜷缩着保护自己肚子,企图获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陆壬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是带着讨好的恰当笑容,恰当地隐藏了自己眼底的冰冷和厌恶。
他麻木地看着人面老者,这位人面先生不是什么科学家,他是失常会的主管,对科学研究一窍不通,他所谓的研究就只是把各种人面疮植入人类身体,然后享受他们被折磨的痛苦。
失常会自诩高尚,做的事却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眼前这位可怜的母亲和她未出世的宝宝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折磨。陆壬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垃圾桶里,听着妈妈在外面哭着求饶。
“陆壬。”
老头突然叫了一声,后脑勺的人脸猛地睁眼,直勾勾盯着他。
“您有什么吩咐?”老头玩乐的时候不喜欢他人插手,陆壬心有疑虑,但表情依旧完美。
“你是刚入会的新人,短短几月就能混到小主管的地位,实在是潜力非凡。我呢,惜才爱才,就把这个特殊的实验材料让给你怎么样?”
后脑勺人脸奸笑着,恶意毫不遮掩,就像一个吃人的恶鬼。
“我记得你很喜欢用纸刀,纸这种东西又薄又脆,但在你手里却无形又锋利,可见你的能力。所以我想,你的这把刀应该很轻易就能刨开人的皮肤和脂肪——”
陆壬笑容一僵,就见老头后脑勺那张苍老的人脸死死盯着他脸上的破绽,陆壬只好又干巴巴笑了一声,“感谢您的夸奖。”
那张人脸又打量了他几下,结果陆壬脸上的笑除了又灿烂了几分外没什么别的变化,老头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合上后脑勺的眼睛,指着女人说:
“去取出那个刚成人形的胚胎,它可是最珍贵的实验材料。记得,要嘴新鲜的才能发挥最好的效应,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
老者往身后的榻上一靠,榻旁的大头小鬼立马屁颠地给老者送上新的烟斗。老者吸了口咽,闭眼假寐,他身上的无数张人脸却在这一瞬间同时睁眼,虎视眈眈地盯着陆壬,试图寻找乐子。
陆壬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人面先生,非得是女人不可吗?您知道的,我因为曾看见母亲亲眼死在面前,所以看不得女人受苦。不如换成那个男人怎么样?”
陆壬的目光落在另一个精瘦男人身上,眼中闪着精光,像一条艳丽的毒蛇。
“我可以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的皮一寸寸剥下来,绝对能保证实验材料的新鲜,我记的您还缺一批完美的人皮不是吗?”
老者的数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淬着冷光,试图从陆壬身上发掘出破绽。
陆壬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老者的试探。失常会排外情绪很严重,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勉强成为“自己人”。老头原本对他的态度没这么恶劣,但封太岁将不少属于老头的任务分给了他,被抢了业务的老头自然看他不顺眼。
这该死的职场霸凌。
至于封太岁,那个人似乎很看好他,不少事情都交给他来办。但陆壬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至少每次他站在封太岁面前都会被那双眼睛看得心悸,好像自己浑身赤裸,毫无秘密。
“你还是不懂我们失常会的理念啊,年轻人。”
老头打断他的嗜思索,大概是没从他身上看到异常,老者稍稍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恶意,懒洋洋地吸了口咽,
“他们活在这世上只是在受苦,能成为失常会的实验材料对他们来说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这是恩赐。他们将成为新世界降临的基石。我们是在拯救他们,旧的血肉被摧毁,灵魂将诞生在新世界。”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正因为你同情他们,才要亲手帮帮她们。快去吧,陆壬,把新鲜的实验材料给我带回来,向会长大人表明你的忠心。”
这边老头侃侃而谈进行企业洗脑时,那边程宸飞和封阎已经偷偷摸到了树根外围。
程宸飞控制了几根粗壮的树根做掩体,大大咧咧蹲在地上,还不忘给封阎让出一个位置。
封阎讲究地掸掸红袍上的灰尘,才矜持地撩开下摆规矩蹲下,浑身上下都写着“优雅”两个字。
程宸飞嘴角一抽,“你出任务从来不潜伏?”显得他跟个野蛮人似的。
“不,”封阎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副规矩的模样和脸上那张狰狞凶恶的面具放在一起,违和感满满,显得有些过于乖巧……?
程宸飞沉默。
“我不要需要潜伏,他们通常还没发现我就死了。”
“……嘶,业务能力挺强。”程宸飞咂舌,他早就对封阎的残忍手段有所耳闻,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本人也这么说。
“多谢夸奖,比你常年坐办公室还是强点。”
程宸飞正透过树根缝隙观察情况,听到他这句话下意识反驳,“胡说八道,我天天跑步打拳,调教新人小伙,连啤酒肚都没有。你这些嘲讽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记得第一次见封阎,对方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怪物,端着他那身古怪的礼仪和袍子,像棺材里的老古董。
封阎没回答,“人面疮劫持了三十个人质,你有什么计划?”
“这老东西管着失常会里除研究室以外的所有事,是封太岁的嘴替。他为人阴险恶毒,不少耸人听闻的事件都是他的手笔,想把人质全头全尾救出来,恐怕不容易。”
封阎听着他的话,突然出声打断,“封太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得嘞,我没说他是好东西,你别上头,听我说。”封阎这家伙对什么事都没兴趣,偏偏在鄙视封太岁这件事上格外在意,有时候还能突破极限骂上两句。
“人面这老东西本身实力不强,但他依仗着那棵树——”
程宸飞声音一顿,两人看见远处树下跟在老头身边的年轻人跟老头说了什么,然后抓着一柄小刀走向人质。
“他想让人类自相残杀。”封阎平静叙述。
程宸飞眉头一皱,目光在树下转了一圈,最终落到那个样貌俊美的年轻小伙身上。
“怎么样?要我动手吗?”封阎扭头看程宸飞,这个不着调的人类男性轮廓是锋利的,但时间在他脸上留了痕迹,磨锉得只剩下硬朗了。
“不用。”
程宸飞盯着远处摸了摸下巴,人类通常只有在有办法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封阎面无表情扭回头,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要是我出手,这里将无人生还。”
所以他们诡术者支部从来不会接什么救人运送物资的任务,他们出任务只为杀戮,开拓诡域对他们来说是最适合的任务。
“你好像一直在看那个年轻的人类。”
他指的是老头身边的陆壬,程宸飞点头,
“陆壬,在册业余调查员,也是白尘事件中的走阴人。他是某个大家族有钱人的私生子,他母亲为钱做了人家的情人,还试图上位,可惜手段差些。五岁那年,人家的原配带着人找上门,把他母亲活活打死,然后又动用关系从法律的制裁里脱身。还顺便把有钱人老公弄残了,一个人掌控家产,是个不好惹的狠人。这些大家族的水都挺深。”
“据说,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就躲在垃圾桶里,目睹了全部。而后他就在小巷里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小偷小摸的事也干过不少,直到他遇到谢家老爷子,拜他为师,才激发了走阴人血脉。应该是他母亲那一支的血脉,只是年代太多久远,加上传承断绝,不然他们走阴人也不会沦落到依靠他人存活的地步。”
封阎若有所思,“你们人类不是有福利院?他为什么还会流浪?”
“他进过福利院,只是没比流浪的生活好多少,”程宸飞感叹,“那个福利院的院长心黑无比,不仅利用孩童上街乞讨诈骗,私底下里也用幼童来卖……总之他罪恶滔天。然后一场大火烧掉了那里,陆壬是极少数幸存者之一。、
据说,那场火是他放的,他那时候才八九岁。似乎是想把其他孩子救出来,那些孩子大多都觉得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不愿逃都被烧死了,愿意逃的出来后也都是流浪。命运有时候真残酷。”
封阎若有所思,“你在怀疑他是递消息那个人?”
“嗯,没有证据,只是猜测。”
“我觉得或许不是,你看。”封阎示意程宸飞看陆壬。
树下陆壬结束了和老者的对话,拿着纸刀一步步朝人质靠近。他脚步很稳,完全没有迟疑的意思,甚至还能挂住脸上的笑。
“他身上有血和因果的味道,从腐烂淤泥中来的人,身上背负着数条人命。他不是你们人类定义中的‘好人’。”
而且身上带有那么麻木又冰冷情绪的人,都不会突然大发慈悲。封阎敢肯定,如果没人出手干涉,不论过程如果,结果一定都是:陆壬会杀了那个女人。
“你还能看出来这些?”程宸飞咂舌,“我越来越来好奇,你到是什么东西了,封部长。”
他把手往封阎肩膀上一搭,封阎身形一僵,捏着兰花指掰开他的手,“希望你能有点距离感。”
“不好意思,当长辈当习惯了,你有洁癖啊?”
程宸飞把手撤开,封阎瞧了他一眼,明明带着恶鬼面具,程宸飞硬是从里面瞧出点嫌弃,干脆举起手投降。
“成,我们继续说,封部长,你还没完全看懂人类,人性复杂又多变,善恶好坏并不能完全评定一个人。”
封阎显然不怎么认可这句话,他冷哼一声,“在对恶的感知这件事上,你还比不过我。”
“成”,程宸飞举手投降,“您老说得对,是我肤浅,那么您高抬贵嘴,帮我个忙,咱们把人质救下来。”
封阎垂下眼,放在膝盖上手搓了搓冰凉粗糙的布料。心里有些疑惑,明明程宸飞说的事好话,怎么他听了还是觉得不舒服?
封阎撇过头,心想人类果然狡猾又难懂。
他一直不说话,程宸飞着急,“您老别不说话,时间紧急,那小子走得再慢,也不经这么拖呀!”
封阎终于愿意施舍他一个眼神,“可你说他是个好人。”
“我的支部大部长,你怎么这么固执,我啥时候说他是个好人了?那小子肯定会动手,咱们不救人质就死定了。”
他这边刚说完,那边陆壬就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看模样是准备动手了。
事实紧急,封阎也没继续跟程宸飞呛声,反而问:“你打算怎么做?”
“简单,杀上去,趁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陆壬吸引,我动手,你救人。”
说着,程宸飞用降魔杵的尖端在自己的手心上划了一道,血液沾染到降魔杵的瞬间就被吸收,掌心的伤口也随之愈合。
紧接着降魔杵金光大放,数道金色经文沿着程宸飞的掌心向胳膊蔓延,迅速刻满半边肩膀,并顺着脖颈向上,直到爬满半边脸颊,最后汇聚到眼瞳烙刻下一道梵文。
身为调查局的局长,程宸飞天生负有降魔之力。他合眼低头,将手臂举过额头,然后单掌合礼竖于胸前,一副马上要干架的模样。
封阎却不干了,他蹲在地上纹丝不动,“我不救人。”
“……”这个结果程宸飞毫不意外。封阎很少在人群里活动,无法融入人类群体是一个原因,对人类抱有一种冷漠甚至厌恶的微妙情绪是另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他本身。
凡是跟他接触过的人类都会变得不幸,大病小灾,水逆厄运,他就像个行走的扫把星,人人避之不及。和诡物接触久了是会倒霉没错,但封阎这种要命的程度很少见。程宸飞为此拐弯抹角地问过封阎,封阎只回了一句——他说他就是灾厄本身。
程宸飞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说,你动手所有人都会死。所以你救人,我动手,是这么个理不?再说能救人的除了咱俩没别人了。”
“……”封阎罕见地陷入沉思。
见他被自己绕进圈里,程宸飞咧嘴笑笑。难得他威武霸气了一时半刻,这一笑又从金刚附体的降魔尊者成了痞气傻笑的中年大叔。
封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忽然很是嫌弃自己这个同僚,“我可以救,但后面的死活——”
“——我负责,你只管动手。”
程宸飞颔首,目光锐利地落在榻上那个老头身上,像一只酣眠许久突然睁眼的猛兽。“注意,听我口令——”
此时陆壬正站在“新鲜材料”面前,女人泪流满面,不停后退尝试逃离,“……求你,放过我们母子,他还没出生见见太阳……”
她不停哀求,陆壬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手掌一翻,一柄小巧的白色蝴蝶纸刀出现在掌心。
这刀又薄又锋利,陆壬之间翻转,眨眼间蝴蝶刀就变成了一把小巧的纸质手术刀。
“哇偶,真是有趣的小把戏。”老者瘫在榻上,传来一句赞赏。
陆壬没理他,他怕自己一扭头就被对方发现眼底的厌恶。这一堆肥肉的老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
“快些动手吧,年轻人,犹豫不决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老者打了个哈欠,忽然眯起眼,“我得提醒你,在失常会的时候你是高高在上的实验者,可一旦离开你就成了实验材料。”
“……您说笑了,我不想离开,如您所言,这个世界已经烂透,我对失常会的理念无比认可,又怎么会离开。”
陆壬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树藤,这些树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调转方向,将尖端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妈的,这该死的职场霸凌!如果他不动手,这位人面先生是真的想给他扣上了个不忠的帽子,将他就地处决。
陆壬脸色一沉,他在女士面前缓缓蹲下,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尽量优雅温和,“女士别担心,我的刀很锋利,不会疼的,很快就会过去。”
那位女性大概是知道自己死定了,一把挥开他的手,“别假惺惺了,你们这群卑鄙的恶徒不得好死!我死后若能变成鬼,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卑鄙,不得好死……”陆壬重复两遍,忽然笑出声,“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
他在泥里出生,在泥里打滚,更是为了活着什么都干过。小偷小摸是家常便饭,打架斗殴跟流浪汉抢食物也是常有事的,就算进了福利院,他也是里面的刺头,殴打院长,火烧福利院。后面还是被师……谢老先生逐出师门。
他跟“好”这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陆壬的眼眸暗下来,他按住女人的肩膀,柔声道:“别挣扎女士,我对女性一向温柔。”
“但你想活着……我也得活着,”陆壬举起刀,一点点迫近女人的皮肤,“……我还有要做的事,不能就这样……”
他呢喃着,眼神灰暗麻木,手中的动作却又稳又快。
“……多有冒昧,女士。”
老者发出干巴巴的笑声,又觉得没意思,在他闭上全身的眼睛,陆壬的刀锋也即将落下。就在最后一刻,程宸飞的口令念到了最后一个数,“……一,动手!”
程宸飞脸颊上的经文像是活过来一般,金光大放,巨大的降魔杵自天上砸落,照彻了整片漆黑的天空。
老者有一瞬间的呆滞,反应过来后立刻召唤全部树藤抵挡。树藤与金刚降魔杵碰撞,顷刻化作碎粉,让老者不得不动用全身的人面疮进行抵抗。
然而人面疮一睁开眼睛,就被光芒灼烧,发出一道道凄惨的叫声。
幸存者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试图逃跑,却被光芒刺激得睁不开眼睛,皮肤也被烫得发疼。
这时,一道道透着血腥气的红线从光芒中窜出,它们仿佛有生命一样,游走在幸存者周围,缠绕着他们的四肢,将他们带离降魔杵砸落的范围。
陆壬也被惊动,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迅速反应过来,将孕妇推出去。
带着诡异气息的红线缠绕住孕妇,陆壬本能想挥刀斩断,却在红线的尽头看见那位身穿萨满袍的神秘部长。
陆壬深深望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离开时,他注意到,古槐树的树皮上裂开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陆壬心中一惊,难道古树吞噬成功了?他们死了?
这念头只在陆壬脑子里闪过一瞬,陆壬就冷静下来,而后他就发现了端倪。
树皮上容错尸体的脸颊上也爬出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纹,然后像墙灰一样开始崩裂。
吞噬显然没有成功。
陆壬朝被降魔杵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第85章 结束 我好想踩到了什么东西?虫子吧……
陆壬前脚离开,后脚降魔杵就砸穿树藤,掀起烟尘的同时,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但即使这样,古槐树的树根也没有被伤到一丝一毫。
程宸飞眼皮一跳,知道这棵树厉害是一件事,亲眼所见是另一件事。见状,他纵身一跃,跳进坑中,刚落地就见烟尘中钻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人面老头狼狈地从坑里爬起来,他愤怒地挥开沙尘,脸颊脖颈上爬满了哭泣的人脸,刚才那一击显然是伤到他了,而且伤得不轻。
“调查局的程局长,你从当铺赶回来的速度让我感到惊讶。”
老头厉声说着,他身上的细胞迅速增殖,体型迅速膨胀,“是谁向你们透露了失常会的消息?!”
一张张人脸在膨胀的皮肤上出现,狰狞地睁着眼,嘴一张一合,伴着老头的声音一起,混成吵闹的杂音。
“没人泄露,”程宸飞脚踩金光梵文,外套头发被气流吹起,他怒目而视,“你们把槐城搅得一团糟,还想别人不知道?!”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把巨大的降魔杵虚影再次出现在人面老头的上方,程宸飞神情严肃,高举降魔杵狠狠砸下,“给老子去死!”
“就这儿?”老头抬头仰望降魔杵,发出声嗤笑,“你们想凭这种东西消灭天灾?”
“可笑!”他扬起手臂,身上数百张人脸同时发出张狂的笑声,“算算时间,古树应该消化完了,就让我们一起见证天灾的诞生!”
树藤在老头的命令下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拥而上,它们相互交叉结成网,兜住砸落的降魔杵。
程宸飞发狠,用力下压,降魔杵却纹丝不动。
“可恶!”他脸色有点难看,正打算划开另一个掌心,将全部压上,却发现槐树产生了一点异样。
这些树藤与之前干枯的模样不太相同,身上多了一道道血色的裂痕,从裂痕中生长出一朵朵小小的槐花。
再仔细看去,那棵挂满尸体的恐怖槐树的枝丫上居然也开满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它们散着洁白的光芒,美丽又纯洁,和这个处处充斥着死亡的世界格格不入。
老头显然是看呆了,他痴迷地看着开满花的树,大声赞美,“看!多美的形态!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救世主啊!完美的天灾!”
“相比之下,那个容恕算什么,成为槐树的养料是他的荣幸!”老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支槐花,油腻肥胖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看得程宸飞浑身起鸡皮疙瘩。
眨眼的功夫,古槐树上的槐花绽放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绚丽。程宸飞暗道不好,槐树的异变肯定和树里的两人有关,只是不能确定是不是在往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槐树干上的血色裂痕越来越大,连接成一片片网状,隐隐有支离破碎的倾向。这看上去可不太像天灾完全体降临的模样,程宸飞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猜的没错,他们要出来了。”
封阎身形一闪出现在程宸飞身边,程宸飞闻言心中一喜,面上也松了口气,看老头的眼神也成了戏谑。
处于事件中心的老头对这些细微的异变浑然不觉,他正沉迷于天灾降世的喜悦中,夸张地吟诵颂词。
“低等的生物,能亲眼所见天灾的降世是你们荣幸。为此,你们将成为祂降生以来第一批贡品。”老头在自己肥胖的身躯上挥舞着短小的手臂,忽然他眼神一狠,操控树藤上前,“杀掉他们!”
话音落下,空气中沉寂了几秒。
老头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就瞧见对面的程宸飞冲他挑挑眉,然后将手中的降魔杵狠狠一砸。
“没用的——”头顶崩裂声传来,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本能仰头就见拦住降魔杵的树藤在重击下崩断碎裂,化作一朵朵槐花伴着降魔杵一起,砸向他的脑袋。
“——怎么可能!!!”
沙尘再次扬起,这次降魔杵正中目标,将非人模样的肉堆戳了个大洞。
程宸飞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我愿称这招为天降正义,封部长觉得怎么样?”
封阎沉思了几秒,说了两个字,“有病。”
程宸飞:“……”他就知道,不该跟封阎开玩笑,多坏气氛。
老头狼狈地从降魔杵虚影下爬出来,此时他已经失去了人面疮堆成的躯体,只剩下一颗脑袋和萎缩四肢。
“这不可能!你们做了什么?!会长的计划不可能是失败!你们终将成为养料,来恭迎天灾的降——”
他嚣张的话还没说完,空中就稀稀落落降下槐花,槐花越降越多,最终成为一场花雨。
老头僵硬扭头,只见他所依仗的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布满裂痕,裂痕中发出耀眼白光,仿佛破晓的晨光,越来越亮,似乎马上就要爆开。
这不可能是他口中的完全体天灾。
但老头还不死心,用自己萎缩的四肢开始向槐树下爬动,“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怎么会失败?!”
他话音未落,光芒盛放到最大,将老头的身形埋没。在光芒中,巨大的槐树彻底爆裂,崩裂的碎片在光中化作点点槐花。
漫天槐花飘落,老头隐隐看到那光芒的最中央出现了一个长着无数触手的修长身影,他狂喜着,朝那个身影奔去,
“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失败!天灾终将降临,祂只是换了个模——”
一只脚将只剩个脑袋的老头踢飞,圆滚滚的脑袋在地上弹起落下,几经辗转又在干枯树根的碰撞下重新弹回原处。
“奇怪,我好像踢到了什么。”
容恕借助触手从破碎的树桩上起飞,又缓缓落地。谢央楼双手挂在肩膀上,在容恕落地后从他身上跳下来,闻言随口回答:
“大概是什么虫子吧。”
容恕低头瞧了眼重新弹回脚边的脑袋,勾了勾唇角,“嗯,你说是就是。”
老头惊恐地看着他,容恕挑挑眉,一脚踩下。
“噗叽——”像踩爆了个虫子那么简单。
容恕用触手不动声色地擦擦裤脚和鞋面,好像无事发生。
耀眼的光逐渐散去,容恕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树根上的容错,再扭过头就看见程宸飞带着那位穿着古怪的部长迎着漫天槐花雨赶过来。
“这家伙还没死透,你们记得抓一下。”
程宸飞低头就看见老头那颗脑袋被踩的四分五裂惨不忍睹,但就算这样他还没死,这家伙的脑子不见了。
程宸飞头大,“这人面疮老东西可真狡猾,一层打爆还有一层。”
说完他点点耳边的通讯器,“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任务的紧急程度下降一级。失常会的主管人面疮逃逸,你们要是看见一颗脑子,给老子狠狠打爆它!这边还有几十个幸存者,赶快派医护过来。”
说完,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复杂极了。
他苦着一张脸,容恕则优哉游哉地站在树下,看起来比过去更冷静从容,也更不像人了。他仿佛与这个恐怖的世界融为一体,肆意行走在这方世界。
程宸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把触手收一收?”
这家伙从树里出来后,他那八根触手就一直悬浮环绕在身边,让容恕远远瞧上去像极了庙宇教堂的神像。
程宸飞又忍不住看了眼容恕,这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真的以为是天灾降临。
“可以。”容恕答应得很痛快,他的视线越过程宸飞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群幸存者上,“吓到人就不好了。”
程宸飞扭头,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容恕的身份根本瞒不了多久。
他们刚救下来那群幸存者,此时正傻愣愣望着这场即将散去的花雨,和人群中央长着触手的容恕。
他们距离这里很远,以人类的视力很难看清容恕的样貌,但就算这样,谢央楼心还是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容恕。
容恕表情如常,淡定又自信,一如他在谢央楼心中的印象,谢央楼小声嘀咕。
他果然是小容恕的成长日记看多了,才觉得容恕会脆弱。容恕一直是个强大的人,从始至终,或许他从来都不是为人类的歧视而难过,只是觉得孤独。
封阎在他俩间看来看去,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反倒是程宸飞,他愁眉苦脸了几分钟,又找回状态,沉着脸看着容恕,
“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可以。”容恕没理由拒绝,调查局的其他人员已经陆续到场,他的身份注定瞒不下去,鉴于他们之间的立场,他和调查局之间迟早会有一场谈判。
其实他不希望谈判的人是程宸飞,但看对方的样子大概一定会出席。
程宸飞见他眼神有点怪,以为容恕又想搞什么奇思妙想,瞬间警惕:“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的,别再搞什么单枪匹马拆基地这种破事。”
“你想太多了,”容恕用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我有点饿,谢队长也是,你们有带吃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烦死老子了!物资都是留给受灾群众的,在上面的支援到之前,咱们得省着吃!”
听到这句话,作为能量消耗大户的谢央楼有些萎靡,封阎眼尖地瞧见他这副模样,也干巴巴地接了句,“我也饿了。”
程宸飞一头雾水,“你瞎掺和什么???你还用得着吃饭?”
封阎不满,“当初是你说,只要我留在调查局,要什么局里都会满足我。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我要去劳动局告你。”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程宸飞皱着一张脸,“得得,你们都是祖宗,就我一个奴才。”
他嘟嘟囔囔离开,封阎继续坐镇现场当他的花瓶大佛;容恕打算趁机离开,处理下自己和谢央楼之间的问题和谢央楼身上的伤口;谢央楼倒是想留下,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只好悻悻退场。
此时数百米外,城市小吃街的废墟中,一颗长腿的大脑正在上蹿下跳,拼命狂奔。
它躲过一个又一个搜捕它的调查员,被迫拐进一家倒塌一半的烧烤店。
一冲进去,就发现阴影里有个人正倚靠在墙壁上,擦拭着一把匕首。
老头一惊,看清楚人是谁后,又惊喜地窜过去。
“原来是你,你还没逃?好好,赶紧带我离开这里,躲开外面那些愚蠢的调查员。只要你安全带我离开,我一定向会长举荐你,给你想要的一切——”
陆壬忽然抬起头来,他把擦匕首的布丢开,反握住匕首。老头这才发现他嘴角噙着冷笑,整个人肆意飞扬,像是淬了毒的玫瑰终于露出了它的刺。
老头拔腿就跑,却被一把锋利的纸质蝴蝶刀悄无声息地钉在地上。
“你——放肆!你要背——”
陆壬快步上前,将匕首狠狠插在老头的大脑上,强行打断他后面的话,“人面先生,你的嘴脸让我感到厌恶。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所以,请你去死吧。”
“顺便把参与最终仪式的名额让给我。”
十几分钟后,当调查员找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一滩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脑组织烂泥。
调查员见状开启耳边的通讯器,“报告局长,人面疮已死。我明白了,会将他的残骸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