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宁没有在门口的装置上多留意,她已经走进雅间,视线划过房内每一件物品。
这雅间华贵而雅致,随处可见玉雕金饰、名家字画,食案正中摆了一株红珊瑚,可见装潢之奢侈。
红珊瑚两侧各摆着一套用具,却只有一杯茶水,茶盏内水是满的。
元熙宁摸了摸盏壁,又看向桌角倒扣着的一叠茶盏,其中的一个有些与众不同,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又垂头看了看食案两侧的绣凳,此时,完整的画面已在她脑中显形。
“大人,这雅间内曾有两人。其中一人为主导者,估计是此次刺杀的幕后主使、或是他找来的打手。另一人是服从者,即是邀你赴宴的做东之人。”
元熙宁说完后抬起视线,望向站在门口的玄衣男子和他的侍卫们,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他们惊讶的神色。
她对此习以为常,进一步解释道:“做东之人倒了茶却不敢喝,一直战战兢兢地等着;主导者喝了茶,却把用过的茶杯放回原处,可见张狂顽劣。”
她拿起那个与众不同的茶盏,茶盏边缘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水渍和模糊的唇纹。
“你们在酒楼外的街上停下之后,主导者察觉事情有变,匆忙离开了。”她指指食案两旁的绣凳:“茶水原封不动的这一侧,绣凳上的绣布都歪了,可见做东之人是被主导者强行拽走,急迫离去的。”
门口众人随着她的手指望去,纷纷露出恍悟又诧异的神色。
元熙宁不管侍卫们,只抬手招呼玄衣男子:“大人,你再过来看这个。”
她在食案另一侧蹲下,指着桌沿对身边的玄衣男子说:“这一处黄泥,是主导者跷二郎腿时,鞋底剐蹭桌沿沾上的。”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开始人物描述:
“我们要找的人是个年轻男子,性情狂悖、毫无顾忌,不是第一次行凶杀人;但他行为马虎,受过教育不多,并非专业杀手。怎么样,有可疑人选吗?”
元熙宁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却在视线触及玄衣男子时愣住了。
因为她的参与,幕后主使针对玄衣男子的谋杀计划被打断,他脸上蒙着的死气也淡了不少。
透过薄薄的一层黑雾,元熙宁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有些呆滞、有些空洞,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故人。
元熙宁愣了片刻,眉头皱起,抬起手“啪”地一声在玄衣男子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
玄衣男子微微一震,立马敛下神色垂眸深思,片刻后道:
“你说的没错。今日邀请我的人,是个寒门学子,刚入朝不久,与我没什么利益冲突。他不会要我的性命,应当是受人胁迫。”
元熙宁点点头:“这个人已经被带走了,刺杀不成,他现在十分危险。”
她伸手刮下桌沿沾着的少许黄泥,在指尖捻了捻,声音严峻:
“黄泥湿软,是不久前才沾在嫌疑人鞋底的。去查看一下酒楼周围的脚印,以及附近哪里有这样的黄泥路!”
雅间门口站着的七八名侍卫,每一个动弹的。
呃……她忘了,现在她已不再是刑警大队的最强侧写师,眼前这些人也不再是曾经的警员同事。
沉默流淌片刻后,站她身边的人适时出声:“照她说的做。”
“是,大人。”
侍卫们这才领命而去。
元熙宁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轻声说:“谢谢配合啊这位大人。”
非常配合的大人自报家门:“景明渊。”
“元熙宁。”
她一边报出姓名,一边转过头,正好看到他挪开视线。
虽然正处于危急的绑架谋杀案中,但元熙宁觉得,这位景明渊景大人才是疑点重重,令人好奇。
*
金盏楼的后院里,依稀可以看见一串沾染了黄泥的脚印,穿过庭中,翻过院墙,不知去向了。
后院墙外,是一个百姓杂居的巷子,巷中脚印繁杂,难以分辨。
几名侍卫顺着巷子挨家挨户询问,元熙宁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景明渊:“大人,最近这边下雨了吗?”
景明渊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头:“近日秋高气爽,几日不曾下雨了。上次下雨还是半月前,下得很小。”
“那打手应该是去过水源附近,鞋底才沾上了泡过水的湿软黄泥。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京城里的湖边都有青石铺路,没有……”景明渊说着说着,眼神一顿,“风鸣湖!近日来风鸣湖在重开水路,引水出城,而且邀请我来此处的人就住在风鸣湖畔。”
元熙宁抬脚便走,边走边说:“走,去风鸣湖看看。”
巷子外,景明渊命人牵来了马,打算策马前往。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后,才刚想起什么来似的,回过头问元熙宁:“你……会骑马吗?”
元熙宁摇头。以前在刑侦大队,调查办案都坐车,骑马办案还是头一回。
景明渊眼神瞟向身旁跟着的几名侍卫,像是想选其中一人捎带着她,但一息过后立即收回视线,接着朝元熙宁伸出手。
他眼神落在别处,声音轻轻:“……上我的马吧。”
元熙宁不觉有异,立即向马背上的景明渊递过手去。
对她来说查案应争分夺秒,需做到越快越好,她并不介意和人同乘一骑。
清瘦但有力的手微微凉,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背。
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对元熙宁来说很是新鲜。她看看四周,又看看马头,才扭头对身后的人说:“出发吧?”
骏马缓缓迈开脚步,又逐渐加快,小跑起来。
*
元熙宁坐在马背上吹着微风,忽然觉得身后的人肢体僵硬、气息有些紧张。
她以为景明渊是担心被挟持的友人,便善解人意地转移他的注意力:“跟我说说情况吧,就是请你吃饭的那个人。”
景明渊清清嗓子,声音有些闷闷的:“……他叫方宏野,年方弱冠,才华横溢、连中三元,但立志为民做事,从七品小官做起。
“他家中只有一老母,没有其他手足;交友不多,只和昔日同窗与个别同僚来往;为官清廉,力求做实事、为民生。
“我和他的交际不多,只在宫宴上说过几次话。今日他突然邀约,我当时也觉得奇怪……”
元熙宁一边听一边思考,同时在心里感叹:这位大人还挺讲究的,身上……挺香的。
淡淡的幽微香气,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飘荡出来,又没入她的心头脑海,安抚了她的灵魂。
在这之前,元熙宁脑海一直杂乱不堪,尽管她一直努力镇定着,尽全力去分析探查。
她在抓捕罪犯时意外触发炸弹、死后突然来到另一个世界,还没回过神来,就涉入一个绑架谋杀案。
元熙宁一向清明冷静的大脑,今日无比杂乱。
但就在此时,嗅着背后的人身上那股幽微香气,凌乱的心绪被抚平、迷蒙的脑海也变得清澈了。
“这样来看的话……”元熙宁找回了镇静头脑,开始分析,“幕后主使应该是先用方宏野的母亲要挟,让他把你约出来,以行刺杀。
“但据你所说,方宏野连中三元却坚持从底层做起,应该是个心性坚毅、不易被威胁的人;能培养出这样的儿子,他的母亲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
她眯起双眸,视线落向前方某处:
“所以,最初方宏野和他的母亲应该都是拒绝的,不同意这样骗人、害命;于是,幕后主使索性把方宏野也绑了起来,逼迫他下贴邀请,或者直接仿造他的字迹。
“但幕后主使知道你很敏锐,如果随意送去一张帖子,你必定怀疑,所以派人回了趟方宏野家,取了方宏野惯用的帖子和他的笔墨。
“这样一来一回,那人,也就是金盏楼里的那个打手,他的鞋底便沾满了风鸣湖畔的黄泥。
“而且,”她抬手拨开被风拂乱的碎发,继续推测:“方宏野和他母亲被关的地方必定离方家不远,所以打手去了方宏野家、又带上方宏野赶来金盏楼,鞋底的黄泥还未干。”
元熙宁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才发觉身后的人陷入了沉思,正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呼吸间有几分暖意洒在元熙宁颈侧耳后,挠得她肩膀轻颤了一下。
她赶忙出声:“到底是谁会用这样的方法刺杀你,你有猜测了吗?”
景明渊回神思索片刻:“冯尚书。我刚查到他贪墨粮饷、欺上瞒下的证据,就遇到了这件事。且方宏野曾经数次上奏弹劾他,想来冯尚书是想以此计一石二鸟、一举除掉我与方宏野两人。”
念及此处,他眸光沉沉,双手紧攥缰绳:“冯尚书此计甚毒,若我今日当真死在金盏楼,方宏野必定脱不了关系,谋害同朝官员,可是重罪。”
*
讨论间,众人已经来到风鸣湖畔。湖边正有一群劳工在挖土,湖水被引往城外,湿答答的黄泥遍地都是。
离风鸣湖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居民宅院,方宏野的住处就在其中。
随行而来的侍卫先行下马,询问了宅院附近的百姓,得知了方宏野家的具体位置,众人疾步赶往。
方宏野只是一个小官,俸禄极低,所住的也是一间小小一进院,门庭简陋,但纤尘不染,可见住在此处的人手脚勤快,生活认真。
众人推开微微有些斑驳的院门,只见门后的砖地上,赫然一滩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