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月的一起案子……当时我们在追捕犯人,那犯人见人就砍,一路伤了很多百姓。后来我们抓到了犯人,也把他砍伤的百姓都送去了医馆,可是他的母亲……伤势太重了。”
那双眼睛轻轻眨了眨,像做错了事的小狗,声音也有点哑:“那之后,我给每一户受影响的人家,都送去了银钱。他家的那一份,可能是被冯尚书截下了吧……看来冯尚书很早就开始布置了。”
元熙宁抬着脸,静静地听他诉说,视线从他脸上扫过。
打手已死,冯尚书估计也快要获罪下狱了,此时景明渊已经解除了死亡危机,脸上的死气也消散了。
让元熙宁微讶的是,这位景大人……长得还挺好看。
浓而锋利的剑眉下,藏着一双狭长的瑞风眼,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一半黑瞳,给他轮廓分明的面庞添了几分男子本不该有的风情和妩媚。
而此时这双好看的眼正半垂着,光泽暗淡,依稀盛着自责与失落。
元熙宁望着他的低暗神情,心头没来由地被触动。她想起片刻前,他打算走向打手的刀,想要用自己换别人的命。
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威风凛凛、凌厉冷峻,他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弟弟啊,心里还是善良而感性的。
一只素白的手抬起来,拍了拍玄衣包裹下的肩。
“好了好了。你怎么也傻了呢?”元熙宁朝他抬着脸,轻声安抚:“他母亲的死不怪你,怪当时那个犯人。你事后也努力救援了,也给钱补偿了,怎么能怪你呢?
“这个打手的死就更不怪你了。要么怪他自己,要么怪冯尚书,反正怪不着你。”
见他那双眼睛还愣愣地望着自己,元熙宁心中升起一股无奈。
以前在刑侦大队,像他这种情况时有出现。办案过程中出现意外,或者亲眼看着犯人死在自己眼前,确实会给公务人员带来不小的心理创伤。
元熙宁虽然是学心理学出身,可她是侧写师不是心理咨询师,不太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好像不太管用呢。
面前的人还是一副犯错小狗的样子。
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又想到一句,随即再次拍拍景明渊:“行了,坏人坏事解决了,一会儿我请你吃饭。”
一直低着头沉默的景明渊,闻言眨了眨眼,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时,身后的木屋内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哭喊声:“娘啊——!”
两人齐齐一惊,赶忙向屋内走去,只见狭小的木屋里挤挤挨挨地站了七八名侍卫,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靠墙坐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正扑在她怀里痛哭。
正是才华横溢、连中三元、从底层做起的七品小官方宏野。
“好了,哭啥,娘这不没事儿吗?”方母有些无奈地摸着怀中儿子的头发。
没想到方宏野这人名字宏大狂野,实际上是个粘妈妈的爱哭鬼,元熙宁在心里吐槽着。
景明渊在门外望了一眼,没有上前。
只是,他的视线落到方母抚着儿子头顶的手上时,好像被烫了一下,匆匆转头走开了。
*
景明渊留了两名侍卫送方宏野和方母回家,又派几名侍卫去收集冯尚书绑架官员、谋杀未遂的证据,他则带着元熙宁,回到朱门街上。
此时已是下午,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把两人的身影一步步拉长。
方才在绑架方家母子的木屋外,元熙宁安慰景明渊说“请你吃饭”,后者好像当了真,带着她回到了这繁华的朱门街。
只是……元熙宁摸摸前襟,摸摸腰间,又摸摸袖口,身上除了这身素白丧服可以说是再无一物,不知道怎么请人吃饭。
不等她食言,走在身旁的景明渊就主动开口:“饿了吗?还是我来招待你吧。”
他向旁边一指:“今日原本要在这里用膳,可是被冯尚书和那打手破坏了。不如就再回来补上吧。”
元熙宁抬头一看,赫然是金盏楼那富丽堂皇的门脸招牌。
她心想,虽然这家看起来挺贵的,但自己今天救了他的命,他的命应该还是值这一顿饭钱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跟在景明渊身后,第二次踏入了金盏楼。
此时楼里的食客已经不多,手脚利索的小二们正在大堂打扫卫生,胖乎乎的大掌柜正埋头算账,余光瞥见两人入内后,立即放下账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东家,您忙完啦?”
元熙宁愕然抬头,望向身边的人:“你是这儿的老板?!”
景明渊低头对上她有些惊讶的双眸:“嗯……这家酒楼确实是我的产业。”
老板,应该就是东家的意思吧,他琢磨着这个词汇。
元熙宁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一件事:“那……打手挟持方宏野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景明渊唇角微动,浮起轻淡的笑意:“并不算是。我只知方宏野是和一个黑衣人一同来的,至于他们的打算,我并不是很清楚。”
似乎猜到了元熙宁的想法一般,他又补充道:
“尽管我已知他们一同前来,也难免会中计,毕竟雅间门口的迷心散设计得那么隐蔽。所以,还是多谢你,你救了我一命,元姑娘。”
说完,他又转向金盏楼的掌柜:“最好的茶点和菜,送去我的雅间。”
*
金盏楼一共三层,一层是普通食客用膳的大堂,二层是大大小小的奢华雅间,三层则只有一个极大的单间,其内装潢清雅,和整个酒楼的华贵风格迥然不同。
景明渊在茶桌的一侧坐下,又示意元熙宁在对面落座。
这茶桌初初一看,像是随意取了一棵矮树横倒在地,可仔细打量,才发现无处不是精雕细琢。
桌面上的纹路仿若天然,像是承载了百十年的风吹雨打,底蕴深厚。
“树冠”上茂密的绿叶是由翠玉雕琢,拟真的同时透着深厚气韵,再加上隐约的茶香木香,恍惚间让人觉得置身林中,神清气爽。
元熙宁感觉这张茶桌很像对面的那人,若非细细打量、认真观察,很难看透。
一向能够洞察一切的她,竟然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神秘与莫测。
她垂眸深思,揣摩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自己意外触发炸弹身亡,灵魂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刚睁开眼时,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团陌生的记忆。
她知道自己身在大安朝,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姓元,容貌与她有九分相似,今年才十七。
元姑娘命途多舛,家人接连丧命,自己又身患顽疾,走在街上时恶疾突发、香消玉殒。
而元熙宁的灵魂,则机缘巧合跨越时空,进入这具年轻的身体内。但她也没机会享受新生,因为她还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等着她去完成。
“……一年内,救下99个将死之人,你便可以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回想起脑海中出现的那个神秘声音,元熙宁轻轻皱起了眉头。
其实……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是坦然地面对死亡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再次活下去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又像是老天与她开玩笑一样——如果她不能在一年内救下99人,她还是难逃一死。
一年99人,平均每个月要救下8人不止。若她是医生,还能去医馆治病救人。可她是个刑警,还是只善于动脑、不擅长动手的侧写师!
她该如何去完成这个任务?
以及……元熙宁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茶桌对面的玄色衣角。
根据其他人对这位景大人的态度来看,他必不是等闲之辈。
如果景明渊知道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未来,他会不会把自己抓去秘所、送去研究?
如果不能合理地解释自己的来历,别说完成任务了,自己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间酒楼都还是个未知数。
元熙宁只感觉一阵头疼,正神经紧绷地苦思冥想时,对面的人突然开口了。
“你……不认识我吗?”
元熙宁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有些委屈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