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变小了?”元熙宁敏锐地问道。
“从前月湖很小,不如现在大,连个船都撑不开。前两年上游发大水,月湖也外扩了,罗家才重新修了院墙,往北退了好几丈。”
元熙宁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谢了船夫,和景明渊赶在关城门之前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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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姑娘,你觉得那间别院有什么不对吗?”回到客栈,景明渊要了个雅间来谈话,一边倒茶一边问元熙宁。
“还没什么发现,”元熙宁垂眸沉思,“但我总觉得……曹县令的死,和罗家脱不了干系。”
“为何?你觉得曹县令和罗家有什么牵扯吗?”
元熙宁啜着热茶,分析道:“罗家行事一向张狂,曹县令却从无动作,可以说是他懦弱无能,也可以说是纵容包庇。”
她眸光沉沉:“若是后者,那曹县令为什么会纵容包庇罗家?是受到了威胁?收到了贿赂?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沾了茶,在桌上画出三个问号。
“这三种可能中的其中一种,让曹县令和罗家达成了暂时的平衡。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啪——”她伸手打了个响指,“的一声,这种平衡破裂了。因此曹县令离奇丧命,为他验尸的赵仵作也被人盯上了。”
元熙宁说完这些,才再次低头饮茶,边喝边说:“当然,目前线索不全,这些还只是我的猜测。”
景明渊垂眸看着桌面上渐渐蒸发消失的水渍,在心里把这一串分析复盘了一遍。
“元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曹县令如果真是被人杀害,那凶手为什么不好好做一下伪装呢?比如……”
他展开联想:“比如摔死,或坠马,或是其他的方式。曹县令在那么小的水汪里溺死,任谁看见都会起疑,”他面露不解,“难道是凶手故弄玄虚?”
元熙宁沉吟片刻,摇摇头:“应该不是,故弄玄虚也要把戏做全了才对。比如说,凶手可能会散布一些谣言,像’曹县令沾染了脏东西,半夜被鬼上身’之类。但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有虚,没有玄。”
雅间里静了片刻,两人都深陷苦思。
不知过了多久,元熙宁先打破沉默:“线索还是太少。曹县令的死状、一堆怪异的布头,这些还远远不够。”
“对了,”她看向景明渊,“那些乔装打扮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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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打探的几人中,有的扮作进城送货的农户,有的扮作来此地探亲的异乡人,汇报的信息各有不同。
“临陇县的农户粮收还算富裕,虽然赋税征收得不高,但他们每年还要额外’孝敬’罗家一小笔,导致生活较为落魄。”
“想要反抗、报官的,都被罗家的下人偷偷打死了,哪怕查也查不到罗家家主罗有富本人头上。”
“临陇县的百姓苦罗家久矣,但报官没有用,也没人敢抱怨,哪怕在家宅院内也不敢过多谈及,好似罗家的耳目无处不在。”
“是属下说妹妹要嫁来此地,才有人偷偷警告属下,让属下不要让妹妹踏入火坑。”
听完这些,元熙宁冲景明渊微微抬眉,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曹县令和罗家果然有勾结。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扮作异乡人的那名侍卫说:“几日前,曹县令的贴身小厮说要回趟城郊老家。结果小厮回到家当晚,家中柴房起火,火势太大,全家人都葬身火海。
“只因现下正值初秋,天干气燥,用火不当情况常有发生,才被当作一起意外,草草了结了。”
元熙宁和景明渊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抹慎重的意味。
几名侍卫离开雅间之后,景明渊先出声:“应该是灭口。”
元熙宁点头:“曹县令和罗家都有问题。”
她又用指尖沾了沾茶水,正准备展开分析一二,景明渊就看不下去了:“元姑娘,我可以让人为你取纸笔墨来。”
元熙宁拒绝得很果断:“我不会写毛笔字。”而后,她就以指为笔茶水为墨,在桌面上划拉起来。
景明渊愣怔片刻,有些无奈地侧过身子,歪着头看桌上的水迹。
“目前,我们已知曹县令和罗家的关系绝不简单。他们相互勾结,做一些贪污钱粮的事情。但临陇县在天子脚下,他们不敢贪墨过多,所以这一点,并不足以构成罗家杀人灭口的动机。”
元熙宁在桌上简单地写下曹、罗二字,在两个字中间画上双向箭头,又在箭头旁边打了个小叉。
她又沾了点水:“曹县令离奇死于家中,死因不像他杀又不像意外,目前存疑。”她在曹字周围画了一个方框,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曹县令的贴身小厮刚回到家就全家葬身火海,那就说明他一定知道曹县令的某些秘密,才被凶手灭口;而且凶手还担心赵仵作会发现什么,还想再次杀人。”
在曹字一侧,她画出两个箭头,一个写了小字,并圈上方框,另一个写了赵字。
“从杀死小厮的凶手作案动机倒推,我们只需知道曹县令私下里做了什么,就能知道是什么害死了他和他的小厮。”
说完之后,她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凶手另一目标,再次指尖沾水,在赵仵作的名字下划了一道线:“而且,还有某些秘密,是赵仵作没发现的。”
景明渊歪着头看着,努力跟上她的思路后,问道:“可是,赵仵作已经将曹县令尸身上的细节看得很透彻了。”
元熙宁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幽幽道:“他不还没解剖吗?”
“……”景明渊噎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谏:“元姑娘啊,曹县令已经下葬,且不说解剖官员不可取,光是开棺验尸都……”
元熙宁抬起一只手:“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们明天先去趟月湖边上的罗家别院看看。”
看到景明渊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后,元熙宁觉得好笑,忍不住顽劣地逗他:“别院没发现的话,再挖出来剖开看看。”
景明渊大惊,正想再次强调解剖不可取,就被元熙宁轻敲桌子的声音打断:“我的分析记住了没?记不住的话,一会儿字就消失了。”
他又连忙歪头去看桌子上的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