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信落花(2 / 2)

他的眼眸藏在睫毛下,看不清神色,但元熙宁能感觉到他在为临陇县的女子感到悲愤和不公。

她觉得这朵花苞好像又对她展开了几片花瓣,一片是他对那些女子的共情,一片是他紧绷而辛苦的童年。

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景明渊的肩膀,以示安抚:“好了,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景明渊顺了顺心绪,道:“找被掳走的少女,或者是……被害人。”

尚还存活和已经身死的区别。元熙宁心中也沉甸甸的,不管经手过多少案子,她的内心都做不到平静无波。

天色已经微明,一夜不曾好歇的两人没有再休息,而是洗漱更衣,出了客栈,再次来到了月湖。

*

元熙宁原本的计划,是来月湖等着张老太爷。他酷爱于此处垂钓,或许见过罗家别院的秘事。

张老太爷致仕后便不见客,不能去他家求见,两人便来到月湖守株待人。没想到,等了半上午,也没见到张老太爷的身影。

秋日并不算清冷的日光下,元熙宁并未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烦躁,只是眼神沉沉,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半晌后,她对景明渊说:“我们先沿着湖看看。”

两人沉默而严峻地在湖边缓步走着,清风徐徐吹来,努力舒缓着两人紧绷的情绪。

走到罗家别院对面,元熙宁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华丽而绵延的别院,像是和巨兽沉默对峙着。

而景明渊打量着四周,突然被一个东西吸引了。

“元姑娘,你看这个,”他指向两人身后的花丛,正是昨天元熙宁随手扔下草叶的地方,“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月季开得格外好?”

元熙宁收回视线,回身观察月季花丛。

带着尖刺的绿叶中,一朵朵月季争先恐后怒放着,比夏夜的繁星还要密集,开成了一小片花海。

花朵颜色浓郁,个个开得像小包子,在日光和微风下争奇斗艳,美得颤颤巍巍。

元熙宁眯起眼睛,打量着浓郁的花丛,又回身望了望不远处的罗家别院。

她想起前日那个船夫说的话:前几年上游发大水,月湖也外扩了,罗家才重新修了院墙,往北退了好几丈。

估测位置,这丛月季应该曾是别院里的,或者至少是别院门前的。

再结合昨日,别院的管家和侍卫都提到过,别院里的月季开得很好,花团锦簇。

可能是土壤肥,可能是品种佳,可能是园丁用心,也有可能是……

元熙宁眼神一动,感觉答案呼之欲出。

景明渊也垂眸凝着繁花,沉声道:“这花丛……”

元熙宁接上后半句:“有问题。”

她上前几步,凑近花丛细细嗅闻。她的鼻子有一种天赋般的灵敏,说不上来是嗅觉还是直觉,此刻闻到浓郁的甜香之中,隐隐还有一丝腥臭。

她回头肃声对景明渊说:“叫人过来,挖开这个花丛。”

侍卫一直远远跟着,此刻利索地过来听令,又找周围的船夫等人借了工具,热火朝天地开挖。

娇美的鲜花簌簌落地,像在为自己早早夭折的生命而悲泣。

*

不多久,一个侍卫惊呼出声:“这里有东西!”

元熙宁即刻上前,让所有人放轻动作挖掘,自己则蹲在一旁,定定看着褐色泥土中渐渐现身的一堆白色。

果然,果然。

景明渊沉声唤来一个侍卫,声音冷得如数九寒天的坚冰:“去找赵仵作。”

侍卫答是之后,他又补充:“路上注意保护好他。”

侍卫领命而去,景明渊走到元熙宁身边蹲下来,一起看着花丛下的发现。

众侍卫动作很快,已经挖出三具尸首了。

几个侍卫在凝重地挖着尸骨,元熙宁则拿了张帕子垫着,开始捡泥土中的白骨。

景明渊想要阻拦,刚伸出手又收了回去。然后,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巾帕,也开始小心翼翼地捡着尸骨,给元熙宁打下手。

元熙宁对破案的一切都感兴趣,从前没少缠着局里的法医,看他们解剖尸体、查验尸骨。

那些法医见她不害怕,偶尔也让她打打下手,她也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基本熟悉了人体骨骼。

此刻,在湿软烂泥和破碎花瓣旁,已经躺了三具残破不全的白骨。

元熙宁毕竟不是专业的法医,只通皮毛,很难分清哪块骨头是哪具尸骨的,只能勉强区分归类。

草草整理后,她面色紧绷地说:“这三人都是女子,而且都是未婚未育的少女,看骨骼发育应该不超过二十岁……”

赵仵作还没来,她也不是很确定,只能粗略地判断。

一旁的景明渊递上来一截细小的指骨,问元熙宁:“你看这块骨头,是不是有点奇怪?”

元熙宁隔着手帕接过来,看到那块指骨纤细短小,可以看出这手主人必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娇养着长大。

已经完全白骨化的指骨上,隐隐可见几道怪异痕迹。

不是刀痕,也不是骨折陈旧伤。元熙宁把指骨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着,突然脑海中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抬头望向景明渊,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的猜想,却在抬眼的刹那,心中一凛。

在接近午时的阳光下,他冠玉般的面容模糊不清,掩藏在极浓的黑气之下。

这黑气比之前要深邃、浓厚很多,就好像……

就好像死神已经在身侧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