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藏在睫毛下,看不清神色,但元熙宁能感觉到他在为临陇县的女子感到悲愤和不公。
她觉得这朵花苞好像又对她展开了几片花瓣,一片是他对那些女子的共情,一片是他紧绷而辛苦的童年。
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景明渊的肩膀,以示安抚:“好了,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景明渊顺了顺心绪,道:“找被掳走的少女,或者是……被害人。”
尚还存活和已经身死的区别。元熙宁心中也沉甸甸的,不管经手过多少案子,她的内心都做不到平静无波。
天色已经微明,一夜不曾好歇的两人没有再休息,而是洗漱更衣,出了客栈,再次来到了月湖。
*
元熙宁原本的计划,是来月湖等着张老太爷。他酷爱于此处垂钓,或许见过罗家别院的秘事。
张老太爷致仕后便不见客,不能去他家求见,两人便来到月湖守株待人。没想到,等了半上午,也没见到张老太爷的身影。
秋日并不算清冷的日光下,元熙宁并未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烦躁,只是眼神沉沉,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半晌后,她对景明渊说:“我们先沿着湖看看。”
两人沉默而严峻地在湖边缓步走着,清风徐徐吹来,努力舒缓着两人紧绷的情绪。
走到罗家别院对面,元熙宁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华丽而绵延的别院,像是和巨兽沉默对峙着。
而景明渊打量着四周,突然被一个东西吸引了。
“元姑娘,你看这个,”他指向两人身后的花丛,正是昨天元熙宁随手扔下草叶的地方,“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月季开得格外好?”
元熙宁收回视线,回身观察月季花丛。
带着尖刺的绿叶中,一朵朵月季争先恐后怒放着,比夏夜的繁星还要密集,开成了一小片花海。
花朵颜色浓郁,个个开得像小包子,在日光和微风下争奇斗艳,美得颤颤巍巍。
元熙宁眯起眼睛,打量着浓郁的花丛,又回身望了望不远处的罗家别院。
她想起前日那个船夫说的话:前几年上游发大水,月湖也外扩了,罗家才重新修了院墙,往北退了好几丈。
估测位置,这丛月季应该曾是别院里的,或者至少是别院门前的。
再结合昨日,别院的管家和侍卫都提到过,别院里的月季开得很好,花团锦簇。
可能是土壤肥,可能是品种佳,可能是园丁用心,也有可能是……
元熙宁眼神一动,感觉答案呼之欲出。
景明渊也垂眸凝着繁花,沉声道:“这花丛……”
元熙宁接上后半句:“有问题。”
她上前几步,凑近花丛细细嗅闻。她的鼻子有一种天赋般的灵敏,说不上来是嗅觉还是直觉,此刻闻到浓郁的甜香之中,隐隐还有一丝腥臭。
她回头肃声对景明渊说:“叫人过来,挖开这个花丛。”
侍卫一直远远跟着,此刻利索地过来听令,又找周围的船夫等人借了工具,热火朝天地开挖。
娇美的鲜花簌簌落地,像在为自己早早夭折的生命而悲泣。
*
不多久,一个侍卫惊呼出声:“这里有东西!”
元熙宁即刻上前,让所有人放轻动作挖掘,自己则蹲在一旁,定定看着褐色泥土中渐渐现身的一堆白色。
果然,果然。
景明渊沉声唤来一个侍卫,声音冷得如数九寒天的坚冰:“去找赵仵作。”
侍卫答是之后,他又补充:“路上注意保护好他。”
侍卫领命而去,景明渊走到元熙宁身边蹲下来,一起看着花丛下的发现。
众侍卫动作很快,已经挖出三具尸首了。
几个侍卫在凝重地挖着尸骨,元熙宁则拿了张帕子垫着,开始捡泥土中的白骨。
景明渊想要阻拦,刚伸出手又收了回去。然后,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巾帕,也开始小心翼翼地捡着尸骨,给元熙宁打下手。
元熙宁对破案的一切都感兴趣,从前没少缠着局里的法医,看他们解剖尸体、查验尸骨。
那些法医见她不害怕,偶尔也让她打打下手,她也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基本熟悉了人体骨骼。
此刻,在湿软烂泥和破碎花瓣旁,已经躺了三具残破不全的白骨。
元熙宁毕竟不是专业的法医,只通皮毛,很难分清哪块骨头是哪具尸骨的,只能勉强区分归类。
草草整理后,她面色紧绷地说:“这三人都是女子,而且都是未婚未育的少女,看骨骼发育应该不超过二十岁……”
赵仵作还没来,她也不是很确定,只能粗略地判断。
一旁的景明渊递上来一截细小的指骨,问元熙宁:“你看这块骨头,是不是有点奇怪?”
元熙宁隔着手帕接过来,看到那块指骨纤细短小,可以看出这手主人必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娇养着长大。
已经完全白骨化的指骨上,隐隐可见几道怪异痕迹。
不是刀痕,也不是骨折陈旧伤。元熙宁把指骨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着,突然脑海中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抬头望向景明渊,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的猜想,却在抬眼的刹那,心中一凛。
在接近午时的阳光下,他冠玉般的面容模糊不清,掩藏在极浓的黑气之下。
这黑气比之前要深邃、浓厚很多,就好像……
就好像死神已经在身侧驻足。